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英雌
棋局还未结束。
卢希安担心圆圆对着“军师”也嚎啕大哭, 扰他心智。
他抱着孩子,有意要走远些,便问丹珠:“观棋无趣, 不如咱们踏雪寻芳吧。”
“好呀。”丹珠小脸绯红, 害羞难掩兴奋。
她手臂上挂着圆圆的小斗篷,见雪愈发大了, 便转过去,将斗篷给圆圆裹上。
棋局接近尾声, 和局已是显而易见。
羽帝落下最后一子,笑:“军师能为, 果然不凡。”
他的目光转向走远的丹珠,俏丽鲜活的少女, 语笑嫣然, 轻盈得仿佛要飞起来一般。
“我从未看过皇妹这般开心, ”羽帝说, “也许, 我应该更谨慎地考虑她的婚姻。”
军师抬眸。
圆圆挥着小手,要展示新学会的走路技能, 卢希安小心翼翼地放他下来。
孩子穿得太厚,脚丫太小, 雪地太滑,小企鹅一样摇来晃去。
卢希安忙牵住他的一只手,助他在雪地保持平衡。
丹珠拉住另一只小手,柔声替他辩白:“咱们圆圆在家里时,走得可好了。”
卢希安配合地鼓励:“定是这雪地不好,圆圆慢慢来。”
圆圆迈出第一步,第二步, 继而小跑起来。
卢希安与丹珠拉着他,几乎是在滑行。
两大一小,趁着晶莹剔透的琉璃世界,如美好童话结局中的一家三口。
军师转开视线,掩去心下情绪。
“听说,卢家主的儿子是在冰星出生的,生他的雌虫如今在哪里呢?”
羽帝的双眼犀利如剑,似要刺穿浓密纱帘。
纱帘下,军师的回答波澜不惊:“陛下的问题,自有羽族情报系统作出解答。”
他站起身,躬身行礼:“今日又是和局,陛下,告辞!”
圆圆在堆雪人,滚一个雪球放在地上,再滚一个是雪人的头,用小棍子戳出黑黝黝的两个小洞,是雪人的眼睛……
他手法熟练,卢希安站在他身后,简直没有指点的余地。
丹珠:“我们平时也没什么好玩的,就看你们堆雪人的纪录片,然后照着玩儿。”
她指的是安兹小城纪录片,被转载到雅玛星系公共网络后,火得一塌糊涂。
“其实,在还没有见过你时,”丹珠面颊绯红,声音呢喃,“我就通过网络熟悉了你……”
“多谢你,丹珠。”卢希安打断她的话,满是真心地说,“你把孩子照顾得很好。”
他微微倾身,看向丹珠的眼眸:“莱炆也会感激你的,我替他也谢谢你。”
“恩,我知道。”丹珠飞快地说,掩饰着嗓音里的哽咽。
她弯下腰帮圆圆找小石子,趁机让眼泪滴进雪底:“洛维尔上将,是雅玛星系最值得敬重的战士。”
“我五岁时,皇兄就让我以虫族战神为目标,很高兴能帮上他的忙。”
小皇帝的内侍走过来,行礼:“卢家主,陛下请您前往雪玉阁。”
丹珠擦去眼泪,站起身时,已满面笑容:“木原,陛下是不是也想见见圆圆?”
内侍木原迟疑:“这个,陛下没……”
丹珠不由分说,将圆圆塞给卢希安:“快去吧,别让陛下久等。”
雪玉阁,是内宫最高的建筑,通体以白色玉石建成,远远看去就像雪玉雕成的一般。
阁下很静,一个守卫也没有。
卢希安抱紧孩子,有些不安起来。
圆圆玩累了,一个劲儿地打哈欠。
卢希安沿着旋转楼梯走至最高层时,他睡着了。
白色纱帘层层叠叠,在风中飘舞纠缠,雪花顺着大开的窗户落了一片。
阁中除了纱、风、雪,便是无边的静,一个毛族侍卫也没有。
这里绝不是皇帝陛下的居处,倒像是……卢希安忽然萌生出一个贸然的希望。
他抱着孩子,在纱帘间穿梭,脚步愈来愈急,呼吸声愈来愈重。
终于,他站住,颤着手揭开最后一层纱帘。
毛族的军师,面壁坐着,一动不动。
卢希安疾步而去,想要转到他面前去。
军师却捂住了脸:“别过来!”
他的声音嘶哑而熟悉:“我变得很丑,你别看。”
卢希安才不管丑不丑,哪怕他下一刻变成吃人的魔鬼,他也要紧紧搂在怀里。
圆圆眨巴了下小嘴,牢牢占据着他的双手,军师紧紧捂着脸。
卢希安有了个一举两得的主意。
他弯下腰,先将孩子放进“军师”的怀里。
“军师”忙放下捂脸的手,去搂孩子。
卢希安趁机抬起他的脸。
还是那一夜粘的毛发,有些乱,有些脏,有些稀疏,掩不住那些红瘢。
卢希安跪下身子,一点点去揭。
或大或小的瘢痕,布满他的头颈,有些地方因为长期过敏反应而微微腐烂,渗出黄色的组织液。
多么可怖而又令人思之欲狂的一张脸。
卢希安拿出帕子,轻柔地擦拭,口中恶狠狠地骂他:“你这狠心的家伙,一条信息也不发给我。”
“若不是你给我生的崽子,我早已抹了脖子随你去了,狠心的自私的让我想一把掐死的家伙!”
莱炆低下眼睫:“对不起,我若不帮他们,尚泰也许十天就能结束战斗。”
“你这自以为是的家伙!”卢希安恨得想捏他的脸,又担心他痛,只能继续用嘴骂,“全天下就有你懂战争?自以为是的战神,将别人都当什么也不懂的菜鸡!”
