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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仓棚之中,粟米、豆料堆砌成山,盖在上面的油布让风给吹得鼓鼓囊囊的。腌制好的肉条、晒干的菜蔬、沉重的盐块都被装入木箱之中,缓缓运往雁湖郡。

数万匹战马和士兵的调动瞒不过身处幽州境内的人,他们立刻明白过来,恐怕是有一场兵戈要出现了。

唯有这时候,幽州的百姓才能意识到,原来他们仍旧身处乱世之中,外面到处都是硝烟和战火,独独他们这里才像是桃源乡一样祥和安宁。

不少士卒在奔赴战场之前,都被放了一天假期与家中人道别。

家中父母妻儿就对他们殷殷叮嘱道,上阵要勇猛杀敌,报效郎君,不破胡虏终不还!若是他们做了逃兵,家里人也全都无颜苟活于世了!

士兵们红了眼眶,将家人的劝告一一记在心头,至于家里人对他们的千般万般不舍,都已经在为他们一针一线缝制的中衣、鞋袜,还有让他们要完完整整归家的话语中表现出来,自不必再多说。

杨进家的几个孩子也已经长大了,多年在外的军旅生涯使得没能参与到陪伴孩子们的生活之中,所以家中的小子丫头们都对他还很是生疏,归家时还有些不敢相认。

最大的孩子现在都已经能上书院,也读了几本书,学了百来字,懂事许多。他明白自家阿父是要上阵杀敌,保卫家国的,所以很是敬佩他。

起先见面还有些淡淡的疏离,但是后来他主动带着弟弟妹妹们亲近阿父,并希望对方一定要打跑胡人,让他们再也不敢侵占他们的家国!

杨进很欣慰自己的大儿子能有此觉悟,心里一高兴,大手一挥就带着一众孩子们痛痛快快玩了一天。

一天下来,几个孩子们也都对熟悉了很多,知道这是会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亲父,于是在他离开前都对他依依不舍,泪眼婆娑地要他上了战场之后,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再好好陪着他们去县城里玩耍。

杨进也都一一应下。

离开前,妻子将自己亲手缝制的平安扣塞进他的掌心里,这里面有她去道观里求来的平安符。无论有没有用处,都是她的一番心意。

难舍难分的不只是将士和他们家属,还有文人家庭。

他们乃是作为谋士跟随将士一并出征,其中甚至还有方秉间,但他是代替南若玉督战并准备后勤的,所以他的存在举足轻重。

南元身为家属之一,亦是没想到他儿竟然这般有魄力,说出征就出征,连眼都不眨一下。

几万人的军队,数万的民夫和军医后勤,等他们离去之后,城中都空了一半。当然,幽州作为他儿子的老巢,守军还是留了好几万的,以防其他势力趁其不备一锅端。

但是这种调兵遣将的雄主气概还是令南元肝胆都跟着一颤。

他觉着日子过得可真是快啊,印象中他们家阿奚好像还是个胖嘟嘟圆滚滚的小孩儿,还没人腿高,脸上的奶膘也肥糯糯的,走路时像只滚动的球。

那会儿小孩还会坐在水榭的栏杆旁,拿着鱼食给他的锦鲤喂的肥圆,天天都对着大胖鱼眼馋。

现在眼馋的成了孩子们拎回来的两只笨狸奴,不太聪明,也喜欢蹲在池子旁伸出爪子捞那些锦鲤,把他这个老父亲的心吓得也是一颤一颤的。

果真有什么样的主子就能养出来什么样的小猫儿。

他已经鲜少插手,或者说几乎不会去质疑亲儿子的任何事,这回却还是忍不住多嘴地问了句:“阿奚,你真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阿奚大了以后,脸上就再没有幼时那样多灵动活泼的表情,现在也是沉稳笃定,说话时带着浅浅的笑意:“当然,阿父,就算是为了手下士兵的性命着想,我也不会打无准备的仗。”

他手里握着缠枝暖炉,无意识地摩挲着,这是紧张的表现。

南元明白,自家儿子心里还是会有些慌乱,没有面上展示得那样胜券在握。

这是自然的,这场战役可是拿出了阿奚一大半的身家,虽然不会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这次元气大伤后,恐怕得再有个五年十年的时间才能喘过气来。

更重要的是,他心理上的那关也不好过。

“这是自然,你最爱重你手底下的那些兵了。阿父还是相信你的。”南元道,“要做什么就去做吧,反正我跟你阿母,还有你阿兄都在背后支持你。”

南若玉的手顿住,他撅起嘴,讨打道:“那也是没办法嘛,咱们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阿父,上了我的贼船,你是想跑也跑不了。”

南元都快被这混小子给气笑了,他也哼笑一声,摇头晃脑地说:“那可不一定啊,大义灭亲这个道理你懂不懂?我要是挥泪斩亲儿,更能在船破之时逃跑。”

南若玉:“我阿娘阿兄肯定不乐意,那到时候你就成孤家寡人咯。”

