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七八个雌虫拉着古琅和洛叶提也加入舞圈。
古琅穿得圆滚滚的,俊秀面容映着红红火光,拉着洛叶提大笑:“真有趣,真热闹,比宫廷舞会有意思多了。”
洛叶提:“你若喜欢,咱们可以多住几天。”
古琅:“我真想永远和你生活在这儿。”
周围一众雌虫大声欢迎:“好呀好呀,我们的小屋都可以让给你们。”
卢希安拉着莱炆的手,跳到篝火旁,来了一段高难度舞步。
他前世可是唱跳演演俱佳的影帝,立时震慑了舞蹈种类单一的虫族。
古琅拉着洛叶提凑上来,诚恳地表示:“大哥,你这舞真有意思,教教我们。”
众雌虫齐声喝彩,三三两两地拥在一起,跟随卢希安的舞步。
卢希安向莱炆挑眉:“瞧,谁才是最迷人的雄虫?”
“当然是你,”莱炆促狭地笑,“毕竟蓝星的人类只见过你一个雄虫,他们只能迷你。”
卢希安勾起一抹坏笑,搂住他的腰,旋风般舞动起来。
有雌虫加旺了篝火,火焰如凤凰羽翼,直冲云霄。
这夜的狂欢,直到黎明才堪堪停止。
两周后,借兰奥亲王生日宴,卢希安回了趟大都,假装对听风棋院感兴趣,邀请古琅陪他去开开眼。
古琅有些为难:“那个地方是会员制,需要借雄父或者叔父的名义。”
卢希安假意叹息:“唉,离开炎星十年,我这个卢家主真是毫无面子啊。”
古琅忙摇手:“不是的,大哥在炎星也很有地位。”
他软了语气,提议:“叔父这两天不在家,等他回来,我和他说说。”
卢希安一脸遗憾:“可惜过了明天生日宴,我就得回第九行省,也罢,也罢。”
说这话时,他们正站在古家的双亭山上。
古姜、古戎、古特均有公务,洛叶提也不在家,整个古家静悄悄,没有一点儿声息。
古琅陪着卢希安闲逛一圈,眼看着他从无精打采到黯然神伤。
在炎星,古琅属于雄虫中的异类,他不喜欢别的雄虫,别的雄虫也看不惯他。
卢希安是他第一位雄虫朋友,且是他极尊敬的兄长。
如今看他这样颓丧,古琅心底愈来愈软,愈来愈不是滋味。
走至大门口,他一咬牙,对卢希安说:“大哥,你要当真想去,我有个办法。”
卢希安:“哎呀,一件小事,怎么能让你为难呢。”
“不为难,”乖孩子古琅下定了决心,“我有叔父飞行器的权限,咱们可以开着他的飞行器去。”
卢希安疑惑:“不是需要会员吗?”
古琅咬牙:“跟我走!”
他带着卢希安走电梯,下了地下一层,按开灯光开光。
卢希安霎时眼前一亮,各式飞行器琳琅满目,最新款奢侈品牌应有尽有。
古琅径直奔向一架黑色飞行器,流畅的飞鹰造型,在灯光下泛着昂贵的色泽。
他扫了视网膜,机舱应声而开。
他回头,蓝色眼眸里透着乖学生偶尔叛逆的兴奋:“大哥,请!”
古琅发动飞行器,一路飞出大都,向西进入沙漠地带。
卢希安向洛叶提发送消息,然后开始计时。
两星时二十五分钟后,飞行器盘旋在一片绿洲上。
飞行器发出警报,显示进入雷达专区,正在被探测扫描。
古琅带着兴奋的羞涩:“叔父是那里的常客,这架飞行器就是他的会员凭证。”
卢希安恍然,竖起大拇指,对古琅夸了又夸。
三十秒后,扫描通过。
古琅驾驶飞行器,落在停机坪上。
他打开后舱衣橱,拿出两件袍子:“一定要穿好了。”
卢希安穿上袍子,嗅到淡淡的烟草气息,显然是古戎的衣服。
古琅又拿出两顶帽子,将黑色的递给卢希安:“等一下进门,你不要说话。”
听风棋院,就像蓝星特有的苏式园林,亭、台、楼、阁、泉、石、花、木一应俱全。
古琅在一处假山屏障前停下,用力按了一块岩石,一个金属架子忽然弹了出来,上面挂着两张面具:黑虎,白狼。
古琅取了白狼面具,又示意卢希安拿下黑虎面具。
戴上面具,两个雄虫都舒了口气。
卢希安与古戎身高相仿,又都是金发,遮住五官,大大提高以假乱真的几率。
古琅领头走了进去。
沿途遇到几个侍者,皆是没有花纹的纯白色面具,端着茶水来往穿梭。
偶尔遇到带着动物面具的虫族,那些侍者便弯腰行礼,一言不发。
穿过层层庭院,他们走进了一座挂着“古”字的小院,深幽隐蔽,与他处皆不相通。
古琅在院内小亭下坐定,立刻有白面具侍者送来棋盘、茶水,无声地鞠躬,然后退出。
卢希安拈起一枚棋子,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打磨而成,一枚足值千元星币。
这听风棋院背后投资者的财力,简直可怕。
古琅新学乍会,卢希安心不在焉,两个臭棋篓子下了两局,都有些无聊、无趣、昏昏欲睡。
卢希安指着院内的一排房子问:“房间里是什么?”
古琅眼皮已经在打架:“休息室,起居室,更衣室”
卢希安站起身:“甚好,我要去更个衣。”
温暖春光下,古琅托着脑袋,睡眼惺忪:“我在这儿等你,记得去叔父的房间。”
卢希安依他指示,推开第一间房门,简洁干净,挂着两件袍子,摆着一张床榻,明显是古戎的休息室风格。
他简单翻了两下,透过窗缝看见古琅已趴在石桌上,轻手轻脚出来,推开中间房门。
是间套房,华丽精致,熏着昂贵的龙涎香。
卢希安从袖中摸出手套戴上,飞快地翻了书桌,衣柜,柔软的床榻,一无所获。
书桌后,是一整排的紫檀书架。
卢希安走马观花地看过去,竟然发现了一套蓝星的二十四史。
他透过窗户望去,庭院内,古琅显然已经入睡。
卢希安实在不想就此浪费时机,干脆就着书架的书一本本摸过去。
毫无异样,他心底烦躁,手下愈来愈重,反正带着手套,也留不下指纹。
五代史、宋史、辽史、金史、元史、明史
书架忽然晃动一下。
卢希安心头一震,忙按住那本明史。
用力按压,不动,旋转,不动,摇晃,不动
用尽蓝星影视剧中的密室开启大法,全不奏效。
卢希安干脆抬起拳头,用力敲击。
紫檀书架吱吱呀呀响动,密室开启。
在炎星开启密室,就是这般简单粗暴。
空而静的一间房,摆着一桌两椅一副棋盘而已。
椅背上挂着两张白色面具,熟悉的白色蝴蝶。
“白先生?”卢希安喃喃低语。
身后脚步声响,古琅不知何时醒了,推门走了进来。
“这是我设计的,”他拿起一张蝴蝶面具,“八岁时,我在花园里看见一对白色蝴蝶,便画下来送给雄父。”
“我一直以为雄父不过是敷衍地收下,没想到他这般珍惜,还做成了面具。”古琅感慨良多,高兴地举给卢希安看,“瞧,这只蝶翅上的斑点,像不像一只小蝴蝶?”
卢希安不需要看,白先生每日戴在脸上的东西,他在第九行省整整看了一年。
他拿起手边那只面具,面具下刻着一行小小的字:M手作,赠姜。
留痕清晰,明显的生怕不能被发现。
同时,古琅的惊呼响起:“下面有字,M手作,M是谁?他怎么得到我的童年画作?”
当然是麦希礼·怀特尔,卢希安讽刺地想,原来这就是白先生的秘密。
可是谁把它们明晃晃地摆在这儿?
嗡嗡嗡
铺天盖地的警报声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响彻在卢希安耳边:“有闯入者,就地击杀!”
卢希安放下面具,望向古琅:“小琅,你相不相信大哥?”
“当然。”古琅充满信任的蓝眼睛,仍然带着温暖的笑。
“好,保持你的信任,这很重要!”卢希安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抢先去关密室的门。
四个黑衣杀手陀螺般翻滚进来,一个杀手的脚抵住了密室书架。
“我是古琅!”古琅大喊:“身边的大哥是我带进来玩的,怎么能算闯入者呢?一定有误会。”
杀手举起手中武器,没有一丝波动:“闯入者,杀无赦!”