烂的地方擦不干净,他干脆不擦了,凑上去狠狠地亲他的嘴:“整张脸,就给我留这一点儿好地。”
莱炆笑了,温柔地回应他。
莱炆·洛维尔不是会自怨自艾的性格,可午夜梦回,他独自坐在雪玉阁,看着镜中那副可怖的形象,也会忍不住担心小安见到会是什么反应。
可小安就是这般爱他,哪怕他不告而别继续去为大局牺牲,哪怕他满身疮痍面貌不复过往。
其实,他心底隐隐一直是知道的。
莱炆想,所以,在爱情面前,他自己才是那个有恃无恐的娇纵孩子,一再试探小安爱的底线,享受他的无限包容和宠爱。
忽然感知到外人的气息,他忙推开卢希安。
卢希安不满地抬头,看见小皇帝满面尴尬,进退不得地站在纱帘外。
“那个,你们继续?”小皇帝说,笑容纯真一如既往,仿佛大殿里的帝王不曾出现,“我到外面去看看风景。”
莱炆轻推卢希安:“你去吧,我抱圆圆到床上去睡。”
卢希安揪掉他颈上粘的一片绒毛,眼神从颈部扫视到胸膛、腰腹,直至全身:“把这些全卸掉,等我回来可是要仔细检查的。”
他的目光炙热而放肆,莱炆顿时红了脸:“说什么呢?”
“是啊,老师。”小皇帝一派纯真地接话,“这雪玉阁我已禁止任何毛族无故靠近,您不需要总是这般谨慎。”
“老师?”卢希安伏身过去,低语,“上将,和敌国皇帝蛮亲密嘛。”
莱炆站起身,将圆圆抱得更紧了些,轻咬卢希安的耳垂:“记住帝国皇帝这四个字,小心说话。”
雪玉阁层层纱帘之外,是个宽阔的平台,可以将整个皇宫收入眼底。
当然,风雪也更大。
卢希安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寒风刺骨,全身上下唯有被莱炆咬过的耳垂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热度。
小皇帝早就习惯了这种冰雪严寒,屹立呼啸寒风,说话不紧不慢:
“我向炎星发了邀请函,希望虫族能正式任命你代表炎星参与三星会谈。”
卢希安牙齿冷得格格作响:“只怕他们没那么容易答应。”
“我给了他们一个不舍得拒绝的条件。”小皇帝眨一眨眼睛,“相信他们很快就会联系你。”
话音刚落,卢希安的光脑适时响了起来,显示是炎星第一执政官专线。
“抱歉,大预言家陛下,我需要一点儿空间。”卢希安举起光脑,示意屏幕信息。
“请随意,”小皇帝熟练地微笑,“我还有政务,你可以慢慢考虑。”
下楼梯前,他回身,恢复以往的纯真笑容:“卢大哥,对现在的我,你有什么建议吗?”
卢希安微笑:“诛首恶,赦天下,不拘一格用人才,做个好皇帝。”
小皇帝默念一遍,笑了:“大哥,我也有个建议。”
他指着卢希安的光脑,狡黠一笑:“接下一个!”
小皇帝的脚步声一层层消失,光脑归于沉寂。
卢希安退入纱帘帐内,坐在莱炆方才面壁的地方,接通了第二通视讯请求。
季明.布莱尔的投影瞬间站立在地面上,嗓音慈爱中带着激赏:“希安,你真是咱们雄虫的骄傲,在战场上正面杀敌,深入敌后还能为炎星争取利益,元老们都赞不绝口呢。”
“唉,思修若还在,该有多为你骄傲啊。”
思修是卢希安雄父的名字,他活着的时候,因独特的感情专一与忧郁敏感的气质,并没有什么雄虫朋友。
季明.布莱尔似乎曾是他的同学,但卢希安确定他们彼此没什么额外的交集,更确定卢思修不会因为这样的事就对卢希安有任何骄傲情绪。
第一执政官拉交情的意味太过明显,卢希安只是嘻嘻一笑:“就算高级元老,也得为国为民嘛。”
季明.布莱尔神色庄重起来:“你的功勋,布瑞.哈特、阿尔贝.唐均已向元老院做过汇报,元老院一致决定,绝不会辜负英雄的付出。”
“英雌!”卢希安大声说,“无论是小行星带战役的胜利,还是在冰星的运筹帷幄、出生入死,第一功劳均应该归属于莱炆.洛维尔。”
“若没有他,我们在小行星带就全军覆没了。”
“亲爱的孩子啊,”季明.布莱尔微微摇头,带着哄孩子的微笑,“专宠一只雌虫可以,但千万别因宠爱迷失了双眼,他们会被宠坏的。”
“虫族,说到底是我们雄虫的责任。”
这话说得理所应当,仿佛雌虫只配做打手和宠物。
想起莱炆满身的红疙瘩,卢希安怒极反笑:
“在其位,谋其事。亲爱的执政官先生,我现在甚至无权代表第七行省,谈何代表整个虫族?”
“不如您派外部执政官来吧。”
他关掉了光脑。
第112章 心疼
“无需动怒, ”莱炆搂住他的腰,嗓音柔软,“我现在独立执掌一个军团, 已是雄虫们能接受的极限了。”
“若承认我的功勋, 他们该如何给予表彰呢?再给我一个军团吗?”
“两个军团,”他开了句玩笑, “元老们会因此集体心梗的。”
“这不对,”卢希安说, “英雄就该得到奖赏,就该万民敬仰, 至高无上。”
莱炆轻笑:“可惜,我只是英雌呀。”
“雌, 雄, 该有谁来决定?”卢希安握住他伤痕累累的手, “若我们回到蓝星, 人类会叫我们同性恋。”
“在他们眼里, 你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你还会生孩子, 这比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男人都要强很多。”
他转过身,看向那双黑曜石眸子:“莱炆, 你遭受的一切就是不公。”
“这不是事情该有的样子。”
羽帝的睥睨天下、毛族小皇帝的权力回归,在卢希安眼前一闪而过。
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掌握话语权,而是经过漫长的忍耐和积蓄力量。
这些,卢希安未必不能做到。
掌控权力,重写这操蛋的虫族规则……一条从未想过的道路,在卢希安面前变得清晰。
莱炆微笑:“事情该是什么样子呢?”
卢希安搂住他:“有我在,他们就不能这样对你。”
他心绪奔涌, 忍不住想和莱炆分享:“莱炆,你觉得我能成为……”
话语顿住,七大世家浴血奋战百年,才推翻了独裁帝制,将皇室变成吉祥物,建立元老院。
卢希安要是敢说想当独裁帝王,恐怕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眼前的爱侣。
“什么?”莱炆微笑,还在等待答案。
“第一执政官。”卢希安斟酌着说。
“当然,”莱炆立刻回答,“我的小安这么好,会是虫族历代最仁慈的第一执政官呢。”
又是仁慈,莱炆对自己雄主的本性是有怎样的误解。
卢希安呲牙一笑,决定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他转而低声问:“圆圆睡得可熟?”