二人还真的就没有的事斗了半天的嘴。

不只是他阿父这儿有反应,他阿娘虞丽修那边也是念叨了好半天。

“非得打仗不可么?”虞丽修问俩孩子。

南若玉沉默片刻,颔首:“非打不可。”

北胡虎视眈眈已久,要是不在这时候把他们给打服收归了,往后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能在这一代就做到的事,便用不着拖到后面。

虞丽修叹了口气。

她也放心不下即将要上战场的方秉间,两个孩子都算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现在看对方和自己亲儿子也没什么差别,对此自然是一万个不放心。

虞丽修将方秉间拉到身边,他现在已有十四岁,虚岁十六,生得很是高挑,虞丽修要摸他脑袋,他还得低着头。

方秉间对长辈很是敬重,也由着对方如同自己亲生母亲那样温柔地念叨。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南若玉本来还在偷笑他要听好长时间的唠叨,这会儿不知怎么的也有点难受了。

他在方秉间离开前,还把自己很喜欢的一个荷包拴在了对方的腰带上,并勒令他不许摘下来。

“这是身为欧皇的我很好运才抽出来的幸运光环,戴上以后就不许摘,知道了吗?”南若玉凶巴巴地叮嘱,“要是你回来之后缺胳膊少腿了,我自会找你算账!”

方秉间沉思,他还挺想看看南若玉打算怎么对他。

南若玉戳着他的胸口,抬起脑袋,看他浑然不在意的模样,神情逐渐危险:“你听见没有?要是不听劝,小心我把你发配宁古塔!”

方秉间举手投降:“听见了,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

在并州北部的草原上,有一片营垦区。

此地是犯人们负责劳改的地方,没什么高墙,只有象征性的木栅和瞭望塔。但是之前被火药和军队吓破了胆的胡人们却不敢逃亡,甚至还表现得很有秩序。

但说实话,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好逃跑的,在这里度过的日子其实也还挺不错。

此地有近千名胡人俘虏,主要是上次并州收服战役中俘获的伤愈者,以及后续零星战斗中投降的士卒,正在这里进行他们的劳改生涯——主要是从事垦荒、修渠、筑路、甚至参与工坊建筑的工作。

每日黎明,哨声准时响起。俘虏们就从干燥的,虽简陋却足够保暖的集体砖房中起身,排队领取热腾腾的黍米粥和一块咸菜。

一开始他们住的是窝棚,但后来清闲时,兵卒就领着他们去修建自己要住的砖瓦房,这么一点一点的垒起来,也有个稍微好点儿的遮风挡雨的地方。

甚至屋里还修建了火炕,到了冬天时,不再像是从前那样,盖个几张皮子在身上都冻得瑟瑟发抖。

劳动确实是繁重的。他们要挥动铁锸翻开冰冻的土地,搬运石块加固河堤,或是学习使用简单的工具参与伐木、烧炭。

汉军监工严厉但公正,完成定额后,还可以获得额外的食物,有肉干和饼子,甚至有钱可以拿。手里有了钱,他们想要去集市里面购买东西也是可以的。

白糖、盐,茶,攒一攒钱还能给家里买铁锅,中原汉人精心制作的美食——这种软和的糕点他们这辈子都没有品尝过,居然在劳改的日子里吃到了。许多人心情都很是复杂,还生出了就这样干下去也不错的想法。

但他们赶紧掐着自己的大腿,把这种软弱的思想给剔除脑海。他们应该继续怀揣着草原勇士的骄傲,抵触这种“奴隶般的劳作”才对!

但现实却截然相反——

他们亲眼看着自己劳动开拓出的田地,种上粮食后丰收的场景,而他们自己也能分到一小块自留地的产出。

他们修筑的道路和水渠不仅是汉人在用,附近归顺的胡人小部落也开始受益。在工坊帮忙的人甚至能学到一点手艺,如何更有效地鞣制皮革,或者修理简单的铁器,以及拿到可以做工后应该得到的酬劳。

汗水在慢慢冲刷从前抢掠而生出的骄傲,而汉人们几乎都是在用这种辛勤的劳动获取食物和将来,连他们的军队也会加入到这样的劳动之中。

他们的贵族官员不是高高在上的,竟然也会到田间巡查规划,甚至还亲自下田,脸也晒得黢黑,像是寻常老农一样饱经风霜。

试问他们部族之中的首领和贵族能做到这点儿吗?他们无法昧着良心说能。

劳作间歇和夜晚无聊时,这些将士们竟还派了人过来给他们讲故事打发时间,也允许他们彼此交谈,并没有管束到森严得让人喘不过气。

其中还有些是归顺于他们汉人的胡人,让他们多了几分亲切安宁之感。

每个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明明只是些很普通的事,却能演绎出那么多精彩绝伦的故事,甚至还能总结出大道理。

