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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近几月以来,南若玉完成阶段打卡任务后,抽出来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美颜丹,健体丸,还有迪O尼公主光环体验卡,某航海王长篇动画片,让他都无语了。

果然不能将得到各种宝贝的希望寄予在盲盒上啊。

美颜丹就拿给他阿娘用了,健体丸则是给了方秉间。

南若玉还记得自己的小伙伴在逃荒路上身体有了亏空,时至今日都还吃着药材补身子呢。他本来就想在方秉间开始吃药膳时买瓶健体丸,没想到运气好开盲盒开出来了。

拿到手的第一时间里,他就给丢进了药膳中并观察了方秉间好几天,发觉对方真的气血有在转好后,立马心满意足。

这些小插曲自不必再提。

幽州这片土地到了八月时,阳光失了春日的温柔,成了片白晃晃的烈焰,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草叶蔫蔫地卷了边儿,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一动不动。

这般天气,人畜都不大提得起劲儿。

南若玉只在身上穿了件红肚兜和薄纱,肉嘟嘟的藕臂紧紧贴在竹箪上,嘴里念叨着:“沙冰,想要沙冰。”

方秉间也穿得清凉,只穿了件无袖衫和收脚裤,倒不像南若玉这样嚎个不停。

他挑挑眉,有些惊讶地问出口:“有那样热吗?”

明明这个屋子里清凉得很,外头的酷暑一点儿也没能侵扰到此处。

南若玉狠狠点头:“有!”

他年纪小,不耐热,浑身像只小火球,热得都快吐舌了。

早晨其实还算凉快,到了正午时,房内就该放上一只冰盆了。

方秉间若有所思:“还以为古代不会怎么炎热呢,没想到只有自己切身体会了才能感觉。”

齐林阶不懂这话是何意,只安慰南若玉道:“小郎君,这天气只会热上这十几日,过些天就好了。”

南若玉闻声点头,又问方秉间:“你去调整了上工的时间吧?可别让工人们们中暑了。”

方秉间干这种事早已轻车熟路,不甚在意地点头:“自然。”

他转而提及另外的事:“硝石制冰的法子倒还挺管用,工坊内也能供应上一些。奢侈点的,在奇味楼还上了沙冰这类的吃食。”

不过这时候的沙冰还有个更为雅致的名字,叫做“寒筵”和“冰筵”。

南若玉自然不满足于沙冰,冰淇淋一类的吃食他当然也捣鼓出来了,在点心铺里上新之后就被人一扫而空,文人墨客还给它取了好听的名字——“酥山”。

但他精心研制出来的吃食终究是便宜了别人的口腹之欲,因着这等吃食太过寒凉,虞丽修是明令禁止他们这些孩童多吃的。下人们也都提着心,生怕他俩犯戒。

南若玉舔了舔嘴巴,鲤鱼打挺似的从竹席上爬起来,小肚子还颤了颤。

“廖百川该回来了吧,现在的他可算是背靠世家行动,希望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对方的人手都是他帮忙组建起来的,因为他要卖出更多的货,商队是必不可少的。

为防沿途匪盗打劫,这回他还是蹭了他阿父阿母的车队,因而商品带的不多。但是,货品中单凭那些琉璃,就足够让此次出行赚回本了。

*

廖百川在回来后,就赶紧到郡守府邸见上小郎君一面。

南若玉瞅见他红光满面的模样就知晓此次售出玻璃器皿定然大获成功。

他让廖百川喝口凉茶,坐下来回禀,不急于一时。

廖百川遂按捺下内心的喜悦,喝了两口之后,这才不疾不徐地说起他近些时日的遭遇来。

“小的是想过这些琉璃制成的宝物定然能在王公贵族那儿掀起轩然大波,只是没想到生意会那样红火,简直出人意料。”

幽州这边的士族南若玉打算悠着点薅,其他地方他就半点不客气了,珍品玩物通通打包送去。

“小人不惜千里在京城开了一家店铺,再大肆宣传了一番,宝物一上博物架,就被那些千金太太们一扫而空,便是好些士族郎君也为此着迷,不惜花大价钱都要买上一套齐全的琉璃茶具或是其他琉璃用具。”

不少士族甚至是亲自来到店中精挑细选,还有相邀他去府中详谈的。不过想到背后的东家是谁,廖百川倒是给不卑不亢地回绝了。

想到那样空前盛况的场面,他现在心头也都还是滚烫的。堂堂商人居然能做到如此境地,恐怕是不少人毕生的追求吧。

廖百川又唤人将几个大箱子抬进来,南若玉本来还半躺在榻上,一只脚支起,一条手臂托着胖乎乎的脸上,在那些箱子齐齐打开时,差点没被里头的金光晃花了眼睛。

金子、金子,还是金子!满满几大箱的金银财宝!

上辈子身为社畜的南若玉从未想过钱居然会这样好赚,不过他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对这些钱也没什么太大的实感。

毕竟有吃有喝,每日还有系统里的电视看着打发时间,心态早就不能同日而语。

这般气定神闲之态让廖百川佩服不已。

南若玉看了一下,又道:“日后尽量在附近的郡县换成粮食吧,如今我的银钱倒不怎么缺。”

廖百川俯身应是。

南若玉:“下回你再去京城,就开一家书铺,只卖笔墨纸砚,其他的就别管了。至于掌柜的……就由你来挑选吧。”

先前的纸都是往族地运了好些,自己留着用了些,还分给了亲朋好友,再拿出来卖时,单是广平郡的士族都能将存货给轻易买完。

现在庄子上的人一多,工坊里招人都不在少数,造的纸也愈来愈多,倒是可以大批量的往外售卖了。

……

天气渐凉些,南若玉也舍得出门了。

他赶上了方秉间的趟,还不住地夸赞他近日愈发有规划,真不愧是上辈子统率过他们这些牛马的人。但方秉间觉着他这话有阴阳怪气的嫌疑,并未搭理。

不过真要说起来,其实方秉间着端方有礼的姿态看起来比他更像是世家人,若不是一对眼珠子是蓝的,样貌也偏深邃俊逸,活脱脱就是个汉族世家走出来的清贵公子。

和方秉间比起来,南若玉就像是没骨头的面团,绵在马车上不愿起身。

二人没怎么交谈,但气氛莫名和谐。

恰在这时,马车猛然停了下来,南若玉一个趔趄,滚进了方秉间的怀中。

方秉间捂着肚子嘶了一声:“你合该去练铁头功。”

南若玉被他揶揄得说不出话,鼓了下腮,摸着脑袋说:“又不是我想的,我也是受害者嘛。”

没等他问车夫怎么了,外面就是一阵喧嚷——

“哪里来的乞丐,去去去,郡守家的车马也敢拦?!”

方秉间微微皱起了眉,南若玉掀开了车帘,看向外边。

外面正跪着一个身上尽是打满补丁衣裳,抱着个豁口粗瓷碗的乞丐。他浑身脏兮兮的,头发像是鸡窝,还一缕一缕地卷起,看不大清脸。

“行行好吧,这位大爷,我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他的声音也有些干哑,仿佛很久没喝上水了,伏在地上一声声地哀求着。

南若玉原本觉得自己之前看到流民涌入的场面后,对乞丐应当会不大动容,但是看到这样一幕还是有些沉默了。

和现代有手有脚就至少能找个填饱肚子的工作不同,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想要活下去太难了。

疾病、饥饿和瘦弱就能轻易击溃一个人,一个家庭。普通人在面临天灾人祸时无异于蚍蜉撼树,一丁点抗压的能力都没有。

赶在护卫过来驱赶乞丐前,他道:“把我们的点心分给这人,再告诉他,若是不想继续靠着乞讨过日,就去城西的庄子。只要打听打听,他会知道路的。”

护卫点头应是。

那乞丐也并未纠缠,拿到点心就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哽住都舍不得停下来,看得南若玉挺不是滋味的,都怕他把自己给噎死。

方秉间双手环胸,眉头拧得很紧。

南若玉见状,奇怪地问:“怎么了?”

方秉间笃定地说:“刚才那个乞丐有点儿不对劲。”

南若玉瞪圆了眼睛:“什么,你怎么看出来的?你是福尔摩斯转世吗?”

方秉间没理会他的耍宝,冷静地说:“你的马车虽然低调,但一般的乞丐又哪里敢拦?况且,在车夫说了自己是郡守家的马车后,他居然还不畏惧。当然,不排除此人胆大,一心只想乞食。可是他竟然能突破护卫跪在你的车马前乞讨,怎么也不像是个简单的人物。”

南若玉也被吓了一跳,他摸着下巴冥思苦想:“你分析得可真是面面俱到,那他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疑问很快就有了解惑的人,依然还是那个乞丐——

他居然先南若玉和方秉间一步到了庄子前,还拦下了他们的车马。

这速度……怎么也不像个饿了很久的瘦弱乞丐。

这一回护卫们可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大意,对此人严防死守,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没让他再继续向前一步。

“小郎君不必担忧,在下并没有恶意。”乞丐直起身后,瞧着身量十分高大,声音也清正有力。

南若玉皱眉:“你是谁,来做什么?”

乞丐平静地说:“吾名为屈白一,不值一提的剑客,是来追随小郎君的。”

南若玉惊诧:“???”