“挺熟的,还说梦话呢。”莱炆的笑容微收,明白过来问话的含义,“我身上都是这种瘢,很难看……”
“让我看看,”卢希安柔声说,“不做什么,就是看看。”
莱炆刚大致清洗过,身上只裹着一件宽松的袍子,颈上显现的红斑,掩盖原本的美丽金纹。
卢希安推着他在床尾坐下,拉上帘子遮挡圆圆的视线。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袍带,一点点褪开。
曾经完美的躯体,从上到下过敏红斑和腐烂覆盖着,腰上的溃烂甚至鲜红见肉。
“你真傻,”卢希安的心疼得绞成一团,“有衣袍遮盖,这些私密处何必还要这么认真地伪装?”
“我怕……他们捡到尸体。”莱炆垂下头,目光躲闪,“其实,夜静无声时,我有给自己涂药。”
顺着他的目光,卢希安注意到角落里的药箱,拉过来翻找一通,顿时泄气:“都是些垃圾货色。”
“伟大的皇帝陛下,不会连过敏药也给你找不来吧?”
“他也很艰难,为了稳定军心,他甚至和我们一起吃地底挖出来的毛虫。”莱炆低声说,“这些药,已经是最后的库存了。”
卢希安冷笑:“他现在掌控了冰星,就没想过给你找些好药。”
莱炆摇头:“如今羽帝驻扎在宫内,一切行为都得谨慎。”
“好了,”卢希安不想听这些借口,他挑了几样药,开始涂抹莱炆的胸膛,“你在宫里,和圆圆相认了吗?”
“当然没有,”莱炆尽力忽略身上的异样,“我和坎贝尔的真实身份,只有陛下与长公主知道。”
“不过,圆圆的住处离此不远,他第一次走路时,我刚好看到了。”
雪玉阁的窗很大,原是为皇室观景设置的。
战事没那么紧迫时,莱炆就会借纱帘遮掩,极目远望圆圆会出现的院落。
每一次看到他,都让身上的疼痛缓解不少。
圆圆第一次迈开小脚时,他受了重伤,扒着窗台才能勉力站得起来。
这些,就不能告诉小安了。
“真羡慕。”卢希安说。
他重新蘸了药,指尖抹过胸口,那处的溃烂曾经愈合过,带着些深色的疤痕。
“很丑吧?”莱炆按住他的手指,“就算这些全部愈合,我也再不会如以往那般”
“怎样?”卢希安反勾他的手指,轻笑,“如以往那般完美无瑕?真不知道原来你还是个自恋的雌虫。”
他语气轻松,玩笑随意,莱炆大大松了口气,也笑:“难道在你眼中,我不是完美无瑕?”
“是是是,我老婆永远完美无瑕。”卢希安手指轻轻划过他腰腹伤口,“就是让我有些……”
他嗓音哽咽,异色眸子溢满心疼。
被心疼的感觉暖暖的,很稀有,莱炆彻底酥软了,他靠身过去:“小安,抱抱我。”
卢希安展开双臂,将他轻轻揽住。
床上,圆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乌溜溜地瞪着他们。
卢希安吹了声口哨:“过来抱抱,小宝贝。”
圆圆一骨碌翻起来,迈动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紧紧拥抱的父亲们面前。
他歪头看着莱炆,那些红色的小斑点显然吸引了他。
莱炆手试探着伸出去:“圆圆,我是爸爸。”
圆圆勾住他的手指,好奇地抚摸上面的红色。
“来吧!”卢希安不由分说,一把搂过他,和莱炆一起紧紧地抱进怀里,“我的两个宝贝。”
“都不许再离开我了!”
直到天黑,季明·布莱尔也没有打来第三通视讯请求。
小皇帝派内侍木原偷偷送来一只箱子,并一封密信。
卢希安打开:卢大哥,我第三次拒绝了炎星另外派遣外交官的请求,羽帝有所不满,不能有第四次了。
卢希安将密信揉碎,打开箱子,药物、食物、小孩儿用品……应有尽有。
有了抗过敏药物,莱炆身上的疙瘩开始消减,隐约可见曾经的白皙肌肤。
半夜,莱炆搂着圆圆,睡得香甜,卢希安轻轻抽出手臂,抱着被子出了卧室。
他在一楼找了张软榻,蜷缩进去试图入睡。
光脑响起,第一执政官专线。
卢希安好不犹豫地挂断,设置静音。
整整一天,他都在惦记那位看不见的炆叔。
身受重伤,失去白先生的庇护,倘若他落入恶狼群一般的怀特尔们手中,不知会受到何样恶毒的折磨。
也许是天气太冷,也许是离莱炆太近,睡眠与梦境迟迟无法到来。
卢希安在窝里翻转,光脑上又多了两通呼叫。
一条温暖的毯子裹住了他,莱炆的声音轻柔:“要不要我在这儿陪着你?”
“不要!”卢希安脱口而出,继而意识到不对,忙坐起来,“我需要自个儿呆会儿。”
好吧,更不对了。
冰卫清冷的微光中,莱炆眸子里滑过的毫无疑问是一丝受伤。
“好的。”他站起身,柔顺地要离去。
卢希安忙拉住他的手,斟酌着解释:“乖,我处理些私事,很快回去,你去陪孩子吧。”
莱炆:“好。”
他犹豫片刻,还是蹲下身子:“小安,我做的一切,从不是为了自我前途。”
“你不需要替我不满,若元老院愿意任命你为首席元老,考虑接受吧。”
“你还年轻,总有一天会成为第一执政官,改变这些不公。”
“不是……”卢希安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原来,莱炆以为卢希安半夜溜出来,是在替他生气。
卢希安不由得松了口气,他郑重点头,“我会考虑。”
然后,他彻夜没睡着。
翌日清晨,虫族执政官专线在光脑屏幕上闪烁时,卢希安顶着两只黑眼圈,大大地打着哈欠。
他又又又挂断了光脑。
光脑再次响起,却是古琅。
卢希安点了接受。
虫族成长期能持续到三十岁,古琅明显又长高了许多,身姿也威猛了一些,俊秀的面庞带着长夜未眠的疲惫:
“卢家主,我是第一执政官先生的秘书。”
“昨夜,元老院召开加急线上会议,已提名您为首席元老,第十三行省执政官兼十三军团军团长,外部第一副执政官,驻冰星第一外长,全权代表炎星参与此次三星会谈。”
“稍后,授权书及任命状将通过元老院官网对外公布。”
一口气说完,他湖蓝色的眸子变得温暖:“卢大哥,炎星在雅玛星系中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卢希安大笑:“我突然发现,你很有当第一执政官的潜力。”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与季明.布莱尔还蛮像的嘛。”
古琅皱眉:“卢大哥,我与大卫都很担心你们……”
卢希安止住他:“在你身边的是谁?第一执政官?你的雄父?不会是洛叶提吧?”