一把锋利的匕首指在古琅脖子上,卢希安的声音冷而硬:“这可是古家少主,退出去,否则我就划断他的脖子。”
第86章 生死之间
古琅身子一僵, 立刻顺着喊:“退出去,我若是受到伤害,我的雄父和叔父不会放过你们!”
杀手们对视一眼, 默契地翻滚出去。
卢希安忙关紧门窗, 奈何都是木制结构,杀手们都是战力超群的雌虫, 一脚就能踹开。
他推着古琅站在窗口低声吩咐:“看好外面动静。”
古琅毫不犹豫:“好。”
卢希安点开光脑,没有一点儿信号。
这个听风棋院, 必然有强大的屏蔽装置。
幸而,来的路上, 他和洛叶提通过消息,约定天色入黑还没出去, 就让洛叶提设法来救。
现在的天色, 卢希安看了一眼, 离天黑至少还有两个星时。
这期间, 杀手要是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可就完了。
难道他还真能杀了古琅?
古琅倒是一派悠然,他从柜子里拿了些零食, 分给卢希安:“放心吧,这棋院的主虫是我雄父的朋友, 等他联系上雄父,很快就会放我们出去。”
“最多回去受些责骂罢了,你是卢家家主,责骂也不会有呢。”
真不知世事险恶的贵族少爷。
卢希安叹了口气,面上仍保持微笑:“嗯。”
他再次翻找书桌、衣柜,想要找一把防身的武器。
古姜常年病弱,他的房间显然不会有这种东西, 卢希安只从衣柜里拔下一截金属衣架。
他丢给古琅:“拿着,万一遇到不认你的,就打他。”
古琅捧着衣架,不知所措:“当真需要付诸暴力吗?”
卢希安握紧匕首,靠着门口坐下,闭上眼睛:“做好准备,不要心软。”
院外悄无声息,杀手们也许是在等待下一步指示。
卢希安抬起手腕,光脑上的时间显示才流逝了十分钟,窗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他站起身去看,正与一双黄色眼眸对个正着。
卢希安强抑心神,才看出他是个陌生的雌虫,身材高大,手臂上纹着一条蓄势待发的金钱豹。
卢希安忙抓过古琅,匕首指着他颈部大动脉:“退后!”
金钱豹纹身雌虫后退一步,沉默不语,双眼仍死死盯着卢希安。
古琅低声建议:“也许,你亮明身份,他们也不敢怎么样的。”
卢希安冷笑:“这种局面,我不是第一次遇见,他们若顾忌我的身份,就不会摆出这种架势。”
“你没看到吗?他们眼中已充满了杀气。”
他与金钱豹雌虫对峙良久,双腿都站得软了,对方却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静默间,金钱豹雌虫忽然开口:“你是卢希安?”
卢希安冷笑:“爷爷这么英俊的雄虫,你在炎星还能找出第二个吗?”
那雌虫又盯视他良久,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古琅有些不安:“他什么意思?”
卢希安苦笑:“也许是发现网住大鱼了吧。”
他抬起手腕,想要看一下时间。
忽然,窗口风起。
随之哗啦一声,一只雌虫裹着翅膀破窗而入,将古琅按到在地。
古琅慌了,忙用衣架敲击那雌虫的头。
卢希安扑上去,匕首狠狠刺向他的翅囊。
雌虫受痛收缩翅膀,卢希安趁机抓过古琅,匕首重新指在他颈上:“退出去,否则我真的会杀他!”
翻进来的雌虫,相貌平平,眼神淡然:“医疗队已在外候命,古少主只要不是立即毙命,我们皆不必理会。”
“这次的任务,以击杀卢家主为最高目标。”
卢希安瞥了一眼。
五个穿着白袍的医者虫奔进小院内,围成一团,开始调试各种急救设备。
古琅鼓起勇气:“在炎星围攻贵族雄虫,你们这是最严重的犯罪。”
雌虫起身,一步步逼近:“做杀手的,这点儿罪名,已算不得什么。”
卢希安的匕首,划破古琅颈间皮肤,红色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雌虫脚步顿住。
机不可失,卢希安手心精神素爆射而出,正中雌虫眉心。
他嘶喊一声,翻滚在地。
卢希安拉着古琅,一把抓下紫檀书架上的明史,在密室门紧闭之前,冲了进去。
密室轰然关闭。
两个雄虫松了口气。
卢希安:“唉,应该随手带点儿吃的进来。”
古琅一本正经地分析:“咱们在这里躲不了太久,这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知道如何弄开机关。”
他拿起蝴蝶面具,抱进怀里:“雄父不会让我死的。”
“而我,”他转向卢希安,“不会让你死。”
卢希安笑了:“多谢,兄弟。”
他今天几次伤害古琅,古琅却对他表现出近似于盲目的信任。
古琅拿起另一个面具,面具后的棱角已被磨的圆润光滑,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如昨:“这两张面具,都被无数次佩戴过,M究竟是谁,能和雄父在这里下棋?他们又为何要在密室里?”
“这上面的刻痕,出现时间不超过三天,为什么要在旧面具上留下新字?”
前两个问题,卢希安知道,但他不想说。
让古琅知道自己的雄父,常和一只雄虫秘密相处一室,听着就很不能接受。
其实,雌虫、雄虫除了精神素、翅膀,生理构造是很相似的,所以雌雌恋还算常见。
但雄雄恋,还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古姜那双蜜色眼眸,看起来着实有些魅力。
最后一个问题,卢希安也不知道,也许是某个知情者故意透露给他知道的,也许就是个困住他的陷阱……
卢希安拿起手边面具,挂在脸上:原来白先生是个雄性恋,怪不得炆叔那么美的雌虫,都无法吸引他。
古琅继续发问:“按说,左手位置为尊,为何这只雄蝶面具会摆在右边位置呢?”
卢希安:“什么雄蝶?”
生物种类研究,也是古琅的爱好项,他指着手上面具,侃侃而谈:“这只蝶翅膀上带着小圆点性标,而你那只雌蝶就没有,但它的翅膀更大更华美。”
原来不是标新立异的雄雄恋,而是老套俗烂的身份隐瞒……
古姜下颌的伤疤,又一次出现在卢希安眼前,雌虫身上的纹路是深入肌理的,唯有连血带肉的挖除,才能短暂去掉。
而刻入骨髓的雌虫基因,会让纹路随着新肉一起长出。
对自己真狠!
卢希安站起身,将血肉模糊的画面从脑海中拔除。
他忽然又有了个主意:“古琅,和我交换衣服。”
古琅眼眸一亮:“对,我们换了衣服,都戴上面具,他们认不出是你还是我,你不就可以逃出去了吗?”
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解外袍。
卢希安叹息:“傻瓜,你就不怕他们把你当成我就地击杀吗?”
“不怕,”古琅说,蓝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你先走,等你走远了,我再脱下面具走出去。”
“这样,我们两个都可以脱身了。”
卢希安:“他们也可以将我们俩都拿下。”
古琅想了想:“你装作我的声音,喝退他们。”
他这样坦荡纯善,卢希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按住古琅的手:“好兄弟,先不用了,我们再想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间似乎有了某种响动,古琅带上面具,脱下外袍:“至少,不要让他们先对我们任何一个下杀手。”
卢希安会意,也脱下外袍,拉好帽子,尽可能遮住发丝。
他们穿的内袍相似,头发都是金色,不过是深浅略有不同,遮住面容,一时确实难以分辨。
卢希安握紧匕首,贴在墙壁上。
他忽然惊喜起来:“有打斗声,我们有救兵了。”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巨响,整个墙壁晃动一下。
古琅惊恐:“什么撞在了墙上?”
卢希安甩一下嗡嗡作响的脑袋,继续贴在墙壁上:“有消音枪的声音,他们在交火”
古琅担心起来:“会不会是大卫哥哥?其实他枪法很一般的”
他去推卢希安:“打开机关,让我出去,他们会伤害大卫哥哥的。”
“等等,”卢希安的脸色忽然变了,“退!”
轰!
一声巨响,墙面整个裂开,漫天灰尘裹着建筑碎片兜头砸下。
“小琅!”
卢希安先被拉了起来,一触手的功夫,又被丢弃了。
洛叶提灰色眼眸里满是焦急:“小琅在哪里?”
