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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一样。”

俩人点完了单,孔奶奶马上就戴起袖套去后厨忙碌了。

李柏冬左右望了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对刑澜说:“哥,这家店真不错,我以前怎么从没发现呢。”

“孔奶奶付不起太高的租金,只能租小一点的店面,所以在街上不太显眼。”刑澜语气淡淡,对他解释道,“她的儿子前几年因为车祸去世了,儿媳身体也不好,现在主要靠她开店给孙女挣学费,很不容易。”

“啊?这么可怜。”李柏冬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刑澜说,“怪不得哥你总是来这家店吃饭,是想多照顾照顾她生意吧?”

刑澜没什么感情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经常来这?”

李柏冬勾唇一笑,挑了挑眉,一脸的自信不疑:“当然了,不然孔奶奶怎么会对你那么亲热。”

说着,他用肩膀亲昵地轻轻撞了撞刑澜的肩膀,凑过去贴在他耳边,用好听的气声笑着说。

“对吧?”

“澜澜~”

第27章 十指交扣 牵手还要我教你?

李柏冬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咬字黏黏糊糊的,尾音上扬,言语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味道。

刑澜莫名觉得自己的心跳好似比平常快了几秒, 大概是最近工作太累产生的幻觉。

“……你别这么叫我。”他冷着脸,蹙眉把李柏冬往外推开一点, “座位这么宽,别老挤过来。”

李柏冬每往他身边挨一寸, 刑澜就往墙边悄悄靠一厘,不知不觉都快被他挤得没位置了,白卫衣的最边缘已经沾上了一点墙灰。

“哥,天太冷了, 挤挤才暖和呀。”李柏冬无辜地说。

他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刑澜的手背, 那温度确实很冰冷,贴过来的一瞬间,刑澜像被冰块给冻了一下。

“冷了就多穿几件衣服。”刑澜垂眸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薄薄的卫衣,问,“你外套呢?”

李柏冬前几天还天天穿一件工装风的牛仔外套, 这几天降温了, 不知道为什么反而不穿了。

“不想穿。”李柏冬眨了眨眼,揪了一下自己的卫衣袖子, 笑嘻嘻说,“想和哥穿一样的。”

“……”

刑澜面无表情地瞥了李柏冬一眼,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让一下。”

“怎么了哥?”

“去下厕所。”

说是去厕所,走出座位后,他却脚步一转,去后厨问正在忙活的孔奶奶要来了遥控器,把店里的热空调打开了。

随着空调的缓慢启动, 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没刚才那么冷了。

“谢谢哥,你对我真好。”刑澜开完空调坐回位置上后,李柏冬笑吟吟地偏头看着他说。

刑澜忽视了他的灼热视线,语气冷冷:“毕竟每天住在一起,怕你生病把感冒传染给我而已。”

很快,热气腾腾的生滚鱼片肉丸粥就煮好了,李柏冬和刑澜一人分了一碗。

李柏冬细细品味一番,笑着夸道:“真好喝,和我小时候吃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海市虽然是个小地方,好吃的还是很多的。”李柏冬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给刑澜絮絮叨叨地介绍他的家乡,“哥,你吃过蚵仔煎吗?我们那儿每条街上都有家卖蚵仔煎的,加上调好的酸甜酱,可香可好吃了。”

“我知道。”刑澜漫不经意地说,“我去过一次海市,吃过一次这个。”

“……你去过海市?”李柏冬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吃粥的动作一顿,扭头定定看着刑澜。

“是啊。”刑澜没发觉他眼中的不对劲,继续说道,“高中毕业的时候,一个人去的。”

“运气不好,去的时候天气很差,一下飞机就开始下雨,一直下了一礼拜也没有停。”刑澜轻描淡写地说,“后来有事,就提前回去了。”

独自去海市旅游是刑澜成年后第一次反抗他爸对他的严密控制,反抗得并不完全成功,只待了几天就被刑毅打电话狂轰滥炸,最后被他用爷爷生病作为借口骗回去了。

回到家,刑澜才发现他爷爷根本没什么事,一切只是他爸为了让他快点回家编造的谎言。

非常巧合的是,刑澜刚被他爸骗回家里,海市的天气当天就放晴了。

只要在海市多住一天,十八岁的刑澜就能看到他一直梦想看到的的晴朗大海,可是偏偏就是欠那么一点运气,留下了这么一个遗憾。

“哥高中旅行为什么会想到来海市呢。”李柏冬像是好奇地问道,“我们那儿地方几年前基建还很落后,也没什么好玩的景点,很少有人特地来旅游的。”

刑澜微微眯眼回忆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以前有个小孩和我说,他们家那边的海特别好看,尤其是天气好的时候,海面被阳光一照,像洒满了金子一样,亮闪闪的。”

“他说每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从家里偷偷跑出去,在海边坐一整天,吹吹海风,听听海鸥在脑袋上的叫声,一下子就觉得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李柏冬抿了抿唇,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怪。

他低下眉眼,试探地问:“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哥,你那时是不是觉得他一个人坐在海边,特别可爱呀?是不是特别想去陪陪他?”

