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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电子产品的时候,不就只有桌游可以玩一玩,打发下时间么。

“狼人杀这些规则我都还记得……”

南若玉说到一半就被方秉间打断:“不想玩人太多的。”

看着他不大乐意跟人打交道的模样,南若玉只好遗憾地放弃这个想法,打算捣鼓出来就丢给那些世家们折腾,总有人喜欢这一款游戏。

给他们消磨消磨精力,省得外出折腾百姓或是吸食五石散,搞得名流圈子乌烟瘴气。

之后他就叫来了屈白一,他们三个一起玩斗地主。

屈白一听了这个牌的名字后,还愣了几秒,然后不解地问:“地主,你不就是地主吗?”

南若玉摆摆手:“无所谓啦,农民斗地主,古来有之。”

屈白一无话可说了,左右是个游戏,也不赌钱,赢家在输家脸上贴字条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他很快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代价。

齐林阶从外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玩纸牌。

小郎君脸上白白净净,方郎君脸上贴着一两张白纸条,而那位屈侠客脸上粘满了白纸条,都看不见他的眼睛在哪了。

“可恶,你们俩是不是使诈了,是不是出老千了,就知道欺负我!”

屈白一还在不甘不愿地念着,但看他玩得还是挺高兴的。

南若玉觉着欺负他一个菜鸟很没劲,见到齐林阶进来后,就主动问他:“有什么事吗?”

齐林阶道:“方才大娘子院里的丫鬟过来了一趟,说是大娘子用羊绒给您织了抹额和手套。”

南若玉:“拿过来我瞧瞧。”

抹额是羊绒本身的白色,手套却是豆沙色,两只看起来都小小的,十分可爱。摸在手中十分轻软,而且还很保暖,单是它的质感和光泽就非寻常的绒毛能相比。

在这个时代,羊绒是非常稀少且昂贵的。因为羊绒的采集全靠手工梳取,而且一只山羊的粗毛下层就只有少量的绒毛。在讲究门第的世家之中,也是一种低调的炫富手段。

然而南若玉摸着它们却在双眼失神,想到了另外的事上。

他和方秉间对视了一眼,对方也立刻领悟到了他的想法。

“羊毛是个好东西。”方秉间这样说着。

南若玉:“是呀,织成毛衣、手套,还有阿母心爱的保暖秋裤!”

屈白一对他们的默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困惑不解地道:“你们在说什么?羊毛这种东西不是只能织成外套和垫絮么?我记得它是很粗糙和厚重的。”

他此前是个居无定所的游侠儿,也算见多识广。担心两个孩子听不明白,就多解释了两句。

“就算是贫民也多是把羊毛织物当成耐磨、挡风的玩意,比较简陋,说能挡风也不尽然,还不如麻衣呢。因为咱们这的纺织还不能把羊毛织的平整、紧密,那都是更北边些的手艺了。”

南若玉:“我知晓,不过我有办法让羊毛变得更加柔软、服帖和干净,到时候绞成毛线就有用了。”

屈白一大吃一惊:“书中真有黄金屋啊?”

他并不是担心南若玉做不到,只是感觉难以置信而已,总觉得似乎没有眼前这小孩不能达成的事。

南若玉狠狠点头:“多读多看多想。”

屈白一敬谢不敏。

他脑子是很活泛,但要是看那些麻烦的,还要他深想的书,那他就不是很乐意了。

*

朔方苍茫且毫无遮挡的大地上,成千上万匹无形的风马拖拽而来的雪沫吞并了天地。

斜斜刺在地上的雪织成了一张白幕,带着沙沙作响的声音。

这是冯溢第二回来幽州了。

上次他忧心忡忡,看到天边喧嚣如刀刮来的凶悍的雪,就想到了受难的百姓,根本无心欣赏路上的雪景。

现在他倒是能在租来的车马上面,喝着小红炉上温好的酒,撑着下巴遥望天际。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接天上洒落下来的雪片,却被冻得一个哆嗦,又若无其事地掏出手帕把化开的寒冷雪水给擦干净。

他的下属却不见得能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一个年过而立之年的汉子,硬生生被逼得愁肠万分,泪眼愁眉。

“大人,咱们快要没有银钱了。”

本来跑得就很仓促,还没有回京城的住所卷走之前的家当,这一路逃难过来吃喝都花费不少。

现在租了一辆马车,更是把大半的身家都给交代出去了。

之后可如何是好?

他已经开始琢磨着去哪个码头扛沙包能够更挣钱,自己为人愚笨,没有文武艺,蛮力倒是有几分。

冯溢点点木桌:“这不是马上就要去投奔好友了么,钱财这种身外之物缺不了的。小狄啊,你也莫要想太多了,咱们饿不死。”

狄荣眼前一亮:“就是先前那个广平县么?”

冯溢:“不错,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偏偏逃来幽州。”

狄荣一板一眼地说:“小的以为大人只是为了躲避摄政王的抓捕才逃亡幽州,没有其他缘由。”

冯溢一噎:“这只能算是阴差阳错吧。”

他话锋一转:“我看你好像挺喜欢广平县的,为什么?”

狄荣不加隐瞒地说着:“那里的大馒头好吃,吃几个就能填饱肚子了。而且,感觉那个庄子上的百姓过得没有那么贫苦,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看着不是滋味。”

前两回狄荣跟着冯溢去赈灾时,看见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的景象,心里一直十分难受。

然而他人小力微,只能跟随在大人身边,护卫好大人的安危就是对百姓做得最好的事了。

可是大人明明是在做好事,居然还会成为摄政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样的主君根本不值得他们的效忠!

冯溢愣了下,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愿意不远千里到广平县去投奔对方啊。”

他的坐姿也带了风流狂放之态,狄荣看得很清楚,大人眉眼中的意气风发就好像当初摄政王杨祚还未曾将他请下山的时候。

……

“阿嚏!”南若玉揉了揉鼻子,嘟哝着一个喷嚏是想,两个喷嚏是骂,三个喷嚏就是生病了。

方秉间闻言捏了把他的爪子,暖呼呼的,鼻子也没有红,看来还真是有人在念叨他。

南若玉也没介意自己被人当孩子对待,还在那兴高采烈地指挥着一院子的小厮丫鬟们清理羊毛。

刚从羊身上刮下来的羊毛沾满污垢、油脂、杂草和石头,要先挑拣梳理一遍,按照粗细、长短和颜色分开,这个活儿很细致,也不算太累人。

等他们挑拣完后,就可以把羊毛放进昨天弄出来的纯天然洗涤剂里面清洗,只需要去除表面的灰尘、草屑和部分油脂就行。

等洗完了之后就可以将这些羊毛平铺在通风阴凉处晾干。

看着这个过程还挺解压的,和围观给马修蹄子不相上下吧。

“等羊毛干了就要做什么呢?”方秉间问南若玉,他没接触过这些,不是很清楚也正常。

这样一缕一缕的羊毛要弄成线,还真是神奇。

南若玉说:“让木匠专门做几个羊毛梳,梳好了之后就成了粗毛条,再用纺纱轮把它们弄成线。”

方秉间忽地想起了什么:“珍妮纺纱机?”

南若玉摇头:“我现在可不敢把那玩意掏出来,起码也得等自己有块大地盘再说。最好是朝廷中央能够乱起来,那时候我们才好浑水摸鱼。”

方秉间一想也是,布匹在这时都能当钱用,甚至是比那些铜钱都要值钱多了,他们一拿出来和纯造钱有什么差别,很容易变成众矢之的。

南若玉还在那儿侃侃而谈:“搓成线后,还可以把它们染成其他颜色,织成五彩斑斓的毛衣都可以。到时候我叫人给你织个红色的毛衣出来,喜庆嘛。”

方秉间无语:“那你呢?”

南若玉呲着雪白的小牙:“我也一样。”

方秉间就没话说了,他只好转移话题:“看上去又是一个新产业,你打算安排在哪?”

南若玉:“还没想好,等过些日子再到处去看看。”

他没想过要把什么产业都放在庄子上,那里的工坊已经足够了,而且再往外扩张肯定不行,塞不下。

到时候就要去附近的村子里考察一二,看看有哪个村子适合接手羊毛梳洗、搓成毛线、甚至是加工成成品的产业,有这样一个拳头产业链在,村子发展繁荣也是早晚的事。

总而言之,庄子还是太小了。后面他还要去看看其他工坊该建在哪儿,是不是也该试着拉其他人入伙……

几日后。

羊毛都缠绕成了毛线球,白色居多,但其他颜色也分别染了些,五颜六色的毛球就堆放在一起。

丫鬟婆子们没事时,就拿钩针开始织毛衣毛裤,帽子手套袜子这些,甚至连南若玉他娘虞丽修都忍不住拿来玩上了。

男耕女织古来有之,就算是世家的大妇也会织布、女红,她弄这些也不足为奇,不过打发时日,再给两个儿子织几件来自母爱的关怀而已。

方秉间就催他:“不是要去视察广平县的各路村子吗?已经拖了好几天了吧。”

卷王一想到有事还未办成,就觉着浑身有蚂蚁在爬。

南若玉支支吾吾,他其实不大乐意在冰天雪地远离温暖的被窝和自己的小屋,这个人根本就不懂咸鱼的苦!