卢希安慢慢爬起来,露出被他压在身下的古琅:“咳咳,你对他的手是有多熟悉,咳咳,碰着就认出来。”
外间战斗仍在继续,他扒着断墙,露头一看,也惊恐起来:“炆叔!”
一片废墟的小院中,莱炆被八个雌虫围攻,还不时有子弹扫射过他的身侧。
洛叶提拉起古琅,背在身上,揪住卢希安的衣领:“走!”
他展翅飞了出去。
古琅仍带着那蝴蝶面具,紧紧抱着洛叶提的颈,向周围杀手大叫:“都住手!”
洛叶提猛然下坠,险险躲开一发小炮弹,身后亭子彻底被打个粉碎。
他们三个翻滚着倒在院子里,洛叶提反应极快,扯着他们径直翻滚到假山屏障后面。
四周警报疯狂作响,空中有两架飞行器试图靠近,被拦截导弹迫得一直升进云层。
莱炆的白色羽翼飞快旋转,卷得八个杀手无法脱身,周围狙击手更是无法瞄准。
嘭!
一个雌虫杀手在他身前软倒,胸口开了一个洞。
显然是中了自家狙击手的冷枪。
洛叶提拿出两只□□,伏地向远处狙击手的位置攻击,试图缓解莱炆的压力。
他的枪法确实不怎么样,还暴露了自己位置。
假山屏障瞬间被轰平了。
洛叶提羽翼虫化,才堪堪挡住了冲击余波。
卢希安吐槽:“自小的短板,都不知道弥补一下。”
他拉好面具,起身,用精神力击中离得最近的两个雌虫杀手。
莱炆抓住机会,羽翼展开,削掉了两个雌虫杀手的脑袋。
鲜红的血喷涌而出,将他的白翼染成红色。
古琅惊得呆了,仍不忘紧紧抓住洛叶提:“大卫哥哥,你有没有事?”
所受冲击太大,洛叶提气血翻涌,唇角溢出血迹。
这下可把古琅心疼坏了。
他一把扯下面具,挡在洛叶提和卢希安身前:“我是古姜的儿子,尽管开炮吧!”
炮声停止。
莱炆趁机踢翻了剩下两个雌虫,飞身赶回,一手拎起卢希安,一手抓起古琅,叫洛叶提:“大卫,走!”
他疾如闪电,洛叶提勉力跟随,忍不住又在空中吐出一口血。
古琅心疼得要死了,不住呼唤他的名字:“大卫,跟紧我们。”
四架战斗机挡住他的去路,黑黝黝的炮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莱炆问卢希安:“小安,怕不怕?”
卢希安咧嘴一笑:“老场面,亲切得很。”
“好,”莱炆降慢速度,将古琅塞给洛叶提,“带小琅走。”
洛叶提的情况,已经带不了两个雄虫,莱炆在电光火石之间选择了救古琅。
卢希安微笑:“炆叔,你真懂我,我生死都要和你在一处的。”
古琅搂着洛叶提的腰,依然奋力试图阻止:“都不许开火。”
卢希安:“不过是没办会员卡来下盘棋,需要这般赶尽杀绝吗?”
一架战斗机舱门打开,带着白色面具的虫族站在舱口,变声器下的声音怪异而僵硬:“会员卡不重要,重要的是卢家主早就该死了。”
古琅:“你是谁?”
卢希安摇头:“他要是会回答,就不戴面具了。”
白色面具虫族大笑:“说得对,而且我也没有让你们做明白鬼的想法。”
他挥动袍袖,四架飞行器同时发射炮弹。
炮弹出膛的声响震耳欲聋。
莱炆展开虫化的羽翼,转身,一只手将卢希安牢牢护在怀里,一只手去拉洛叶提。
没有上过战场的洛叶提,对如何躲避炮弹并无心得。
但他反应还是很快,羽翼虫化,包裹古琅,跟着莱炆飞速上升。
每一步都做得很到位,可炮火太多了,且都带了热源追踪功能。
电光火石之间,莱炆·洛维尔不再闪躲,他将卢希安塞给洛叶提,翅膀用力扇出,然后最大限度地展开,定格成空中的屏障。
卢希安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洛叶提的翅膀提供了第二道屏障,巨大的冲击热浪裹挟着他们在空中翻转。
洛叶提呕出一大口血,他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卢希安仍在旋转,不远处,古琅的金色头发一闪而过。
被迫进云层的两架飞行器在炮火中呼啸着下落,米若的棕色翅膀在眼前划过,不知谁的手拉住了他。
剧痛到麻木的身体穿过云层,卢希安回头。
莱炆展开翅膀的地方,无数的鲜血化作点点雨滴,飘洒而下。
云也成了血红的颜色。
空中,响起无数军用飞行器的轰鸣,玫瑰徽章在空中闪耀。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古琅的声音:“叔父,救大卫!”
听起来,这位古家少主伤势不重。
卢希安闭上了眼睛。
第87章 小安,我有虫蛋了
卢希安醒来时, 已身在帝都最好的贵族医院。
他身上绑满了仪器,无数的白袍医者在眼前晃动。
米若俯身,用力地说话。
卢希安的耳边嗡嗡的, 什么也听不见, 这是近距离爆炸受害者的常规症状。
他不管不顾地扯下氧气罩,拼命地大喊:“炆叔, 炆叔在哪里?”
米若拿下光脑,飞快地将声音转成文字。
卢希安眼前光影晃动, 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主君还在救护飞机上, 要移送到第二行省的平民雌虫医院,菲克陪着他。”
莱炆用羽翼, 硬生生挡下了所有的正面攻击, 他竟然还没有接受治疗!
怒气、痛苦同时在卢希安肺腑中翻涌, 他强撑着坐起:“去, 把他带回来, 就在这家医院救治!”
一个白袍雌虫医者凑上来,打出一大段话:“本院为贵族医院, 只有您和古家少主、古家少君可以在这儿接受医治。”
“狗屁!”卢希安扯断蜘蛛网一般的线路,四肢百骸都在痛, 他扶着床站直,“让你们院长来见我。”
米若最懂他的心意,飞奔着去找。
不一会儿,脱下机甲的古戎大步走了进来:“卢家主,我已经通知救护车回转,洛维尔五分钟内就到。”
若他不是古家的雄虫,卢希安几乎要给他一个亲吻。
“多谢!”他匆匆地说, 然后抓住米若,“带我去,我要第一时间见到炆叔。”
夜色很黑,一颗星星也没有。
卢希安站在贵族医院的楼顶停机坪,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全然不理会过往虫族诧异的目光。
平民医院的救护机很简陋,停在豪华气派的贵族医院停机坪上时,像一个瑟缩贫寒的塑料玩具。
舱门打开,陆续跳下来四个雌虫。
一瞬间,卢希安感受到濒死的窒息。
恍惚回到了七岁那年,白袍医者从飞行器上抬下灵奇·瑞德尔的尸体。
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尸体,让天地万物皆成黑白。
卢希安的脚钉在地上,不敢挪动一步。
米若冲上去,帮着医者将担架抬了下来。
红色的血,微微起伏的胸口。
凝固的空气忽然开始流动,卢希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彻骨的疼痛涌上来要将他逼疯。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雄父自杀的浴缸里也盛不下的血,大片大片地从莱炆身上涌出,医者担架都被染成了红色。
幸而,平民医院救护机还有输血设备。
他一把拉住走过来的古戎:“给他找最好的医者,用最好的治疗仓,只要治好他,我愿意倾家荡产。”
古戎轻拍他的肩头:“不用倾家荡产,洛维尔是我的战友。”
似乎听到他们的声音,担架上的莱炆,拼力睁开眼睛,失去颜色的唇一开一合。
卢希安凑上去,耳朵依然嗡嗡作响,听不清楚。
米若俯身听了听,大声转告给他:“主君说,别用麻药”
“什么?”卢希安一时没明白意思,“不用麻药会痛死的。”
米若又弯下腰去。
莱炆不知说了什么,惨白的唇勾出一丝笑意。
卢希安大声要求:“原话转告给我,不要漏一个字。”
米若有些为难地放大声音:“主君说,小安,我有虫蛋了,我能忍痛。”
期盼已久的好消息,却没带来期待已久的喜悦,卢希安脑子嗡嗡作响,温热的液体滑出眼眶,迅速转为冰凉。
这家医院属古家投资的私家医院,在古戎的周旋下,莱炆的手术很快准备就绪。
主刀医者面有难色走了出来:“伤者坚持不用麻醉,他腹中的虫蛋也承受不了麻醉的影响。”
卢希安抓住他,异色眼眸中满是血丝,语声嘶哑:“别管虫蛋了,一切以伤者安危优先,救不了我的雌君,我就炸了你们的医院。”
主刀医者是个雌虫,还是头次听说不保虫蛋保雌侍的。
震惊之中,他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
炆叔在手术室中躺着受苦,这群酒囊饭袋这般纠缠不清
卢希安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嘶吼:“我说,不要管虫蛋,一切以雌虫需要优先。”
古戎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安抚:“卢家主,先别激动,洛维尔是军雌,他对自己的身体有判断,不如先尊重下他的选择。”
他叹了口气:“若实在坚持不住,再按照你的意思处理。”
“不,我只要炆叔。”卢希安一阵头晕目眩,爆炸给他造成的痛意弥漫全身,“我不要他受苦。”
“先试试,”古戎扶住他,“卢家主,你也回病床上去吧,雌虫的自我修复能力极强,洛维尔会没事的。”
他向那医者挥手:“快进去做手术!”