刑澜淡淡地斜了他一眼。

“陪什么?我觉得他特别的傻。”

李柏冬突然被热粥噎了一下,低头猛呛。

“傻、傻吗?……”他试图挽尊,“小孩都不这样。”

刑澜毫不留情地批判道:“一个小孩成天想东想西的,喜欢装成熟,一个人在外面到处乱跑,还是海边,万一突然涨潮了怎么办?很不安全的啊。”

李柏冬沉默了一会儿,默默换了个话题说道:“哥,那你后来没有想过再去一次吗?说不定下次去就不下雨了呢?”

刑澜敛下眼眸,没有回答他。

天气不是每天都晴的,人也不是每年夏天都想看海-

吃完粥,两人并排从店里走出来,李柏冬亲热地把手搭在刑澜的肩头。

路灯下,黑色树影婆娑。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爽。

晚上七八点钟,正是大部分人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时候。

他俩一路走着,遇到了好几对恩恩爱爱的年轻小情侣,还有一对长满白发的老夫妻。

那对老夫妻大概有七八十岁了,比孔奶奶的年纪还大一些,但是精神矍铄,身上衣服穿得也很精致得体。

他们的感情显然很好,虽然年龄大了,走路时仍然牵着彼此的手,有时候那位奶奶走累了,忍不住停下来歇一会儿,爷爷就在旁边耐心地等着她,给她剥橘子吃。

李柏冬看着那对老夫妻,忽然笑着对刑澜说:“哥,其实我今天好开心啊。”

“为什么?”刑澜转头看他。

李柏冬长长地“嗯”了一声,仰头望着星辰闪烁的墨黑天空,认真细数道:“我开车接你回家,我们一起吃了很好吃的饭,现在又在街上一起散步,你说,这是不是像在约会一样?”

刑澜没说话,继续维持步调往前走。

李柏冬突然停了脚步,望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小心翼翼地问:“哥,我能牵你的手吗?”

刑澜还没回答,李柏冬的手已经率先探了过来,没有分毫犹豫,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明明是主动的那一个,他却有点紧张,耳尖变得有些红。

他下意识地认为刑澜会甩开他,所以手上不自觉多用了点力气,把刑澜的手都有点捏红了。

“有你这么牵手的吗?”刑澜的指节都被他这狗爪子攥得有点生疼。他抬起眼,很是无奈地看了李柏冬一眼,“牵手还要我教你?”

“哥——”李柏冬手足无措,可怜兮兮地撇下眼角。

他撒娇似的对刑澜说:“我第一次和人谈恋爱嘛。你教教我,我一定好好学。”

“我教你。”刑澜叹了口气,“你先松开。”

李柏冬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下一秒,却感觉自己骨节修长的手被一只更柔软、更纤细的手轻轻握住,然后,十指交扣。

指间空余的缝隙被另一个人的纤长手指轻柔填满,微凉的掌心传来心爱之人温热的体温。

寂静昏黄的街道,李柏冬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像鼓点在耳际作响,又似烟花在心头绽放。

他低头盯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眸色晦涩昏暗,喉结不经意地滚动一下。

刑澜好似没发觉李柏冬那幽暗的,好像要马上在这里把他吃掉的眼神,抿了抿唇,清冷的脸上没多余表情。

“这样才是牵手。”刑澜说着,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下,“你刚才太用力,把我的手都弄疼了。”

李柏冬低着头没说话,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两下。

明明刚吃过晚饭,他却感到一种更为强烈的饥饿。这种饥饿感是被刑澜挑起来的,也只有他才能解决。

但现在显然还没到可以吃掉他的时候,所以李柏冬只能忍耐,忍到脖颈的青筋都突突跳了起来。

两人一路牵着手并肩走回了家,因为天色太暗,也没引起什么人注意。

其实就算被人看见了也没什么,现在这个时代,两个男生在一起也并不少见。

在公寓楼的门前,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摆了个摊在卖花。

也许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她的花卖得并不好,都这个点了还没收摊,原本新鲜的花朵都有些焉皱了,品相一般,估计也没人会要了。

刑澜看见了她,下意识停下了脚步,目光在她面前的那些花上驻留。

李柏冬很快也注意到她了。

他转头看了看刑澜的神色,会心地牵着他快步朝那老奶奶的摊位边走。

老奶奶以为这些花卖不出去,本来都快准备收摊回家了,突然却看见两个长相俊美的年轻男人出现在眼前。

其中一个个高一点的弯着一双长眸,笑眯眯看着她,声音很脆亮:“奶奶,您这些花全买下来要多少钱啊?”

老奶奶想了想,最后只小心说了一个够她回家的路费钱:“你们看……三十行吗?”

“可以。”李柏冬说着,爽快地从裤兜里掏出了二百块钱,全塞进了那位老奶奶的手里。

老奶奶视力不太好,借着路灯的幽光好不容易看清了红色的钞面,心里顿时一惊,刚想把钱还给他们,但那两个人已经抱着花跑进了公寓楼,消失得无影无踪。

刑澜和李柏冬各自抱着一堆品相参差不齐的花走进了公寓电梯。

李柏冬低头挑出了几支模样最水灵好看的,摘下自己一直戴在手上的银手链,把它当作捆绳系在了花柄上,稍微整理了一下,做成了一个简陋却温馨的花束。

他举着那束花,笑着冲刑澜眨了眨眼:“哥,怎么样,好不好看?”