方秉间叹了口气:“罢了,我去吧。”

南若玉在他转身走出几步后,良心受到了严厉的拷打,他叫住对方:“等等!”

方秉间背对着咸鱼,唇角上扬了细微的弧度。

南若玉慢吞吞地把烘得热乎乎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在身上,还披了件兔毛斗篷,远远望去简直是颗行走的球。

他手上还不忘捧着自己心爱的暖炉,叫方秉间也随身带一个。

方秉间没拒绝,揶揄道:“你还真是冬怕冷,夏怕热。不过呢,你年纪小,这也很正常,等你再长大些,锻炼下身体就好了。”

南若玉听到这,满脸写着不情愿:“那我还是不要长大了。”

他又道:“你对我出门这事别抱太大的希望了,我阿娘指不定就冒出来把我拦住了。”

方秉间闻言神色淡淡:“试试再说。”

他就是想拉着小孩出门走走,成日窝在屋里像什么话!

然而凭空冒出来的拦路虎却不是虞丽修,而是他们的老熟人——冯溢。

……

马车在风雪中都快被淹没了,密密匝匝的雪听起来像是蚕啃食桑叶。

帘子掀开后,穿戴厚实的中年文士缓缓走下来,看见了南若玉和方秉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老夫这是走了大运啊,竟叫小郎君亲自出来相迎。”

南若玉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双眼都泛起了精光——

人才,这是妥妥的人才啊!!没想到真的到他的这里来了!他“白手起家”的公司果然很有投资价值吧!

方秉间都给气笑了。

得,刚打算出门一趟,到门口就要打道回府。关键是这厮还真的把人家处在政治中心的人才给哄到手,乐颠颠地就跳到了他的碗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猫爪]来啦——

第47章

五人齐聚一室闲谈。

南若玉抱着松软的饼在啃,双眼有些发神。

就像游戏里面难以skip(跳过)的前情提要一样,大人们在会面时总要先寒暄一阵子,彼此交流过后才会谈及正事。

方秉间倒是竖着耳朵听得很仔细认真,往后就是他帮着南若玉和这些文士们打交道,这种礼节必定要学的。

一盏茶过后,南元话归正题:“这,子盈缘何来了幽州呢?现在你可算是陛下和摄政王眼前的大红人吧,不去回京述职领赏吗?”

冯溢哭笑不得:“夷叔就别打趣我了,那些浮名都是虚妄的。如今我已挂印离去,便不想掺和到朝堂之事上了。”

他走前还给摄政王留了书信和官印,摄政王见之会如何,又愿不愿意接下,是否会暴怒,那和他就没什么关系了。

吕肃直白道:“早该如此了,原先我就劝你速速离去。那秦善文同你不对付,为人又阴狠,早就想给你使绊子。摄政王对他又信任有加,你留在那也不过是白白受气,何苦来哉。”

冯溢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道:“孩子还在这呢,你浑说些什么阴私之事。”

吕肃转头一看,就瞧见刚才还听得昏昏欲睡的俩小孩睁大了双眼。尤其是阿奚,手里的松饼也不啃了,就等着他们继续说。

他一下闭了嘴。

南元揉了揉眉心:“你们莫要真把这两个混世魔头当成寻常小孩看待,该说什么话也都不用避着。他二人说不准早早就要踏入这官场漩涡之中,提前些知道那些龌龊事也无妨。”

冯溢摇摇头,笑了几声:“你二人也别提着心了,摄政王可没有想象中那样厉害,秦善文跟着他能不能活过一劫都说不定。”

他看人极准,晓得这个皇帝是没什么耐心的人,这样早就开始跟摄政王相峙,也难成大事。但他足够狠心和癫狂,舍得一身剐来跟摄政王拼个你死我活。

哪怕最后是摄政王登上了大宝,他也难以服众,其他狼子野心的诸侯王绝不可能服他。

冯溢不再继续深想,他温声道:“且不说那些糟心事了——我来广平县是因着阿奚从前那番邀请的话,现在可还作数。”

“作数!”南若玉的嘴巴答得飞快,生怕慢了点眼前人就要反悔。

南元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瞅它足够宽大,应当是能遮遮他羞愧的面庞。

吕肃捏着自己的长髯,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冯溢看他回得痛快,也哈哈一笑:“那我便先在你这住下来,看看日后能不能为你那盛世庄子尽几分绵薄之力!”

南若玉:“哪能是绵薄之力啊,您一出手,肯定要比我们两个毛头小子不知强多少,那样一来,我们还得多跟您学学呢。能有冯大人您相助,是阿奚此生修来的福分。”

对人才,南若玉向来是不吝惜口舌的,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在嘚啵嘚啵地夸。

方秉间凉凉地望过去。

从前你对我说的,可不是这样的。

大抵就他是赶着上门的,因而白来的工具人就懒得费劲夸两下了,是吧。

……

南若玉还是很会看眼色的,他发觉了方秉间情绪不太对劲,一出来就拉着人好一阵说道。

“你不高兴啦,是因为我没夸你?”

方秉间:“并未。”

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怎会稀罕那些有的没的。

南若玉才不信呢,这人脸色臭臭的,抿着嘴巴就是不开心的模样,他早就知道了。

“你现在是我的伙伴,我的家人嘛,我无条件地依赖信任你,所以就没有考虑那么多。”南若玉眼睛发亮,“但我肯定是离不开你的,缺了谁都不能缺了你啊!”

他这话是显而易见的真情流露,方秉间面色好看了许多。

不过他也嘴硬:“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不满。”

他别扭地转移话题:“你还是跟你阿父说说,早些那位冯参军办个接风洗尘宴。若是能在他身上再挖来些人手,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你我还能在他那儿打听打听朝堂上的事情,他身处政治中心,知晓的事定然不少。”

南若玉抻了个懒腰,露出喜滋滋的笑容:“多亏了有你啊,这些事全要我自己想,恐怕也会有所疏漏。”

他蹦过去,一把抱住方秉间:“嘻嘻,你的大腿我是抱定了,可别生我气,你一气我就心慌你要走。”

方秉间啧了声:“孩子心性。”

他也不会离开南若玉的——非酋只有在欧皇身边才能蹭得一点好运啊。

*

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数十骑如一支支离弦的箭,出现在了幽州这片境内。

马蹄失去了清脆的“嘚嘚”声,踏在厚厚的积雪上时,成了闷重的“轰隆”声,还扬起了翻滚飞溅的雪沫。

一匹匹精壮矫健的马上都跨坐着身量结实的汉子们,他们裹在臃肿的裘衣或破损的戎装里,带着皮帽,脸上绕着一圈圈的帔,看不清面目,伏低的身子紧贴着马颈,挥着鞭子横冲往前。

为首那人露在外面的眼睛锐利如鹰,光是周身的气势就带着一往无前的悍勇之气。

“老大,咱们已经到幽州了,广平郡就在不远处。”

身侧的汉子赶在他身侧,声音被风雪刮得支离破碎。若不是他脸上还有遮挡,恐怕还得吃一嘴的雪。

首领余光瞥了眼队伍掠过的一片枯寂白桦林,光秃秃的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空,积雪被他们穿梭而过的疾风震落,簌簌而下。

这般严寒之地,果真是将士们熬打筋骨最好的去处。

他转过头,吸了口气,高声说话。胸腔震动,声音雄浑有力:“兄弟们,咱们就快要到了,都加把劲,提提神儿——!”

“到了广平县,老大就请你们吃好酒好菜。”

“喔——!!”

身后追随的一众汉子们从喉咙深处发出长长的欢呼吆喝声。

他们顿时驰骋得更加快速,身影渐远,最后缩成了雪原尽头一串移动的黑点。滚雷般的蹄声也慢慢消散,被广袤的天地重新吞没。

……

接风洗尘宴还要过个几日再办,南若玉更想现在就和冯溢多交流交流。

他在客院外转悠个几圈,冯溢就了然地将他请了进来。

二人本该相坐品茗,这才是(伪)主公和下属的正确打开方式。不过南若玉还是个正在喝奶的娃娃,他也不大爱喝茶,就抱着甜牛奶吨吨吨。

好在冯溢并不介怀这些虚礼,连他自己也没喝茶,而是手持酒盏,优哉游哉地喝起了酒。

人生在世,无非就好色好酒,他钟情后者而已。

俩人对饮片刻,天际飘来的雪散了,却暂时无人开口。

冯溢在想小郎君要何时才会讲话,又会先提起些什么时,奶娃娃绷起了小脸。

嗯……虽然现在应该是很严肃的场合,他未来的上司即将发表重大感言。但冯溢的眼底还是不合时宜地带了些笑意,不过他是见识过各种场面的人,无论多好笑都能忍得住。

南若玉一时也没察觉,还道:“冯大人……”

冯溢赶紧抬手道:“老夫如今已经不当官了,只是一介草民,哪里当得起小郎君的一声大人。”

南若玉从善如流地改口:“冯伯。”

他露出愁眉不展的神色:“如今我那庄子上的事务繁多,往后还有更多棘手的事,唉,人手紧缺呀!”