胡人们几乎不会用来思考的脑子缓慢地转动起来,竟然开始明白起了为何他们的可汗要向汉人学习,在经过这些知识冲洗之后,他们混沌的大脑竟然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仓禀食而知礼节,尽管他们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改变从前的看法,但也不像是从前那样无知无觉。

尤其是在和那些讲故事的人交流时,他们被对方描绘出的美好世界所吸引。

有个和他们是同部族的人说自己来自幽州,他说:“草原的风雪不认英雄,只认有储备的部落。而在幽州,修了水渠能抗旱,存了粮食能过冬,学了手艺能换盐铁。我跟着将军干了之后,凭力气吃饭,不靠抢也能活,还能活得更好。”

他说起自己当兵的待遇,所有听到的俘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别不是在蒙骗我们……”不少人喃喃道,但他们赤红的眼睛却暴露出了他们真实的想法。

这个人也愤怒了,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我要是骗你们,就让长生天把我收了回去!”

他继续说:“我本来只是孤寡一人,自从当了兵之后,不仅在幽州垒了房子,还讨了媳妇,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呢。”

说话的时候,他居然开始脱鞋,把自己的鞋垫给掏了出来,得意洋洋地展示:“这是我媳妇给我缝的,看这针脚也知道她手艺很好吧。若不是我当兵能养活一家老小,有这样好手艺的姑娘能跟了我?”

他这人特别会说,很快就竹筒倒豆子地说起了自己对未来的畅想,今后还要送孩子去读书习字,学幽州各种各样的手艺。要是孩子想治病救人,就去当个大夫。要是孩子想当官,就从小吏做起。

“什么,还能当官?!”

宛若平地一声惊雷,所有胡人俘虏都震惊了,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

“你一个胡人,生出来的孩子也能当汉人的官么?咱们平头老百姓还能爬到高位去?”

越说越晕乎,听着就好像在编故事一样,大家战战兢兢,反而不是很相信了。

“在别的地方不行,但是在幽州和并州,绝对可以。”他打着包票,“别的不说,难道你们不知晓我们军队中有个将军就是胡人吗!不然我们怎么当上兵的,还有好些将官都是胡人,难道他们不是官?”

他冷嗤一声:“要知晓,在乱世之中,军队里的官儿可更厉害。”

众人恍然大悟,眼前的迷雾被缓缓拨开,说去当文官他们还半信半疑的,但是当将领头头的胡人还真有好几个!

随着这样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心中的天秤也在动摇——万一呢?万一他们投靠幽州之后,也能过上这种好日子呢。

之后还有人怜悯他们,说他们只顾着蛮横抢掠,还挺惨的。

胡人摸不着头脑,惨的难道不是被他们劫掠的人吗,他们惨在哪?

这些人便解释道:“你们抢掠厮杀,是谁得利?是你们的可汗、贤王和部族的首领。他们用你们的血换他们的金银帐篷,你们的父兄死在敌人的城墙下,他们的儿子在王庭享福。”

胡人们觉得很憋屈,反问道:“你们不也一样吗?”

“我们哪里一样了?我们打仗,为的是保卫我们自己的家,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在这里,胡汉皆是人,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活。听话的、肯干的,将来也能分牛羊、有草场,孩子能上学认字,病了有医官看。”

很多人明知道这些人兴许是狡诈的汉人派来动摇他们对王庭的信仰,可是在心中,反驳这些的想法也在慢慢弱了下去。

他们都是有眼睛的人,能看见并州如今焕发新生的模样,有些还是在他们辛勤的双手下做到的,更能体会到那些人话里的真实性。

伤愈后被特别照顾,甚至因劳动积极获得奖励的俘虏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至于在幽州那边的俘虏们甚至不需要多加用语言洗脑,只需要让他们在赶集买东西时看一看当地人的生存环境之后,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几个月过去,从夏初走到了冬末,正当这些战俘还以为自己要永远待在汉人这边过一辈子都不会被放出去时。

突然,负责看管战俘的将官从他们当中挑选了几十个人出来,大家忐忑不安,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对方突然跟他们说:“由于你们表现良好,所以可以释放出来,不再继续当俘虏劳改。”

这些人是经过他们观察,表现相对驯服、对道理接受度较高、对幽州和并州展现出了强烈的向往之情,且在原本部落中有一定亲属网络或信誉的。

而每处关押战俘劳改的地方都有这样几十个人,林林总总下来也有个一千余人。

要是像匪盗,或者是其他势力的兵卒在劳改结束之后,一般是可以分田分地,留在当地生活的。不过胡人么,情况有点特殊,哪怕将来留下他们,也多半会送去并州。

在他们离开前,将官还来了一次语重心长的谈话。

“若你们归去后,将有三条路摆在你们面前。”他这样说着。

胡人们用眼神询问他,哪三条路?

“其中一条便是跟着你们的王庭,继续攻打我们中原。”

胡人们就好像是被他的这句话给唤醒了内心深处最可怕的记忆一般,吓得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还有人开玩笑一般说着:“再来一次,然后继续到战俘营劳改吗?”