用手链捆花,还真挺有创意的。刑澜随意地点了点头。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在他们即将走出电梯的那一秒,李柏冬忽然转过身,把那束绑好的花塞进了刑澜怀里。

刑澜不明所以地看了李柏冬一眼:“干什么?”

李柏冬笑着,认真说:“哥,听说谈恋爱都是要从一束花开始的。”

“之前太匆忙了没来得及,现在补上。”

“……”幼稚。

刑澜没接下他送来的那束花,自顾自偏过头,拿出钥匙开门进屋。

第28章 格外黏人 你太香了,我没忍住。

自从成为恋人后, 李柏冬就变得格外黏人。

平时不管刑澜在干点什么,他总要狗狗祟祟地贴过去,要不抱抱他的腰, 要不闻闻他的头发,有时摸摸他的后颈。

刑澜的脖颈白而修长, 皮肤的触感柔软细腻,令李柏冬爱不释手。

刑澜一开始很不适应李柏冬的突然靠近, 打破了两人一贯的社交距离,身体会变得微微有些僵硬,大脑也会有一瞬间的空白。

但次数多了,他也渐渐从容了些, 不管李柏冬在后面怎么玩他的头发, 他都能盯着电脑专心工作,时不时还自然张口,接受李柏冬偶尔一颗甜樱桃一块咸薯片的投喂。

有一次开线上会议,李柏冬就坐在刑澜身边的角落,躲在电脑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 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里一根金属钢笔。

钢笔很硬, 和修长的指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刑澜正认真汇报工作, 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视线往屏幕之外探寻。

“——别乱动,安静点。”他蹙着眉头,对一脸无聊的李柏冬说。

他重新看向电脑,抿了抿唇,向小窗上那几个面露惊异的同事解释道:“不好意思, 我家狗在旁边玩玩具,我教育一下他。”

以前公司举办宠物开放日的时候,刑澜带着小王子在办公室露过一次面,所以同事大多都知道他家养了一只萨摩耶,也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李柏冬看了看刑澜的脸色,刚想把手上的钢笔乖乖放回笔筒里,然而一个手滑,啪嗒一下,不小心把它弄掉了,摔在地上。

银光闪闪的钢笔沿着木地板一路翻滚,不知不觉滚到了刑澜的脚边。

刑澜正专注开着会,没有察觉。

李柏冬垂下眼,盯着那支落在他脚边的钢笔,忽然半蹲下身,两只宽大的手掌撑在地上,像一只真正的小狗那样,从办公桌的对面一步一步平稳地爬到了刑澜的膝前。

刑澜感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正贴着他的小腿,仔细一看,竟是李柏冬一张俊美无暇的脸庞。

他微微仰着头,漆黑的眼眸闪着明亮的光,神色间隐约透着些藏不住的兴奋。

实木办公桌厚重高大,笔记本电脑架在上面,只能看见刑澜的上半身,觑不到一丝下面的动静。

“……”刑澜完全呆住了。他赶紧关掉麦克风,低声呵斥他,“你干嘛?你疯了?”

“哥,钢笔掉了,我得捡一下。”

李柏冬朝他很是纯良地笑了一下,在快速捡起掉在刑澜脚边的钢笔后,却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情难自已地探入了刑澜宽松的裤腿。

“哥,你的腿好细啊。”李柏冬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圈住他细瘦的小腿,慢吞吞比划了一下,评价道,“比我的胳膊都细呢。”

“……”

刑澜完全被他突如其来的大胆举动弄乱了阵脚,他试着用腿踢了踢,可是李柏冬攥得很紧,不管他怎么用力,都没能挣开。

明明是在自家书房里,却跟被毒蛇缠上了似的,越是挣扎,那条无辜的小狗蛇就攫得越紧。

电脑上,对此一无所知的公司同事正在询问他的意见。

“刑总监,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

刑澜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稳神,不再理会窝在桌下的李柏冬,强装镇定地分析两版方案各自的优缺点。

“虽然B方案偏向稳妥,但是A方案显然更加亮眼,我觉得我们可以适当的尝试一些……”

“新的东西!”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蓦然加重。

在同事奇怪的目光下,他只能拧起眉,装作无事地扶了扶自己冒着丝丝冷汗的额头。

桌下,李柏冬直接把他的裤腿撩了上去,低垂着眉眼,视线掠过那一寸一寸白嫩光滑的皮肤,手在上面摸了又摸。

刑澜早晨刚洗过澡,身上的每个地方,包括李柏冬正紧紧攥握的小腿,都散发着淡淡沐浴露的好闻香味,闻得李柏冬神清气爽,心旷神怡,甚至想用脸蹭一下。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开完会,刑澜马上关了电脑屏幕,低下头,漂亮的桃花眼睁得又圆又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柏冬。

他咬了咬牙,立马把他从桌子底下拽了出来。

“李柏冬,你干什么?”刑澜难得生气地挑起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瞪视着他说,“我和你说过,我工作的时候不要乱闹,你想在旁边待一会儿也就算了……爬到我桌子底下想干什么?”