冯溢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他以为南若玉会更遮掩一些,讲话的方式也要更委婉。这就和前朝太|祖争天下时,对着周围的青年才俊写诗来表明自己需要人才的状况是一样的。

君主和臣子的关系好比男子追求心爱的女子,不应该隔层纱,再若隐若现地表明心意才对吗?

但看小郎君才几岁的年纪,没读过什么书,肚里墨水恐怕不多,冯溢这个极有风度的大人便不放在心上。

他抚着自己的长须,乐呵呵地说:“老夫知晓,这不就舍己为人,来相助小郎君了吗?”

南若玉忸怩道:“可能人还有些不够。”

冯溢差点儿扯断自己的胡子:“庄子上有许多繁杂的事宜么?”

南若玉狠狠点头,命人将庄子上的文书都给拿来,厚厚的一叠,搁在桌子上都将他给挡完了。若是将这些放在地上,恐怕比他身量还高。

冯溢震惊,要知道石桌上面摆放着的还都不是竹简,全是纸制的文书啊!

南若玉又给他抵了个折子:“这里还有明后年庄子上的计划,我也不瞒冯伯你了,只要庄子在欣欣向荣,我就会将此法一步步推广到广平县,再到整个广平郡。”

这里头所需的人手就不可能和现在同日而语了。

冯溢被他这番宣言给惊了一瞬,旋即平静下来,意味深长地说:“小郎君,现在的广平郡还是你阿父当家做主,它还是朝廷的一份子。”

南若玉听到这,瞅了下冯溢的神色,发觉很平淡,也没什么忠君、报效朝廷的贞烈姿态,这样就好说了。

他反问:“那冯伯觉得如今的朝廷还能坚持多久呢?最终皇帝和摄政王之争,谁又能分出胜负?”

他原本还想着该如何打探朝政,现在冯溢此番言论,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冯溢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计较,竟还真的同他分析起朝堂局势。

摄政王现在手里掌握着一支兵权,而且禁卫军也是他的人,算是整个皇宫都由他统领,小皇帝相当于身家性命都掌握在对方手中,吃住都不安宁。

不过皇帝也并非一点权势也没有,他现在封的皇贵妃出自将门世家,其兄手握边关重将,这支军队也是不容小觑的势力。更不要说皇帝还是正统,在名义上就占了天然的优势,还可以号令其他军队以及诸侯王前来勤王。

二人在朝堂上的势力也几乎是一分为二,文官武将各显神通,中立的都是世家,根本不受他们桎梏。墙头草也不是没有,但这些人都可以忽略不计。

南若玉听了后,砸吧一下嘴,指出关键——

“摄政王赢,天下乱,皇帝赢,天下依然乱。”

冯溢喝清水润喉的动作止住了,他瞅了南若玉一眼,奇道:“小郎君何出此言?摄政王难当正统服众,容易被人攻讦从而群起攻之,甚至……天下起义云集!但皇帝又是为何呢?他可是正统,一旦他胜,天下就该太平了呀!”

南若玉:“因为他蠢!”

冯溢刚喝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单知道这小孩胆大,却不想此子比他年轻时还要狂傲桀骜百倍。

他顾不得自己失礼的行径,左右张望了几圈,见没有外人,才道:“老夫晓得郎君大胆,但此后还是要慎言。”

南若玉:“我晓得的,也是在您面前我才敢这样狂妄。”

他解释自己此前的断言:“皇帝要是解决摄政王,多半不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而是又得凭借外戚兵力,这势必会引狼入室,重蹈之前的覆辙罢了。他太急躁和平庸了,眼光也不长远,否则在之前太后当政时就该隐忍,该韬光养晦,而不是早早跟她对上,害得自己养虎为患。”

“哪怕他将外戚的兵力引来跟摄政王消耗,也会导致其他地方势力坐大,诸侯割据会愈发厉害。一旦这个外戚做了什么引得天怒人怨之事,哼哼……”

冯溢明白他的未尽之言,他脑子一片混沌,也说不清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这天下果真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人才辈出,将他此前的骄傲一扫而空。

他声音也沧桑了几分,道:“好吧,老夫还认得些许几个友人,就同他们写几封信,看看他们能不能好心前来看看老夫吧。”

南若玉忧心地问:“摄政王应该不会对您善罢甘休吧,得小心些啊。”

冯溢狡黠一笑:“老夫对相交已久的好友不会出卖自己这点还是有些自信的。”

*

杜老三走到负责登记的管事面前,低眉弯腰,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

那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垂眸,如从前无数次一样展开你问我答的对话。

“姓名?”

“杜老三。”

“籍贯?就是家住何处。”

“俺,俺是从青阳郡来的,家在……”

“多大了?”

“三十几吧,记得不大清楚了。”

“那就写个三十五。”

“怎么想到要来广平县,来我们城西庄子上的?”

“俺听说这里收流民,能有口饭吃,就、就过来了,没想那么多。”

“只有你一人么?”

“是,家里人都在逃难途中死的死,散的散,俺这个青壮才撑了下来。”

“你会些什么手艺?会不会木工之类的。”

“不会,俺只有一把蛮力,但俺绝对会勤恳干活,半点不偷懒!”

那管事又看了他几眼,然后拿起一根签子,在上面写了些什么,递给他:“行,拿着这个过去,一会儿就有人来带你们了。”

杜老三拿过签子看了几眼,他不识字,胡乱猜测这上面写的应当是他的身份证明。

他将此物收起来放进衣服内襟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光景。

登记好了的流民们都茫然无措地站在庄子的城墙外面,像是农户们养的一群鸡鸭圈在笼子里,等待着客人的挑拣。

他们面前有一座高高的城墙,如今还有人在干活、修建,将整个庄子建得如同堡垒一般。

当年秦始皇建长城也不过如此了吧,只不过当年的百姓替君王修建长城是服役,没有钱,吃食也少,死者甚众。

但在这,砌墙的人脸上没有半分不情愿,便是有面颊凹陷的瘦弱之人,双眼也是明亮有神,满是对未来日子的希冀。

他们这些站在外面的流民也看见了同胞们脸上的神色,心也随之安定不少。

只见四个读书人打扮的人从城门里头出来,从左到右站定。

一个高声念:“砖窑缺十五个肯卖力气的壮丁,管吃管住,顿顿有油水,还有银钱可拿!活儿是顶累的,要好生考量。”

一个又高声道:“城内筑路,需十壮丁。管吃管住,隔日见一回荤腥,有银钱。活计不重,唯求心细者。”

一个再高声念道:“布坊招八个做工的妇人,年龄需十四以上,会缝衣服鞋垫,管吃管住……”

最后一个道:“开荒招工,男女皆可,人数不限。垦的地越多,得粮越厚,管住,也给银钱。拒收童工,违者逐出,所垦不计……”

每个活计都是日结,也将一应事宜说得极为清楚,就看他们如何天选。

众人在心里考量了半天,就跟在选定的几个管事前面。

杜老三握紧了手中的签子,毫不迟疑地选定了筑路。他给在场难民之中的几人使了个眼色,他们收到视线,也只得含恨退让,去挑选了其他的活计。

管事们见这批人都选得差不多了,就带着他们进城去。

走得近了,杜老三才发觉眼前的这面城墙是真的壮观雄伟,他要把头给仰到底才能见到顶端,真是让人头晕目眩,心里直打鼓。

但也正是有这样的城墙庇护,才意味着里面的好东西多啊!

贪婪的神色从他眼睛里一闪而过,担心叫人发现了,他又赶紧垂下头,如同鸡仔缀在鸡妈妈身后似的跟着管事走。

城门敞开着,还站着四个守卫,全都手握寒光凛冽的长柄大刀。因着瞭望塔就在身后,敌军来犯时他们也能随时做出反应,所以此地管理起来也并未太森严,更别提四周还有训练的部曲了。

杜老三瞅了几眼,发觉部曲的人数并无他想象中那样多,等进去了他就好生打探打探究竟有多少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我炸了外焦里嫩的排骨!外面是真的焦了[墨镜][爆哭]但还是好吃![奶茶]

第48章

南若玉用面前这盆泡了柚子叶的水洗了洗爪子,然后再虔诚地点开自己这个阶段完成任务后得到的大礼包。

他会给予每个礼包相应的尊重,至于能开出来什么,就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了。

只见精光一闪,礼包欢乐地开启:【恭喜您,抽中了延寿丹!】

南若玉呆了几秒,强忍着高兴得蹦个迪的冲动,压平嘴角,把陶瓷瓶子握在手中。

虽然瓶身依旧是很素净的青色,但在南若玉看来,它浑身都散发着圣洁美丽的光芒,引诱着凡人趋之若鹜。

他拔开盖子,发觉里头竟然只有一颗。不过这也正常,延寿丹太珍贵了,许多千古一帝费尽心思都不能得到一颗,而他攒够了积分还能买。

因为太昂贵,甚至还附带了使用说明。用这玩意还可以查看使用者的寿命,就是要方便他先拿给需要的人用吧。

南若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那我岂不是能拿它查一查敌人的寿命了?】

【可以。】签到系统回复得很快,【不过,你需要当面才能探查。】

【而且,宿主并不是无限制地能购买和使用延寿丹,此生此世,至多二十一瓶。】

南若玉攥紧了手中的玉瓶,冰凉的瓶身渐渐被他的掌心给捂热。

他道:【哼,这种事情我明白的,我会做好取舍。何况,二十一瓶也不少了,如果不是一个人用三瓶,而是平等地分给二十一个人,相当于是两百多年的寿命呢!】

说笑间,签到系统就通知他上回的任务完成了。

南若玉一惊:【这么快就到五千人了,我还以为至少得等到明年呢。】

签到系统轻飘飘地说:【大抵是冬日艰苦,许多人家里没有那么多存粮,熬不下去了才来逃难的。】

南若玉欣喜的情绪一下就淡去了大半,他穿好了衣衫后,快步走去了阿父的书房里,将广平县的舆图给翻了出来。

指着其中一座山的位置,他问签到系统:【就是这儿吗?】

得了肯定的答案后,南若玉微微颦眉:【只是我要如何让人知晓此地有铁矿呢?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出去也是庄子和宅邸两点一线。】