外头那些俘虏们还在辛苦劳作,哼哧哼哧地给人搭房子,在大冬天的,却累得满头大汗。

“算了吧,虽然说劳动最光荣,但我们还是想给自家人劳动。”

大家都乐起来,连将官都笑了:“你们有这个觉悟就好,对,就该给自家人干活,替你们那些王庭卖命可没什么好结果。”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还有一条路,在郎君征战草原时,躲得远远的,在更北的苦寒之地挣扎。”

这些胡人们立马变得大惊失色:“什么,要打草原了?为什么突然要打咱们!”

在他们疑惑不解的神情之中,将官叹了口气:“不是我们想打你们,而是你们王庭那边因为北方的白灾又要向南边动手了。郎君所为,其实也是想帮助你们。若是在幽州并州这些地方发生了雪灾,郎君他们一定会帮助百姓,挽救他们于危难之中。”

“可你们的王庭却在这种艰难时刻逼着你们征战沙场,若是你们能活下来打下地盘,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部族消耗了那么多的人丁,他可汗也就不用再为赈灾一事烦扰了。”

历朝历代的草原人南下,多半打的也是这个好算盘呢。

从前胡人们都不去想,以他们贫瘠的思考能力,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出来,但是这回人家可是把答案喂进了他们的嘴巴里,要是这都想不通的话,还不如就真的傻乎乎当个王庭的耗材算了。

胡人们急了:“这两条路我们都不愿意走,敢问大人,第三条路是什么?”

他们全都用希冀的眼光看着对方。

将官也不绕弯子,直言道:“第三条路啊,就是像卢水部落一样,派有威望的老人来谈谈,怎么在幽州的规矩下安安稳稳放牧或是种田过日子,用皮毛换粮食、盐、茶和铁锅。”

这不就是要求他们投降吗?

众人沉思,面露思索之色。

将官:“郎君仁慈,放你们回去团聚。不要求你们立刻带部落来降,只希望你们做个传话人,把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自己经历过的,老老实实告诉父老乡亲,让这些更有见识且深谋远虑的老人做出抉择,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大事。”

这话就像是分薄了他们身上的责任,让他们不必背负着多大的负担,好些人也由此松了口气。

离开前,他们每人还得了一小袋盐,几块茶砖和一身干净的厚实衣物,个别表现极其突出者,还得到了一面小铁锅或一把质量不错的短刀。

释放那天没什么盛大的仪式,他们在天刚翻出鱼肚白时就被带出营区,面向北方草原,就像几千颗沉默的种子,被北风吹回家。

第102章

302年春,这年才刚起了个头,战乱的硝烟就在大雍朝境内四处点燃。

这个世道,似乎无人能够独善其身,就连南方都有农民军起义。恭王的军队和当地的势力不得不派兵镇压,以免如北方滚雪球那样,任他们势力坐大后,管都管不过来。

北方的乱才是真正触目惊心的。

诸侯王的军队自两年前起就开始征伐不休,今岁初,除了元旦和春节那会儿和徐州的军队彼此之间挂上了免战牌,其他时候一直在攻城占地。

不少郡县因为失去了青壮,所以良田无人耕种。在碰上天灾时,也只能忍痛将土地撂荒。

成为流民后,他们又集结成小股势力,抢掠士族的坞堡。类似的乱象在北方比比皆是,而朝廷的人就好像是看不见一样。

宋艾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在开国皇帝建国之初看上去还强盛的大雍,不过经历了短短两朝帝王,就沦落成这个模样?

难道真就是因为太|祖得位不正,所以上天降下了灾祸,合该是他大雍的报应么?

宋艾眼里满是讽刺,他们杨家骨子里的血就是不安分的,宗室王之乱扰得整个天下民不聊生,他杨氏将来也会是钉在史书上的千古罪人。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而这个胜者……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绝不可能是他们杨氏!

他其实一直在想,当下这些势力,能够脱颖而出赢到最后的到底是谁。徐州赵氏他接触过,凉州的张氏他也拜见过,冀州的王氏……这些看起来有雄主之像的人,他都亲自去见过,迄今为止都没有满意的。

至于幽州南氏,其实一直都是令他最困惑的一方势力。不因别的,只是宋艾和南元也有些交情,他识得此人,了解对方根本就没什么野心,以他的能力和手腕,也玩玩做不到让那么多的文人武将归附于他。

可是幽州的崛起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假。现在流民们要是想正儿八经地活下去,好好过日子的就都在往南元势力下的幽州和并州跑,可见他有多得民心。

二月,北方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大,让大雍朝无数文人武将震动不已。

其一是鲜卑出兵攻打司州,同匈奴人打起来了。好一出狗咬狗的戏码,让不少汉人都拍手称快,希望他们最好是自相残杀到两败俱伤。

同月,幽州自并州发兵攻打北胡,直朝胡人王庭而去。

宋艾沉默,他突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文人的向往不是如大雍现在的清谈玄学,正统文人们依然是修习儒家,向往圣人所说的大同世界,最好是修身治国平天下。而他们也为此著书立业,成就自己的学问。

不管幽州的主事人究竟是谁,单单只是对方所表现出来的魄力,他就应该好好去看一看。

很多蠢人看不明白现在的局势,以为北胡攻打司州是件好事,但是幽州之主却看得很清楚,要是真让鲜卑得逞了,才是真让家中进入了一条猛虎。

这般才智和手腕,如何不令人心生折服?