古琅挥手扩大了通话范围,季明.布莱尔与众首席元老的投影皆围坐在圆桌前。
古姜全身蒙得严严实实,扶额坐在季明·布莱尔身后,一副随时晕倒的模样。
洛叶提白袍红花,坐在旁听席,视线原在古姜身上,乍然接触到卢希安的眼神,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元老院最大的诚意,”季明.布莱尔说,“卢家主,你刚二十五岁,已经是三百年来最年轻的首席元老了。”
“倘若你还不满足,元老院也不是任你出价的地方……”
“我接受任命!”卢希安说,他站直身体,行了个军礼,“感谢元老院的信任。”
季明.布莱尔有些吃惊:“好吧,希望卢外长能够不辱使命。”
他低声与古姜说了两句,又看向卢希安:“二十星分后,请接二号密线。”
卢希安比个手势:“收到,长官!”
季明·布莱尔向众首席元老点头:“那么,正式会议结束,把时间留给孩子们吧。”
光影一个个消失,只剩下古琅和洛叶提。
第113章 变故
洛叶提靠墙而坐, 扶额姿势与方才的古姜如出一辙,满面疲惫。
古琅远远站着,看看卢希安, 又看看洛叶提, 似乎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移动。
卢希安抱臂而笑:“怎么回事?不过一年多不见,你们这对恩爱小夫夫就分道扬镳了?”
“不是, ”古琅鼓起勇气,看向洛叶提, “我”
“我罪有应得,”洛叶提冷哼一声, “还得感激雄主阁下雅量高致,没有将我关进地下室, 用鞭子狠狠抽一顿呢。”
“我永远不会的, ”古琅急了, “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多次对雄父不利。昨夜甚至闯入他的卧室, 一刀戳中他的脾脏”
这么猛的吗?
卢希安看向洛叶提,挑眉。
洛叶提摇头, 示意说来话长。
古琅走过去,在洛叶提身边蹲下:“雄父在治疗仓里仅仅治疗两个星时, 就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来参加元老会,全是为了不让外界知道你伤害雄虫的行为。”
“他这般为你着想,你为何总是处处针对他?”
洛叶提冷笑:“我若说一切都是他装的,你会信吗?”
古琅吃了一惊,本已伸出去的手,颓然垂下。
卢希安望向洛叶提,用口型回答:“我信, 那老狐狸又出什么怪招?”
洛叶提摇头,指了下身边的监视器。
炎星与冰星是雅玛星系距离最远的两个星球,且两星常年敌对,清晰便捷的全身投影通讯,只有政府公用专线能够做到。
他们这些时日偶有通讯也多是围绕冰星的计划,没想到洛叶提的处境竟然向着家庭狗血剧发展了。
卢希安轻咳一声,决定发挥下家长的作用:“小琅啊,你追求洛叶提二十余年,难道忘了他那些美好品格?”
“他可是连只雪兔都不忍心伤害的,昨夜的事,必然是误会。”
“你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洛叶提若想动手,下毒、机关、设置意外,哪个行不通?何必明目张胆地亲身用小刀呢?这与他的智商也不相符呐。”
古琅垂下眼,神色已有些犹豫:“昨夜我在元老院准备线上会议,彻夜未归。是雌兄告诉我的,而且雄父出现时也确实受了伤”
洛叶提低声说:“你若在神庙随意找个侍者问一问,就知道我昨天一直在叔祖的静室。”
“我原想等你做完工作,咱们一起回家去。”
卢希安啧啧有声:“我们把洛叶提许给你时,可不知道你是这般盲目盲心的雄虫。”
古琅急红了脸:“雌兄说的也不甚清楚,可能是有些误会。”
“是谁曾说过?永不相疑”洛叶提嗓音哽咽,他忽然站了起来,灰色眸子里溢满了泪水。
古琅吓了一跳:“别哭,是我错了,我不该偏听偏信,等我回去一定要”
洛叶提却看向另一方向。
纱帘掀动,莱炆抱着圆圆走了进来。
洛叶提的眼泪,滴落在地板上,激起泛着蓝光的尘埃。
卢希安接过圆圆,摇着他的小手:“瞧,你的大哥在哭鼻子呢,羞羞!”
莱炆走过去,想要为长子擦去泪水,手指只能穿过投影。
卢希安向古琅使个眼色。
古琅忙走过去,揽住洛叶提的肩膀,为他擦眼泪:“别哭,我在呢。一定是有误会,我会向雄父解释明白的。”
他俊脸绯红,不好意思地看向莱炆:“对不起,父亲。”
莱炆微笑:“年轻夫夫,有些磕绊在所难免。大卫,小琅毕竟还小,你莫欺负他。”
洛叶提嗓音哽咽:“父亲,您受苦了。”
莱炆脸上的红斑褪去了不少,那道毛族留下的爪印就愈发清晰了。
他摇头:“军雌上了战场,这些就算不得什么,不必伤心。”
卢希安抱着圆圆过去:“来,叫大哥。”
圆圆好奇地看看洛叶提,又看看古琅,小手忽然伸出去,想要抓他们身上的蓝色光影。
洛叶提隔着虚空与他手指相触:“你好呀,小家伙。”
圆圆笑出一对酒窝:“咯咯。”
洛叶提也笑了。
他说:“咱们现在用的是执政官专线,许多话无法直说。父亲,小弟,卢希安,希望你们早日凯旋。”
“对,”古琅补充,“元老院虽不承认,但父亲在小行星带的英姿已经传遍炎星,你们在冰星内战中的功勋也会被民众铭记。”
卢希安轻抚下巴:“所以,我们会有凯旋仪式?”