人在家中坐,人才天上来,这是个什么理?

屈白一解释道:“我同廖百川相识,知道他是个厚道人,见他对小郎君身边死心塌地的样子,我就知晓他的大仇一定得报,而且你必定是他的恩人。”

方秉间:“你还挺机灵的。”

屈白一谦虚一笑:“过奖。”

南若玉:“居然是跟廖百川认识的么?”

不过廖百川确实是个难能可贵的义商,在灾荒时会给一些贫困的百姓施粥,乐善好施,扶危济困,这些他都托阿父阿母打听过。

他也暗中考验过廖百川此人,见他得了那般多的金银财宝自己也没贪墨半分,就知他值得一信。

可惜了,恶棍并不因廖百川是个好人就放过他家人。

南若玉收回思索的神情,转而问道:“我凭什么信你呢?”

问话时,他也不忘暗戳戳地问签到系统:【这人是好是坏?】

签到系统很无语:【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能检测人心。】

南若玉叹了口气,没再抓着签到系统不放,倒是把它气得够呛。

屈白一爽朗一笑:“不知道。”

南若玉:“……”

方秉间:“……”

屈白一挠头:“哎呀哎呀,坏了,我好像确实没什么能取信的。不过,我就是认定你了,小郎君!常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南若玉:“为什么是我?你若是想报恩,应当是去帮廖百川吧。”

屈白一很直白地说:“那不是来晚了一步么,待我得知这事时匆匆赶来,结果廖公的仇人恐怕渣都不剩了。而且廖公可没有有恩于我,我只是敬佩他的为人,现在又对小郎君你感兴趣。”

而且,他在见了廖百川之后就想瞧瞧他追随的小郎君品性到底如何,虽说人人都在讲小郎君是个心善之人,给了流民温饱的机会,给了他们吃住的地方,待人和煦温柔,从来没什么架子。

但经过人们口耳传诵,传言总会夸大,不亲自见上一面他怎么会相信。

而人在碰上意外状况时,一刹那间,脸上的神色也会真情流露。

不过,当时看到南若玉这样年幼,还是吓了他一大跳。

南若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真是实心眼,就这样把自己的考验说出来了啊,若我是那种心胸狭小的人呢?”

“你不是!”屈白一又哈哈笑了几声,“就算是,那也是我自己看走眼了,合该自己承担苦果就是了。瞻前顾后实在丢人,那不是我的本性。”

南若玉不想搭理随随便便凑上来的人,不都说路边的男人不要捡吗?他又不是傻子。

他和方秉间对视一眼后,就知晓自己的小伙伴可能是同样的心思。

屈白一见状,忽地开口:“你需要我的,小郎君。”

南若玉微讶:“此话怎讲?”

“你看你,出行时总是这样不设防,还喜欢随随便便和陌生人搭话。要是碰到些心思不正的小人耍阴招,你可就危险了。光是这些护卫哪能护得住你呢,你又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再说了,一般人也不会像郎君你一样,常常出入护卫森严的府邸啊。”

那些自诩尊贵的人物一向都是龟缩在自己的府宅内,大门不买二门不出的,出行的阵仗都得弄个大排场出来,整得跟龟壳似的,在一条街见上仪容都难。

南若玉和方秉间闻言是真的震惊了。

方秉间:“谁会莫名其妙玩刺杀……”

不对,若是南家赚的钱财多了,也确实会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南若玉兴许不会死,但是作为威胁自然是最好的靶子。

“你在跟踪我,窥伺我的行踪?”南若玉眯着眼睛,不爽地问。

屈白一理直气壮地说:“说得这样难听做什么,我只是一不小心碰上你,一不小心观察了几天,又一不小心地得出了自己的判断。”

方秉间气极反笑:“好一个不小心。”

护卫们听得青筋暴起,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小郎君,简直就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欺人太甚!!

“郎君,请您让我们出手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身侧的护卫出声,拱手向南若玉请求。

南若玉颔首同意了。

他也想瞧瞧屈白一到底是嘴皮子利索还是真有这个实力——

作者有话说:[加油]

第42章

剑,出鞘了。

犀利凛冽的剑光看得人眼花缭乱。

南若玉大吃一惊:“不是吧,原来还真的有传说中的江湖侠客。我们不是基建种田频道吗,怎么会出现武侠人士,他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方秉间惊讶了一瞬又平静下来:“谁知道呢,不过他拿剑的速度真快,而且刚刚我们也没发现他就把剑背在身后。”

护卫一个接一个被打败,这人还一直都用的是剑柄,没用剑刃,强得让俩小孩都无话可说了。

“好厉害啊。”南若玉咬着指甲,稍微有些焦躁。

方秉间回过神后,安抚他:“你别担心,这么快落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今日带的人手不算多,所以他才能轻松击败护卫们。要知道双拳难敌四手,再厉害的剑客也能被车轮战磨死。”

他微微皱起眉:“不过,他有一点说得很对,我们平时是太大意了。”

屈白一收了剑,身上破破烂烂的补丁衣裳被风刮起,笑着问:“小郎君,如何呢?”

南若玉刚想张口说话,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还不在少数。

屈白一没帅过几秒,就和匆匆跑来救援的杨憬打了起来。

先前南若玉他们都没有见识过真正打架的场面,现在一看,不免就挪不开眼。刀光剑影之中,武力的碰撞都闪着火花。

杨憬用的武器是长枪,打起架来大开大合,而且他不讲武德,命下属一起进攻,还真把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屈白一给绑了起来。

南若玉:“……输得好快,可恶,他完全破坏了江湖人在我心中的帅气形象!”

杨憬额头上冒了些汗,赶紧前来查看他们的情况:“郎君,你们没事吧?”

南若玉和方秉间齐齐摇头。

南若玉还道:“他并未伤人。”

杨憬稍微松了口气,余光瞥着被绑了之后就仿佛自暴自弃地躺在地面上的青年剑客:“没想到屈白一竟然也来了广平县。”

南若玉:“阿憬哥哥认识此人?”

杨憬颔首:“先进庄子再说吧,此处人多口杂,不宜深谈。”

……

屋内,一众人的面色有些肃穆。

唯有南若玉吃着香甜的点心,喝一口煮好的甜牛奶,不一会儿就把圆滚滚的小肚子给吃撑了。

屈白一看得直流口水。

南若玉就命小厮喂给他吃,这厮一点儿也不怕甜点里面有没有下毒,一口一个吃得很是满足。

方秉间:“他还真是没有一点阶下囚的自觉。”

南若玉也揉了揉眉心:“我合理怀疑此人是为了这口吃的才跟了我。”

屈白一含含混混地说着:“怎会,小郎君也太小瞧我了,我是折服于您的魅力啊。不过民以食为天,为了一口饭跟着主君也正常嘛。”

杨憬看了这个活宝一眼,才为他们介绍道:“他算是鼎鼎有名的游侠儿了,至于如今年岁多大,除了他自己以外,无人能知晓。”

屈白一此人一战成名是在五年前了,他途径一个村子,听闻此地常被大虫侵扰,遂一人一剑于一夜之中斩杀五只大虫。之前倒是不声不响的,恐怕是在哪里学武,只待一朝出世崭露头角。

南若玉倒是想到了武松打虎,这年头的人都有这般能耐吗?他不明觉厉。

屈白一谦虚地说:“其中两只是成年猛虎,三只则是幼虎,我才侥幸杀得它们。”

杨憬没有被他打断思路,继续说道:“小郎君别看他现在不着调,这人倒是有些忠义。为报一饭之恩,曾在恩主之子被几百个马匪所围时,临危不惧,舞动手中剑刃,使如雨点般射来的箭矢皆迎刃而断,叫恩主之子不受半分伤害。最终那一战受了重伤,好歹是撑到了恩公再来时,他也因而活了下来。”

南若玉瞬间改变了方才漫不经心的态度,他双眼发光地望着屈白一这张SSR卡:“哇,好厉害!!”

他笑得很高兴,掰着手指头说:“郑安这人还真是死得其所啊,给我带了个商人,剑客,后头还有粮草,这算不算一鱼三吃啊?”

方秉间:“……算。”

就知道这小子的运气好得过分了些,真叫人嫉妒。怕是不管碰上什么危险的事,他都能绝地翻盘吧。

屈白一笑了几声:“既然误会解开了,能给我松绑吗?”这绳索绑着有些难受,还很碍事。

杨憬脸上的笑淡去,他肃了面孔:“不行,做错事不被惩罚,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这游侠儿还是太放肆了!”

屈白一垮了脸。

南若玉发话道:“阿憬哥哥,就松开他吧。”

杨憬转头同他声明利害关系:“小郎君可知游侠儿性野,此前行事也太过放纵,不能专由着他的性子来。”

南若玉:“没关系,要惩罚的话,这几天的甜点就不给他吃好了。”

屈白一睁大眼睛是,声嘶力竭地说:“那你还不如关一关我几天呢,小郎君!”