倘若这是手下贤才谋士出的主意,但主公愿意虚心纳谏,这种听劝的主公就已经胜过别人百倍。

况且谋士聪明,不会跟随前途无望的主公。他们既然甘愿跟着对方,那么此人定然是有许多可取之处!

*

南若玉一脸打了几个喷嚏,站在一旁的书吏就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郎君,您没事吗?”

那架势,简直恨不得把大夫直接给请过来替他把把脉。

这个书吏明显要比袁筱筱青涩些,行事也没有对方稳重,是广平书院刚毕业的学生。

袁筱筱则是去并州做了一方父母官,以她的才干,先开始当个县令恰好合适。在那个职位上多历练几年,就可以慢慢往上爬,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当上郡守,刺史等封疆大吏,最后再跻身于朝堂之中当个几品大官。

他都看得明白的事,其他关注幽州政务的文人士族又怎会不清楚。

南若玉一开始做这事儿时可是捅了士族的马蜂窝,好多人都直接炸了,直言质问为何女子能做官?

但在南若玉这么多年搞男女同工同酬,女子也能入学的潜移默化之下,这种人终究是少数,很多人即使有不满,那也是憋在心里。

一位有实权的主公和傀儡主公的威望是截然不同的,他想做的事就没有人能阻拦得了。

幽州和并州确实是他的一言堂。

南若玉便问他们为何不可?自古以来不是一直有女子当将军,当女官的么,她们之中有才干有能力,就该让她们在合适的位置上干。只要有男子比得过她们,他也可以上对方上,若是不能,那就憋着。

大家岂能看不出来他只不过是唯才是举而已,甭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对他有用的就会任用,扯那么多有的没的只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南若玉也懒得理会。

然后就有人继续嘀咕,女子生产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若是她死在了产房内,又当如何呢?而且她们怀孕之时也难以处理公务,这时又该当如何?

同现代人搞辩论?南若玉冷笑。

他撩起衣袖,让别人奋笔疾书,他一一说来。

“诸位所虑,无非是重要之职因个人突发情况出现空缺如何应对。此非女子独有之患,男子突发恶疾、重伤、丁忧守孝,岂非同样无法履职?难道因此就不任用所有男子为官了?前朝某位武侯北伐途中病逝五丈原,是否该说男子体弱多病,不堪军国重任?多少名臣大将因急病、刺杀猝然离世,是否他们的职位当初就不该设立?

“为政之道,在于制度而非设限。那之后便从此时起立下规矩好了,凡重要职位,必设副手,建立事务交接流程。女子有孕,提前报备便是,平稳移交公务,产后依身体与意愿决定归期。这比因噎废食、凭空断送一半人才的前途务实得多!

“至于鬼门关……正因生产艰险,才更显女子之坚韧可贵。诸位以此为由阻拦其生产前建功立业,与因惧怕将军战死沙场而不设将军有何区别?难不成我朝的官位还比人命更容易折损不成?”

当时改换的书吏虽是男子,却因南若玉的话而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些人分明就只是想要为自己谋利益,却偏偏要扯大旗。

他们是自己无能,所以才不愿意被别人分薄了利益。与其在这担心女子会分去了他们的职位,还不如自己多回去学习学习。

这回搞出副手一职,又增加了挺多岗位,聪明人已经回去头悬梁锥刺股,唯有蠢人还在这里叽叽歪歪。

南若玉也不乐意跟他们掰扯这些偏见,他直接跳出这个问题本身,直指解决的核心问题,在为官途中若突发意外如何交接。其他的也别再提了,在他这当官一向是能者居之,废物滚蛋。少给他扯这些男女之事。

他现在地盘大了,手下能培养的人才也越来越多,为人也有几分骄矜,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到,才不管时人是如何对他口诛笔伐。

反正他不听,那些话就传不到他耳中。而且方秉间出征之后,他的心情就变差了很多,最讨厌别人拿这些小事来烦他。

要是小伙伴儿在的话,他还能和这些人别别苗头,来个胡搞瞎搞的不正经辩论会,还可以给他们登上报纸给双方都扬扬名。

很多人也发现了郎君在这会儿就像个小火药桶,若是没有什么重要事务,轻易不会来烦他,倒是还让他在这样忙碌的时刻偷得一点闲。

四月时,等北方的军情传来之后,南若玉的心情才平复了许多——

“启禀郎君,我方北进大军分兵后,偏师四万由杨将军和虞将军带领,暗中蛰伏在雍州。主力八万由容将军和阿河洛将军统领,携枪炮队疾进,直插漠北王庭。沿途抗拒者皆遭雷霆击破,我方已占据北胡大半领土。然我军前锋抵王庭百里时,侦得王庭已空!胡酋可汗举族西遁,遗弃老弱辎重无数,仅携精锐约三万骑,昼夜兼程,似扑司州方向。”