古琅垂眼:“不会有正式的,毕竟元老院”
他看了眼莱炆。
“谢了,兄弟,”卢希安招手让他过来些,将空间留给那父子俩,“回程之日,我和莱炆更期待看到你们夫夫和好如初。”
古琅小小声:“我雌兄对大卫确实有偏见,也许我们该搬出去住。”
那倒不必了,洛叶提第一个就不会答应,古家的许多古怪还未查明白呢。
不过,这些家长里短就让洛叶提自己解决吧。
“你是古家少主,搬出去算怎么回事。”卢希安嘿嘿一笑,转了话题,“而且,你这执政官秘书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要追求艺术。”
古琅苦着脸:“我拿到毕业证的当日,同时拿到了布莱尔先生的聘书,听叔父说这是雄父一早替我安排好的。”
“你现在成了自己的家,就别太听父亲的。”卢希安眨眨眼,“多听听老婆的。”
古琅叹口气:“就算我再无心政治,也能看出大卫与雄父立场不合,他们经常言辞曲折、意有所指、针锋相对……”
“我真想知道究竟矛盾点在哪里,可他们又什么都瞒着我。”
他抬起眼尾下垂的狗狗眼睛:“卢大哥,你知道吗?”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得先从你雄父其实是雌父说起
卢希安打个哈哈,举起圆圆:“或者,你晚上多努努力,早日给他们添个共同的家庭成员。”
古琅红了脸:“大卫暂时不想要孩子。”
“事要做,生活还得过嘛。”卢希安亲亲圆圆的小脸蛋,“这么可爱的宝宝,不想要一个吗?”
古琅双眼放光:“当然,我做梦都想和大卫拥有共同的孩子。”
圆圆听懂了,拍着小手:“弟弟!”
卢希安大笑:“不是弟弟,是侄子喽!我们圆圆可是长辈呢。”
洛叶提听到这边的对话,强装没有听见,可惜投影蓝光无法掩饰红透的耳尖。
古琅看着他,想到未来的孩子,一时痴了。
洛叶提与莱炆说完话,走至卢希安面前,忽然展开双臂,给了他个隔着虚空的拥抱。
卢希安忙退开一步,却见洛叶提用口型说:“古姜不见了。”
什么?卢希安望向“古姜”方才坐过的位置,那又是谁?
洛叶提移开视线:“父亲,卢希安,小弟,我在炎星等你们。”
他下线了。
“等你们!”古琅匆匆摆手,身影消失,显然是追洛叶提去了。
莱炆望着洛叶提曾站过的地方:“这孩子,做事太过大胆。”
卢希安回过味来:“所以,给了古姜一刀的,当真是洛叶提。”
但那个“古姜”又不是真古姜,可怜的古琅,夹在老狐狸与小狐狸之间,日常只能是满头雾水。
二十星分后,炎星二号密线准时响起,季明·布莱尔对着卢希安又是一顿夸赞,并嘱咐了他一堆谈判技巧。
但对于谈判内容,他却是只字不提,而是用各种假如代替。
“二号密线保密级别仍然不够,”在卢希安忍不住询问时,季明.布莱尔回答,“具体谈判内容,机要部门正通过绝密通道发送至你的光脑,点开一分钟自动粉碎。”
他站直身体,行了个郑重的军礼:“卢外长,国家利益高于一切,虫族期盼你带回好消息。”
“现在,请允许我与莱炆·洛维尔谈话,关于他的功勋,我们都欠他一句抱歉。”
第一执政官先生语气真诚,卢希安挂掉光脑,将空间留给了莱炆和季明.布莱尔。
代表一个国家的感觉很奇妙,卢希安不认为自己是个有责任感的雄虫,此时也忍不住多了些热血在身体内流动。
他离开雪玉阁,去觐见小皇帝,正式提交外交函,要提前回到大使府邸去:
“我如今既然已是正式的炎星使臣,大会当天须得从炎星的府邸出发。”
小皇帝有些魂不守舍,点了头,才反应过来:“老师也会和你一同离开,对吗?”
卢希安:“他是虫族。”
小皇帝垂下眼,语气中带着伤感:“现在毛族中愈来愈多声音在质疑军师的身份,他早日离开也好。”
他站起身,与卢希安握手:“告诉老师,这段同生共死的日子,桑儿阳永远心存感激。”
心存感激的是桑儿阳,而非毛族皇帝。
卢希安微笑:“明白。”
他鞠躬告辞,却又被小皇帝拉住:“卢大哥,走之前陪我去趟华玉殿,故人一场,你也去送送她吧。”
一路上,小皇帝走得很慢,眼看日星渐渐偏西,他们才走到目的地。
华玉殿是哈儿娅在皇宫里的住处。
她病得很重,躺在一层层的帷幔后,看不清身影。
卢希安大声说话,丝毫没有回应。
他走上前,想要看一眼哈儿娅的病容,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奶香。
“凭什么我不能做女皇?”哈儿娅曾经的宣言在他耳边回响。
卢希安心下一个激灵,忙退了出来。
小皇帝站在门口,神情是真实的哀伤,却也带着真实的冷漠:
“我从出生起就没了母亲,姐姐就是我的母亲,她操劳了一辈子,太累了。”
卢希安沉默,他忽然发现,眼前的小皇帝,与古琅没有一丝相像。
皇室姐弟,血缘亲情到底比不过执掌一星的权力。
心存感激,但不妨碍白刃相向。
他得带着莱炆与圆圆尽快离开毛族皇宫!
回程路上,小皇帝依然走得很慢,东拉西扯一些语焉不详的废话。
卢希安回到雪玉阁时,日星已沉入西边雪山。
余晖下,整个雪玉阁空荡荡的,没有莱炆,没有圆圆,甚至连孩子的衣物用品都不见了,唯有纱帘在风雪中飘摇。
卢希安跑上阁顶。
茫茫雪地上,到处是披甲执锐的毛族侍卫。天空中,则是黑压压的羽族兵士。
整个雪玉阁,已陷入天罗地网。
卢希安拿出光脑,点开与莱炆的聊天界面:无论在哪里,不要回来!
消息迟迟没有发送成功,最后成了个红色的叹号,雪玉阁信号被屏蔽了。
丹珠俯冲而落:“卢大哥,不好了,到处都在传毛族军师其实是虫族战神。”
“我皇兄已朝这边赶来了!”
第114章 意外来客
莱炆不在, 也许是接到消息,匆匆带着圆圆离开了。
“别慌,”卢希安深吸一口气, 望向丹珠, “妹子,劳烦你帮我去附近飞一圈, 若见到圆圆和军师,就让他们回大使府邸去。”
丹珠吃了一惊, 低声问:“军师真的是洛维尔先生吗?”