*

冀州黎溯。

南延宁执起毛笔,饱蘸墨汁,在新纸上缓慢地写着功课。

这种从广平郡运来的新纸不洇墨,质地细腻,触感光滑,用起来真是再方便不过了。一想到这是他弟弟命人制作出来的后,他就与有荣焉。

弟弟太有出息了,他这个兄长倒是也不能落于人后啊。

听闻阿父已经和族长商议过,定要把纸张这门生意保护好,他们在广平郡也会供应族地的用纸,往后族人们培育子弟也更容易些,算得上是多了份资源。

况且他们族中藏书多,一直用竹简的话容易被虫蛀,还不好运送。但若是用了纸张,就可以多保存几批了,此举对他们是有利的。

因此,族中就必定得出人出力护卫广平郡那边,还得在朝廷上周旋,叫某些盯上了纸张的人也无力觊觎。

南延宁抚摸着柔软的纸张,知道现在还有些士族不满纸的出现,毕竟此物便于知识传播,不利于他们的精英统治,但是这种人终究是少数,闹不到他弟弟那儿就被族里的人解决了。

纸终究还是昂贵的,大都是世家拿来用,贫苦人根本买不起,又能养出几个寒门人才出来,便利的不还是他们自己人?

何况它们使用起来比竹简轻便,擦拭也好用。

可这些鼠目寸光的人也十分讨厌,将来说不准还会对他弟弟不利。

他需要继续修行,慢慢掌控权势,护好幼弟。

那么,首先就从黎溯郡有些旁落士族,不受宠的士族开始吧。

……

南若玉打了几个喷嚏,在下人们慌张的表情中揉了揉鼻子:“奇怪,好像有人在念叨我。”

他嘟囔了几句就不管了,继续信心满满地指挥起一众人开始做蛋糕。

今日可是方秉间的生辰,他要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惊喜!

松软的蛋糕胚已经由膳房的厨子做好了,水果切碎了后成为夹层,还有香香甜甜的慕斯,坚果碎也撒一份在其中。

南若玉舔着嘴巴,兴致勃勃地让人放奶油。

要不是他尝试涂了几回都坑坑洼洼,抹不平,他就想自己来制作了。

他风风火火的模样看得身边人欲言又止。

奇怪,这些好像大部分都是小郎君喜欢吃的吧。不过方郎君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他不会挑食也不介意小郎君怎么折腾。

齐林阶迟疑了一会,就没出声提醒了。

奇味楼,包间里。

方秉间正在查看近日楼中的账目,他大概知道南若玉把他支出去应当是为了给他准备生辰礼,而且,礼物十有八九是吃的。

不过,到底是对方的心意,他就好好接受,愉悦地表示感谢就行了。

生辰不就是这样么,这个世界就只有他们最了解彼此了,更要好好珍惜这份情谊。

*

庄子上。

铁坊铺子里又多出一批新的农具,在开荒时它们是最好用的庄稼工具。

铺子里的老板大声道:“会将农具租用给你们都是小郎君的心善,可要好生对待它们啊。”

前来购买的一位老汉哼了声:“还用得着你说,这般好用的农具当然是得精心呵护着,哪里能任由咱们乱来呢?”

在这之前,他们好些贫民家中开荒常常用的都是石器、木头来当农具,像这样的铁器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便是有,那也得好生珍惜着用,一户几口之家就那么一两只铁农具,还得换着来,完全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就如同最贫穷的地方,家家户户只有一件蔽体的衣物,谁要出门,就只得穿那一件换着出去耕作。

全辛走过来,瞧见了前来租用农具的长长队伍,又听得这样的对话,微微皱了下眉。

“小郎君叫尔等使用农具便是为了不伤人,若是为了护着农具反而累苦了自己,却是违背了郎君的初衷了。”

他在庄子上也是极有威信的大管事,听到这话后,众人一凛。

老板更是喏喏应声:“我省得的,全管事。”

全辛闻言点了点头,他过来只是巡查一下农具的筹备情况,眼看秋收在即,前期的准备半点不容有失。

他也得去往各处提醒着所有人都紧紧皮,晚上还得命打更人多说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才是。

另一边。

锻钢坊,武器库。

上好的刀枪剑戟散发着森森寒意,目之所及,都要被幽暗冷光所摄,让人见了便觉得胆寒。

然而站在门口这几人看到森然的武器不仅不畏惧,反而流露出迷恋震撼的神色,差点都要流口水了。

杨憬阳光开朗的表情消失不见,他站在门口甚至有些不敢踏入,神色有些恍惚,总觉着这些宝物似乎不是他能够得到的东西。

管事站在门口恭谦地说:“大人,这就是用精钢打制出来的武器,请您过目。”

杨憬咽了下口水,他身侧是追随已久的下属,二人脸上皆是梦幻般的表情,仿佛自己在做梦似的。

二人缓慢地走过去,就扎入其中出不来了。

杨憬虽是使枪的,但对刀的见识也不少,眼前的一把把钢刀锋利尖锐,单是瞧着就能吹毛立断。

他拿起一把刀,手指往刀刃上轻轻一碰,一条血线立马浮现出来:“好锋利!”

杨憬又将其紧握在手中,舞了两下,称赞道:“真是一柄好刀!”

下属也双眼放光:“是啊,大人,还有那些精钢的箭簇也打制出来不少,破甲不在话下。在战场上有了这些兵器,简直能够所向披靡!!”

普通的铁打刀刃和精钢打制出来的刀刃简直是两码事,往常需要千锤百炼才能锻造出来的神兵利器,现在好像通过水利就可以大批量打制出来了,简直是鬼斧神工。

只可惜他们庄子上的铁矿都是和外边交易的,现在看起来有些不大够用……

管事的见他们看完后,又朝着二人道:“大人,不止是兵器,还有甲胄也一并制出来了。”

杨憬猛地抬起头:“快带我去瞧瞧!”

哪个有志向的男儿没有向往过在战场上骑着白色骏马,穿戴银色铠甲又手执红缨枪的场面,这叫杨憬如何忍耐得下去!

二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换了库房,在看见满目的铠甲时,简直感受到了由衷的喜悦。

——此地哪里是什么武器库和铠甲库,这是他们的人间仙境啊!

所有的铠甲几乎都是由冷锻的钢片叠缀而成,甲片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却比世上任何的金银都要耀眼。

杨憬命管事拿来一把刀,往上面砍,“铮——”的一声,火花四溅,上边却没留多少痕迹,可见其防护之厉害。

这样的甲胄才能在人拼搏厮杀之时保命。

“大人,您看!”

手下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些,杨憬皱眉,正要斥责他作甚大惊小怪时,视线瞬间就被墙上挂着那一副铠甲给吸住,呼吸急切了几分,眼神逐渐火热起来。

那副铠甲不像是其他普通甲胄上没什么装饰,它简直极尽工匠雕琢之能,所有甲片的边缘都经过仔细的打磨,上面还有精美的纹路,腰上护带更是凶神恶煞的兽面。最夺目之处便是胸前与背后那两面以弧面钢胚精心锻打,并且冷淬出坚硬质地的圆形护镜。

这样的光亮耀目,在战场上一但穿出去,简直就是无声地彰显出了穿戴者的身份。

杨憬都不用猜就知道,这定然是小郎君为了感谢他辛苦带兵,才给出的最高奖赏。

话分两头,郡守宅邸。

自在院。

“真是好想要矿产啊,铁矿不够用了。”南若玉翻看着近来催他多买些铁矿回来,庄子上的库存不大够的信件,差点儿就要吐魂了。

虽然这些事情都是方秉间来管,但事关武器,小伙伴在经手时还是十分谨慎的,每每都要他一起来把关。

不愧是当过总裁的男人,不给自己留半分把柄遗漏。

但这就令咸鱼很头疼了啊。南若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神色很是苦恼。

铁矿基本都是掌握在官府手中,再不济也是当地豪强和诸侯王一起狗狗祟祟地把持,要是想从这些人手中买到可不算太容易啊。

他即便是手里有钱都得偷偷摸摸到处采购,积少成多,还要防着有心人的打探,简直麻烦死了!

就算是买来了,有些都还在各处的路上没有运来呢。

南若玉冥思苦想,最终灵光一闪:【啊,对了,万能的签到系统啊,请给予我一些矿产吧!】

签到系统沉默了片刻,赶在南若玉研究投诉渠道在哪前跳出来,凶狠地翻了个白眼,不高兴地说:【你当我是哆啦O梦吗?】

南若玉懒洋洋地说:【有什么差别嘛,既然是系统,你应该会有很多高科技啊,测个铁矿的位置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签到系统冷笑:【世上可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既然你想要,那么我就大发慈悲地满足你吧。】

南若玉忽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签到系统:【庶民蕃盛,年岁熟荣[注]。让庄子上的人数超过五千吧。奖励:铁矿位置,积分1000。】

南若玉手里的信件都飞了:【超过五千?!你没有说错吧,在这时五千人都能赶上一个镇子的人口了,再努努力恐怕就能成为一个县了。】

签到系统光棍似的说:【没说错哦,毕竟我们的路线可是从庄园再到一个坞堡,慢慢辐射到全国,继而统一天下。在前期时,人数上的发展就很有必要了。】

南若玉出离地愤怒了:【你不是签到系统吗,什么时候成了称霸系统啊,不要擅自给自己加设定啊。】

签到系统:【我只是来帮宿主成为人生赢家的系统,挑选的乱世也是强者好出头的时机,给出来的任务更是恰得其所呢。】

咸鱼觉得自己跟对方说不通,并觉得自己的肝在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滴——下班卡。又到周五了,好耶![墨镜]

第43章

道路有些荒芜,远山也褪成了苍褐色。

路上行人也少之又少,凄凉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和沙尘到了地面,又被突如其来的车轮碾碎。

车辙印又深又重,由此便可观之,车上堆放的东西十分沉重,并且数量不在少数。

“快些——!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准偷懒!若是去晚了郎君有个什么好歹,家主就唯你们是问!”