李柏冬个头太高,跪久了腿麻,身体也不太灵活,被拉出来的时候,金色脑袋“咚”地一声撞到了桌面一角,虽然被刑澜眼疾手快地用手挡了一下,还是痛出一个小包。

他捂着自己受伤的额头,泪眼婆娑,可怜兮兮:“对不起哥……你太香了,我没忍住。”

刑澜的脸色很冷,双手抱在胸前,别过脸不看他。

空气中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等刑澜略微收拾好心情,再次看向李柏冬的时候,只见一道鲜血从他的额角缓缓流了下来,而这傻小子仍然在伤心愧疚地吸鼻子,对自己的伤口根本置之不理。

刑澜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自己胳膊的手逐渐攥紧。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李柏冬,二十出头正是男人血气方刚的年纪,李柏冬又是第一次谈恋爱,难免会对恋爱有各种美好旖旎的幻想,从之前他很憧憬和刑澜牵手这一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

而对另一半的身体有冲动,更是这个年纪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刑澜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李柏冬,面无表情地吩咐:“自己把脑袋上的血擦了。”

李柏冬拿了纸巾,却没有分毫动作,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拆家被惩罚的小狗,委屈巴巴地看着刑澜。

刑澜再次地深深吸了口气,把原地罚站的李柏冬拽到自己身前,抬起修长白皙的手,用纸巾小心地帮他擦掉了额角流下来的血。

然后又去客厅拿了碘伏,帮他消毒。

明朗的光从窗外倾泄,午后阳光正浓,落在刑澜微抬的脸上,每一根睫毛都好似闪着柔和的金光。

虽然刑澜动作很轻,但沾了药水的棉棒碰到伤口,还是传来钻心的痛。

李柏冬皱了皱眉,忍着额间传来的痛意,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在刑澜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帮他在额角仔细贴上的那一秒,李柏冬垂下眼,在这相似的场景之下,思绪忽然回到了七年前-

七年前,李柏冬刚转入宁中,因为外乡人的身份,被城里的同学抱团排挤。

那时他被班里同学栽赃偷钱,被人堵在校园墙角围殴,是高中部的刑澜碰巧路过,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记得那天也是个下午,阳光正盛,在他像只狼狈的流浪狗那样捂着肚子颤抖地蜷缩在冷灰墙边时,刑澜就像天使一样突然降临,清冷的五官逆着晃眼的光,由上而下地睨视着他。

十三岁的李柏冬一直知道,在这个崭新整洁的新学校里,他是个不被喜欢、不受欢迎的人,他是来自穷乡僻壤的土包子,是只人人都可以来踢一脚的脏狗。

不只是来自同学的歧视与嘲笑,那时候,就连班里的部分老师都瞧不起他。

有些老师会每天故意把他叫起来回答问题,在他结结巴巴地勉强回答完后,又带领全班人大肆嘲笑他的口音。不管他回答的是对是错,最后都会被罚站一下午。

那个在偏僻乡下玩得最疯、最不好惹的那个野小子,在经历了所有小孩都无法承受的语言暴力后,变得沉默寡言,个性奇怪,独来独往。

他不想搭理别人,可是总有人故意来招惹他,讥讽地叫他“流浪汉”,戏谑地问他今天准备什么时候去垃圾桶里捡吃的。

几句不合,别人打他,他也打别人。

他的下手很重,基本是把人往死里打,但对面胜在人多,他双拳难敌四手,打架从来没有赢过,只是脸上的伤越积越多,黝黑的小脸上常常青紫一片,被打出鼻血、砸肿眼睛更是家常便饭。

直到那天下午,十七岁的刑澜撞见了他的又一个案发现场。

他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刑澜的眼睛。

他一直都记得刑澜眼睛的形状。狭长漂亮的桃花眼,左眼皮上有一颗很小的红痣,睫毛纤长,像黑天鹅的羽毛。

那双好看的眼睛就好像有催眠作用,当他定定地看着你的时候,你会忘记身上的一切伤痛,只想永远沉溺于他的目光中。

高挑清瘦的少年向他伸出了手,把他从发霉的墙角拉了起来,带他去医务室处理了伤口,用碘伏熟练地给他上药。

“小孩,疼吗?”

这是刑澜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语气稀松平常,没带有什么特别情绪,混在医务室刺鼻的药水味中,却让李柏冬自从转学以来第一次感到无比的鼻酸。

他强忍住眼泪,摇了摇头:“不、不疼……”

这是李柏冬对刑澜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对刑澜撒下的第一个谎。

刑澜是李柏冬见过气质最特别的一个人,他在发现李柏冬受伤后,没有像查户口一样询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挨打,是不是主动招惹别人了。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帮他在眼角的伤口上贴上创可贴,揉了揉他硬邦邦的脑瓜,淡淡地安慰他:“放心,看着还挺帅的。”

李柏冬透过医务室的干净玻璃,注视着自己满是伤痕、丑成一团的脸,神色充满倔强,嘴唇被尖尖的犬牙咬得发白。

“只是太瘦了。”刑澜捏着他消瘦的下巴,轻轻把他的脸转了过来,漫不经心地说,“得多吃点饭啊,小孩子营养不良,容易变笨。”

宁中的初中部和高中部虽然挨得近,但并不在同一个校区,平时严禁不同年级的学生互相串校,刑澜那天是帮老师送文件,才刚巧经过那里。

但是从那天后,李柏冬就无视了所有校规,每天想方设法偷偷往高中部跑。

他虽然个子小,但是跑得快,动作又非常灵活,那些检查纪律的同学怎么逮也逮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偌大的校园里。