要是单单就他爹娘那儿还好糊弄,就说是仙人指点。可是方秉间那儿……他要是胡说八道,指定是瞒不过对方的。

签到系统;【安心啦,之前我们系统就考虑到过这个问题,可是包了售后的,你用不着烦心。】

正说着,齐林阶就从外边走了进来,道:“小郎君,琼岚姐姐有事求见。”

——售后来了。

……

琼岚为的也不是为了别的,她道:“小郎君,每年往咱们府内送些野果的那老头求见,说是有要紧的事要找郡守大人,非是见到老爷不说。奴婢观他并非说谎,于是就斗胆前来请问小郎君的意思。”

本该是老爷夫人接见的,但是二人如今都不在府内,可不就只有麻烦南若玉了么。

南若玉并未辜负她的期待,一锤定音道:“见。”

琼岚行礼应是。

那老头很快就被领着走了进来,他穿着粗布麻衣,单衣里面裹着稻草、干树叶,模样很是拘谨。他一直佝偻着腰,头也不抬,更不敢到处乱瞧一眼。

一直到了暖和的屋内,他周遭的拘束感更强烈了,甚至还在见到南若玉的头一回,没来得及看清座上小仙童的模样,就直接扑通跪在地上:“小、小人见过郎君。”

南若玉在他进门时就在观望,看他干瘦枯裂的手掌,赤着的双脚,以及苍老枯槁的模样,心情很不好受。

这样冷不丁的跪拜,还是吓了他一跳。

“快些请起,老丈对我一稚童跪下,倒是折煞我了。”

唐老头是听不大懂这些话的,只知晓郡守家的小郎君是个和善人,讲话温声细语,对他们这样贫苦人家也不摆什么架子,更不会平白折辱他们。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仍不敢抬头看,眼珠只顶着脚下的三寸地。

南若玉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老丈是有何事要找我阿父,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唐老头迟疑了一会儿,心慌得紧。

来之前不过一时冲动,在郡守府外徘徊时,他分明已经在腹里嘀咕好了说辞。怎的见了这些贵人之后,他还是双腿直打摆子,说个话都要打抖,半天都不支吾出一句来呢?

好在小郎君温和,极有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并不催促与烦躁。

他于是也鼓起勇气,从身上缝着的衣兜里掏出来一块黑漆漆的石头,道:“回、回小郎君的话,小的是因捡到了此物才来找郡守大人的。”

原先他是打算将此物直接上报给官府的,但转念一想,此前自己卖了那么多野果子的大户人家就是郡守府,他们家的丫鬟门房都没有看不起人的姿态,那么郡守为人也肯定差不到哪去。

与其贸然报到官府,和那些鼻孔长在天上的小吏打交道,不如狠狠心,直接来郡守府上。

琼岚走过去接过那块黑石头,它摸起来很粗糙,表面有明显的纹理,断面还有些颗粒。

她虽不知此物是什么石头,却也知定然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玩意。

南若玉好奇地说:“拿来我瞧瞧。”

琼岚犹豫:“小郎君,咱们还不晓得此物是什么呢。”

唐老头闻言开口:“回两位贵人的话,这是铁矿石。小人年轻时曾在矿区干过一段时日,因而才晓得此物是什么玩意。”

南若玉微笑:“这是好东西呀。”

琼岚听得一颗心怦怦地胡乱直跳,然而她也不知晓自己在慌些什么,只知小郎君在问清了矿区的位置后,又吩咐这老头,叫他守口如瓶,之后万不要说出去,恐有性命之忧。

唐老头忙不迭地答应,领了赏赐后便离去。

*

方秉间写完了今日的功课后,这才来见南若玉,却瞧到他手里正在摸着一块很眼熟的石头。

南若玉:“你来得正好,猜一猜这是什么!”

他把石头丢过去,方秉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在南若玉拿出手帕擦着黑不溜秋的手指时,他惊讶道:“铁矿石!你……”

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幽幽道:“莫不是你得了铁矿?”

要是买来的话,就不值得南若玉大张旗鼓地在他面前炫耀了。

看着小孩在自己面前点点脑袋,他差点儿就把手里头的矿石给捏碎了。

没关系的,他早该知晓的,人和人之间的气运是不同的。他合该跟吕先生一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南若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伸手戳戳他的脸颊:“别难受呀,我的不就是你的吗?有了铁矿之后,我们的武器就能打造出来更多了。到时候咱俩不就更安全了吗!”

方秉间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被你的运气震撼到了而已,那些事我当然明白。只不过,手里的任务也会变多了些而已。”

他这样一说,南若玉就心虚地缩起了脖子。

前些日子的羊毛产业还没挑选个村子出来,这会儿又冒出一个趁早得开发的矿区,方秉间就是有三头六臂都不定能忙得过来!

没等他说些什么安抚小伙伴,签到系统的声音忽地从脑子里跳了出来:【叮——与祸驰逐,凶来入门[注]。你一手建造出来的庄子已经被一伙流民匪盗盯上,即将陷入危险之中。请在后夜做好攻防保卫战!奖励:马鞍、马镫、马蹄铁三件套,火药配方。积分2000。】

南若玉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慌乱了一瞬。

什么!真是岂有此理,看到好处就想来摘桃子是吧!他苦心孤诣建好的庄子岂容这些人放肆!

他皱起眉:【后夜……后夜不是元旦夜么,真是过节都不让人好好过!】

不过他也明白那些匪盗为何要挑元旦夜,大家刚过了一个吉祥喜庆的节日,警惕心正是最低的时候,这样的好时机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南若玉磨牙:【多亏了你早早提醒我,否则就是护卫住了庄子,伤亡定然不轻。】

签到系统心里得意,面上却是风轻云淡地说:【哪里哪里,这都是我们系统应该做的事,用不着在意那么多。】

南若玉的小胸脯起伏了几下,阴恻恻地说:【正巧我的矿产到了不知道找谁去挖矿呢,抓获的俘虏刚刚好。】

方秉间就站在他身旁,也感受到了他并不安宁的心神,不禁问道:“怎么了?”

南若玉抬起头,微微皱眉:“我胸闷气短的,总有不好的预感。”

“你说,我们对庄子上的看管是不是松懈了些,要是有人盯上咱们的庄子,混进来不怀好意的人怎么办?”

方秉间揉揉眉心:“你居然现在才想起这事吗?家大业大的,又岂会一个探子都没混进来。”

南若玉不吱声。

方秉间要皱眉,他就赶紧把自己胖乎乎的手放上去:“你别皱太多眉了,小小年纪就心思沉重,长大后肯定会留痕的。”

被他都快弄得无语了,方秉间也平展眉心,心绪也淡下来,道:“被旁人惦记是正常的事。有的人体面些,只会想方设法找人混进工坊里,所以核心上的技术,咱们就要找老实、忠义之人,尽量保密,当初我挑选时就没少费功夫。”

南若玉想起来了,每次建工坊时,方秉间都还会因着这事忙得团团转,偶尔课业都是熬夜在做的,他有时候还得去被拉去过过目。

这样一想,放缓步伐,慢慢经营倒是他们做得最正确的事了。

“至于不体面的,大概就是庄子里头放内奸,外面再联合匪盗进攻庄子烧杀抢掠。”

南若玉看他的眼神登时就不同了,这猜得也太准了!

方秉间看他一眼就知晓他在想什么:“这就和后世的商战也大差不离,你以为是波谲云诡的谋略,实际上简单干脆,就是最直接的硬碰硬。”

南若玉:“那,咱们是不是有防备?”

方秉间:“自然,甚至哪些人太明显了,都被我放在庄子里的暗哨看在眼里。”

小奶娃看他的眼神和崇拜没什么俩样了。

硬要方秉间说的话,他还是很羡慕南若玉。他做了那么多布局才能判断出这些,而他只是心慌一下就能有预兆了,简直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南若玉:“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把进攻的时间放在什么时候呢?”

方秉间不假思索:“正旦那天,最好是夜袭。”

……

南若玉这边正聊着惊心动魄的攻防事宜,打算拉着杨憬一并商讨时,小厮就进来通传道:“小郎君,外边有几个骑着轻骑的汉子在外面,他们拿着舅老爷家的名刺,说是舅老爷荐来投奔的将领呢!”