啪啪几声,鞭子打在运送粮草的民夫身上,却无人胆敢反抗,推着车马的速度也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

负责运送粮草车马的统领嚣张气焰散了些,眉眼间带着隐隐约约的惊恐和担忧。他可是还记得主家的威胁——若是他们的郎君没能从贼人手中救出来,他们这些人也都得被活剐一层皮。

此言一出,如何不叫他肝胆俱裂。

他只能在心底暗暗祈祷那些匪徒千万别胆大包天干些伤害他们郎君的事,否则主家和贵妃的怒火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人所能承受的!就是那些匪徒的窝点也得被踏平!

……

南若玉听了杨憬派来的人禀报,笑道:“郑家人还真的叫人乖乖带着粮草过来了啊。”

方秉间:“郑安到底是他们的亲子,总不能再塞回肚子里再回炉重造吧。况且,若不是他极受宠,也不会干出那么多无法无天的事了。”

南若玉哈哈一笑:“他那是死有余辜,不过在这点上还有点用处。”

他也就感慨两句,垂眸望着传令人,脆生生地说道:“去吧,就让阿憬哥哥照计划行事。”

传令人也高声应是,立即转身离开。

虽然当初信上说的是要郑安活着才能将粮食交给他们,现在应该算是毁约了,但是,南若玉他们压根就没想过放任换取郑安的那些粮食白白溜走。

“郑安确实也是在我们手里头嘛,就是已经成了尸体而已。可尸体一样能拿去换粮食呀,如今不都讲究一个入土为安么。”南若玉慢吞吞地说着,仿佛在说服自己进行无耻行径。

方秉间回应了这句话:“嗯,你说得没错。”

反正南若玉做出的决定他没打算置喙就是了,在打算成为这小孩的臣属时,他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

京郊。

风尘仆仆的冯溢历经几个月的长途跋涉,总算是快要到京城了。他安抚住了幽州的雪灾难民,镇压上容郡流民军叛乱的喜讯早已传遍了京城,身为最大的功臣,他却仍旧优哉游哉地在旅途中走着,不及前去上容郡时那样急迫。

手下人对此忧心忡忡,走向京城的前程也是一筹莫展:“郎君……摄政王他,对您间接帮了皇帝这事应当会很不满吧。”

冯溢淡笑道:“不要胡说,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天下能够太平,摄政王应当乐见其成才是,又怎会不满呢。”

“莫要多想,要是摄政王那儿实在容不下老夫,大不了挂印归去就是了,你烦扰什么呢!”

手下人听他这样一说,神色也逐渐镇静下来,提起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天塌下来都有这些大人物顶着呢,他操心太多也无用。

冯溢在路上随意挑选了一个村庄借住,看到百姓们劳苦耕耘的模样,叹了口气:“时光荏苒啊,今岁也快到收成之时了,幸好今年没出什么天灾人祸。就是可惜去岁收成不大好,百姓的日子一直都过得捉襟见肘啊……”

便是京郊的百姓瞧着也不怎么好过,好些人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只有在望见田地里的稻谷和小麦时,眼眸里才会闪着希冀的亮光。

回想起他这一路走来,见到的那些吃得满脑肥肠的官员,崇尚清谈的世家,只知争权夺利的朝堂,前途几乎可以说是一片黑暗,根本看不清未来。

思索间,冯溢余光瞥见借住的人家里有个年岁不大的男孩,正躲在门口,探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

冯溢一怔,朝他一笑,招手道:“你过来。”

小孩没怎么犹豫,乐颠颠地跑了过来:“向大人问安。”

许是家中长辈早早地耳提面命过了,小孩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冯溢递给他一颗奶糖:“吃吧,这是糖。”

小孩已经闻到了香甜的味道,唾液泛滥,他没怎么犹豫地就把奶糖往嘴巴里塞,然后双眼放光:“好甜!真好吃,谢谢大人!”

冯溢闻言露出温和的笑容,这样的淡笑中又藏了几分不易觉察的难过。

他忽地想起在南若玉那庄子上的见闻,先前那些都还是流民的百姓如今不但能填饱肚子,甚至狠狠心还能给家中小孩买几颗这样的奶糖吃。

而在京郊,天子脚下的村庄居然还有许多孩子此生都未尝过糖的滋味。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失神间,冯溢突然听见小孩好奇地问:“大人,您就是冯参军么?”

他脸上还维持着笑,但是眼底的温和却凝住了:“正是,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小孩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京城的大人们都说您是个好官,我们村子里的好些人进京后,都听说过您的事迹。那些人说您平定叛乱,又救助百姓,是个大好官呢。传闻说您快要从幽州回来了,我们还想您是不是会经过我们村子,没想到真的来了!您和传言中所说的简直一样……”

冯溢温声问:“这些都是谁说出来的呢?”

小孩:“摄政王呀!”

冯溢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小孩离开后,手下就一脸欣喜地说:“大人,京城里居然这样多的人都在对您歌功颂德,您的美名现在能名扬天下了。没想到摄政王的心胸居然如此宽广,咱们是不是没什么事了?”

冯溢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此计甚是毒辣啊,他杨祚只要宣传了我的美名,再表现得谦逊敬佩些,就是将我鸠杀在他府中,也无人会怀疑是他下的手!说不得还能推脱到小皇帝身上,给他泼个脏水。”

手下闻言色变,立马噤了声。

冯溢对他悄声道:“速速收拾包袱,咱们趁夜逃去幽州,千万别被看管的人发现了。”

“是!”

*

郑家的统领已经到了匪徒说好的藏匿地点,这是一处山林,有猎户出入的痕迹,估摸着绑人的匪徒就是把山寨建在了这其中,不过山寨恐怕要更深些。

但到了约好的时辰,他们还是不见贼人的身影。可恨现在他们才是求人的一方,不得不忍气吞声等着人前来交换。

“咻——”,刺破空气的声音传来,利箭凶狠地插入树干,箭羽也发出一阵颤动的响动。

众人一惊,还以为碰上了敌袭,全都目露凶色,将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

不过等了半天也没有敌人进攻,统领定睛一看,才发觉插在利箭下的是一张信纸。

他拔出来一目十行地看完,气得面色铁青。

信上令民夫和粮食留在此地,而他们这些护送的人必须去另外一个地方。若是他们不听从的话,就休想保住他们郎君的性命。一旦他们使诈,那些贼人就一不做二不休,把郎君一刀捅死。

他更是只有半个时辰的考虑时间,这之后,若是等半个时辰,他们就切断郎君一根手指给送过来。

统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真是岂有此理!

该死的盗匪简直凶狠至极!果真是亡命歹徒!待他们将小郎君换回来后,定要派人来踏平这些地方的匪寨!

统领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思虑片刻,想到这些歹徒跟他们郎君无仇无怨,要的也全都是粮食,当务之急还是先保住郎君性命,于是就开始命民夫待在原地,而他们这些护卫则动身出发去郎君所在的地点。

他们有武力值的部曲全去了也好,正好抢都能把人给抢出来。

在护卫们走后,民夫们这才能喘口气,一个两个或坐或躺在地上歇息。

角落里的伙夫正在给他们熬煮凉茶,即便是秋日,将这么多石粮食辛辛苦苦抬上来,也得费好一番功夫,现在不歇足了劲,还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折腾呢。

伙夫余光突然瞄见了个人,咦了一声:“是个生面孔啊,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这一路上走来的人他至少也有过几面之缘,这人却是见也没见过的,伙夫不由生了几分警惕。

这个身形瘦弱的青年汉子露出讨好的笑容,说:“小的见各位大人挑些粮食,又个个英武不凡,便知主家定然非富即贵,便想着混入其中讨口饭吃,小的可没什么别的心思。您行行好,睁只眼闭只眼。”

他从怀里掏出几角银子,露出肉疼的表情,却还是狠狠心递给了对方。

伙夫的眼神有了变化,他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收过了银钱:“行行行,届时我会替你向统领美言几句的。”

“您若是太辛苦,小的也可以来帮您。”淳朴的汉子感激一笑。

伙夫晓得自己掌管着一队伍人的吃食,万不能叫外人插了手,于是警惕地拒绝:“不必了。”

这人也没强留,谄媚着笑笑就退到一边去了,这让伙夫升起的戒备又褪去了几分,暗自思考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直到喝了凉茶的民夫们意识逐渐变得昏沉,也跟着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才知道是自己中了招——茶中被人下了迷药!

汉子松了口气,挨个踹了几下,见没人醒来后,便让躲在山间的同伴们赶紧出来搬运粮食,藏在预先挖出来的地窖之中。

同伴还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还是你机灵,晓得趁其不备时下药。”

汉子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若不是怕惊动了伙夫,我也不会特地还贿赂他了。”

他没有营中其他人那样健壮的体魄,但脑子转得快,腿脚也灵便,杨统领就特地将他留下来,如今可不就是到了他出力立功的时候了么!