他就这么躲在无数个阴暗的角落默默窥视着刑澜,像只赶不走的小老鼠一样跟在他的身后,直到对方高中毕业,离开了宁中,考入了宁市最好的大学。

不久后的某一天,李柏冬在一家饮料店的门口看到刑澜,刚想和他打招呼,却看见他的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李柏冬:小狗心碎[心碎]

下一章后天哦[粉心][奶茶]

第29章 专属司机 光天化日之下却像在调情。……

当十四五岁的李柏冬还在“青少年”与“小屁孩”两个称谓之间努力抽条挣扎的时候, 身为宁大新生的刑澜已经在大学认识了一个身高腿长,打扮酷帅的成年男人,并和他关系匪浅。

那男人长得很高, 染了一头嚣张的红发,和刑澜年龄相仿, 骨节分明的手掌时刻揽在他的腰上,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与告示。

刑澜虽然脸上表情淡淡, 但也没有分毫抗拒,仿佛对他的亲近习以为常。

两人的左耳都戴了耳钉,一红一蓝,明显是情侣款。

宝石耳钉明耀的光芒在午后阳光下闪得分外刺眼, 像一把尖锐的刺刀, 割破了李柏冬脆弱的喉管,让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刑澜和他身边的那个男人,拳头攥得死紧,心里生出无数句话,嘴上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心像打碎的玻璃瓶一样一片一片地裂开来, 每一块碎片上都倒映着刑澜清俊精致的脸。

刑澜被抢走了。

刑澜被抢走了。

刑澜不要他了。

或许是感受到那复杂目光, 刑澜身边的男人转过了头,神色疑惑。

“宝宝, 我怎么感觉刚才有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刑澜不经意道:“有吗?”

二人停下脚步,齐刷刷看向饮料店门口。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轻飘飘的布艺门帘在风中微微晃动。

刑澜顿了顿,皱眉拍开了男友放在自己腰际的手,语气冷淡:“我说过,在外面不要搂我。”

说完,他没去看身旁男友那有点不高兴的表情, 径自转头走进店里-

车被送去修车行维修的那几天,刑澜一直是被李柏冬用摩托车接车送,这个年轻帅气的大学生成为了他的专属司机。

李柏冬有个怪癖,喜欢给家里的每一样物品取名字。他的摩托车也有专门的名字,大名叫“黑大帅”,小名叫“小帅”。

刑澜第一次听见他亲切地用这名称呼他的摩托时,懵了半秒,看着李柏冬,欲言又止。

不过李柏冬对他的取名艺术很自信,并兴致勃勃地表示过几年攒些钱要再买一辆白色新车,赐号为“潇洒哥”。

和黑大帅相处久了,刑澜渐渐也习惯了它的速度,不再像第一次坐摩托那样手足无措,而是习以为常地从后面抱住李柏冬的腰,有时还顺势偏过头,欣赏一下路上的风景。

李柏冬的身材比例很好,肩膀很宽,腰却很瘦,衣摆下的腹肌紧实流畅,坚硬分明。

说实话,摸着手感不错。

刑澜不是故意要摸李柏冬肌肉的,只是偶尔遇到不平路面的颠簸时,难免会下意识用手抓紧。

每当这时候,李柏冬就会轻轻笑一下,用一种沙哑的语气慵懒道:“哥,你弄得我好痒呀。”

他刻意上扬的语调让这句话听起来很是有点怪,光天化日之下却像在调情似的。刑澜的耳朵红了,他试着慢慢松开环在李柏冬腰上的手,却总在第一时间被身前人察觉,低眼用手抓着重新放了回去。

每次在公司门口分别之际,李柏冬都显得很有些不舍,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狭长的眼睛低垂下来,脑袋耷拉,脸上的表情很失落。

刑澜不理解他的这种留恋,毕竟两个人晚上不就又能见到了吗,他又不会在公司过夜。

李柏冬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旁,抬起眸,恋恋不舍地说:“哥,我好舍不得你,如果你能不去上班,不去见任何人,一直在家陪着我就好了。”

刑澜无声地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拍拍他的肩:“别瞎想了,快回去上课,别迟到了。”

“哥……”李柏冬可怜地张开手臂,还想向刑澜讨一个拥抱,可是刑澜已经转了身,头也不回地朝办公楼的门口走去。

李柏冬撇下嘴角,站在原地,一脸的沮丧和不开心。

他默默注视了刑澜很久,直到时间真的要来不及了,才重新戴上头盔,骑上摩托驰往学校。

刑澜像往常一样准时步入公司电梯,可脑海中李柏冬刚才落寞悲伤的眼神始终挥之不去。

这几天来,李柏冬过分黏人。

像只流浪了很久的小狗,在寒冷的街头捡了很久垃圾,终于被心软的主人接到家里喂养,久旱逢甘雨,每天拼了命的摇尾巴朝人示好,连主人上厕所都要跟过去守着,就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被再次抛弃了。

种种表现让刑澜不禁有点担心,等以后两人分手的时候,李柏冬会很难受吗?会直接身心崩溃吗?

到时他该怎么安慰他,还是干脆狠下心不理他,冷酷抽身?