卢希安抓住他的手臂:“究竟听风棋院有什么秘密?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就要遭遇这么大规模的杀虫灭口?”
古戎摇头:“不关听风棋院的事,我听棋院的管事者说,似乎是针对你卢家主的私虫仇杀。”
卢希安看着他的双眼,湛蓝色眼眸里与古琅一般的坦诚,也许他演技精湛,也许他是真的不知道……
卢希安在门外椅子上坐下:“我不走,我会等着治疗结束。”
古戎不再坚持,他与卢希安本就交情有限,在这儿多半是出于贵族世家的礼节,以及对莱炆·洛维尔的尊重:“也好,我去看小琅。”
贵族医院,单间病房配置专用手术室,整层楼空荡荡的。
卢希安靠在墙上,看着手术灯闪烁不定,恨不得冲进去陪着炆叔。
雌虫的翅膀是最敏感部位,炆叔的翅膀几乎被连根炸断,要一针一针缝合起来,却为了莫名的虫蛋,不能用麻药。
这是一场酷刑,不亚于可瑞兹.泰维尔、克希礼.怀特尔施加的酷刑。
卢希安握紧椅子扶手,对突然冒出来的虫蛋,几乎有了一丝恨意。
一队医者匆匆推着器械走过长廊,进入旁边的房间,布置起来。
“家主,”米若走至他身边,唤他,“您的病房重新调整好了,就在主君隔壁,去检查一下身体损伤情况吧,主君有什么需要,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
他与菲克驾驶的飞行器,当时根本无法接近听风棋院,待他们从云层中俯冲下来时,惨剧已经造成。
“不需要。”卢希安摇头,“追踪的结果如何?”
米若:“玫瑰军团出现后,四架战斗机瞬间消失,应该是用了隐形以及反雷达装置,菲克已带领一队死士在附近搜寻。”
“而且,玫瑰军团一出现,听风棋院的老板就立刻现身,他向古戎极力辩白,说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卢希安:“听风棋院的老板是谁?”
“一个普通的小贵族雄虫,”米若说,“登记信息显示他来自于第十三行省。”
明显推出来背锅的家伙。
卢希安闭上眼,不再说话。
手术持续三个星时,卢希安多次要求使用麻醉,皆被莱炆咬牙拒绝。
据出来传话的助理医者描述,莱炆·洛维尔痛得几次昏过去,又被新的割开、缝合痛醒,手术台上的床垫都因冷汗浸透而换了三次。
年轻的助理医者壮着胆子提议:“卢家主,您别再坚持用麻醉了,洛维尔先生始终悬着心,就连昏过去也不能放心,醒过来第一句话总是‘不要麻醉’。”
卢希安心痛如绞,投降般地挥手:“告诉他,我听他的。”
助理医者点头,正要离去,却被拉住了衣袖。
高贵的年轻雄虫望着他,异色眸子里闪烁着祈求:“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器械,若手术成功,卢家愿意捐助医院一百万星币。”
助理医者讶然,转身的步伐都轻飘飘起来,一百万星币捐助,足以让主刀医者以及他们科室成为院内的明星。
卢希安在后又加一句:“每一位参与手术者,都将得到五万星币的酬劳,主刀医者加倍,不,加十倍!”
五万星币,他们五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了这么多。
助理医者险些飘起来,他重新消毒,回到手术室,声音颤抖地通报了卢家主的最新奖赏。
整个手术室都沸腾了,缝合医者的手愈发轻柔,护理者愈发贴心,就连没派上用场的麻醉者也在一旁柔声细语做起心理劝慰。
主刀医者更是使出毕生所学,尽力减轻莱炆的痛苦。
助理医者不时通过对讲设备,向卢希安汇报最新进展。
院长闻讯赶来,邀请卢希安去附近最好的等待室,并表示可以在等待室安排手术直播,全程陪同讲解。
卢希安拒绝了,他没有勇气观看手术过程。
他遣走院长及一众医院大佬,贴着手术室的门,独自安静地坐着。
检查室的医者推着设备赶来,就在走廊上对卢希安进行检查,并开始注射药物治疗。
莱炆重新清醒后,机智的助理医者将对讲机凑到他耳边:“先生,您的雄主一直在门外陪着您呢。”
“听,他就在话筒另一头。”
莱炆勉力一笑,对着话筒说:“小安,去休息吧,炆叔无事。”
然后,他让助理医者关闭了对讲机,才开始发出低低的痛苦吸气声。
楼层电梯打开,洛叶提走了出来。
他的伤口经过治疗仓治疗,能够缓慢地行走活动。
他走到手术室门外,挨着脸色灰败的卢希安坐下:“父亲今天本来是在医院检查,他想正式确认一下虫蛋的健康,然后给你个惊喜。”
卢希安仍然闭着眼:“你叫他来的?”
“是,”洛叶提说,“我在光脑共享界面失去了你的位置信息,想起父亲有一只手表,可以与你互相定位,本想编个理由借出来。可”
“父亲敏锐地拆穿我的谎言,为了计划顺利进行,我不得不告诉他。”
“他听到后立刻开启手表上的定位,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洛叶提轻声叹息:“我们都低估了听风棋院的重要性和危险性,也低估了你在那些贵族世家的眼中钉位置。”
卢希安俯身咳嗽,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痛,血气在胸腹间翻涌。
护理者闻声赶来为他调整注射针,被他老远挥手撵走。
洛叶提替他调整了手臂上错位的针头,低声说:“去好好治疗吧,否则你会撑不到他出来。”
卢希安摇头。
洛叶提站起身:“我要回一趟古家,那两个面具我已拿到,接下来的事由我接手。”
卢希安睁开眼睛:“古琅呢?”
洛叶提:“叔父说,他被带回古家了,也许近期一段时间我们无法看见他。”
他拍了拍卢希安的肩,看一眼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转身离去。
翌日第一道曙光射入走廊时,手术室门打开,莱炆被推了出来。
他趴在病床上,白色羽翼软塌塌覆在身上,缠满了白色纱布。
主刀医者告诉卢希安:“一共缝合了五千九百九十八针,清理出来的弹片盛满了三个小桶。”
“他会好的,”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医生说,“在他还是洛维尔上将时,我曾为他做过手术,有过比这更惨烈的时候。”
卢希安什么也没说,他踢掉鞋子,爬上病床,依偎着莱炆,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瞬间沉入梦乡。
他太困,太累,太痛,实在顶不住了。
米若唤来菲克,各领二十个死士,将整层楼团团守护起来。
一个下棋的地方,竟然差点带走了他们的家主和主君,从此以后,他们再不会放心让家主独自走进任何地方。
五天五夜,莱炆与卢希安没有清醒,医院用了最好的营养针为他们维持能量。
每位医者与护理者皆是尽心尽力,毕竟卢家主承诺的款项还没到位,绝不能让闪闪发光的金萝卜就此溜走了。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医院只能出动最豪华的治疗仓,将他们一起放了进去。
第五天早上,莱炆先清醒过来,他一眼看到依偎在他身旁的卢希安。
莱炆试图挣脱手指,卢希安的手立刻动了,重新抓得更紧。
五天五夜的十指相扣,让他们的手指几乎粘合在了一起。
莱炆动了动翅膀,疼痛僵硬之中,翅膀扫过桌上的杯子,清脆响亮摔碎在地上。
“炆叔!”卢希安立刻惊醒,迅速摸向莱炆的心口,然后才发现昏睡多日的雌虫已经醒了。
莱炆温柔地微笑:“对不起,翅膀的功能虽没有丧失,却有些不听使唤。”
卢希安俯身过去,与他眉心相抵,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彼此鼻翼之间,宣告都还活着的事实。
一滴泪水滴落在莱炆面颊,流过他的唇角。
咸的,热的。
莱炆想要伸手拭去,手脚却被紧紧抱住。
卢希安一字一句地说:“炆叔,我要让您恢复贵族身份。”
既然成了眼中钉,他就要做最坚固最有力量的那一颗!