他慢悠悠地又把刚才的银子给掏了回来,得逞地笑了几声。

另一头。

统领带着一众护卫翻山越岭,心里的焦躁和不安却愈来愈强烈,他脸上的汗水长流,也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

终于走到了目的地,统领和所有护卫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到了河边的一卷草席。

护卫们不说,统领在那一瞬却是彻底失了脸上的血色。

他面皮抽搐了一瞬,暗想这定然是歹人们送郎君归来时所用的器具,双腿却有些发颤。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那卷草席,看到里面凄惨腐烂的尸体时,骇得目眦欲裂,肝胆俱颤。这张脸就是化成灰他也认识,正是他们的郎君郑安!

瞧着尸体的腐烂衰败时日,恐怕郎君都已经死了好长时日。

那些可恶的贼人就没有想过要让郎君活着回去!

统领觉着眼前一黑,强撑着打起精神,命手下的护卫赶紧返回先前安置粮草的地方。有那些民夫在,至少也能拖个一阵子!就算民夫们老老实实地把粮食交了出去,说不准还剩那么一两个活口见到了贼人的面孔。

不过他心里其实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歹徒凶残狠辣,而且还小心谨慎,之前射来的箭矢都平平无奇,上面也没有任何辨别得出的标识。

恐怕这会儿民夫们都已经全死光了,而他却还不知晓凶手到底是哪些谁。

统领急剧地喘了几口气,面色灰白地说:“快些去城中买一具棺椁,咱们,扶棺归去!”

护卫们在天黑后才急急忙忙回来禀报他,说的是粮草已经被贼人搬光,只是民夫们都还好好活着。

统领觉出些异样,不过一问才得知歹人是将他们迷昏了才行动的,许是不想浪费箭矢或是和人搏杀吧。

他头脑乱成浆糊,只想着赶紧先将此事禀告给家主,寄希望对方的怒火能在几个月他扶棺归京后消散些。

*

“到处都找不到人么?”

“是,丁点痕迹都没留下。现在道路上的流民多了,他冯溢一遁入山林就如鱼儿入水,叫人如何找得着?”

“不管了,先将此事禀报给摄政王!”

负责监察冯溢和其心腹的人在第二日就发觉了这对主仆不见了身影,他们原先还当二人只是在外闲逛,尚未归来,便没有多上心。

这都快到京城了,寻常人做出了被百姓传颂的功绩,又受了如此多的赞美,怎会不居功自傲,回去接受皇帝的封侯拜相,他们边放松了看管。

只是等他们午时去叫人用膳,没有任何回应后才觉出了不对。

监视的人赶紧进去探查,才发现屋内所有的包袱全都已经一扫而空,人也早就不见了。

一行人找了一圈,心知这对主仆肯定昨晚趁着夜深人静逃走,现在去追定然是追不上的。

于是他们就只好前去向摄政王回禀此事。

摄政王杨祚听了当时就一惊,骂了手下人好一通废物后,便与幕僚们商议此事了。

有人心中一寒,颇有种兔死狐悲的恐惧,连冯溢这般的大才待在摄政王身边都要被清算,而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在暗自思量该如何全身而退,便显得沉默寡言了些。

有人宽慰道:“殿下,冯子盈兴许是回琅琊去了。既然他就此归隐,那么也不会成为殿下的绊脚石了。”

杨祚还是皱眉不悦:“冯子盈这人才思敏捷,且精明能干。他应当是觉察到了我恐会对他不利才会遁走,说不准此人什么时候就会倒向小皇帝这边。”

“既然如此,那殿下不如就悄悄派人去琅琊抓捕他,最好快些,好来个瓮、中、捉、鳖。”讲话这人正坐在杨祚的左下,可见他深得摄政王之信任。

此人名为秦斌,乃是杨祚麾下有名有姓的毒士,同冯溢有些龃龉,因而早就想除掉对方了。

杨祚欣喜道:“好,便按善文所说的去做。尔等有何异议么?”

众人齐声应道:“并无,但凭殿下吩咐。”

……

宫城内的小皇帝也得知了这一消息,他同样在暗中琢磨能不能拿此事做文章。

随后他便唤太傅入宫后,也猜测着冯溢应当是逃亡到了青州琅琊。

二人一拍即合,认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何况冯溢这时定然恨极了摄政王,不如将此人拉拢到自己手中。

于是小皇帝这边也派了一队人马跑去琅琊追捕冯溢。

只是所有人都万万没料到冯溢的去处并非是琅琊,逃亡的人一路往北去,追捕的人一路往东跑,如何都不会相遇。

相比之下,几日后郑安之死传回京城都算是件不起眼的小事,除了郑家的家主和他夫人在怒急攻心之下气绝过去,宫中皇帝的宠妃无能狂怒以外,无人在意。

这位惠妃不死心,还跑去皇帝身旁闹,哭哭啼啼地说:“陛下,妾的小弟这次去往幽州死得真是不明不白,分明我们已经交足了贼人想要的粮食,结果那些绑匪还是害死了安儿,简直欺人太甚!这是不将陛下您放在眼里啊!”

皇帝揉了揉眉心,心里其实对酒囊饭袋的草包小舅子很看不上眼,却又心疼爱妃哭得梨花带雨,于是柔声哄道:“朕即刻去责问广平郡郡守,令他给你一个交代就是了。”

惠妃见好就收,立即破涕为笑,柔柔地倚在皇帝的胸膛,娇声道:“还是陛下疼妾。”

只是皇帝的责令终归是没能写下去,他忽地想起现在的广平郡郡守可不是什么无名无姓之辈,对方乃是鼎鼎有名的南家嫡亲一脉……

如今更要紧的还是和摄政王对抗这事,万不能再同其他世家结了仇怨。

听闻惠妃前来他宫中抱怨,不久后将会被他封为皇后的贵妃还特地前来警告,叫陛下不要为儿女情长分了心。

小皇帝颔首默认了。

在他心中还是权势更为重要,于是也没再依着惠妃的无理取闹,暂且将此事搁置下来——

作者有话说:大家在蒸包子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啊,我妈咪昨晚心血来潮学蒸包子,居然把包子给蒸糊了[墨镜][爆哭]

第44章

这些日子以来,京城中的王公贵族们家中都流行起了某样物件——此物光彩耀目,晶莹通透,名为琉璃。

它的表面光滑细腻,莹润漂亮,单单是作为摆件放在家中就足以令人面上生光了。

火红的枫叶林中,一处小亭内正有两个中年文士坐在石桌旁对弈。

其中一人落下白子后,沉吟道:“张兄家中也有一套琉璃器皿吧。”

“哼,都是小辈们非要闹着买上一套。”被问的那人有些头疼,讥诮地说着,“南家近来可真是大出风头啊,他们恐怕都快忘了自己世家的底蕴,尽是赚这些铜臭去了,真是有辱名声。”

他将黑子扣在棋盘上的力道重了些,语气也掺杂着强烈的不满。

白子文士笑了两声,语气悠然:“就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这幅模样太难看。若是没有荣华富贵,又哪里撑得起世家所谓的底蕴和脸面。”

“你自己再好生瞧瞧,现在京城哪户贵族家中没有一套琉璃茶盏招待客人?若是真没有,才是最遭人耻笑的。”

黑子文士脸色黑了:“都是前些年那两个蠢材非要斗富惹的祸。京城中这些无知傲慢之辈也偏要以这两个顶级世家为标杆,又是崇尚清谈,又是非要炫耀家中豪奢的,真是左脑算得清,右脑偏要另寻路。”

白子文士仰头哈哈笑了两声:“那不正说明了南家不过顺应时势罢了。你又可知,京城中又上了一批好纸,就是方才我分给你,你又夸赞的那些纸是从何而来。”

黑子文士僵硬,声音迟缓:“不会是……南家吧?”

白子文士掷地有声地说道:“正是。”

南家也真不愧对自己源远根深的世家名头,烧制琉璃的法子也能钻研出来,造纸术也能也能拿到手中并且改进。桩桩件件,引来无数探究的目光。

黑子文士也无所谓自己此番算不算是被拂了颜面,他思索一会,便道:“不过南家不插手小皇帝和摄政王之争,这些寻常小事也就不值得一提了。”

白子文士:“确实,不论这二人最后的赢家是谁,世家也不可能将唾手可得的利益拱手相让。只是世家的姻缘和裙带关系盘根错节,此番南家恐会继续成了这些人眼中的香饽饽了。”

“哼,那些人想得倒是挺美。”

*

幽州,广平郡。

南若玉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耳朵里听见的那番言论:“什么,我也要练武吗?!”