无论怎么选,都好像对一个才二十岁的单纯少年太过残忍。

刑澜突然有些后悔当初一时脑热答应和李柏冬在一起,他那时应该理智一点,用些别的方式补偿他的。为了弥补那一夜的荒唐,刑澜愿意为李柏冬做任何事,答应他所有合情合法的要求。

如果李柏冬像现在这样,对他这段草率开头的初恋越陷越深,他们之间可能会闹得非常难看。到时一切都超出了刑澜的掌控,可能就会变得一地鸡毛,难以收场。

还没等他从复杂思绪中抽离,蓦地,电梯门开了。

一进办公室,就看到那群本该在自己工位上好好工作的人,此时都围在了一台电脑旁边,七嘴八舌的也不知在谈论着什么。

刑澜蹙眉走近,刚想叫他们都回去各自工作,下一秒,却在电脑正在播放的那段视频里看见了一张眼熟的脸。

视频中那个举着身份证面对镜头的年轻女生,正是之前和他一起出席酒局的那个女实习生,鹿妍。

她依然穿着常穿的一件充满学生气的棕色卫衣,小巧的瓜子脸脸色很白,只是眉眼间不似以往那样胆怯慌张,多了几分坚定。

“我叫鹿妍,我要实名举报和阳集团的总裁刘和阳借职务之便多次对我进行职场性骚扰,甚至派人跟踪我,多次在我的住处附近蹲守我……”

“我把事情告诉了公司上级,可是公司没有任何作为,反而还劝我忍耐,威胁我不要声张。”

挤在电脑前的众人对着电脑,议论纷纷。

“什么情况?鹿妍什么时候把刘总给告了?还把咱公司起诉了?”

邓昊看完了视频,拍了拍桌子大咧咧道:“不是我说啊,她这自我感觉是不是太好了?人家刘总有钱有势的,身边要什么样的漂亮姑娘找不到,非要强扭她这一颗瓜?”

“说到底,她有证据吗?可别是觉得自己举着张身份证,就能乱造谣啊。”

另一个男同事抱臂应声:“昊哥说得对。我看她状态挺好的啊,穿得那么整齐,头发也没乱,哪儿像被性骚扰的样子了?该不会是自己想攀高枝,又嫌给的钱少吧?”

同办公室的赵越曾经追过鹿妍,但对方一直没有明确回应,弄得他自觉在同事中很没面子,从一开始的单方面追求到后来彻底记恨上了鹿妍。

他看着视频里的鹿妍,像是很了解她一样,摇头嘲笑道:“像她这种人,能干出这些事也不奇怪了。”

“我当初看她年纪小,人又瘦小,还对她有点怜惜,怕她刚来公司不适应,给她点了好几天的奶茶。结果呢?大家也都知道,她根本不领我的情。”

“现在想想,她当然是看不上我这点东西了,人家的眼光高着呢……”

他讽刺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

“知道自己条件太差,就不要怪人家女生眼光高了。”

刑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之后,眉眼冷淡,目光漠然地看着众人。

“你们不是鹿妍,也不是警察,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就不要妄下定论。”

“小心说下的话变成回旋镖,以后扎到自己身上。”

办公室里几个平时和鹿妍关系好的女生纷纷点头:“就是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少在这对别人评头论足的。”

“哪有女生会用自己的名声污蔑别人呀?反正我支持鹿妍,正当维护自己的权利怎么了?就该让坏人受到该有的惩罚。”

“好了,都回去工作吧。”刑澜把看热闹的人都赶开,走过去关掉了电脑里循环播放的视频,“这事和你们无关,交给公司处理。”-

回到办公室,刑澜抽空给鹿妍发了条短信。

L:【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他也是才知道,自从那天酒局后,刘总还在一直变本加厉地骚扰鹿妍,甚至还大半夜的找到了她在公司附近租的房子里。

这些事都被廖总压了下来,并非常可耻地用转正机会威胁她不能把事告诉别人,因此除了他之外,全公司没有另外一个人知道。

要不是鹿妍实在被逼到崩溃出来举报,可能这事就会被高层永远瞒下来,直到下一个受害者的出现。

几分钟后,刑澜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对面是鹿妍颤抖的哭腔。

“刑、刑总监……”

“你是不是看到那个视频了?对不起、我本来不想提起公司,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我可以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因为刑澜之前在酒局帮过她的关系,鹿妍虽然对公司失望,对他还是非常信任的。

“我知道。”刑澜平静地说,“不用管公司,我现在是以个人的身份和你联系。如果你在之后维权的时候遇上了什么麻烦,随时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尽量帮忙——你现在找到律师了吗?”

“视频发出去后,有很多女律师联系上我,说愿意帮我忙。”鹿妍的声线仍然明显颤抖着,“可是她们也都告诉我,像我这种官司,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很难打……很可能最后只是白费力气。”

“我的手机之前被他摔碎了,里面所有他骚扰过我的聊天记录都没有了。”

“现在网上很多人都说我是想傍大款没成功,反咬一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鹿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气越来越急促,到后来像是无法呼吸了那般。

“你现在先稳定一下情绪,不要着急。”刑澜安慰她,“网上的舆论都只是片面之词,你既然决定了公开举报,就一定要勇敢起来,不要让他们的闲言碎语影响你。”

他想了想,给鹿妍报了一串号码,“这是我心理医生的电话,你如果觉得承受不了,可以和他沟通,他很耐心。”

“谢谢、谢谢刑总监……”鹿妍哽咽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没事。”刑澜的语气很平稳,简单道,“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电话挂断后,鹿妍蜷缩在客厅沙发上,手臂抱着自己的膝盖,全身都发着抖,脸色无比苍白。

不久,摆在桌上的笔记本响起电子邮箱的消息声。

有人给她发了一封匿名邮件——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后天o3o

第30章 重色轻友 特意回家来看我洗澡?