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南若玉翘起的嘴角都快压不平了,前几天的文人卡到了手里头捂了几天,现在又有将士卡蹦过来了。

他道:“快快将人请进来!”

方秉间也挺高兴:“世家名头还是好用啊,在讲究门第的时代,若你和我都是无名无辈的外族,恐怕是地狱开局的难度。”

南若玉:“凡事都有双刃剑啦。”

他凑到对方耳边悄声道:“日后对他们动刀子可就不容易,还要遭反抗呢。”

方秉间满不在乎地笑笑:“那就看谁的拳头更大了。”

说话间,门房领着那几个风风火火的青年人就走了进来。

待客都是在正厅,他们也不是什么不知礼的人,在先前就已经解下了身上的佩剑,还褪下鞋履,踩着罗袜走进去。

首领在看到座上半大的小奶娃时,惊了一跳。不过来之前,友人就已经同他说过郡守家中有哪几号人物,这一照面,也还是能对上号。

南若玉也从座位上跳了下来,颠颠地跑过去亲自相迎:“您就是小舅舅介绍的英勇悍将,传闻中白马银枪容见山吧,久仰久仰!”

他走动时,腮上的奶膘还颤了两下,偏偏装出一个小大人的模样寒暄,就差踮起脚拉着人家的手互诉衷肠了。

容祐怔神,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几个弟兄就已经咬着腮帮肉,拼命叫自己可千万别笑出声来。

待他回过神后,迎着小孩期待的亮闪闪眼神,挤出一个亲和的笑容:“多谢,在下愧不敢当。”

南若玉:“当得当得。”

他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人,好像在看什么稀罕人儿似的。

容祐不免想伸手摸摸自己的面颊,猜想自己是不是脸上沾了些什么,不然怎会叫这小孩一直盯着瞧个不停呢。

方秉间轻咳一声。

南若玉这才道:“唉,看我高兴的,都快忘了叫几位兄台入座了。快些坐下来吧,来人,好生招待客人。”

几人不免看向方秉间,在对上那张面孔时,稍微有些意外——

竟然还是个外族小孩,而且看小郎君和他亲昵的姿态,其他奴仆对他尊敬有加的模样,想是地位不低的。

容祐也才脑海中回想友人跟自己说的人物,回忆起几个都不对,也放弃为难自己。

他和身旁几位忍着笑意,跳脱不羁的弟兄不同。哪怕才二十几的年纪,他就已经持重而端方,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少年老成之态。

他坐下来后,就要开口,但热情的小孩就已经叫他喝口热茶,暂且先暖暖身子。

为了不拂人家孩子的好意,容祐倒是一板一眼地喝了。

不等他问,南若玉那张停不下来的小嘴就已经嘚啵嘚啵交代出了所有的事:“你是来找我阿父的吧,他今日恰好出门访友去了,是以家中一切事宜都是我来招待的。”

“不过你们且安心吧,家中我同样能做主。你们可以先在我客院里住下……”

容祐搁下了茶,道:“不必了,小郎君。是我们先前尚未打听清楚,就冒昧带着举荐的名刺上门拜访。既然郡守大人不在,也不能一直叨扰。在下还有几十个弟兄在客栈中落脚,大家的马匹也要进食,首要之事还是先去安顿他们……”

不知怎的,他发觉自己在说出这些话后,南若玉这小孩的眼睛更亮了,就仿佛是被人擦拭过后的黑曜石,拿到了太阳底下,绽放出热烈的光彩。

“好好好,几十人好啊。”南若玉擦了擦嘴,免得自己嘴角的口水流出来丢人现眼,这种有人投奔还自带几十人马的好事哪里去找啊。

看见容祐惊疑不定的目光,南若玉镇定下来:“我是说,把弟兄们安置在客栈不大好,这不是我南家待客之道。”

“我这里倒是有个去处,不远,就在城西,快马加鞭只要一刻钟……”

*

琅琊山下,崇冠精舍。

“先生,摄政王正是欺人太甚!”年轻学子捏紧了拳头,眼眶发红,气得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精舍里仿佛遭了匪盗劫掠一般,桌椅都被掀翻,竹简也散落了一地。更不要说他们的住所了,也是被翻得乱七八糟。

起因不过是疑虑他们精舍收留了冯溢,连证据都没有就才前来拿人,弄得一团乱后连声歉都没有就离开了,好生无耻!

被他称为先生的老者半阖着眼皮,深邃的眼眸里不见沧桑和老迈的浑浊,反而带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着和冷静。

宽大的麻袍空荡荡地挂在他枯瘦的身体上,此刻他不怒不恼,反而在用布满沟壑的手缓缓拾起掉在地上的书简:“民不与官斗,且过来收拾这片狼藉吧。”

他年轻时已经看过太多这样的事了,甚至还在意气风发的年纪,眼睁睁看着自己效忠的末帝被人当街杀死。再后来又是新朝建立,又是各种争权夺利,如今他已经不想再去掺和到这些事中,只辞官归乡,一心回来修书教授弟子。

侍奉在他身旁的学子赶紧道:“先生,怎么能让您来收拾呢?我们来就是了!”

其他年轻力壮的学子们也赶紧凑上来,一个将夫子扶在上座,一个收拾起桌椅板凳,一个小心翼翼地捧起竹简。

脾气最火爆的那人还是气不过,讽刺道:“他摄政王还未登大宝,就如此折辱读书人,往后又能有几个人愿意追随相助他,果真是竖子,登不了大雅之堂!”

其他人也义愤填膺:“是啊,当初装得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原来皆是虚伪矫饰!冯师兄也是被他给骗了,咱们都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众人对摄政王的口诛笔伐又转到对同门师兄冯溢的担心上。

“摄政王既然会特地来琅琊寻人,就说明师兄并未被找到。”

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心里也稍微安定了些。

“听问和冯师兄相交好的吕伯齐去了广平郡,你们说,冯师兄有没有可能……”

“不会吧,吕伯齐是有相交好友在才过去的。冯师兄不过是去那赈过灾而已,再去那儿做什么?”

“等等吧,若是冯师兄安稳下来,定然会给先生去信的。”

那老先生阖上了眼眸,稀疏雪白的长须飘拂着,他像是一尊安静的雕塑,只听,不动——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焦赣的《焦氏易林》[害羞]

[奶茶]滴——更新卡

第49章

杜老三这几日潜伏下来,越探查越觉得心惊。

若说进来庄子上的流民们生活立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此过上了吃香的喝辣的生活也不尽然。

但庄子也确实是做到了给他们提供吃穿的承诺,尤其是有荤腥的那句话,半点都不掺假——饭菜里添了几片肥肉,炒的素菜里有油腥,每个吃饭的人几乎是快要把碗都给舔干净了。

偶尔吃些饼子,那也是用油给煎出来的。喝的水都是盐水,不带丁点儿苦味,这又怎么不算是大手笔呢!

而且他一路看来,发现庄子上所有人的精气神还都是挺拔向上的,这才叫他大开眼界呢。

庄子里头也极其干净整洁,有一个规定就是不许旁人乱丢东西。主家还安排了好些个老头老太管这些。

他们脸皮厚,又凶悍,死心眼儿地听主家的话,谁来说都不好使,连成年的汉子都要畏他们三分,谁又还敢在他们的眼皮下坏了规矩。

曾几何时这样的村庄田野还会出现粪便,但是现在也看不到了,大家宁愿憋着也要回家去解决,说这可是上好的肥料。要不就是去公厕解决,总之随地大小便是明令禁止的。

他在修路时,还看见了庄子上修建给流民们搭建的房屋,窗户居然是用的玻璃!

哪怕那些玻璃看起来不怎么美观,或许大人物对它们也许看不上眼,但对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这辈子都难以碰上的珍贵之物了。

杜老三觉着,此物给那些流民用可真是暴殄天物!

他才看几眼,负责监察周围人有没有干什么违法乱纪之事,清扫垃圾的老大爷就一脸得意地说:“你看的那正是我家的窗子,如何,还不错吧!小子,好生干活,要不了多久你也能买上房的!”

在这些老大爷,老太太不遗余力的宣传下,他们这些流民也知晓了这房子不必一口气拿出钱购买,只要后面能找个稳定的活儿干,拥有这样的好住处也不在话下。

杜老三却是撇撇嘴,满脸的不屑。

谁稀罕苦哈哈地卖力气才能买上这些好房子,依他看来,就该明抢。

若他是南家的当家人,早就把这些贱民当骡子一样使唤,给他们些汤汤水水吃就得了。最好是让他们日夜不停地给自己干活,在工厂里随便盖几个棚子拿来睡,何必还花大价钱又是给肉吃,又是建房子。

这当家人居然还把庄子上的路都弄得这样平坦整洁,商铺也开得好好的,许他们这些百姓自己开个市场,遇到纠纷扯皮的事都管。

呸,这些都有个屁用!简直浪费手里头的好东西。

明夜等弟兄们过来,这里所有的方子、珍宝都会是他们的,除了有些可惜那样的好房子夺不走以外,日后他也能过上富裕优渥的日子了,可不会像对方这样发善心到愚蠢。

正当他美滋滋地畅想时,一旁的老大爷皱眉道:“杜老三,杜老三!你又在想啥嘞,还不快点干活,今天又想饿肚子吗?”