早晨起来扎马步,还得日日挥剑多少下,再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这种事情他不要啊。

屈白一双手环胸,面孔上的高冷在忽然见到那些新出炉的布丁时一扫而空,脸上流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他脚步轻盈地跑了过去,在侍女都还未曾反应之际,就已经飞快地将布丁拿到手中,一勺一勺地舀着吃起来了。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是啊,练武是你们的必经之路嘛。单是靠着别人的保护也是有几分风险在的,不如自己多几分实力来得安心。不过你还小,现在练就是揠苗助长,起码也要等五岁时再开始了。”

“至于存之,倒是从明日起就可以开始扎马步,锤炼体魄了。”

南若玉狠松一口气,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眼方秉间。

有着一对蓝色眼珠子的小孩面色倒是十分平静,并未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他开口道:“多谢,不如说这样正合我意。有了武力值之后,才能有更多自保的能力。”

他可是从逃荒路上走来的人,清楚地知道人间炼狱是何等景象。若是不谨慎小心的话,甚至可能在大业未成前就中道崩殂了。

方秉间扫了眼还相当抗拒的南若玉,不急不躁地说:“如今你每去一个地方,你的阿父都要和你一并去。待你的权势越来越盛,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也会愈来愈多,不提升自己的实力,可是很容易受伤的。”

“届时,你的手下,你的子民都会对你的出行表示不赞同,你就只能乖乖待在宅邸中,哪儿也不能去了。”

南若玉刚想说外头也没什么好玩的,他可以就用系统商城的娱乐产品打发时间。不过,若是从来都不出去走访一下,耳目都容易被人遮掩隐瞒住,确实不是个好的主君。

他可没想过要成为明朝时几十年都不上朝,全依仗臣子操劳家国事的皇帝。

他点了下头,恹恹地说:“好吧,我知道了。”

屈白一看他俩默契地安慰完彼此,喂了几声:“外人求着让我传授武功我都没同意,你们俩小孩竟还不情不愿起来了,真是听着就叫人牙痒。”

南若玉叹了口气:“那是你不晓得我们有多忙。”

屈白一:“你们小小年纪……”

他思及之前那些流民居住下来后就能丰衣足食的地方,又听闻一应事宜全是交给两个孩子处理后,就再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了。

一开始知晓这事时,他还觉着有些不靠谱,一个两个大人都不管事,居然把这样多人的身家性命托付在俩小孩身上。后来才知人与人还是有差距的,正如别人叹服他的剑术,觉着永远都比不上一般。

南若玉小声抗议:“更不要说现在赶上了秋收的时候,我们庄子上还在源源不断地吸纳流民,可是有的忙呢。我还想多多找些人来给我处理文书工作。”

原本在幽州这一片地带因为冬季寒冷漫长,这时候还没什么早熟的品种,灌溉有限,是以农作物多是一年一熟。

不过他们已经开始四处收集可以在广平郡越冬的冬小麦,并且划出一块实验区试种,争取做到土地作物能够两年三熟。

但是这样做的话,土地就得适时休耕。好在幽州本就地广人稀,地是不缺的,就是得让人多多开荒。

果然啊,人口对统治者而言十分重要,似乎今年安稳过后,庄子上诞下的新生儿也较为可观……

*

秋老虎的威力还是大的,日头烈,风也燥。从远山上极目望去,那一片连着一片的,都是熟透了的麦子。

麦浪沉甸甸的,在日光下闪着金色耀目的光。几乎每个从逃荒路上艰难走来的流民都觉着这样的麦子颜色比金子还要美丽,让他们喜极而泣。

小郎君先前令他们给土地浇灌足够的肥是有用的,如今成熟的麦子们颗颗饱满又沉重,风过来时,便听得一阵簌簌的、干燥的声音,彰显着丰饶的快活。

田埂间的农人们正在弯腰查看穗实,用那种一只只筋脉虬结、黝黑如铁的手抚摸着田地里的麦穗。

其中一个老者不在意扎手的麦尖,捻下几颗麦粒,放在粗糙的指尖上搓了几下,脱壳而出的麦粒蹦出来后,他就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了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尝到这样原始的麦香滋味,他沟壑纵横的面庞都仿佛舒展了,紧接着深深地点了下头,不必言说众人便能领悟。

旁边看着的汉子们紧锁了多日的眉头也一下子松开了,大家都笑出了牙豁子。

这就是成熟的喜悦,秋季的丰收,更是郎君给他们的恩典。这样的大恩大德,是他们这辈子都要去偿还的恩情。

负责租售铁器农具的铺子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大伙儿都赶上了这时候过来或租或买镰刀,伙计们偶尔连吃饭都顾不上也要给百姓们登记,他们就恨不能自己长出八条腿八只手。

管事们见状,便又调拨了一批人手过去,终于在赶在产生混乱前平稳下来。

因着农忙,各处的部分工坊也都暂时停工。

田畴间从早到晚都是晃动的人影,妇人和半大的孩童担着竹篮里装的饭食,提着陶罐中装的水,相随着前来田间送饭。男子褪下了外衫,正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拿着镰刀割麦[注]。

还有些妇人会跟在他们身后,将倒伏的麦穗收拢起来,用麦秸灵巧地一缠一绕,便打成一个沉甸甸的麦捆。

孩童也是不会闲着的,他们在麦茬间仔细地搜寻着,再拾起那些散落的几根麦穗。

田野间没有闲人,也少了平日里嬉笑的闲话。到处都是收割的“唰唰”声,还有粗重的喘息与吆喝声。

空气里到处都是土腥气味和麦穗被割断后,溅在空中的香甜麦草味,这样的气息让农人发自内心的安定。

到了用膳的时候,众人才放下手中的活,用汗巾擦着头上的热汗,坐在树荫底下歇凉。

好些人都累得快直不起腰来,但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汉子们就跟家中的孩子们说着:“明年咱们也不会再挨饿了。”

能跟着过来和他们这些大人们在地里忙活的孩子们年岁也不算小了,也是知事的岁数,尝过逃荒路上忍饥挨饿的滋味,闻言欣喜地欢呼一声,还有精力高兴地转来转去。

最叫他们欢喜的其实还是能吃上荤腥这事,农忙时家家户户一般都会咬咬牙买上些肉菜给劳动力添点油水,免得将人给累出病来,得不偿失。

但在往常,这样的待遇也就只有家里要劳作的人才能有的,他们小孩子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大人吃,自己在旁边吸吸口水,要是偷吃还要挨打。只能掰着手指去算自己何时长大,什么时候干了活就能吃肉了。

有个小孩还记着自己在灶台上烧火,盯着釜中的肉块咽口水太入神,结果被掉出来的木炭给烫伤了脚的事。

至今那道疤都还在他的脚背上,回想起来还隐隐作痛。

但现在,只要家里的大人不懒,在农闲时基本上都找了份工,月月勤勤恳恳工作,给家中带来不菲的收益。

心疼孩子的还是买了全家人都能吃的肉菜,不至于再像往年那般,让小孩们馋得又好笑又可怜了。

前不久小郎君在庄子上办了个幼儿园,百姓们只需要花个几文钱或是拿袋粮食,就能将孩子放在那儿由专人看护,用不着自己再操心。

农忙时顾不上孩子的,就可以把娃往那里面一丢就成。

不过那儿只收两岁到五岁的孩子,太小了不收,太大了也不要。不过对于家中劳动力忙不过来,孩子又无人看管的家庭而言已是莫大的幸事了。

好些都是正好家中有个一两岁奶娃要看管的妇人前来照看孩子,既可以照顾到自家小孩,又能赚些银钱。

那幼儿园就建在离郎君他们住的坞堡不远处的地方,也是庄子的中心。敞亮的玻璃窗户就建在幼儿园墙壁的高处,不会叫孩子们磕碰到,但外界的人又能围观,孩子们在里头的状况都是不会藏着掖着的,也好叫大人安心。

附近还有守卫盯着,人来人往,也不必担心孩子被谁偷了去。接孩子时需得家人亲自来,若是换了别人帮忙接送,孩子是不给出去的。

从栅栏往里面望去,可见幼儿园的整体设施都做的很不错,尖锐的地方都被包裹起来,以免孩子磕碰。外头都是些木马、滑滑梯、沙池等小孩子玩耍的地方,不少小孩见了都眼馋。

现在大人们都忙去了,幼儿园里还能听到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

自北边逃来的难民瞧见这样的一幕幕,眼眶微热,心头涌现出强烈的向往之情。

秋日来临后,草原上那些北方胡人也已经早就养得草茂马肥,就等着侵袭大雍北边的村庄和百姓。

他们抢夺百姓们一年的收成,掳走女人,杀死男人,无恶不作。运气好些的,碰上的胡人只是抢走钱粮,命还保住了。运气差点的就是直接死在胡人刀下,连个求饶的机会都不给。

北边的胡人生性残忍,看他们这些汉人就如小绵羊无异,大刀和马蹄袭来,他们根本无力抵抗。

然而,小范围的摩擦并不被大雍放在心上。就是边军来了也没辙,那些胡人们有马,机动性强,抢了一波就逃走,根本奈何他们不得。

北边贫寒荒凉,官府也没什么余钱和进益,据说边军还要年年朝中央讨要粮草,然而拨款却愈发敷衍。在这样的财政状况下,别说安抚百姓了,连官员都要逃走。

为此这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不得不往南逃,家家户户皆如此,官府也头疼,强拦着也无济于事,只能催促朝廷拨钱要粮。

也是孩子死了知道奶了,这会儿朝中央赶紧命其他郡都往此郡运粮。虽是杯水车薪,但到底安抚住了一些百姓。

现在这个在地里劳作的,就是早前从北边胡人刀下侥幸活了下来的难姓,也是费尽千难万苦才进了这样一个庄子。

在喝下了热腾腾的粥,肚子终于不再饿得难受痉挛后,他解开了腰上扎着的草绳,捂着脸痛哭起来。

和他一样流露出真情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都是逃荒路上的难民,在吃过各种苦头后,又来到一个人人得以安居乐业的地方,怎会不触动。

大家后来被管事领着分配了活计,又亲眼见识到了庄子上的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最让人觉着心中安稳的恐怕还要属庄子上那一片片丰收的金黄农田,这是饿过肚子的人才会涌现出的情感。

这个难民在农忙时被石家大娘雇来收割,他不由得好奇地问:“石大娘,今后我们也能拥有这样的日子吗?”