第88章 古姜的秘密
第十天, 洛叶提来看望莱炆。
他的神色镇定,举止有礼,眼尾却泛着掩不去的红意。
躺在病床上的莱炆当然看出来了, 担心地询问爱子。
洛叶提含笑回答:“古家主软禁了小琅, 他不在身边,我有些睡不着。”
从病房出来时, 他叫住了卢希安:“陪我走走!”
卢希安会意,引着他走到医院的天台上, 空旷,居高临下, 谈秘密最好的地方。
但洛叶提还是谨慎地什么都没说,他靠在栏杆上, 问:“有没有火?”
卢希安不抽烟, 并没有随身带火器的习惯。
他摇头。
洛叶提苦笑:“那就要辛苦你的胃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密封的信笺, 交给卢希安:“就在这儿看, 看完把它吃掉。”
“需要这般谨慎么?”卢希安打开信笺, 一目十行地看完,一掌拍在栏杆上, “果然如此!”
“嘘,不要讨论。”洛叶提摇头, “秘密一旦泄露,将变得毫无价值。”
卢希安冷笑:“这些事儿,基本已在我们预料之中,不过是得到确认而已。”
他将信笺撕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洛叶提:“来,分享一下。”
他的手怔住,一向淡然理智的洛叶提,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卢希安震惊加不解:“你不是要因为这个难过吧?你还没有对那个麦希礼·怀特尔死心么?”
“不是,”洛叶提抬头,一向干燥的灰色眸子,蓄满了水,颇有些楚楚可怜,“我验了古特的DNA,他与我确实有亲缘关系”
“你说,小琅会不会也是”
他说不下去了,灰眸里满是害怕和绝望。
卢希安悚然一惊,也想到了那种可怕的可能。
“不会,”他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他们还不至于这般毫无伦理底线。”
洛叶提依然在发抖:“也许,在他们更大的目标面前,世俗道德已不值得考虑。”
卢希安将手中纸团成一团,全部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翻着白眼咽了下去。
然后,他展开双手,拥抱了洛叶提:“不会的,不要担心。”
天气逐渐转热,天台上的风热而闷,他俩的拥抱持续了十秒钟之久。
然后,洛叶提说:“其实,我带了火器,专门用来烧那两张信纸的。”
这句话,成功解脱了他们长达十秒钟的黏糊糊的尴尬。
未嚼碎的纸团,仍在胃里翻涌,卢希安一把推开他:“靠!”
米若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看见他们分开前的一幕,表情瞬间有些扭曲。
卢希安面色一变:“你上来干什么?是不是主君”
“主君无事,”米若走近几步,低声说,“家主,病房来了位访客。”
访客是古特。
他站在病床阳台边,就像在自己家一般轻松自在,哼着歌将带来的一大束鲜花细细插进琉璃花瓶里。
看见进门的一雌一雄,他甚至笑了笑:“我代表古家,来看望洛维尔先生。”
菲克、守在门口的死士,晒菜般在墙根下瘫了一片。
病床上,莱炆闭着眼睛,手指在被子外垂着。
“炆叔!”卢希安抢步进去,全身颤栗着检查莱炆的呼吸。
呼吸绵长,并无异样,但这样毫无警醒地沉睡,对一位长年保持警惕的战神来说,就是不正常。
古特整理好了花瓣,语气轻松:“在我们古家开办的医院,还不至于就这样取了他的命,卢家主关心则乱了。”
卢希安握住莱炆的手,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愤怒:“古裁判官,你来做什么?”
古特抬眸,灰色眸子平淡如水。
他容貌虽偏俊朗,眼眸却与洛叶提几乎一模一样,竟然从来没有谁注意过这一点。
古特:“我说过了,代表古家,来看望洛维尔先生。”
洛叶提迅速检查了菲克等的呼吸,又看了莱炆的药单,刚注射进静脉的果然有镇静剂。
古特摊开双手:“放心,对虫蛋无害,不过是让他睡个好觉。”
洛叶提:“你有什么目的?”
古特重新换上礼貌性的矜持微笑:“一则尽亲戚的礼仪,二则奉一位长辈之命,请卢家主去一趟。”
卢希安冷笑:“你们竟然还敢主动找上门来。”
古特轻描淡写:“自家医院,没什么不敢。”
他说“自家医院”的语气很嚣张,就仿佛在说整个炎星。
事实上,整个炎星确实至少有三分之一受古家影响。而卢希安,最多能影响第九行省。
比起古姜,他还是太弱了。
卢希安:“古姜在哪里?”
古特:“我只负责邀请,不负责回答问题。”
卢希安深吸一口气,感觉到盘根错节的压力:“走吧,我们正要去见他。”
“甚好,”古特大步走了出去,“我在楼顶停机坪恭候大驾。”
米若拔出匕首,在菲克最具痛感的合谷穴上扎了一下。
菲克吃痛,清醒了一瞬,挣扎着要爬起来,却没有成功:“家主,对不起。”
“不管你们的事。”卢希安跪下身子,将莱炆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是我太弱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以后,他除了护住炆叔,还要守护一个脆弱的虫崽。
他得强大,不择手段地强大!
洛叶提在他身边弯下腰:“我陪你去。”
他枪法虽然稀烂,近战却深得莱炆真传,关键时刻还能带着卢希安飞走。
但卢希安知道,做保镖绝不是洛叶提同去的目的。
他们跟着古特的飞机,飞到了元老院门口。
周末,元老院一片冷清,唯有神庙侍者兢兢业业地守在各道门口。
古特抱臂而立:“进去吧,洛叶提最熟悉的地方。”
听起来不像是首席元老的办公楼。
卢希安声音冷硬:“我要见古姜。”
“家父身体不便,”古特说,“无法见你。”
卢希安冷笑:“今天不见我,他会后悔终生。”
古特的声音也很平淡:“家父是否会后悔终生尚无法判断,但我能保证你若轻举妄动,洛维尔甚至不会有后悔的机会。”
卢希安:“我们不妨一赌。”
“不用赌,”古特放下手臂,指向神庙内部,“你们进去就会有答案。”
洛叶提与卢希安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事情可能的走向。
神庙是洛叶提很熟悉的地方,到了周末,会有许多信徒前来祈福或寻求内心宁静,总是虫来虫往。
今日,神庙内部却连最普通的侍者都很少遇见。
卢希安随着洛叶提穿过画廊,走进洛叶提住过的静室。
白先生坐在轮椅上,专心地摆弄一副棋谱。
金戈站在他身后,警惕地看着并肩走进来的年轻雄虫与雌虫。
“果然是您。”洛叶提的脸沉了下来。
白先生放下棋子,指向旁边两张椅子:“大卫,卢希安,请坐。”
洛叶提不动。
卢希安拉他:“来都来了,不妨听听这位先生的条件。”
他率先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说罢,要为您的那个他付出到什么地步?””
“我不是为了他,”白先生俯身,倒了两杯茶水,分别递给卢希安和洛叶提,“我是为了你们。”
“这些年,你们不是第一个知道他秘密的虫族,却是唯二还有活路的虫族。”
洛叶提:“你们灭不了我们的口,卢希安在蓝星有同步备忘记录,一旦我们出现事故,记录将随着他的遗嘱同步曝光。”
“没有必要,”白先生轻轻摇头,“没有必要因为这一点儿小事,就你死我活地互相威胁。”
他转向洛叶提,柔声说:“大卫,你好久没见过叔祖了,何不去看看他?让我和卢家主单独说两句话。”
洛叶提看一眼卢希安。
他们虽是一起来的,但心思并非完全一致。
于是,他说:“我想先听一下先生的教诲,再去看望爷爷。”
白先生笑了,今日他没有戴蝴蝶面具,面部表情也丰富了许多。
他笑:“也好。”
“坐吧,”他再次指向那把准备好的椅子,“我没有什么教诲给你,只有些陈年往事。”
这次,洛叶提坐下了。
白先生说:“喝一点儿茶吧,很长的一段往事。”
洛叶提没有动。
卢希安说:“劳烦你长话短说,我‘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呢。”
“听说你们有了虫蛋,恭喜。”白先生面带微笑,语气诚恳。
卢希安:“好说。”
白先生转向洛叶提:“二十七年前,我第一次得知有虫蛋的消息,也是在医院里。”
洛叶提冷笑:“您第一次有虫蛋,应该指的不是我吧?”