“不是,”卢希安立刻反对, “他只是我的一个朋友。”
莱炆·洛维尔是毛族死敌,若被知道他卷入毛族内战, 不仅莱炆性命不保, 只怕小皇帝的帝位也要被掀翻。
为今之计, 唯有抵死不认。
只是, 掀起如此波澜的会是谁呢?羽帝?垂垂欲死的哈儿娅?还是在炎星失踪的古姜?
卢希安整理衣装, 走到雪玉阁下,以最悠闲的姿态拿起一本毛族绘本。
这是小皇帝送来的小孩用品中的一件, 毛族毫无文化内涵,绘本低幼无聊, 他很快从头翻到尾。
阁外传来动静。
卢希安站起身,假作刚听到声音的样子走出去。
羽帝手下的大将朱雀站在门外,满脸戒备:“奉羽帝之命,搜寻莱炆·洛维尔!”
卢希安抱臂微笑:“这里好像是毛族皇宫,你一个羽族的将军这般理直气壮是要做什么?”
朱雀是个红发女性,耿直英勇,并不善斗嘴, 一句话答不上来,脸立刻和头发一样红。
但她是个极忠诚的将军,回答不出话,便闭嘴不言,忠实地将雪玉阁层层围起来。
卢希安双拳难敌群爪,只能无奈微笑。
很快,浩浩荡荡的御辇队伍开了过来。
毛族首相、毛族国务卿、毛族一众大臣,在毛族侍卫护拥下依次下了车,站在雪玉阁门前,眼神中带着喷火的愤怒。
毛族全民皆兵,与虫族对战多年,他们几乎每个都有亲属死在虫族手上,这个账必须算在虫族战神身上。
“毛族的皇宫自然毛族皇帝说了算!”羽帝悠悠在地面降落,站在众人之前。
他的翅膀是一种质感颇好的灰色,有一圈金色浮毛,在日星下仿佛自带圣光:“是吧,陛下?”
御辇车门打开,毛族小皇帝走了出来,带着不知真假的窘迫与茫然:“当然。”
羽帝继续:“孤听说,莱炆·洛维尔是毛族死敌,如今又听说莱炆.洛维尔是陛下的座上宾,不知哪一道消息是真,哪一道是假?”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毛族众臣皆抬起头,望向毛族皇帝。
“羽帝天纵英明,岂能有错?毛族大乱初定,难免会有居心叵测者趁机混入。”毛族小皇帝镇定下来,他完全不看卢希安,挥手下令,“搜查!”
“且慢!”卢希安展开手臂,“这里不只是军师居所,还是虫族外长的住处,享有外交豁免权。”
羽帝轻笑:“怪了,为何虫族外长要与毛族军师住在一处?”
卢希安昂然回答:“当然是我喜欢他,对他一见倾心,与他夜夜在此缠绵。”
“这是我的私事,羽帝陛下也要管吗?”
羽帝轻“哦”一声:“卢外长承认这位军师是虫族?”
“冰星生活着许多虫族,出身并非罪过。”卢希安说,“他智谋高超,帮助陛下平定内乱,无论出身如何,皆是毛族的大功臣。”
众毛族大臣面上虽不以为然,眼神却垂了下来,若只是个生活在冰星的普通虫族,确实没什么好指摘的。
羽帝拊掌大笑:“是,有功当赏,陛下何不请这位大功臣出来一见?”
毛族皇帝干咳一声,大声说:“军师,请现身一见!”
卢希安还要设法推阻,身后忽传来脚步声,厚纱覆面,一身毛茸茸,军师下来了。
他又换上了全身起红斑的毛族伪装。
卢希安一阵心疼,握住他的手,微微挡在他身前:“军师在此,各位若有感谢尽可以开口说了。”
“当然,若有实质奖励最好也快些奉上。”
军师垂着头,柔顺地依偎着卢希安。
羽帝:“看来,卢外长已是军师的代言者。”
“我喜欢他,已承诺做他的雄主,”卢希安说,“在虫族,雄主完全可以做雌虫的主。”
羽帝:“恭喜,我们可有幸见一见军师的庐山真面目?”
“没有,”卢希安揽军师入怀,“我是个很有独占欲的雄虫。”
羽帝笑而不语。
一众毛族大臣喧闹起来,首相看一眼毛族皇帝,见他垂眼看着地面,便大着胆子站起来:
“毛族中流言甚嚣尘上,说军师是毛族公敌洛维尔虫假扮。请军师露一下真颜,以定民心。”
卢希安:“没有这个必要吧?”
国务卿说:“谁不知卢外长对莱炆·洛维尔一往情深,今日这样百般回护,更让普通大众心疑。”
毛族皇帝依然沉默,这一刻,他似乎又成了毫无主见的傀儡皇帝。
羽帝微笑:“能让卢外长这样的情圣一见倾心,孤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
卢希安嘿嘿一笑:“大家审美不同,不用好奇了。”
“雄主,”他怀里的军师忽然开口,嗓音低柔而古怪,“既然大家这般热情,何必阻于千里之外呢?”
众目睽睽之下,他优雅地揭下面纱,拿下粘着的毛发,露出一张艳丽而陌生的脸来。
卢希安吓了一跳,手条件发射地从“军师”肩头掉落,瞥到羽帝的犀利眼神,他又硬着头皮揽上去。
“军师”笑意盈盈:“诸位,我是不是虫族的莱炆.洛维尔?”
小皇帝率先开口:“当然不是,军师,原来你长得这般好看。”
羽帝也笑了:“真正的美,是超越种族的。卢外长,孤能理解你的一见倾心。”
卢希安生硬地:“哈哈。”
众目环顾之下,他有种掉落陷阱的感觉。
毛族首相继续大胆发言:“军师,您能否对外发个声明,以安民心。”
“为了两族邦交,我做什么都可以。”“军师”语气阴柔,柔若无骨地靠上卢希安肩头,“当然,前提是请示过我的雄主。”
他那双熟悉的蜜色眼眸,充满柔情似水,欲说还休。
卢希安一身鸡皮疙瘩,感觉肩头缠上了一条毒蛇。
毛族国务卿:“军师的真名,可否赐教?”
“赐教不敢,”“军师”笑语盈盈,蜜色眸子里满满的依赖,“雄主,我的真名是什么呢?”