石家大娘还在想着自己花钱雇佣一事,她家中只有自己和两个幼弟,就怕收麦这两天忙不过来,麦子烂在地里。若是因此急急忙忙赶着干活而累坏了身子,可就因小失大了!

而且家里就两亩地,找个刚来庄子上的成年汉子,花不到一天就干完了,这笔账她还是算得清。

听见对方这样询问自己,她用笃定的口吻回答:“当然,小郎君承诺过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之前我和你同样是难民,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吗?”

石大娘的话极有可信度,她一个姑娘家,不但将自己养得面色红润,还把两个幼弟给拉扯大了。

现在这个世道中,或许有她自己本事大的可能,但最重要的还是主家心善,给了他们一个能安稳发挥本领的环境,又提供给了他们活路。

难民听着,却是嚎啕大哭起来:“若是……若是我阿父阿母,还有几个兄弟姊妹们能活下来该多好啊。”

然而苦难太多太多,比野草还茂密坚韧,说也说不尽。哭嚎过后,他还是抹把泪继续干活。

被无数人感激爱戴的小郎君还在跟自己的阿父解释盐的事情。

南元晓得阿奚从广平郡本地中,掌控着盐的世家那儿买了不少的粗盐,按理来说他手里头的这些盐应当够用了,又怎么还会缺呢。

南若玉面对他阿父的疑虑,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因为多数粗盐我都拿来熬煮、过滤成了精盐。”

南元:“熬煮、过滤?”

他小儿子总是会说些他听不懂的词,分明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结合在一起就会成了他难以理解的话。

不过这也不奇怪,阿奚有仙人教授,所用的话和言辞定然非常人能理解。他这样说服着自己。

南若玉一摊手:“大概过程我也说不清,总之阿父看结果就成。”

齐林阶早有准备,在南若玉一个眼神的示意下,就将装在陶罐里的盐给拿了过来。

南元接手一看,白如雪的细盐就装在里头,颜色没有粗盐那么黄。

他拿勺子舀出来,手指抹了点,放在舌尖尝了两口,震惊道:“居然少了苦涩的味道。”

南若玉:“您可以理解成麦子磨成面粉会有所损耗,因而在粗盐变精盐的这个过程中,粗盐量会减少,之前那点不够庄子上的人吃也实属正常。而且,阿父莫要忘了,我的庄子上还在招人呢。”

他骄傲地抬起软下巴,对现在庄子上的人口越来越多这事感到由衷的高兴。

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完成系统的任务了!

南元却想到了其他的点上:“若是按你所说的来看,咱们便宜买进粗盐,再制成精盐高价去卖,利益恐怕是成倍的翻涨。”

南若玉却摇摇头:“阿父,我可没有成为二道盐贩子的心思。就目前来看,南家已经有了太多的产业,要是再来一个盐上面的,这就是真的容易被群起而攻之了。”

人可以不用玩乐之物,但必须要盐,盐铁之所以在古时官营,不就是因为暴利么。那些世家掌握着盐,却还是要将利益上供给皇室、诸侯。

南元闻言也收起了打的小主意,他倒是也没有那样强的赚钱执念,不过说说罢了,钱够用就行。

在没有稳定的势力和地盘前,虎口夺食确实容易出事。

南若玉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转念一想,要放着钱不去赚,确实有些可惜了。若是日后能跟北方的胡人交易牛羊马匹,倒是可以倒卖一下。

现在的话,就姑且先把心思搁置下来——

作者有话说:[注]参考白居易的《观刈麦》

后面还有一章[害羞]

第45章

“啪——”

“噼噼啪啪——!”

清冽且带着焦味的竹香猛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火堆中仍有些竹节在“呲呲”作响,随时都会爆裂开。

听到这样痛快粗粝的声响,人们脸上的紧绷忽地松弛下来,眼角的皱纹里流淌着笑意。

“喔——!新房子建好了!有新房可以住了!”

“新房子!新房子!”

孩子们鼓足了劲拍着掌,嘻嘻哈哈的,小嗓儿充满着快活的喜悦。

大人们也不会去呵斥孩子,因为他们也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谣,声调都透着踏实的高兴。

百姓们一生几乎都在追寻住所、吃穿,甚至在安土重迁的年代,车马缓慢的时间,从未想过踏出村子,踏出县城。

终于在逃难过去的岁月,他们快要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屋,便是风吹日晒都不必忧心,大家的脸上都很难不露出像是孩童一般天真高兴的笑靥。

楼房几乎都是“三层相高,五楼相向”[注],还是在他们眼皮底下搭建起来的。房屋又是用钢筋又是用混凝土又是用砖瓦的,比起他们曾几何时自个搭建的土屋不晓得结实多少。

他们那拿着泥巴、稻草糊的墙,用不了几年就开始变得破破烂烂,破了补,补了破,来来回回,就像是他们在跟穷苦做的斗争。

早先开始建的时候,他们就晓得每一个楼房的住宅面积都是不大一样的。

若是家里头的人口多,便要挑选那种能塞得了一家十几口的大房子。若是家里头人少的,最好还是选那等小房子。

可是再大的房子也难以塞下几世同堂的人家,当然,逃难来的流民中也很难再见到这样的家庭了。

老人们见了颇有微词,觉着这样的住宅是在鼓励儿女们早些分家,不然屋里压根住不下那么多人,到时候怎么叫他们尽孝呢,一家人又如何齐心协力、和睦相处?

不过好容易能有个住处,已经是主家仁厚了,甚至没让他们自己费钱费心。这点小问题,脑子机灵的已经开始摸索出自己的想法了。

有那艰难从逃荒途中活下来的老太太便对自己的两个儿媳妇说:“你们日后肯定还是要生好几个孩子的,不如就分开买房子住吧。我只要在你们那各住一半的时日就好了,不妨事的。”

妯娌二人一合计,还寻思着可以两家人可以每人做一天的饭食,届时一大家子一起吃,住就回自己家住。只要挑个对门或是隔壁住,和往常也大差不离。

既如此,和没有分家也大差不离了。

要买房的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参观新房了。

马洪现在是一家四口人,想到家中还会有小孩,一心想要的是四室两厅,还有茅厕、灶房的屋子。

他们去看了,每个房子的卧房空间还挺大的,要是家里小孩多了,就去木匠那儿多打几张床,让小孩住一个屋就成,简简单单的事。

屋子这些都是现成的,其他的小麻烦,动动脑筋就能解决了——活人又岂会被尿给憋死?

最令一家子人感到欣喜的还是可以推拉的窗子,它们居然全都是拿透明的玻璃制成的,就算是合上了窗户,外头的亮光也能透进来。不至于再像从前的屋子那样,就是白天采光也不怎么好。

虽说玻璃上还是有些小瑕疵,但马洪等人已经看不见那点毛病了,全都轻手轻脚地摸着玻璃,就怕一不小心给碰碎了。

马洪的妻子看了屋内的整体布局后,已经开始盘算起来要打几张床,放什么样的家具在屋里。

这样一间屋宅比起从前他们自己砌的院子是要小些,在招待客人时,不大能一次性接待完。不过他们完全可以借邻居朋友家的凳子,叫人在楼下坐着一起闲聊,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楼房下面的院子可宽敞着呢,栽种着几棵大树,顽皮的孩子甚至已经想着在树与树之间绑上秋千、吊床玩耍。

大人们露出既甜蜜又苦恼的神色。

他们高兴自己即将要有一个安稳的、足够遮风挡雨的地方,烦恼房子要钱、添置家用也得花钱。要是再过不久庄子里有了学堂,供孩子读书也得拿出一笔花销。

刚来的人听到这种话,心里已经变得酸溜溜的了。

这在他们看来明明就是在无心地炫耀,只要还有这样的欲望,这样有希望的烦扰,就意味着他们还活在这个世间,甚至今后还会过得愈来愈好。

比起他们这些对小郎君坚信不疑,立马拍板钉钉要买房子的人。好些经历过动荡的百姓们心里还是有些胆怯的,这种怯意体现在他们本身没有抵抗风险的能力上。

因为大家都没有一下子就能买齐房子的钱财,就算是在从前,每个建房子的人都是掏出了老本才会狠下心垒个房子出来,而那都是钱货两讫,根本不会像这样一直不安定。

他们担心往后会出什么意外,而自己又会供应不上,或者是往后几个月,房钱突然暴涨,他们交不起却要被赶出去,届时就要无家可归……

这种惶惑的忧心实属正常,就像是被赶出家门后的流浪狗也会对人类应激。

南若玉对此心知肚明,就同他们签订了契书,他这边盖章,百姓们那里签字画押。契书都是一式两份,各自保管好,以免双方不认账。

他只要每个月供上能够交易出定量粮食的银钱,或是粮食本身即可。

要是真碰上什么天灾人祸,实在供不起后头的月钱,房子还可以转卖出去,由买家继续供房,他们还能拿到之前的钱。

这般条件已经是切身实地在为他们考量。

因着南家本身一向极有信誉,而且他们如今的好日子都是因着主家才有的,是以百姓们在签署了契书后,心直接放回了肚子里。

买房一事看上去算是落下帷幕,但庄子上处理文书的人却半点都不得闲。

庄子上本身的庄户还好说,他们在这里本来就有属于自己的房屋,节省的就根本没想过要再去买套新的。

但是原先那些流民、从流民成为部曲的人,那才是真的蜂拥而至,霎时间就把专门划出来处理政务的屋子给挤满了。

想挑好屋子的,心怡的、算命算过的,要住在楼层低的高的,可不就得趁早来么。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那些才来庄子上不久,正住在棚屋里的流民们急切地跑来询问他们,往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屋子,他们又能住哪。

全辛和姜良那是忙得连小屋的门都没出过,身旁好容易扒拉来的副手也是回得口干舌燥。

“是,房子先到先选。不准插队,要想选好的,自己就早点儿来挑。”

“不要慌,郎君说了,往后还会另择一片地再建房屋,不要担心没有地可以住。”

“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不都在外头张贴了,还让人念过这些问题吗?什么,你没听?!!”