“当然是你,”白先生语气郑重,“我一生只有你雌父一个。”
卢希安举起手:“停,不要装情圣,古特不也是你的儿子吗?”
“他是,”白先生点头,“但我知道这一点,并不比你们更早。”
洛叶提咬牙:“你和古姜”
“一生清白,”白先生说,“我们是幼年的伙伴,最绝望时的依靠,曾拥有共同目标的战友,仅此而已。”
洛叶提:“曾?”
卢希安皱眉:“那你们是如何制造出古特?据我所知,雌虫腹腔构造不同于人类子宫,很难通过人工授精孕育虫蛋。”
白先生:“耐心一些,听我慢慢说吧。”
卢希安不说话了。
白先生:“怀特尔家的情况,你们很熟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感情不过是争夺权力的工具。”
“我出生那一天,就失去了亲生雌父,雄父新欢在怀,叔父们虎视眈眈,继雌父恨之入骨处境之难,你们可以想象。”
想起陈腐畸形的怀特尔家,卢希安做了个厌恶的鬼脸:“想象不到。”
金戈递过温水,白先生吞下两枚药片,喘了会儿气,继续说:“总而言之,童年的艰难造就了我狠戾偏激的个性。”
“五岁时,我暗下决心要毁灭怀特尔家,为我的亲生雌父陪葬。”
洛叶提讶异地看向他,很难想象冰冷若雪的雄父,也曾有过这般激烈的感情。
白先生:“不过,那时候毕竟还小,受不住无尽的虐待、残害、冷眼时,我还是会离开怀特尔家,找一处空旷无虫的地方,大声嘶喊发泄心头的怒火和恨意。”
“我经常去的地方,是光城区偏郊的一处荒地。”他慈爱地看向洛叶提,“那里后来变成了一处游乐场,你小时候我还带你去过,记得吗?”
洛叶提:“记得,您对我一向漠视,但只要我提出去那个游乐场,您就愿意陪我。”
“那个游乐场,从小到大我去了七十八次,您每次都坐在南墙处发呆。”他抬起眼眸,“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是,”白先生承认,“那段南墙,曾经放着很长一截废弃的汽油桶,我小时候经常踢着那个汽油桶,怒骂各种恶毒的字眼。”
麦希礼·怀特尔个性冷漠,言行举止却是符合贵族礼仪的彬彬有礼,大声说话都没听说过。
他踢着汽油桶,怒骂恶毒字眼?
卢希安闭眼想了一下,完全想象不到。
白先生:“有一天,我踢完汽油桶、骂完脏话,想到我那素未谋面的雌父,一时难以抑制悲伤,躲进汽油桶里流泪。”
“天外正好下起了雨,叮叮当当砸在油桶上,遮盖了天地间一切声音。”
“我愈发不再掩饰,放声悲哭,就像和老天竞赛流眼泪似的。”
“哭完了,雨也停了,”他的语气渐转温柔,“我向汽油桶外爬去,却在出口处看见一支小篮子。”
“篮子里放着一块手帕,一小盒糕点,一瓶温水。”
“我那时是个戒心很重的小孩子,当即踢翻了篮子,走回家去。”
“但下次再去时,我就多了个心眼,先藏身在附近仔细观察。”
“我什么也没发现,即便趁着黑夜躲在汽油桶里,守一整天也是一无所获。”
“就在我即将想放弃这个秘密基地时,我在汽油桶上发现一封信。”他唇角勾起微笑。
“信上说,让我不要客气,他愿意与我共享这儿的秘密。”
“我在信上留言,告诉他,提出共享秘密的应该先展示自己的秘密。”
“之后好几天,那片废地没有出现任何只言片语。我以为他放弃了,便也决定放弃,同时开始寻觅新的秘密基地。”
“可没多久,我因不小心弄脏了雌继父的袍子,被他在脚底板扎了七根须蚊针。”
洛叶提倒抽一口冷气:“您那时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老雌君太过狠毒。”
白先生点头,不带感情地说:“那天,是我六岁的生日。”
洛叶提的心,瞬间被揪了一下,痛得彻骨。
他从未想过,冰冷如雪的雄父,曾有过这般悲惨的童年。
但这一切,绝非他可以被原谅的理由。
白先生的语气依然很平淡:“每走一步路,就像走在针毡上,雄父见我一瘸一拐,大骂我矫情,让我立即从他眼前消失。”
“我无处可去,只能忍着疼痛走到汽油桶那儿去。”
“实在太疼了,我看到汽油桶后,就再无力多走一步,趴在上面大哭不止。”
“一只小手搭上我的肩头,问:‘你今天,很伤心吗?’”
“我迅速擦干眼泪,恶狠狠地转身,用力向身后踢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轻灵地飞了起来。”
“那是个春天,废弃场地里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他在花丛中挥动翅膀,就像一只最美的白色蝴蝶。”
“古姜?”卢希安确定地说出答案,恨恨地咬牙,“你们既然有前缘,为何不早日结为伴侣,偏要来祸害炆叔。”
白先生轻叹:“我和他,永远没有那个可能。”
第89章 交易
房内空气沉静了。
洛叶提摩挲着手中的杯子, 没有喝,也没有不喝。
良久,他抬起头:“所以, 在那个秘密基地里, 您的秘密是对怀特尔家的刻骨恨意,古姜的秘密是雌虫身份?”
“那是我们的初见, ”白先生点头,透过木棱窗台, 一株枝条细瘦的茅树正随风摇曳。
年幼的生命,脆弱却有无限可能。
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小心翼翼地揣着自己的秘密,坐在废旧汽油桶上, 故作老辣地互相试探, 互相理解, 最终互相依赖。
“此后, 我只要有时间就去那里。”
“他很聪明, 听我说不了两句,就能指出问题的本质, 帮我找到解决办法。”
“那一阵子,在他的帮忙下, 我给怀特尔家制造了不少有效麻烦。”
“而我看到他隐蔽真实自我的痛苦,我夸赞他的虫纹、他的翅膀,肯定他作为雌虫的美。”
“我们成为天地间最理解彼此的存在,甚至他的双胞胎兄弟也不比我们亲密……”
“汽油桶被搬走后,我们也长大了,可以寻到其他秘密基地,干涸的河流, 破败的农庄,一望无际的阳光海岸,沙漠中的绿洲……”
卢希安:“听风棋院是你们的地方?”
“曾经是,”白先生说,“后来我们把它托付给别的朋友,但我们依然保留自由出入使用的权利。”
卢希安:“那两个面具,是你有意留下的?”
“是。”白先生承认了。
洛叶提:“你难道不怕暴露古姜的秘密?”
白先生苦笑:“与他关系最亲密那些年,我愤世嫉俗,恨怀特尔家,恨出生就存在的命运,恨污浊恶臭的虫族。”
“而他陪着我,帮我拨云见月,找到共同的目标,让我的心在更伟大的追逐中得到宁静。”
“你们成立了凤凰会,打算重造虫族?”洛叶提问。
白先生不语,只是望着他。
直到洛叶提转开眼神,他才接着说下去:“心中只有恨时,恨不得天地毁灭。可一旦有了爱,就会变得柔软。”
“柔软下来的心,让我开始发现美好,愿意守护美好。”
“我们有了分歧,但亲手铸造的铁轮,滚动起来后已经不受我们掌控,我只能设法泼些冷水,减少铁轮摩擦下迸出的火焰。”
洛叶提眸光闪动:“您要退出凤凰会?”
白先生抿紧嘴唇。
只要提起凤凰会,他就坚定地一言不发。
卢希安:“陷害炆叔,是谁的主意?”