卢希安没好气地回答:“你叫姜狐狸!”
“什么?”众毛族皆茫然。
卢希安深吸一口气,推开肩头缠着的雌虫:“他姓姜,叫胡礼,胡天胡地的胡,礼义廉耻的礼。”
“既然确定他不是虫族战神,诸位请回吧,我还要回去继续享受雄主的乐趣。”
国务卿拿出笔记本:“还得请教,这位姜先生的身份是……”
“雄主,你答应我做雌君的。”“军师”继续撒娇。
这副做派意外地适合他的容貌,比往日那副面纱下的高深莫测鲜活许多。
卢希安:“休想,我的雌君只有莱炆.洛维尔。”
“那便登记为雌侍吧,”“军师”叹口气,仿佛当真遇到负心郎一样哀伤,“谁让我看重的从来只有感情呢。”
众毛族、羽族确认了“军师”的身份,便浩浩荡荡地离去。
卢希安确定,他如今是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而陷阱是眼前的“军师”、羽帝一起设置的,甚至毛族小皇帝也参与其中。
他抓着“军师”回到楼上,想要一把将他推在地上,却如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眼前的雌虫,全然没了平日那副病弱模样。
卢希安只能用语气表示不满:“莱炆在哪里?”
“军师”笑嘻嘻地回答:“他是第七军团军团长,当然与第七军团在一起。”
他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蜜色虫纹缠绕其上,富丽繁复,指向天空一点:“就在那儿,离冰星最近的航线上。”
也只有军令,才能调走莱炆.洛维尔,季明.布莱尔这个大骗子。
卢希安恨恨地咬牙:“你带了第七军团来?”
“军师”面露无辜:“三星会谈是大事,虫族怎会仅派一个光杆司令外长呢?自然得重兵压境,增加底牌。”
卢希安:“你呢,这次在三星会谈中扮演什么角色,我老奸巨猾的古叔叔!”
古姜哈哈大笑,他身姿轻盈地走过轻纱,在床榻上坐下:“我一个雌虫,能做的唯有辅助,亲爱的外长阁下。”
“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雌虫,”卢希安走过去,附身威压,释放出精神素,“你就不怕,我真做了你的雄主。”
古姜抬起眼眸,轻轻扯开领口:“不过一副臭皮囊,贤侄若想要,尽管拿走就是了。”
他反客为主,香甜气息萦绕上卢希安:“卢家主对叔叔辈的雌虫,似乎总有些悖伦的想法。”
卢希安无奈退开:“你的端庄呢,神秘呢,高高在上呢?”
古姜一点点解开伪装的毛族皮毛,身上是华丽的虫族衣袍,大朵大朵的金丝花纹点缀其上。
如此张扬奢丽,与以往裹着白色面纱的虫族财部执政官毫无相像之处。
他优雅地翘起长腿:“也许,这才是本来的我。”
卢希安不屑一顾:“夸张俗艳,你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装羽族啊,”古姜展开翅膀,像一只花里胡哨的花蝴蝶,“羽族大部分都这模样,装饰一下鼻子和头毛就行。”
以本来面目走在天地间,让这个常年假装雄虫的雌虫活泼了许多。
他走到窗前,对着玻璃反影调整衣袍上的装饰:“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要回大使府邸?”
古姜转过身,华丽地扇动翅膀:“贤侄,要不要采用最美丽的飞行方式?”
卢希安忙摇手:“不用了,我有飞行器!”
他拼命让自己想一想古琅,好兄弟的父亲,对他客气点也没错。
第115章 拉拢
大使府邸, 一片欢欣沸腾。
坎贝尔回来了,他一直隐瞒身份,跟在长公主哈儿娅身边, 策划战略, 冲锋陷阵,与莱炆互通消息。
在决胜之战, 他“不慎”误伤了哈儿娅,自己也受了重伤。
小皇帝对外宣称他不治而亡, 私下将他送还给了兰德·斯特尔。
兰德像一只团团转的快乐蚂蚁:“卢家主与洛维尔上将一回来,咱们就举办最盛大的晚宴, 庆贺两位英雄凯旋!”
威廉小声提醒:“英雌!”
连山拉了他一下,战争结束, 卢家主与上将不在, 他们的生杀大权又回到兰德.斯特尔手中。
“对, 英雌!”兰德丝毫不以为忤, 依旧满面春光, “还有一件喜事要庆贺。”
他举起坎贝尔的手:“从今日起,坎贝尔就是我的雌君了!”
众雌虫一片哗然, 虽然在战时有些预估,但兰德这么快就许出雌君之位, 还是让大家震惊。
“从此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兰德继续豪气干云,“你们,我要统统送给卢家主!”
卢希安进门时,刚好听见这一句,忙摇手拒绝。
他再不想多要任何一只雌虫了:“不用,你这大使府邸还需要护卫,让他们留下来做单纯的守卫就很好。”
兰德看向坎贝尔, 一副彻头彻尾的恋爱脑嘴脸:“我的雌君,就是我最好的护卫。”
“况且,明日三星会谈,你这个当外长的总得多带些虫族撑场面。”
坎贝尔低着头,看起来并不太高兴,但长久的顺从让他一言不发。
他们的儿子小贝,从虫群中钻出来,一把抱住兰德的腿,跺着脚叫:“爸爸,我要尿尿!”
坎贝尔紧张起来,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想要护住孩子的头。
“好,好!”曾经暴戾蛮横的雄虫,嬉笑着答应,熟练地抱起雌崽,跑往孩子专用小便间。
坎贝尔抬眸望着他们父子的背影,紧抿的薄唇,悄然弯出弧度。
没有错过这一幕的卢希安,暗暗松口气,那个过期糖果的恩情,似乎终于还上了。
古姜停好飞行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从卢希安出现时,威廉就一直盯着大门,期盼上将能随后出现。
他第一个发现了这只陌生雌虫:“你是谁?”
古姜笑得和气而自然:“卢家主的新雌侍,姜胡礼。”
众雌虫看向卢希安,毫不掩饰愤怒。
兰德.斯特尔浪子回头,由绝世渣男转化为深情雄主,怎么以深情著称的卢家主反而琵琶别抱,背叛了洛维尔上将?
“别听他的,不过是虫族密探,”卢希安随意地挥手,“抓起来!”
威廉迅速响应:“是!”
“慢!”兰德展开手臂阻拦,他如今有了软肋,可不敢轻易得罪“虫族密探”。
他谨慎地看向古姜:“你是炎星来的?”