他们每日筑路的活都是有规划的,管事一早来了之后就给所与人都划好路段,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而杜老三就是那个成日里偷懒,眼睛只知道往城内乱瞟,正事没干几个的。

饿倒是饿不死,可是每天的饭和铜钱都只有那么点,跟打发讨口子似的,也让他一直含恨在心。

但他现在又不敢随意弄出点大动静来,以免引人注目,坏了大事。

杜老三忍气吞声,脸部肌肉动了动,嘴上勉强拉起一个弯曲的弧度:“多谢李二爷提醒,俺今天绝对会努力干活的,您可就放心吧!”

有老大爷虎视眈眈的盯着,他还是装莽识相地卖力干了一阵子。

不过等老大爷转身一走,他的脸就直接垮了下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小声骂着:“什么玩意,个老不死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

夜深人静时,杜老三听着棚子里其他人鼾声如雷的动静,倏然睁开了双眼。

他翻身起来,也不怕被其他人察觉了。

他们这些人白日里都干了重活,晚上回来之后只顾蒙头呼呼大睡,就是扇他们几个耳刮子都不带醒的。

不过他间动作还是有些小心,夜里有专门的打更人,城墙上还有巡逻队的。碰上出来放水的人还好说,前两者看他行踪鬼祟,岂不是要将他给抓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棚户堆里摸出去,走到寂静无人的林子中,发出鸱鸮的“咕咕”叫声,四长三短,是他们此次行动弄出来的暗号。

声音一出,就有几道踩碎树叶的窸窸窣窣响动,几人在夜间的视力都不算太好,也是借着今夜无风无云,月光大亮才出来会面。

杜老三见都是熟面孔,七上八下的心放了回去。他自认为十分警惕,庄子上的人不一定能够觉出不对,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还是他最先开口:“你们都四处打探得如何了?”

在砖窑那人立马大倒苦水:“这么点大的庄子居然还缺砖瓦用,我每日都被盯着烧砖运砖,连说个话的功夫也没有。别人也不大爱搭理我,一闲下来就歇着,啥都没问出来!成日里干了活之后,我就只想躺着,啥也不想干。”

其他人没说话,心说幸好自己没去砖窑。也有人骂他蠢,不晓得偷奸耍滑。

两个开荒的倒是还有些话说:“我们发觉庄子上的兵力不多,一问才知就五百个部曲,瞭望台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防。”

“远远看去,他们的武器瞧着也和咱们的相差不大。这些人身上也没穿什么护甲,就是吃得好,只用训练,身子骨很是精壮。”

杜老三最后说自己打探来的情报:“他们的工坊都建在最里头的河流下游,上游才是人住的地方。我们这些刚来的流民根本无法进到里头,就是去也很显眼,所以不能深入。我在筑路时倒是转悠了几个地方,大致摸清了他们这个庄子上的布局,晓得军营在哪,就是不知道武器库……”

话未说完,就有人满不在意地打断他:“武器库这玩意晓得又能咋滴,他们一个人还能拿两把刀砍人啊?咱们一个寨子加上和大当家合谋的人,那都是两千精兵了,吐两口唾沫星子都比人多,还怕那些老百姓敢反抗啊!”

“是啊,只要明夜我们趁机将哨兵和巡逻的士兵都给打晕了,庄子没有防备,肯定会成为咱们的囊中之物!”

“不过,我瞧今日庄子上又来了数十骑,不晓得他们会不会碍事,那可是骑兵啊……”

“嗐,你就是胆儿小,不过几十人马而已,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听闻与大当家合谋之人也有骑兵,还是几百呢!而且那些人刚来庄子上就在那花天酒地,恐怕一连几日都是这样,就更加用不着担心。”

“……”

成与不成,就看明晚了。

*

时间退回到五个时辰前。

容祐不知为何,竟顺着南若玉的说辞,带领着自己的一伙兄弟们去了城西的庄子上。

同他们一起去的还有据说是府中两位郎君的武师傅——屈白一。

叫容祐看来,屈白一此人浑身都是游侠儿的气质,算不得什么太正经的人。二人攀谈过后,他也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

不过屈白一并不领兵,只是跟随在小郎君身侧,今后他们共事的次数不算多,容祐便不会对他人的行事有任何异议。

他们一行人到了庄子上,立马就被那不远处高大的城墙给镇住了,这和一个县有什么差别?

哨卒向他们发出警告的阻拦信号,容祐命一行人停住。他一路跑过来,见到屈白一后,紧绷的情绪才和缓了些。

屈白一将手写的名刺递交过去:“这是小郎君带来的人。”

兵卒看了眼,名刺确实是郎君的,做不得假,加之又有屈白一在,他们也放行了,只是目光一直紧盯着他们,明显不敢松懈。

屈白一骑马在前,同容祐告了声得罪。

容祐知晓他是何意,面色严肃地说:“他只是在行自己的职责,哪里有错。我倒是觉得极好,应当称赞。”

屈白一浑然不在意地笑笑:“是极是极。”

容祐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拧了下眉,到底没多说什么。

一行人进了庄子,恰好和练兵归来的杨憬打了一个照面。

杨憬曾和虞将离一起见过容祐,不过那时是在雍州的宴会上,人又多,他二人还没来得及互相被人引见,他就来了幽州。

近日听小郎君碎碎念着小舅舅要给他寻个小将士过来,他当时还在想会是谁,没料到居然是白马银枪容见山。

容祐是雍州平山郡安定县人,此地多勇武忠信之辈,他也是骁勇善战,忠肝义胆的人。虽出身于地方上的豪强,他却从不干以权压人的事。

此人身长八尺,姿颜雄伟,十几岁时就精通武艺且熟读兵书,凭他的品格和能力在乡里赢得了声誉。容祐还曾在盗匪出现乡中时,组织过乡勇抗击,从而引来不少青年才俊的追随。他在展现出傲人的领导能力后,轻易成为他们的领袖。

容祐有这样过人的本领也不见自傲,他谦逊有礼,认出杨憬之后,也没因他只是个毛头小子就轻看,反倒是拱手见礼:“在下容祐,见过中山伯。”

杨憬一愣,赶紧道:“我还没取字,也当不得中山伯这个称谓,见山兄叫我一声杨大郎就是了。”

反正他没有其他的弟兄,说自己是老大也无人跳出来反驳。

他又看了眼容祐身旁的那些汉子们,急忙说道:“兄弟们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多有辛苦。不若先请入席暂歇,余事稍后再议。”

容祐面颊有些泛红:“这怎好意思呢?”

还没能正式投靠郡守,就开始在他这白吃白喝,饶是容祐也有些难为情。

杨憬:“只是略备一些薄酒,还望见山兄能够赏脸。”

二人你来我往地客气推让,看得屈白一在一旁直打呵欠。

待他们说话时,杨憬身旁那个机灵的属官就已经去吩咐人置办席面去了,压根用不着多操心。

……

本该推杯换盏的时候,一群汉子们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吃得头也不抬。

几个饭桶抬出来后就见了底,又去填得满满当当,之后再见底,如此循环往复。

“唔唔,老大,这馒头包子还挺好吃的。”

“这个炒菜滋味也好啊!”

“冬日吃羊肉汤,喝上一碗,浑身就暖了。哈哈哈哈。”

容祐单手蒙住了自己的面庞,感觉自己的面皮都丢光了,他嘴唇嗫嚅:“大郎,让你见笑了。”

杨憬并不在意地一摇头:“弟兄们都是真性情,他们吃得好,才说明我这次为你们备的酒宴没有随意敷衍。”

容祐迟疑:“那会不会让你们破费……”

要知道几十个汉子放开了肚子吃,那一顿能吃下去的就非同小可了,更不要说杨憬还将他们的马都牵下去,也喂了吃食……

杨憬道:“无妨,养兵就是要往好了养,若是叫兄弟们连饭都吃不好,又怎么好意思让他们陪着自己抛头颅洒热血?”

容祐自愧弗如:“郡守大人大气,杨大郎亦是如此。”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庄子里做主的不可能只是杨憬这个将士,花大钱养兵的肯定还是背后之人。

杨憬突然笑笑:“其实,庄子上主事的人并非是南郡守。”

容祐惊讶:“哦,那是谁?”

要知道当初前来拜访他,还写了举荐名刺的可是虞将离,他不帮着自己的阿姊家,还会帮其他人不成?

杨憬:“见山兄应当已经见过小郎君了吧。”

容祐随着他的话,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奶娃娃的身影。且不说他今日才见着那小孩,就是许多年前才见过,他恐怕也难以忘怀。

他用着一言难尽的说辞:“小郎君……是个聪慧敏秀的孩子,在下这么多年也只见过这样一个。”

杨憬猜出来个大概,不免觉得好笑,他直白地说:“小郎君才是我们的主事人。”

容祐刚放进嘴里的酒水就把他呛得说不出话,未免失礼,他握拳抵在唇边,脸颊都给涨红了。

在场的人全都在用诧异的目光望着他。

屈白一就道:“酒太好喝了,容将军多半是一时喝急了吧。”

兄弟们都是些大老粗,完全不怀疑他的话。

“哈哈哈,老大别着急嘛,我看好酒还有许多,你慢些喝不就是了。”

“老大你也真是,瞧你这急的,让弟兄们面子往哪搁。”

都是些喝完酒胡咧咧的,被容祐那虎目一瞪,一个个缩头缩脑的,老实了。

罪魁祸首之一的屈白一啃着鸡腿,浑然没有一点儿刚给他泼完脏水的自觉,眼睛都笑眯了。

容祐甩下句“我不是将军后”,就顾不得他,而是转头对这杨憬道:“大郎莫不是见我太实心眼儿,于是说来这些诓我?”