“不是具体谁的主意,”白先生说,“那一晚,发生了许多事,我中了毒,而莱炆也确实刺伤了我。”
“我陷入长久昏迷,醒来后莱炆已经走完了拍卖程序。”
卢希安:“但你还是可以拯救他。”
白先生摇头:“虽然我很想,但不可以。”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洛叶提开口:“所以,您与古姜有了分歧,您甚至愿意给他使些绊子,但您还要维护他。”
白先生叹息:“四十年的相守相依,已让守护他成为我的第一本能,对不起。”
洛叶提:“您主动泄露古姜的秘密,不过是让我们给他制造些不伤及根本的麻烦。”
白先生:“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我希望为了处理身份危机,他会暂时停下手头在做的事。”
“事缓则圆,然后我自会设法劝服他放弃。但这次,他竟用最激烈的手段反向威胁我。”
卢希安:“他宁愿搭上古琅的命,也要将我和炆叔、洛叶提击杀当场。”
“是,”白先生闭眼,“我的心已经变得柔软,无法不顾你们的性命,只能尽可能地与他斡旋交易。”
“我主动妥协,答应替他摆平这件事,他则第一时间派出古戎的军队,阻止杀手,将你们接到医院。”
洛叶提仍不放弃:“他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白先生:“我不能说,也不愿意说。”
“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劝你们各退一步,从而保全你们的命。”
洛叶提:“有些事,比我们的命更重要。”
卢希安同时说:“怎么退?”
洛叶提瞪了卢希安一眼,他还想继续坚持,眼前这个家伙已经跳起来咬鱼饵了。
白先生:“你们放弃对古姜背后秘密的追寻,并发誓一生不得在此事上做文章。”
“他将说服我们的同伴,同意我公开宣布莱炆.洛维尔是无辜的,恢复他的贵族上将身份。”
卢希安坐直了,神情镇定,一双异色眸子里却亮起了闪烁不定的光。
洛叶提闭了闭眼,睁开:“若我们不妥协呢?”
白先生:“我会立即在公众面前揭开面具,宣布自己的真实身份,收回我明媒正娶的雌君,且今生都不会让你们再见到他!”
他的语气很坚定,毫无回旋的余地。
洛叶提的心沉下去,这是一个卢希安绝不能拒绝的理由。
卢希安果然开口了:“我这一生,很少会因胁迫而做事。”
“这不是胁迫,”白先生说,“是对你我都好的共同决定,你们以莱炆的名义发誓永不用古姜的性别做文章。”
他看向卢希安:
“而我,会在宣布莱炆的无辜后,自愿退下第九行省代理执政官的位置。”
洛叶提站起身,不带希望地继续努力:“您正在推进的改革卓有成效,难道就此放弃吗?”
白先生:“那不是改革,不过是我独力尝试的一条新路子。”
“当然,在这过程中我得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同伴。”他看向卢希安,微笑。
在第九行省,他们两个打出了雄虫中少有的绝妙配合。
卢希安在心底深处,竟也扒拉出隐隐的一丝不舍。
白先生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瞪大了眼睛。
“我会推荐你担任新的执政官,那条新路子,我相信你会做得更好。”
洛叶提:“您对怀特尔家的仇恨呢?”
“仇恨已在岁月中模糊,”白先生依然看着卢希安,“而且,我相信让卢家主接任执政官,对他们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卢希安微微点头。
两个雄虫已经达成一致意见。
洛叶提还在努力:“也许,我们应该回去问雌父的意见。”
白先生摇头:“我了解莱炆,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拒绝,继而拿古姜的秘密逼迫他,尽可能地阻挠古姜的计划。”
洛叶提沉默。
他说的对,莱炆.洛维尔的心里从来没有自己,就像当年面对谋杀罪名、走上拍卖台,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尽自己所能地继续燃烧自己。
“无须告诉他,”卢希安说,“我是他的雄主,我的决定就是他的决定。”
莱炆恢复上将身份,卢希安成为第九行省执政官,这个秘密卖的不亏。
而且,炆叔扭转身份,卢希安执政一方,未来才能有更大的作为。
洛叶提叹了口气,心头不知是失望还是高兴。
他看着这个让他心情复杂的雄父:“那您呢?要去哪儿?”
白先生微笑:“我的归宿,就在这儿。”
他摇动轮椅,熟练地洗茶、煮茶:“听说蓝星有句古语,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我从此将常伴虫神身边,以求看清天命。”
洛叶提:“凤凰会你不管了?”
白先生:“世间碌碌,我心如水。”
卢希安站起身,带着难以抑制的愉快:“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三天之内,我会静候结果。”
“请留步,卢家主。”
白先生喝了口茶,语气沉缓:“无论我与古姜对未来是否存在分歧,守护他都将是我一生的使命。”
“记得,不要妄想再拿他的性别做文章。”
“否则,只要我活着,就随时可能推翻前言,让莱炆.洛维尔重新带着罪名回到我身边。”
他的语气沉稳有力,仿佛手中握的不是小小的茶杯,而是核武器按钮:“毕竟,炎星对雄虫是有无限宽容和信任的,即便我翻供一百次,元老院也会选择相信。”
卢希安叹气,不得不认可:“没办法,污糟地方,污糟观念。”
麦希礼.怀特尔只要活着,就是永恒的制衡。
白先生抬眸,灰色眸子犀利如刀:“或者,你可以选择杀了我。”
杀了也不一定有用,照这些老狐狸的谨慎,他绝对已经给古姜留下足以反制的遗嘱或者之类的玩意儿。
卢希安回头,嘿嘿一笑:“大家都是有身份的虫,不会轻易出尔反尔的。况且,您可是洛叶提的亲爹啊。”
一直沉默的洛叶提,上前一步,颤声问出进门时就想问的第一个问题:“古琅,和您没有血缘关系吧?”
白先生叹息:“年轻的时候,我们热衷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曾彼此保存过对方的□□、基因。”
“想来,他也是以此造出了古特。”
“你成婚前,我曾向古姜求证过,他说不是,我那时选择相信他。”
“但现在,”白先生饮下杯中茶,茶水氤氲了眼眸,“我已看不清他,对他的话也无法做到全然相信。”
洛叶提脚下一软。
卢希安一把抓住他:“不会的,古琅这样的好孩子,不可能带着怀特尔家的坏水。”
房内的两个怀特尔都没有反驳。
卢希安继续安慰:“况且,你俩天天睡在一张床上,古琅的心肝脾肾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哪一点与白先生相像?”
“再说,你在哪个怀特尔脸上见过那么清澈的蓝眼睛?”
离开神庙后,洛叶提一路沉默不语。
莱炆不会赞成他们今日的选择,但他也不想再牺牲自己的父亲。
卢希安倒是兴致高昂,不停嘱咐洛叶提:“什么也别说,炆叔是君子,等待一切成为既定事实,他绝不会强迫我们反悔。”
洛叶提:“如果因为我们的妥协,涅槃计划更推一步……”
“时也,命也。”卢希安挥手,大道理滔滔不绝,“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炆叔戎马一生,为家国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屈辱,多少伤害?他值得被选择!”
他的语气激烈,兴致转为悲愤。
洛叶提知道,他想起了那位没被选择的莱炆.洛维尔。
一生屈辱,受尽苦楚,为护卫炎星护卫虫族流尽最后一滴血。
卢希安立掌为刀,恨恨地劈向空气:“那个狗屁计划,我会去查、去阻止!但炆叔,不能再承受任何伤害!”
洛叶提抬眸,伸出手:“好,咱们今日做下约定,涅槃计划,以后是你我两个的责任。”
卢希安毫不犹豫地与他击掌。
啪,啪,啪!
洛叶提也笑了。
今日这场交易,大家总算都有斩获。
第90章 杀与弃
三天后, 白先生在镜头前揭开面具,恢复了怀特尔家长房长子的身份。
星网哗然,当年的雄虫谋杀案被重新翻了出来。
麦希礼.怀特尔的宣言非常简单:
他因毒伤失忆, 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忘记了以前的一切。
莱炆.洛维尔这次受伤入院,让他恢复了一部分记忆。
他坚称莱炆不是凶手, 可真正的凶手他也不知道。
这番话坚定又模棱两可,进可攻退可守。
但虫族高层不得不信, 因为是从高级贵族雄虫口中说出来的,具有最高证明力。
卢希安携麦希礼.怀特尔的公开宣言, 直闯元老院,慷慨陈词。
当年的指控者怀特尔家主突然重病, 无力出来抗辩, 而当年支持他们的背后势力, 一个个纹丝不动。
在两位高级雄虫的推动下, 元老院草草重组了复查组, 确认当年的判定确实缺少关键一环,而如今受害者自身的出现, 更把这一环彻底推翻了。
整个过程草率而荒诞。
莱炆.洛维尔恢复身份指日可待,全网沸腾, 翻出莱炆当年在战场上的卓越功勋,一副我们早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清醒模样。
莱炆的昭雪喜讯在热搜上挂了不到三天,舆论势头突然转移。
虫族关注焦点渐渐集中在一个问题:莱炆.洛维尔的雄主应该是谁?