刑澜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边, 静静眺望着远处的风景。

从公司窗口往外望,隐约能看见一个尖尖的红色塔楼。那是宁大的标志性建筑物,大学时, 每当钟声一响,刑澜就会从图书馆出来, 去学校食堂吃饭。

几年过去了,那塔尖在学校精心的修缮下, 还是一如既往的雅致漂亮。只是学校里的学生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物是人非了。

李柏冬这会儿应该正在学校里上课,就坐在塔楼不远处的阶梯教室里。

他这人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该学习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 前段时间还跟刑澜显摆过他从大一就开始拿奖学金。

刑澜想,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意外,也许李柏冬也就会和其他所有同学一样,找个年纪差不多的漂亮对象,过节放假一起出去疯玩。

而不是像现在,每天下课后都无聊地在家打游戏等他下班, 休息日也是眼巴巴看着他抱着电脑工作。

从小到大, 刑澜都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他无法接受自己干下任何一件有失道德的坏事。对于李柏冬, 他始终有一种说不出来,又放不下的愧疚。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身后传来混乱而急切的脚步声。

廖总大张旗鼓推门而入,怒不可遏地朝窗边的刑澜走来,高声质问他:“鹿妍在网上新发的那个酒局视频,是不是你发给她的?”

刑澜没打算遮掩, 转过身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那天酒局,在鹿妍被刘总摸大腿骚扰的时候,刑澜做了两手准备,先用手机录下了视频,然后才起身前去制止。

虽然是找角度偷偷拍的,但是餐桌之下,刘总油腻地摸向她大腿的脏手拍得十分清楚。

有了这个强力证据,鹿妍若想拆穿刘总的真面目,就轻易得多。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廖总气得双目猩红,怒吼道,“你知不知道那个视频发出去,会对公司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

“刑澜,自从你毕业进入公司,公司待你不薄吧?你年轻,做事认真,又有能力,我一直都非常看好你。就今年那个总监的位置,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坐上去,我偏偏就提携了你!”他指着刑澜的鼻子,浑身都气得发抖,“可是你就是这么回报公司,回报我的?!”

“对不起廖总。”

刑澜低下头,乌黑额发垂下来,显得他的脸色格外的苍白冰冷。

他轻轻扯了扯唇角,语调平静地对廖总道:“自从入职以来,我始终把公司放在第一位,努力完成了我所有的工作,尽到了我该尽的责任。”

“在这方面,我不觉得我对不起公司,但在关于鹿妍那件事上……我也不能对不起我自己。”

“咣当”一声脆响,廖总沉着脸,一脚踹翻了摆在角落的那个三角梅花盆,用力大到不仅那青瓷花盆被踢得支离破碎,他人也险些失去重心,还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把手椅。

他僵硬地转过身,紧咬槽牙,一字一顿道:“你给我滚出去!以后不用来上班了!”每个字都是那样冷硬,简直像从牙缝间硬生生逼出来的。

刑澜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既然廖总都这么放话出来,他也没什么尝试挽回的必要了。

他一把抓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垂眼,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一路上,脸上没有丝毫类似窘迫的表情,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带着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傲气。

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还是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刑总监。

刚才办公室里实在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刑澜从里面走出来后,不少人都向他投来目瞪口呆的惊惧目光。

他无视众人盯在他身上的视线,抬起手,兀自摘下了胸前别着的工牌,随手扔到了垃圾桶里,没有再看一眼。

邓昊在一群人中显得尤其幸灾乐祸,他翘着腿,对身旁的同事冷嘲热讽道:“你看看,我就说他在那呆不了几个月,德不配位,迟早灾殃。”

此时偌大的办公室落针可闻,他说的话尽数进到了刑澜的耳朵里。

他忽然顿下脚步,转过头,无比讽刺地看了邓昊一眼,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清楚听见。

“放心,以你平时的业绩水平,就算我走了,升职加薪也轮不到你。”

他看着邓昊,目光中好似流露出一丝怜悯。

“大学时我们参加同一个设计大赛,你为了赢过我,绞尽脑汁,甚至偷偷抄袭了国外设计师的一个小众创意。虽然没有被评委看出来,可惜最后,你还是只得了表示安慰的优秀奖,连去领奖的资格都没有。”

“不管我在不在公司,你都永远只会是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松碾压的手下败将,是只会拾人牙慧,永远上不得台面的小偷。”

“收好你旺盛而无用的嫉妒心吧,邓昊。那只会让你可怜的人生看起来更加可笑。”

当年急功近利干的肮脏事就这样被刑澜轻飘飘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穿,邓昊的脸色越来越红,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刑澜勾唇微微一笑,不轻不重地甩了一下办公室的玻璃门,径自扬长而去-