古姜笑容不减:“是。”
兰德:“你代表谁?”
古姜拿出委任状:“元老院特任专使,有权对一切域外虫族先斩后奏。”
兰德霎时腿软了,求恳地望向卢希安:“老弟,我还有雌君和孩子要养活呢。”
卢希安深吸一口气,弯腰:“专使阁下,请到楼上休息吧。”
古姜优雅地微笑,向每一个遇到的雌虫点头致意,从善如流地上楼。
卢希安向威廉、连山使个眼色:“看住他!”
毛族主场,羽族带着大军,唯有虫族看起来最寒酸,只有大使府邸的九十八个雌虫。
坎贝尔拒绝了兰德的久别胜新婚,决定连夜对九十八个雌虫展开训练,绝不能失了国之威仪。
卢希安才不管这些,径直回了自己和莱炆曾共同居住的小楼。
因为古姜的出现,他的使命感大大降低了。
两天一夜未合眼,整个身体疲惫到了极点。
趴在床上,他撑起眼皮看了眼光脑,绝密通道滴滴轻响,文件传输进程显示刚完成了1%。
这么慢,明显是想让他一无所知,做个单纯的吉祥物。
卢希安睡着了。
梦中,他出现在古家。
明黄色的床帐,雕花窗台,花纹繁复的床榻,典型的古家不伦不类蓝星皇室古建筑。
塌沿垂下来半只白色的翅膀,血迹滴落地面,汇成小小的一滩。
卢希安飘到空中,看见炆叔惨白的面容,死寂的沉睡。
房门开了,先磕磕绊绊进来一台治疗仓,然后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古琅。
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雄虫,推一台治疗仓,比缚一百只鸡更有难度。
他把治疗仓推到床边,打开仓盖,想要扶炆叔起来,试了几次却无法成功,炆叔身上的血流得很快了。
卢希安急得跳脚,数次穿过去帮忙,徒劳无功。
古琅似乎也放弃了,他伏在炆叔耳边轻唤:“洛维尔先生,您能听见吗?”
炆叔眼睫微开一线:“古上将呢?”
“叔叔去了寒卫三,参加星际会议。”古琅勉强笑了一下,“他本来是想见您一面再走的,可雄父说雄虫当以事业为重。”
莱炆闭着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
古琅微微弯腰,一手揽住他的背,一手试着架住他的腰,“洛维尔先生,您能借力站起来吗?我要送您进治疗仓里去,再放任不管,您会流血致死的。”
炆叔并不关心流血致死,他攒够了力气,一把抓住古琅的手:“三星会议,他们终是要动手了。”
“去,告诉大卫!”
古琅吃了一惊:“什么?告诉大卫哥哥什么?”
可惜那一抓已消耗完所有力气,炆叔彻底昏死过去。
卢希安在黑夜中睁开眼睛,炆叔到了古家,原来白先生最后托付的是古戎。
在神秘书册记载的历任拥有者中,古戎确实是无与伦比的选择,可惜他大部分时间不在家。
炆叔面对的,是古姜直击心底的攻心,翻开他最痛苦的回忆,一遍遍深入心灵的折磨。
而且,那个世界里的三星会议,去参加的是古戎,地点在寒卫三。
要动手了是什么意思?参加外交会议的是军部执政官,又代表什么?
在漆黑的夜色中,卢希安点开光脑,显示绝密传输进度为37%。
而此时的时间,已接近凌晨四点。
卢希安走至小楼栏杆处,看见坎贝尔正带领雌虫们飞过夜空,队形华丽而好看。
他们为国家倾尽自己的一切,国家却掌控在元老院少数虫族手中。
那个世界的炆叔,明显比莱炆知道的信息更多,也许是因为他从未偏离探查方向,也许是因为一切都与涅槃计划有关。
卢希安点开光脑,在加密通道问洛叶提:关于三星会谈,你知道什么?
三秒钟,洛叶提就回了消息:不要惊讶,不要多问,争取主动。
卢希安:?
洛叶提却再无回信了。
卢希安等了一会儿,干脆去敲古姜的房门,无论什么阴谋,问始作俑者总是比较快。
想起神秘书册中他施展的手段,卢希安不介意也给他来点极端的苦头吃。
威廉、连山瘫软在门口,房内一片漆黑,毫无声息。
古姜怎么可能安分呆着?
卢希安冷笑,他回到房内,试图重新入梦,却陷入一片黑甜乡。
醒来时,天已大亮,绝密通道传输进度显示58%。
这是当真打算让炎星的外长一无所知地走入谈判场。
卢希安轻嗤一声,昨天那种热乎乎的感觉彻底消失殆尽,他代表的不是国家,而只是一部分野心家。
有敲门声。
卢希安披上袍子,打开门。
古姜一袭华袍站在门外,愈发趁出富贵花一般明艳的眉眼。
卢希安手心一阵发痒,恨不得伸出去给他连根折了。
“走吧,”古姜笑容亲切,“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卢希安举起手腕,亮出光脑进度条:“任务没有接收完毕,无法出场。”
他走回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
床边微晃,古姜坐了下来,哄他:“你如今做了父亲,不适宜再耍小孩子脾气。”
卢希安翻身,手中积蓄的精神素精准刺入古姜精神海:“我最恨拿孩子威胁我!”
精神素撞在柔软的防护网上,无边无际层层叠叠的精神防护网,深不可测地笼罩着精神海。
古姜微笑:“你不会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地将自己坦露在一只雄虫面前吧?”
卢希安收起手,并不太意外:“试试总没坏处。”
他重新将自己裹起来。
古姜轻笑,手指在他后背轻拍:“乖孩子,别闹了,起床吧!”
卢希安:“你自己去谈就得了,那两个皇帝看起来都是你的旧相识,何必拉我做幌子?”
“当然是因为你至关重要,”古姜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说出来你也许不信,在我心中,你比古戎和古琅还要重要一百倍。”
全身的鸡皮疙瘩又漫起来,卢希安掀开被子:“若是想将我恶心起来,好吧,你成功了。”
古姜轻叹:“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抱着膝盖,蜜色眼眸望向窗外:“卢家与古家血脉同源,我们曾是世间最尊贵的存在,却被无常卷入现在的深渊。”
“古戎太过固执,古琅太过懦弱,恢复昔日荣光,你将是我最好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