甚至有暗戳戳的带节奏言论,开始指责莱炆一雌嫁二雄,话里话外暗示他应该被拉去进行某种炎星式的“浸猪笼”,完全不顾他是否在这件事上有自主权。
卢希安靠在医院的沙发上,手指快速地翻过各种评论。
麦希礼.怀特尔没有进一步行动的意思, 卢希安明白,这是在暗示他该付出诚意了。
卢希安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回病房的方向。
这几日,莱炆昏睡多于清醒,鉴于他翅膀恢复速度惊人,腹内虫蛋发育良好,卢希安也逐步放松了陪护。
病房里却没有莱炆。
病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阳台上的鲜花刚浇过水,负责看护的菲克窝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卢希安一脚踢醒他:“主君去哪儿了?”
菲克揉揉眼睛,站起身:“主君不是在阳台上赏花吗?”
当然没有。
菲克:“他也许是去试试翅膀的飞行能力”
卢希安一把抓住他:“给我去找!一个星时找不到,我就摘了你的脑袋。”
“别以为与我有几分玩命的交情,就可以这般玩忽职守”
“家主,”米若走进来,提醒他,“您为何不看看定位手表?”
卢希安冷静下来,他翻过手腕,看见代表“莱炆·洛维尔”的小点,正在向着第九行省飞速移动。
“飞行器,快!”
飞行器的速度远比不过战神的速度,卢希安闯进第九行省府邸的后院时,莱炆已将白先生按在了桌子上。
金戈显然是慢了一拍,想要扑上去,又投鼠忌器,一副张牙舞爪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莱炆素来温润的嗓音,冷若冰刀:“能让他们放弃对我的陷害,放弃你这个初始元老,所谋绝对远远大于现有的一切。”
“是,”白先生抬起眼睫,“所谋很大,大到他们不会眨一下眼睛,就会选择放弃我的生命。”
莱炆的手指铁钳一般,将他几乎压进桌面里去:“他们不在乎你的生命,难道你当真不在乎古姜的未来吗?”
“我不是卢希安,更不是大卫,为了炎星和虫族,我不会在意我的声名,更不会在意当真成为一个谋杀犯。”
他的手指强硬而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若当日在元老院出现的是莱炆·洛维尔,卢希安绝没那么容易与白先生达成一致。
他的心中,完全没有自己。
“你杀了我吧,”白先生闭上眼睛,“威胁无用。”
“古姜,也不会在意声名狼藉。”他闭眼微笑,“没有我,没有古姜,不会对计划有任何影响。”
“炆叔!”卢希安大步闯进去。
金戈立刻有了用武之地,一把将他钳住,和白先生一起按在桌面上。
莱炆的手依然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看卢希安一眼。
卢希安侧过脸去,看见炆叔消瘦的肩头似乎颤了一下,但也许是他的错觉。
白先生笑了:“莱炆,你果然足够狠,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他叹了口气:“事实上,我早已不是计划的核心成员了。这些年,我和他们渐行渐远,所知不过是多年前的一些空想。”
他双手探上去,温柔地包住莱炆的手指:“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更多其实是为了弥补对你们的愧疚。”
“莱炆,当年我也许应该更用力地去试着爱你。”
莱炆目光冷然,手指依然牢牢地钳住白先生的大动脉,并不为此言所动。
他翅膀上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雪白的羽翼滴在地上,汇聚成一个血色的小潭。
卢希安在金戈手底下挣扎:“炆叔,不要问他,那个破计划迟早我会查出来,您相信我。”
莱炆仍然看着白先生:“告诉我,还有多久?”
白先生:“不会很快,有一道难以攻克的关卡,仍横亘在他们面前。”
“关卡若有突破,将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会知道的。”
莱炆:“告诉我,首席元老有多少参与其中?”
白先生闭上眼睛,咳得死去活来,素来苍白的脸胀得通红,一口气喘不上来,喉头发出嗬嗬的锐鸣。
金戈急了,抓起卢希安的头发,用力撞向桌面。
咚,咚,咚!
卢希安不发一语,鲜血染红了他脑后的金发。
莱炆眼睫微颤,手指扣进白先生的喉管:“住手!否则我现在就掐死他。”
金戈停住。
卢希安流着血大笑,炆叔到底还是在乎他的。
莱炆将白先生侧翻过来,手掌改为抵住他的后心:“放开小安!”
新鲜空气涌入,白先生窒息崩溃的肺部重新运作,他拼命地咳嗽,无力挥了挥手。
金戈松开铁钳一般的手掌,改为抓住卢希安的后脑,虎视眈眈地望着莱炆。
莱炆一把将白先生推出去,同时拉过卢希安。
白先生咳着坐起来:“莱炆,多亏了卢家主,当年对你的陷害已几乎没有任何意义,趁机重回第七军团,对你只会有益无害。”
“多谢,”莱炆的嗓音,恢复温文尔雅,他甚至矜持地点了下头,“怀特尔先生,我们会再见面的。”
离开执政官府邸,莱炆愈发变得柔软。
他从内袍扯下干净的布料,细心地为卢希安包扎了伤口,然后蹲下身子:“上来吧。”
卢希安看着他血刺啦呼的翅膀,转而扶住他的手臂:“一起走走。”
莱炆:“对不起。”
“没关系,”卢希安说,“我从蓝星回来的那天,就对一些牺牲有了预判。”
莱炆问:“古姜是雌虫吗?”
“原来你不知道?”卢希安讶异,“那你在拿什么威胁白先生?”
莱炆:“这些天,你和大卫什么都瞒着我,不过是从蛛丝马迹中得来的一些猜想罢了。”
一些猜想,就让他冒着失血致死的风险,拼了命地从白先生身上榨取信息。
卢希安:“我现在相信,一切计划都是你在主导,洛叶提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莱炆:“对不起。”
卢希安伸手,轻轻按了下他的小腹:“你若觉得真有亏欠,对咱们的孩子好一些。”
昨天,他拿到了虫蛋的四维造型,很圆很可爱的一颗蛋,医者告诉他大概率是枚雌蛋。
“好。”莱炆扯起苍白的唇角,要微笑一下,身子一晃,软了下去。
天色入夜时,他们回到了医院,肩靠着肩,头挨着头,一起对着虫蛋的四维影像微笑,卢希安甚至开始乱七八糟地起名字。
白日的狠戾与牺牲仿佛从未发生过。
卢希安:“不行先叫圆蛋吧,蓝星古训,贱名好养活。”
莱炆温柔而顺从:“好,都依你。”
卢希安嘿嘿笑了:“瞎说的,咱的宝贝蛋怎么能叫这个。”
他伸手,抚平莱炆眉眼间的细纹:“炆叔,不要总将自己和家国放在天平的两端,也不要觉得对不起我,这些事,您从来没有选择。”
莱炆眼睫一颤,继而垂了下去。
卢希安搂住他,手放在他胸口:“您这里也是血肉做的,值得被珍而重之地放在第一位,您不需要觉得内疚、惶恐,好像对不住这个世界。”
第一位,多么陌生的称呼。
洛维尔家族的规训从来只有牺牲、舍弃小我、舍弃私心在意的,做正确的事……
莱炆.洛维尔,出生后得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孩子,为炎星为虫族流尽最后一滴血吧。”
他有一颗血肉做的心,却被迫铸成牺牲一切的棋子。
床头的光昏黄温暖,身边的年轻雄虫告诉他,他值得被放在第一位。
莱炆鼻尖一酸,软了身子,手摩挲过卢希安脑袋后面的伤疤:“小安,对不起。”
“不用,”卢希安双手揽住他,亲吻他的额发,“这世上,总得有一个我,替您自私一些,要想着将您、将咱们的小家放在首位。”
“高兴儿点,您很快要恢复身份了。到时候,咱们第一时间去登记中心,登记您成为我的雌君。”
莱炆埋进卢希安怀里:“嗯!”
缠绵相拥间,他忽然说:“今天,你是故意进去被抓的吧?”
卢希安:“……”
“不是,我只是太担心您了。”
他没有说实话,莱炆也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东西。
如今,他们与古姜撕破了脸面,从此要正式站上对立的两端。
古家树大根深,而他们所拥有的,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