斥候携羽檄将最新的军情一一告知南若玉,而具体发生了什么,则是呈在信封里面,交由他慢慢审阅。

大军第一战打的正是三条河谷交汇处的铁勒部,当地水草丰美,有小型的土城堡,驻有铁勒部精锐四千骑,附庸部落牧民万余,此地也是南下劫掠的胡骑传统集结地。

朱绍率五千轻骑昼夜疾驰,率先截断其通往王庭的报信通道与撤退之路。

容祐率一万步骑混编主力紧随,携带三门大炮及大量弓弩而上。

大军出现后开始呈合围之势,容祐率领的军队先例行劝降然后被拒,之后就让步卒结阵抵近,以火炮集中轰击土城城门及木栅。

才只是一轮的射击,胡人堡垒的城门就碎裂,栅栏焚毁。铁勒部的骑兵试图出城逆袭,被严阵以待的塔盾长矛阵和两翼包抄的轻骑以火药武器投掷击溃。

随后阿河洛亲率重骑兵五百,从轰开的缺口一次冲锋踏平了城内抵抗的军队。

铁勒部的首领授首,抵抗者被歼,余众降。

军队控制土堡及周边的草场牧民,顺利获取第一个坚固前进据点,打通北进主要通道。

他们幽州军队向胡人以及部落展示了火炮与步骑的威力,周边小部落受到了很大的震慑,纷纷投降归附于他们的军队,变得像绵羊一样老实。

方秉间那时候写来的捷报信是为了让南若玉大可放心,他们首战告捷,一切都很顺利,鲜卑可汗贺若佳挥对他们不设防,而且胡人最不幸的是没有那么多城镇,就更提不上什么护城河与城墙。

在草原之中,他们的火药和精尖的冷兵器锐不可当,几乎没有敌手。

南若玉当时也确实被那封信给安慰到了,说实话,要开展这么大的战役规模,他心里半点不慌是不可能的。但他必须要能稳得住,因为他是主公,是文人将领之中的定海神针,所以他不能乱。

他们信任看重他,而他也不愿意令这些人失望,尤其是赌上了这么多条人命的战役,更是不容有失。

接二连三的捷报让他紧绷的神经好受了许多,他继续从头看起方秉间给自己写的信。

因为他一直都在幽州州府菖蒲县,所以对方的信能雷打不动地以一天一封信地频率送过来,但是南若玉却没办法这么做。

大军经常转移阵地,有时候从事秘密行动,传信兵在偌大的草原上根本就找不到他们的营地。

在攻占了铁勒部的十日之后,鲜卑汗庭才得知了这个消息。

古代就是这一点不便,信息传递十分缓慢,行军作战时,很多将帅谋士靠的就是这种信息差排兵布阵算无遗策。

他们这种能够推演出敌人的下一步作战动向的大脑可以说是相当厉害了,在后世,一般都是使用计算机才能做到这一切,而他们仅仅只是凭借自己的头脑却能做到,怎能不叫人叹服。

然而这种将帅却是很难遇见的,即便他们总是会在乱世中冒出头来,但这回天命恰好就不在胡人汗庭这边,他们那边有将,却难以有帅,更不要说其中厉害的将领都带兵去司州攻打匈奴去了。

留在北境的勇士也有,但是好的将才却不多。

于是尽管听闻铁勒部陷落,王庭震动,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立马出兵。

大王子沉不住气,先一个要求出兵,要为父王效力,给这些胆敢侵入他们草原的汉人一点儿颜色瞧瞧。

可惜在鲜卑可汗眼里,他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大军万万不可交到他手中。

但要是任由敌人的大军进攻侵占他的领地而不做出反应的话,他绝对也没什么好果子吃!甚至不用去思考,底下的部族都绝对会怀疑他这个头狼的地位。

别说是将那些汉人赶出草原了,在这之前他就会被自己的族人给推翻。

权衡利弊之后,贺若佳挥急令其弟屠各王统御本部及附庸兵,共约四万五千骑,意图趁幽州汉军立足未稳之时,夺回铁勒部所占的咽喉要地,将他们北伐势头扼杀在初始阶段。

南若玉在翻看战报时,都要为这一场战役而感到惊心动魄。

胡军行动之后,就试图发挥他们骑兵的绝对数量与机动优势,以狼群战术多路袭扰、分割,诱汉军出堡野战,再以主力围歼。

他们和幽州汉军打了这么多场战役,早就不可能像是之前那样对火药这一武器一无所知了。

经过冒死钻研,胡军发现在阴雨天,火药铁球的攻击威力就会大打折扣。并且此物在运输途中要再小心不过,若是有震动的话,极有可能会报废失效。

所以,胡人也会分出小股军队去袭击这种小心运输的队伍,以此来防止他们的进攻。

本来一开始他们是抢来打算自己用的,结果到手之后,却发现还要自己组装就开始傻眼了。

等他们稀里糊涂地弄到一起实验时,试用效果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根本不及汉人拿在手中针对他们那时候的威力那么大。