南若玉站在坞堡上,可以遥遥望见政务小屋的场景。他都能想象到有几百只鸭子围着自己嘎嘎乱叫的模样,不由缩了缩脖子:“好可怕。”

“百姓们还真是顽强啊,明明之前那么弱小,现在面对切身利益时居然半点不落下风。负责处理文书的小吏也不是那么好干的啊。”

他的感慨刚一冒出来,就突然感受到了身旁凉飕飕的眼刀飞过来。

南若玉趴在城墙上,双腿都没有够着地,身旁的护卫都看得胆战心惊,双手一直颤颤巍巍地环着,还不敢触碰到他,冷汗也在直流。

方秉间皱了皱眉,喊道:“下来说话,阿奚。”

南若玉很听他的话,立马蹦到地面,腮边的软肉还颤了几下。

护卫骤然松了口气,狂跳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方秉间这才不疾不徐地回应了他刚才的话:“是啊,要是上司还是个不怎么负责,喜欢摸鱼、撂担子不干时,吏员就更痛苦了。”

南若玉心虚了一瞬,看着方秉间因着处理了许多文书而眼下变得青黑的面庞,有种祸害童工的良心隐痛。

他诚挚地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把好多重要的工作都甩到你身上。”

“之后我一定会……努力再给你找个分担工作的人!”

方秉间闭了闭眼:“态度那么诚恳,我还以为你会自己稍微勤勉起来。”

南若玉惊恐地看向他:“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上辈子吃了那么多的苦,这辈子合该生来享福的。”

要不是有方秉间这个卷王在,他恐怕早就蔫巴了。以后他一定会好好对待这个小伙伴,不能把人给气走了。

他踮起脚,拍了拍方秉间的肩膀:“你也不要太压榨自己,有些事急不得。而且我也没打算让以后治理的地方都安排上这样的楼房,老百姓的家还是让他们自己去建吧。”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尽管他们还没到治大国正如烹小鲜的地步,但庄子上的变动也不必太多,且多多由着百姓喘口气。

*

生活在庄子上的人们发现生活中似乎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政务小屋在昨日被挤得快要塞不下人后,今日就回到了正轨上。

若是想要买房子的人就在规定的时辰来,领了属于自己的号码牌后,估摸着时辰自己过来办理,用不着挤在同一时间段。

本身就有很多人都在心里评估自己日后有没有钱,到底供不供得起房而犹豫,也没急匆匆地就扎进买房大军里。

这倒是让原本人头攒动的场面缓和不少。

工坊仍在有条不紊,风风火火地产出着,扩张的速度却慢了些,没再继续招人。

才入庄子上的流民大都参与到了开荒、建房的活路中,除非有些特殊手艺,比如会点医术、会木工活、匠人或是识字的才会被要走。

但这才是流民们所熟悉的场面,是以他们倒不觉着有什么古怪之处。

打制家具的人变多了,这些都是生活必需品。恰巧今岁的麦子都收割了,除去缴纳给主家的那部分收成,他们那些留下来,又算了一家子人紧巴巴的吃食后,还是能掏出来买家用。

自打小郎君折腾出各种木制戏具就没清闲过的木匠们,在这段期间就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手里有活,心里不慌。好些木匠从前无人问津,家中都快揭不开锅,还要被别人瞧不起。相较之下,忙点就算不上大事,反倒是让他们喜不自胜的事。

只是……

打柜子的,桌椅的有许多,为何打木床的却偏偏少了许多呢?——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东京梦华录》

第46章

石家的三个孩子终于等来了盘炕的师傅们,面上的期待之色溢于言表。

在师傅们忙活时,他们还全都双眼发亮地凑了过来围观。

“你们不必担心,我们尽管都是才学不久,但手艺已是极好,早就在管事们那儿过了关。”盘炕的汉子老实憨厚一笑,还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石家大娘子脸颊微微泛红,摆手道:“不,不是的,我们没有怀疑你的手艺,只是好奇而已。若是不能看,我们也不会留在这里。”

师傅倒是大大方方地说:“没什么不能看的,你们要瞧就瞧吧!”

他们还问了几人要多大的炕。

其中一个师傅说着:“其实一般一楼的炕都可以弄大些,倒是二楼三楼的炕得弄小些,免得体积太大影响承……”

“承重。”

“哦,对,就是承重!”

“也幸好管事们在建房子时就留足了出烟口,倒是在这里建时省却了许多功夫。”

石家几人都听得懵懵懂懂的,不过大娘子一个人睡一间房,两个男孩要一间,也需不着盘多大的炕。

石大娘子还是要想得多些,她在为两个弟弟往后娶妻考虑。哪怕到时候他们肯定是要换个房子住,但把家人带回来,总不能床还躺不下俩人吧。

她就问这炕现在做了,以后还能不能重新砌,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他们家这才拍板钉钉要了小的炕。

一家子人等盘炕的师傅离开后,先往灶房里添置,再填个桌椅。至于衣柜、箱子,这些就等明年赚了钱再买也来得及。

之后他们又开始慢吞吞地忙活着囤积过冬的碳,往常最令老人孩童惊惶不安的冬季却不再是白色灾难。

从前百姓们想到冬日,就是漫长又无尽的寒冷,饥饿和死亡,而现在不同了,它是温暖,饱腹和欢腾。

就是石家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拖着两个半大小子也不觉着未来无望,眼中的迷惘渐少,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活下来,真好。

小孩子也高兴,去岁时,庄子上的各种商铺、集市里还有许多美食可以挑选,大人们在过年时也会变得大方些,他们甚至还有压胜钱可以拿。

到了拜年的时候,他们还能去大人们那儿东窜窜西跑跑,整个庄子都充满着过年喜庆前的期待。

盘炕大队更是喜气洋洋,走路带风,因为他们学了门吃饭的手艺,而且又不只是在庄子上才能施展出来。

等他们给庄子上的人盘完了,还可以去其他村子、城镇上寻些活路,盘一次炕就能赚好些钱,正是他们在农闲期养活一家老小的好时候呢。

教会他们这个盘炕法子的还是小郎君,他说火炕一物是在书里看来的,没想到自己一试就成功了,法子也干脆免费教给大家,不收分文。

这样大方无私的性子让众人感动不已,他们听不懂小郎君口中的这是为了促进就业拉动经济增长之类的话,只知这样的恩情叫他们没齿难忘,大家都寻思着该怎样回报他。

银钱小郎君是不缺的,最后只能是大家将一起赚的钱抽个两成出来,说是捐到庄子,投入基础设施之中。

——不错,庄子上的基础设施在建设的时候也跟大家明说了,钱财都是从他们缴纳的钱粮之中抽取,算是公共资源。

外墙、道路和公厕等,都是基础设施的一部分。既然小郎君不收,那么就当他们是在为庄子做贡献吧。

*

南若玉收到全辛的来信后,还稍微吃了一惊,感慨道:“盘炕的那些人还挺有感恩之心的,真是叫人意想不到啊。”

当初他做这种事不过是随手为之,想着是在为百姓谋福利,就压根没想过要从这些贫穷的百姓身上赚什么钱,能提升他们的幸福感就是身为掌权者的义务了。

方秉间:“这样也好,帮些有良心的,好过救助白眼狼。”

南若玉抓抓脸蛋:“就是害得你又忙了一天。”

他是个只知道发号施令的,将手里头会的方子和匠人钻研成功后,就把招人、教人和宣发的事全都抛给了方秉间。

连视察也多是对方的任务,因为临近冬日,虞丽修就不大乐意他往外跑了。

现在还翻不出阿母五指山的南若玉很从心地不反抗。

方秉间不怎么介意,这些活都是他亲自揽过来干的,那就没什么抱怨的必要了。

他练完了自己的字后,又打算去看看手里的文书,被南若玉拦了下来:“庄子上没什么要紧的大事吧?”

方秉间迟疑:“……没有,怎么了?”

南若玉:“看你太辛苦了,既然没有,那我们就来放松放松。”

方秉间微微蹙起的眉头松开了些,他问:“玩什么?”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说:“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