杨憬摇头:“我何至于对你撒一个这样一戳就破的谎?日后你就晓得是谁当家做主了。何况郎君们治理的才华并不差,甚至可以堪称妖孽也不为过了。”

容祐一时有些茫然,他正是见过庄子上的桩桩件件,知晓杨憬此话做不得假,因而才觉得更加不可思议。

但他也没想过翻脸不认人,跟随的主公是个奶娃娃这事不丢人,丢人的是跟错了人。

这就好比姑娘家嫁人——眼光高些吧,就怕高攀了,眼光低些吧,又怕低嫁了。就算能和离吧,那还得跟前夫拉拉扯扯的,还有跟过一任的名声呢,怎能叫人不慎重!

杨憬哈哈一笑,倒是不介意他这个态度,他道:“小郎君究竟如何,见山兄可以用眼睛多看看,用不着这样急就下决定。我们小郎君可是有气量的人,养这几十个兄弟不成问题。”

容祐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可要我们这些弟兄白吃白喝这样多天……”

杨憬豪爽道:“你们千里迢迢跑过来,是客人,对待客人若是不慷慨大方些,那成什么样子了。”

见容祐还在沉思,他微笑着说:“不若这样吧,见山兄,明天夜里我们庄子上有一场演习,陪我们打完这次的仗,就算是我们雇佣几十个兄弟干活了。”

*

南若玉还在家里长吁短叹,扼腕叹息。

他不能去和自己的SSR将士卡推心置腹,彻夜畅谈,甚至是抵足而眠,故而心里分外难受。

“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人家谈理想,谈星星谈月亮,你说要是他看不上我,跑了该如何是好!”

小孩泪眼汪汪,方秉间嘴角抽抽。

方秉间冷酷无情地把凑到自己面前那张小肉脸给推开:“你要相信憬哥,人家的魅力不比你低。”

他说的太对了,南若玉只好不再去想那事。

他又问方秉间:“对了,你说你在庄子上放了暗哨的,那些暗哨都是谁呀?”

方秉间对他勾勾手指:“你且附耳过来。”

南若玉见状,赶紧把耳朵凑了过去,听着对方低声道来的那几个字,震惊地瞪大眼睛。

“你你你……”他语无伦次地说,“这也行啊?不过他们的身份也确实让人意想不到。”

方秉间拨了两下他软软的头发,懒洋洋地说:“你可别小瞧了人家,他们看似贪婪,实则心里门儿清,知晓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究竟谁才是对他们最好的。”

南若玉挥开他的手:“我看是你太老奸巨猾了,知道什么人能选为暗哨还差不多。”

方秉间不置可否——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50章

天擦黑后,杜老三这些人就跟白日里见不得光似的生物一样从角落里涌出来。

要是碰上从前那些泥烂的老路,野草都有小腿高,还会打湿粗布裤腿,现在庄子上的路倒没了这个顾虑,有一小段还是杜老三亲自修筑的。

打更人的声音若远似近地传来,让他们这几个做贼心虚的人很是慌乱,心里止不住地害怕。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道:“咱们手里头又没有刀剑,要如何跟那群巡逻的守卫给对上?”

只怕是还没靠近,就会将他们当作贼人给射杀了。

杜老三早就打听清楚了,他说:“哼,那些夜间巡逻的崽子们都要吃夜宵,还有专门的人来送。我夜里头出来打探时就给打探清楚了,咱们只要把送宵夜的人打晕了,在里头放些迷药就好了。”

他心里头很是愤懑不平,心说一天给人这样好的待遇,又不能赚上几个子,他看这个庄子的主家就是个放着金饼不要的傻子!

只是对方不要,他杜老三可就收下了。待他拿到方子和金银财宝,掠走那些工匠后,可不会像那蠢到家的老财主这样捧着他们。

这才是世间正道!

他脸上显出阴沉痛快的神色,对着身旁几人道:“干了!”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脸上尽是亢奋到扭曲的表情,眼神间已是在催促着同伴快些行动了。

整个过程比他们想象中的更为顺利——几人在送饭之人经过时,冲上来一起捂住他的嘴,其中一人还用手刀将其打晕。

“也是这里头搜罗得严,不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哪还用得着这样麻烦!”

他们抱怨着,将这人拖到隐秘的角落里藏起来,又催促着杜老三快些送饭过去,光是药效发作都还要等上一阵子呢。

杜老三自己也心潮澎湃,没理会其他人对自己的大呼小叫,而是紧张兮兮地去见巡逻的守卫了。

他装腔作势的功夫还算了得,唯唯诺诺的姿态也没叫人怀疑。

只不过,在几个巡逻的守卫借着城墙篝火的光亮吃饭时,有个人突然出声问道:“怎的从前没见过你?”

这话明显是在疑惑为何会是他来送饭。

杜老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急急忙忙地给自己辩解:“之前来送饭那人是我的兄弟,他一不小心吃坏了肚子,怕赶不及,就让我给各位兵爷们来送吃食。”

他忐忑不安地等了一阵子,心里头的慌张越来越强烈时,那人收回了目光,闷头吃起来。

杜老三:“……”

闻着饭菜香,刚才的惊恐也消散了。

他在心里痛骂这些人是猪吗这么能吃,自己的肚子也给饿得咕咕乱叫。

他甚至歇不得,还得去外头给那个哨卒送饭,一刻都不得闲。

不过杜老三惯会安慰自己,只要再等等,这个庄子也就能任他们蹂躏,到时候里头的金银珠宝,美食珍酒任他们取用,前期的忍辱负重都是值得的。

……

许是小庄子从未被外头的流民进犯过,是以里外的人都不怎么设防。他们恐怕还以为世上所有的百姓都像是里面只知道干活的那些流民一样,如同绵羊般温顺、听话。

一想到那些大人物们脸上会露出怎样震怒惊恐的神色,杜老三胸腔里就涌现出豪情万丈,谁又不能是个人物了!

提着饭篮子回来后,见到守卫接二连三地倒下后,杜老三面上都是得意之色。

他还踹了之前怀疑自己的守卫一脚:“让你多管闲事,平白吓老子一跳!”

一旁的人急道:“正事要紧,少做这些有的没的!”

杜老三心中一凛,也没再继续做小动作:“你们在这挂上旗帜,我去通知大当家他们。”

众人撇嘴,有些不乐。

其中一人道:“凭啥都是你杜老三出头?”

杜老三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你们不是怕耽误时间么,还在这争论些有的没的。老子比你们机灵,碰上事晓得动脑壳,你们脖子上顶着的玩意儿能用吗?”

“要是不能成事,或是这次折进来的兄弟们太多了,看看你们的脑袋能不能保得住!”

他话说得难听了些,但也确实没有说错。

其他人就是再不忿也得看着他离开。

“算了算了,都来挂上旗帜吧,被大当家他们看见了也是大功一件呢。”

这些人也都还兴高采烈地干起活儿来,没一会儿,一面长五尺宽一丈,在黑夜中反着光的白布迎风招展。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墙角几个被药倒的守卫睁开了双眸,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其中一个守卫迎着同僚们戏谑的笑容,愤怒地拍了下大腿上的脚印——那混贼可别让他给逮着了!

另一头,杜老三的两条飞毛腿跑得极其迅速,一想到此事成了后他就能晋升为寨子里的五当家。钱财,美食美酒,女人……这些样样都不愁之后,他的一张脸就兴奋得涨红。

黑咕隆咚的夜色是极为幽暗的,也就哨台那几寸大的地敞亮些。

杜老三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缓过来后就立马用暗号联络兄弟伙。只见道路两旁突然飘起了一道道红色的摇曳火光,紧随其后的就是黑魆魆的人影。

他没有慌张,反倒是露出欣喜的神色,叠声道:“大当家,成了!成了!”

打头那人虬髯戟张,黑黄的面皮上瞪着硕大两只眼睛,左颊刀疤从眉骨直划到下颌,随着肌肉抽动,宛若蜈蚣一般蠕动。

他指节粗大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玄色窄袖的胡服被肌肉撑得紧绷,每走一步皮靴便碾碎地上的枯枝,惊起林间夜枭扑棱棱地飞散。

大当家端量了片刻杜老三喜气洋洋的面庞,惊道:“果真?”

但他其实已经信了大半,就算是他们没拿到庄子上的布局,又被发现了也无妨,大不了强攻了就是。

他自然不只从杜老三这儿得来情报,同他合谋那人也说了这个小庄子不过区区五百来人的部曲护卫。

谅他杜老三也不敢说谎。

杜老三迎着大当家凶狠的眼睛,咽了下口水,定了定神,斩钉截铁地说:“他们现在都不设防,兵卒也全在营帐里呼呼大睡呢,恐怕还不知道大难临头,现在过去就跟砍瓜切菜似的!”