他们还抢过汉军的医疗物资,是烈酒和羊肠,不知道是拿来做什么的。羊肠被他们给扔掉了,烈酒则是留了下来给他们自己人喝,因为实在是太辣太烈,这酒还被他们称之为烧刀子——喝下去之后就像是有一把烧得火辣辣的刀在割自己的喉咙一样。

这种酒因为数量稀少,所以也就只在他们胡人的高层之中流通。

当然,方秉间这个后勤也不会白白被他们抢夺军中的物资,他因此想出了几个不错的办法。

胡人喜好劫掠,他就故意设置陷阱。多安排几支运输物资的队伍,等候胡人来劫。

而车上实际运输的不是物资,而是装备精良的士兵,等胡骑一来,就让他们狠狠吃一个苦头,让这些兵都栽到他手里。

之后他又建立多个假补给点和少量精锐护卫的快速机动补给队,真真假假,让胡人难以判断真正的主力补给在何处。

甚至可以在运输时故意让一支防守薄弱的物资被他们劫掠过去,但里头的烈酒掺了毒,火药更是在拆开之后,轻微触碰就发生爆炸。

他这般根本不讲武德的操作下来,就是彻底的乱拳打死老师傅,让胡人不敢再轻易来劫掠他们队伍里的物资。

而这场战役的正面交战处是在一个黑夜。

他们的主力军队已按计划进驻土堡及周边预设阵地,严阵以待。此役关键在于将胡骑引入预设的陷阱之中,朱绍作为先锋军,身先士卒,率数千轻骑前出,佯装落败而逃,将胡军前锋约两万骑诱入一片三面有缓坡,中央多沟坎的盆地。

胡军的将领身经百战,要骗他入套难度极大。然而朱绍就在这次战役中展现出他超高的军事天赋,竟然还真的将这个老谋深算的胡人将领给骗得咬钩。

之后他们军队的步兵主力就从缓坡后现身,迅速结成紧密防线,堵住主要出口。

胡骑冲阵后就遭遇矛林与盾墙,加之地面不利驰突,攻势受挫。

此处的高地很难藏人,这也是为何这个胡人先锋的将领屠各王敢冒险一试的缘由。但他没想到容祐居然比他还敢冒险,竟然将弓弩架在上边,令火药与万箭齐发。

这是胡军铁骑首次在野战中遭遇如此规模的火器集中打击,他们立刻陷入混乱的进退失据之中,此时阿河洛就带着养精蓄锐的重骑兵从预设通道发起反冲击,朱绍带着轻骑返身夹击。

胡军大溃,后面的主力部队也士气大减,屠各王战死,残部随即向王庭方向逃窜。

又是一场大胜。

前面这两场战役都很关键,第一场占据要塞,第二场让这个汗庭引以为傲的骑兵野战冲击被粉碎,连带着他们的骄傲也一并破灭……

朱绍在其中表现得最为出彩,是一个合格的军事将才。

所有人都很惊讶,因为朱绍出身贫寒,他家世代都是贫农,甚至在一些士族眼中他都甚至不算人。在二十多岁以前,他都没有读过书,然而只是拜入容祐军下,打了几场战役之后,便展现出自己厉害的一面。

之后便是派兵驻扎,继续往前推进的琐事。

虽然方秉间没有说,但南若玉也能猜得到战役之中肯定会有伤亡。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也许对这个时代的很多人来说,以小换大就是一件很有成就的战役,甚至还会在心里面酸南若玉是“矫情”,惺惺作态。

古人和现代人的三观在碰撞时,总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南若玉只能硬下心肠,并去找他爹和他阿兄说说话,以减少心里的难受。

他其实也很明白,打仗没有牺牲是不可能的,甚至因为火药出现,而他也在尽可能地提高医疗技术,以及给兵卒们锤坚实的铠甲和武器,他们这边死的人大大减少。

但是在人命流逝时,心里的惋惜半点不会少。

他的阿兄南延宁大抵是发觉了自家弟弟消极难过的心情,就自爆卡车说自己和叶家的姑娘正在谈婚论嫁,估摸着冬日就要选个黄道吉日成亲了。

南若玉:“???”

什么,怎么不早说?!

他暗戳戳地打探消息:“阿兄,我未来的这位嫂嫂,你见过么?”