早在给鹿妍发送视频的时候,刑澜就预料到自己会被辞退。

他虽然热爱工作,却不可能留在一家靠出卖女员工来拉拢客户的恶心公司。

如果丢一份工作,就可以还一个女孩的清白,交社会一个公道,他还觉得挺值的。

从办公楼出来后,刑澜站在栽满梧桐的道边,被冷风一吹,一向清醒的头脑意外卡了壳。

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钟,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哪儿,又该干什么。

前二十几年,他的人生就像是被设定好的机器,无论学习还是工作都被处理得有条不紊。当早已习惯了的秩序突然被打破,他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刑澜特别讨厌这种茫然感,这让他感到自己其实并没有成熟到有能力可以完全掌握自己的人生,反而孤立无援像个蠢小孩。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远处学校的钟楼整整齐齐敲了十二声。

正巧这时,刑澜的手机响了,是李柏冬发来的消息。

李柏冬:【图片.jpg】

李柏冬:【哥!你吃午饭了吗?我刚才打到了食堂最后一个鸡腿,你说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幸运鸭~!(^3^)】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柏冬总是给刑澜发一些他的生活日常,还是带图的。

有段时间他发得太频繁了,对话框一会儿没看就是99+,被刑澜无情地设置成了免打扰,差点拉黑了。

后来他就聪明地学会了克制频率,每天精准地发送3~5条,既满足了他热烈的分享欲,又不至于让刑澜看着心烦。

因为刑澜很少回他,微信也没有已读功能,李柏冬平时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自己的消息。

但是今天,刑澜罕见地秒回了他。

聊天界面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表情包:一只金毛小狗可怜兮兮地趴在地毯上,转动着自己黑溜溜的小眼珠,整只狗看起来郁郁寡欢。

这表情是李柏冬以前发给刑澜的,用来在刑澜晚上加班,不能回家陪他一起吃饭时,借图表达他内心深深的伤心与郁闷。刑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存了下来。

虽然他下一秒立刻就撤回了,可还是被蹲守在聊天界面的李柏冬第一时间精准捕捉。

他看着手机,拧了拧眉,自言自语道:“……伤心小狗?”

意识到刑澜的不对劲,他马上就发了好几条消息追问刑澜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还着急地打去了一通电话。刑澜没接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微信上轻巧地回了他“没事”两个字。

李柏冬一点都不觉得刑澜这像是真的没事的样子。他顿时连吃鸡腿的心思都没了,匆匆扒了两口饭,背起挎包就打算起身走人。

旁边一块在食堂吃饭的周路奇怪地抬头看他:“我去,哥们儿,好不容易从那群饿鬼手里抢来的最后一个大鸡腿,你这半口没吃就走了?暴殄天物啊!”

“废话一堆,你要想吃直接吃呗。”李柏冬急着跑路,头也不抬地说。

周路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嘿嘿一笑,马上就用筷子把那鸡腿夹进了自己碗里:“谢谢啊哥们儿,你真仁义。”

李柏冬一门心思全放在刑澜身上,抬手草率地拍了两下周路的肩膀:“喂,下午的课我撬了,如果老师点名,你记得帮我喊一下到啊。”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周路忙不迭点了点头,拍拍自己的胸脯:“包的,兄弟。”

周路和李柏冬同级,也正是李柏冬的前室友。

他这人动作一向比较慢,处女座,有点龟毛,吃一顿饭的时间,能用掉纸巾盒里一大半的纸巾,方圆半里的餐桌都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

他一边细嚼慢咽啃着鸡腿,一边含含糊糊问李柏冬:“哎,你这么着急,是不是赶着去见你那个小室友?”

“你瞧你那重色轻友的样儿,咱们宿舍条件那么好,年前刚翻修过,独立卫浴带空调,开窗还能闻见桂花香。你为了他,非要搬出去住,每天来回那么不方便,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他这段话说完,再一抬头,李柏冬已经完全不见踪影了。

“……牛逼!”他感慨道,“为爱化身飞毛腿啊!”-

刑澜打车回了家。

没了工作,他一下子跳出了生活本有的计划,像一只突然被从鱼缸里捞出来的鱼,面对着眼前一望无垠的大海,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思绪变得很混乱,身体也变得很疲惫。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家里小王子乱叼乱扔的狗玩具,给狐狸喂了点猫条,陪小狗小猫们玩了一会儿,就打算去浴室泡个澡放松。

前几天路过超市,他买了几颗新品浴球,之前一直没时间,今天刚好有机会体验一下。

刑澜在浴室放好了热水,脱下了全身的衣服,闭着眼,想象着自己是温泉池底一颗质地透明的石头,静静地躺在浴缸温热的水流中。

男人雪白削瘦的肩在微凉的空气中半露,四周弥漫着香氛浴球淡淡的玫瑰苹果香气,那香味非常好闻,还有一种让人安神的作用。

他用手支着侧颊放在浴缸边,浑身放松,逐渐感觉昏昏入睡。

直到门口猛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他额角的青筋猛然一跳,刚才还朦胧困乏的神经瞬间又被迫清醒了。

浴室雾气迷茫,他微微颤了颤眼睫,敏锐地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道,正来自门口站着的那位不速之客。

刑澜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盯着突然闯入浴室的李柏冬,语气凉凉。

“……你不好好在学校上课,特意回家来看我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