“大当家您看,那城墙上还是我们悬挂着的白旗。”

众人眯眼一瞧,只见城墙上面果真有个巴掌大的白布在飞扬,这个距离都能看得见——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在大半夜的城墙上挂白旗。

跟在大当家身旁的是个面容阴狠的青年,他也略有些心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大当家,还是早些行动吧。”

大当家的也不耽误,冲身后的匪盗们招手,旋即震声命令:“小的们,都别发出太大的动静,咱们只管向里面冲。只要干了这一票,够咱们快活下半辈子!美酒管够,娘们儿随便挑!”

此话一出,顿时激起了土匪们本身的凶性,他们眼睛里泛着狼光,看坞堡的城墙也不再是难啃的龟壳,而是一坨诱人的肥肉……

匪众如黑潮般向着城墙涌去,而庄子里却一声动静都不可闻,沉静得像是陷入了安眠的小婴儿。

高大的城墙让人望而生畏,然而他们面前的那扇大门却是敞开着的,意味着众人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去厮杀,叫他们警惕心又淡了几分。

大当家给了杜老三一个赞许的眼神,后者拿着大刀,脸上也满是嗜血的狂笑。

一步,两步,靠近城墙只剩百步的距离时,突然听得城墙上传来一声厉吼:“放——!!”

墙上霎时间冒出影影重重的身影,随着那一声令下,数十张角弓和弩齐振。箭雨带着破空声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土匪顿时栽倒一片,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虬髯匪首立马挥刀格开几箭,然而敌人的箭就像是无止境般刷刷刷地飞来,一支狼牙箭就从侧上方刺入,因着阻拦不及,狠狠咬进他肩胛,鲜血瞬间浸透半身衣衫。他狂性大发,竟徒手折断箭杆。

“撤,快往后撤——!!”他高声指挥着,着急忙慌地往后退了几十步。

大当家愤怒地将刀尖对准了杜老三:“你不是说一切都妥当了吗?还是说你早就背叛了我们,你个该死的狗杂碎!”

杜老三早已吓得两股战战,他着急忙慌地辩解:“大当家,我可以举天发誓没有出卖你们啊,要是我真害了兄弟们就叫自己不得好死。而且,而且我要是反叛了,还回来作甚……”

大当家只是急需一个怒火的宣泄口,根本不听杜老三的狡辩,直接拿着砍刀朝他一劈。刀子又是精心锻造过的,最硬的头颅也能砍破,将人劈成两截也只是轻而易举的事。碎掉的颅骨屑散落,肠子内脏散落一地,看得其他人不寒而栗。

不等他们说些什么,第二轮的齐射接踵而至。明明众人已经如退潮般向后溃散,那射程居然还能往外扩散,让大当家和之前的那个阴狠男人也不免有些慌了神。

而且这次的箭簇还尽往人堆里钻,惨叫声不绝于耳。

匪首不得不气沉丹田,再猛地提声喊道:“撤,都继续往后撤!”

需不着他多说,这些畏惧箭雨的土匪们早就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期间不乏有被践踏而亡的,血泥染得遍地都是。

活生生的兄弟还没有跟敌人交锋就死了一批又一批,气得大当家双眼赤红,恨不能生啖罪魁祸首的血肉。等敌人射完了这些箭,他定要拧下他们的脑袋,狠狠折辱将首的妻女,再把他们的头拿来当酒杯用!

然而等箭雨停歇后,事情却不如他所想的这般顺利。

本来洞开的城门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动静,只见数百铁骑如银龙出洞般鱼贯而出,他们手中拿着的大刀泛着森然的冷光,所过之处所向披靡。

一马当先的小将手里拿着长枪,手腕一转,枪尖所过之处便绽开血花。溃散的土匪不及转身,已被马蹄踏碎胸骨。

分明他们还有千余人,却被这区区百多骑兵给杀得步步溃败。

敌军所用刀枪都是精刃,竟比他这个大当家手里拿着的刀都还要厉害,在砍人时毫不费力,分明已经杀了数十人,居然都还没有卷刃。

好些人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知晓这个庄子不是什么人人捏扁搓圆的软柿子,胆敢有想要进犯的,早就得做好咬一口崩掉一嘴牙的觉悟。

大当家又岂能甘心?和他合谋之人还带来了数百骑,绝不会任他输得一败涂地。

在他喊打喊杀时,举起大刀就要砍向敌方小兵时,突然从半空中飞来一人,竟用手中的剑轻轻松松挡住了他的大刀。

匪首心中大骇,此人分明只是个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小白脸儿,竟有这般能耐?

战场之中不容他分神,他只得咬牙迎敌,并且将希望寄托在其他骑兵上。

然而这种看似人数上绝对的碾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空话。

他们这边绝大多数都是落草为寇的匪徒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只有稍微有点儿身份的勉强能够吃饱喝足,底下的人几乎都是饿着肚子,能混个半饱就差不多了。

这样的兵在战场上就是来充个数的,只有在打顺风仗的时候能发挥点儿作用。一旦见势不对,就会拼命溃逃,还会带得士气也跟着低下。

而南若玉这五百精兵可是实打实脱产训练的,他也没要这群人在农忙时去种地,农闲时才练兵,他现在就是要纯粹的兵卒。

在暂且没有找到马商时,拼拼凑凑,他们这儿还是组了一百的骑兵,几乎是全副武装,光是身上的护甲就难以砍透。

步兵身上的甲胄和武器也是武装到了牙齿,要想破甲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加之敌人本就被箭矢消耗带走了一波,胜利女神的号角早已在杨憬这边吹响。

容祐和杨憬一起杀敌,将骑兵纷纷斩于马下。

两百骑兵也不过尔尔,杨憬杀得眼睛赤红,脸上都溅满了敌人的鲜血,早已不顾其他,看起来就像是从黄泉爬出来的恶鬼。只一个眼神,就能逼退好些敌军。

骑兵中的那个将领还被容祐给生擒了去,他刚一抬眸,就见屈白一拎着颗人头笑嘻嘻地冲他挥手。

看模样,似乎是匪首。

容祐甩了甩长枪上的血,面无表情地颔首示意。到底是一起上过战场的同僚,这点情谊还是要给的……

……

在喊出“贼首已被擒获,投降不杀”后,多数匪徒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选择老老实实地当个俘虏。

胆敢反抗的也没别的下场,兵卒们很干脆地送他们去见了阎王。

打扫战场也不是个轻松的活,除了要将战俘给安顿好以外,还得给躺在地上的尸体补刀,以免有人装死出现纰漏。

城墙根下都是一片血泊,之前嚣狂如豺狼的匪群,全都成了满地抽搐的残肢尸体,衣服也掺进了血泥中。

好些人是头一回上阵杀敌,见此情景还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们一会儿还能歇一歇,待明日一早起来,又得分兵围剿漏网之鱼。

杨憬身为这次指挥的统帅,需得向小郎君汇报此事的结果,从上到下,真是没一个轻松的。

*

昨夜里,很多人都听到了城外喊打喊杀的动静,还有人跑出来,发现城墙外火光冲天。

好些人都宛若惊恐之鸟,一夜难眠。尤其是离城墙近的,后半夜几乎都没合上眼。

然而他们也不敢跑去询问一二,只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祈祷着明日的平安。

明明昨天还是正旦,小郎君特地给了他们一个休沐日庆祝,欢声笑语犹在耳边,孩子们仍记得嘴里奶糖的香甜滋味。难道只是一夕之间,这样安稳祥和的日子就要被打破了吗?

第二天,在太阳照常升起后,百姓们浑浑噩噩地起身,却发现庄子上依旧宁静闲适,他们悬着的心这才又放了回去。

只是在所有人注意到城墙上悬挂着的头颅之后,平静的心又狂跳起来,脸上满是惊惧的神色。

就在城墙不远处的布告板上,有专门负责念布告内容的人在张贴着什么。等百姓们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人一多,他才清清嗓子念起布告上的文书。

“昨夜子时,有一窝匪徒因惦记庄子上的钱财米粮,于是前来进犯,预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幸亏乡勇们认真巡逻,发现及时,齐心协力将匪徒歼灭,且俘获者甚多。今将匪徒之首悬于城墙上一月,以儆效尤!”

南若玉手里头的兵现在还不能拿个正当的名号出来,哪怕是杨家军、容家军都不大合适,于是就只能先称乡勇,只要兵卒们自己心里门清就是了。

“诸位乡亲们,尔等好容易才过上如今吃穿不愁的日子,岂能叫这些贼人给抢夺了去?他们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歹徒,刀下亡魂不知其数,狠辣残忍尤甚禽兽。如今天理昭昭,多亏百姓们众志成城,愿意参军组成乡勇,护卫家乡。故而,今后庄子上也能再不惧豺狼虎豹之威胁!”

一席话说得百姓们心头火热,对庄子上的安宁有了新的认识。

他们晓得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也不再害怕人头,而是恨起城墙上的歹人,骂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知惦记旁人家财。

他们还感激正在护卫百姓周全的乡勇部曲,朝他们行敬畏热情的注目礼。

同样也出现不少因而想要参军的人……——

作者有话说:取标题的时候想到了萝卜保卫战[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