南延宁清俊的面庞微微泛红:“见过,之前在你堂兄的婚宴上结识的。后来她就随着咱们南家的车队来广平郡寻自家叔父,我俩在路上相处了一下,还挺合得来。”

“她叔父你也认识,之前在新厂镇当镇长,现在接任了冯郡守的职位,在上容郡当郡守。”

冯溢辞去了郡守这个职位,前来帮南若玉处理幽州和并州的内务,不然小孩就要撂担子不干了。

南若玉道:“这不挺好的嘛,婚前有了了解,你们婚后肯定能琴瑟和鸣。对了,阿父阿母知道么?”

南延宁轻咳一声:“知晓。”

南若玉:“……”

好好好,敢情就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

第103章

随后一段时间,他们的军队又跟胡人打了两场战役。

其中一个战役便是截断了运去王庭的盐道,他们北胡当然不可能只靠着在中原这儿买盐过日子,自家也是有产盐的,要不然一到打仗时,人家把你盐给断了,难不成你还真要等死么!

在截断盐道时,军队派出去的阿河洛小队还焚毁了大量物资,消耗了王庭的守备力量。

紧接着他们便在此筑垒控制了隘口,让那条路无法再往内运送物资,死死地扼守住阵地。

虽然不可能完全截断北胡的物资运送,但至少能够让他们头疼一段时间,而且还能加重王庭的负担。

北胡的王公贵族们也是要生活的,别看他们只是草原上的牧民,但上层人耽于享乐的功夫可半点儿不比汉人士族差。

甚至因为他们没有勤俭一类的教育,在奢靡起来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之前南若玉制造出来的琉璃器皿,有一半都是出口在了北胡贵族这边。

然而此刻王族没了粮,那些琉璃器皿除了好看就没了别的用处。

贺若佳挥一想到都是他们这些蠢货买了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资助了敌人财宝货物,给人家的武器添砖加瓦就来气。

他们自己也在推卸责任,说什么都是那些败家娘们儿喜欢,要是家中没有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她们就要在家里哭闹不休。

这话贺若佳挥听听就行了,要是他信了的话,他就真成和这些人一样的蠢人了。平日里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家婆娘,到那时候知道惯着了?简直是笑话!

他也知道这会儿并不是指责彼此的时候,还得想个办法来解王庭的围。

几十万的兵力都去打司州了,如今王庭还剩下几万兵力,就算是回援也要时间,倒不如先让其他部落的人前来援助……

之后幽州汉人大军就继续往胡人王庭进发,而在路上,之前放归草原的那些俘虏就发挥了作用。

招降的工作比想象之中要顺利得多,许多小部落都是举族来投,老弱妇孺皆在列,甚至还有身在襁褓中的婴孩,就是为了展现出他们的诚意。

许多将官还在这些人之中看到了他们曾经放归俘虏的身影,他们眼中闪动着希望的光。

其中一个胡人叫满都,他回到家中之后,妻儿都满脸的不可置信,一家人还因为能够团聚而放声痛哭了好一阵子。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还能活着回来,全都以为他已经死在和汉人的那场战役之中。

他告诉族人,自己并不是逃兵,而是被放归的俘虏,所有人都从喜悦变成了忐忑的沉默。

满都觉得自己可能会被部落视为叛徒或懦夫,因为他没有举起自己的刀剑和汉人拼杀到最后一刻,竟然被人俘虏,又还好意思活着回来。

但现实却和他所想的截然不同,他没有被族人指责,他们颤声询问他,他们的父兄子弟又是否还活着。

满都说出牺牲者的名字,说出幸存者的名字。

前者绝望痛哭,后者喜极而泣。

但部族里的氛围却比之前好了很多,再也没有被沉沉的死亡阴霾笼罩,又要花费三年五载才能走出这种死亡的阵痛和悲伤。

之后也有不少人找他来打听幽州的事,他们想知道幽州的军队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听说那边的军队就是一支雄师,无人可挡。他们更想知道传说中能引来霹雳雷霆的武器究竟是什么模样,难不成就一点抵抗的办法都没有了吗?

满都突然想起了自己离开前,那位将官对他们的殷切叮嘱。他们身上背着的任务就是要将所见所闻讲给族人听,现在就是一个大好机会了,甚至还用不着他主动找契机。

他看到族人们一张张熟悉的面庞,想到了在战场上惨死的战友,又听族人窃窃私语说这次白灾死了多少人,而王庭那杯水车薪的补救……

他突然感觉浑身一阵松快,不为别的,只为他在这一刻突然做出了决定。

满都诚实地说出了幽州军队和武器的厉害,要不然以他们族人的勇武,军队也不会一直节节败退,也不会抢不来幽州的好东西。

他把自己在劳改时得到的奖品摆出来,妻子看得很紧,只准让族人们看一看,连摸都是不许的。

族人们又是眼馋又是羡慕,没想到只要打仗活下来,去那里劳改了就能得到这么多好东西。

之后大家又竖起耳朵听他在幽州的见闻,越听越觉得那简直是天界,是不是汉人恰好被某个天界之灵看中,所以才下凡来助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