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娇蛮,又涌上倔强脾气:“娘亲命你们偷偷监视我。”
“县主,赵国公毕竟是皇后殿下是侄子,您这般肆意妄为,恐怕会令皇后殿下不快。”一教养嬷嬷观她油盐不进,拿薛皇后压人,“何必因一个渣滓,与您疼爱您的祖母生了嫌隙呢。”
“你的意思我不该与他起争执?”元娘最恨嬷嬷张口皇后闭口皇后,但没胆子明着反驳,“我是替祖母教训他,省得他败坏了薛家的名声。”
闹成这样,沈蕙等人是吃不成了,她无意掺和,牵着谷雨沈薇、六儿七儿往后退,与她们指路,命小姑娘们随趁乱离开。
本在许久前徐家酒楼的侍女便逐个向客人赔礼,请不相干的客人先离开,但春桃心系元娘,连带着沈蕙等人错过时机。
春桃向沈蕙摆手求助:“阿蕙,快回府找王妃。”
“你随我来。”萧元麟顺着春桃的目光看去,竟见她叫的人是自己认识的兽房婢女,引沈蕙悄悄出偏门到马厩中,“骑马比较快。跨云生性温顺且认路识途,你别怕,它从未伤过人。”
跨云是匹身姿矫健的白马,眼神活泼,在萧元麟的引导下蹭蹭沈蕙。
萧元麟小心翼翼扶她上马。
“可是我不会骑。”沈蕙狼狈翻到马背上,心道她这相当于“无证驾驶”了,“郎君去吧。”
“平康坊里多权贵,万一谁认识我,见我慌慌张张骑马回王府,会引人猜疑。”萧元麟微微仰头直视她,双眸澄澈,当机立断的理智中毫无平日的木讷,“坐稳,跨云认路。”
“等等,姐姐”谷雨不知何时跟来,“我会、我带你走吧。”
沈蕙不知谷雨为何会骑马,可总比自己上路强,点点头。
谷雨利索跨上来,她虽显生疏,但显然精通骑术,身姿平稳流畅,淡定自若,不一会便至楚王府后门。
宁远居。
一身穿罗袍的太监呵斥想硬闯的沈蕙:“大王在里面,退下!”
沈蕙气喘吁吁,长话短说:“烦请这位公公通融,县主打伤了赵国公,春桃姐姐命我回府禀报。”
“谁把谁打了?”碧荷认出是沈蕙,命人到门边来。
“赵国公殴打过武安侯世子后又冒犯县主,县主气不过,就出手还击”沈蕙玩得一手好春秋笔法。
她是楚王府的人,即使元娘犯再大的错,都不该由她说。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被丫鬟打开,楚王妃面色凝重,缓缓走来。
楚王自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极少屏退心腹侍从,除非是和楚王妃商讨极要紧的密事,才命人全退出去。
近来朝堂上不太平,夫妻俩秉烛夜谈,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未想好如何对待薛家,便听见沈蕙传报,女儿把薛瑞打了。
但单听声音,倒听不出楚王妃的喜怒:“徐家酒楼可有管控住消息?”
沈蕙头一回骑马,气尚且没喘匀就要开口讲话,哪里能有脑子回答旁的问题,霎时顿住。
“应应该管控住了,从赵国公开始打人起,便在陆续向客人赔罪,请人改日再来。”谷雨顶上沈蕙,平稳答道。
“尤顺,你去。”楚王不疾不徐,对贴身近侍说道,“召众人回府,我要细细问话,以免冤枉了谁。”
“徐管事办事稳妥,大王放心,今夜的事八成不会外传太多。”楚王妃比楚王还冷静,吩咐沈蕙,“旁人不知元娘等人在徐家酒楼院内何处,还要你领路。”
她轻轻握住夫君的手,低声细语,抚平对方暗藏心底的怒火:“大王,是您说的,时机未到。”
尤顺随沈蕙到徐家酒楼时,双方依旧争执不休。
薛瑞靠近院门,见了尤顺,忙喊道:“大王派人来了。”
春桃来后,元娘的气势便减弱三分,如今一看楚王的心腹太监尤顺,愈发偃旗息鼓:“尤内侍,阿父要做什么?”
尤顺见了礼,先是皮笑肉不笑地朝薛瑞拱手:“赵国公,大王得知您受伤,命我送来一盒宫中赐下的白玉膏给您上药,再请您去王府,或许这其中有误会呢。”
“不管有什么误会,她也不能动手打我。”薛瑞自觉占了上风,挺直背脊。
“真是县主打得您?”论扮傻子,谁都比不过尤顺。
“那还能有谁?”而论往坑里跳,属薛瑞天下第一。
三郎君立马说:“武安侯世子。”
“对,就是武安侯世子,赵国公醉酒后神志不清,元娘又恰巧随身携带着马鞭,他便错记成元娘,出言不逊。”二郎君不甘全让弟弟占尽风头,默默看好戏的他终于替元娘说了句像样的话。
在府内,这群兄弟姐妹多是表面亲爱,可出了府,自然一致对外。
否则事后,楚王必定降罪。
薛瑞气得脑仁生疼:“二郎君未免太能颠倒黑白了。”
“无论如何,还请赵国公与我们回王府吧。”二娘遣嫂子二少夫人领年幼的三娘、四娘和四郎先上马车,再让奴仆抬起不省人事的武安侯世子擦洗伤口,换过身干净的衣衫,命劝架的纨绔们将其送回家。
她叫住战战兢兢想逃离的几个纨绔,半是劝告半是威胁道:“大家今日都吃醉了酒,醉酒后难有清醒的时候,多半是眼见不为实,耳听不为真,诸位回府后自当谨言慎行。”
第47章 提点 认错
一场闹剧接近尾声, 众人各自离了酒楼登马车回府,沈蕙本是下意识去寻妹妹等人,却被拦在门前。
“内侍请两位姑娘过去。”一青衣太监叫住她和谷雨。
尤顺之下不缺徒弟和小太监侍奉,来酒楼时事态紧急, 尤顺也骑马, 可后面却跟着小太监给他备的马车。
马车以布帛包着厚重的皮子围起来,风雪打不透, 内挂小薰炉, 暖香融融。
尤顺做贴身内侍养尊处优久了, 体力不支,坐着歇息许久后还粗粗喘气,沈蕙都怕他就此一翻白眼晕死。
因是临时出门,车内没提前备茶, 本着尊老的美好品德, 沈蕙把从酒楼里趁乱带出的那壶冰糖炖梨递给他, 他见有水, 终于能叫小太监去荷包里寻来一方丸药, 以梨汤服下。
“好孩子, 你叫沈蕙吧,侍奉三郎君的许娘子是你姨母?”尤顺稍平缓些气息,笑着瞧向她。
楚王厌恶阉人的做派, 身为他的心腹,尤顺便不学那等普通内侍嗓音尖细、涂脂抹粉, 声音清清亮亮的, 仪态也规正,只一双眸子总爱眯着,圆滑世故到了头, 精明至极。
沈蕙答了声是。
尤顺仿若不经意道:“许娘子是聪明人,你应当也是。春桃在王妃身边伺候着,深受主子疼爱,不方便出面,大王八成要传你问话,你作为余下那群丫鬟中最年长的,该心存考量啊。”
“你传话是传话,答话却又是另一回事。”他将重音放在后半句上。
“晚辈受教了。”沈蕙连连应下。
“你呢?”尤顺又瞥向谷雨。
谷雨聪明归聪明,但她才从小杂役升正经的绣娘不久,最多也就见过后院的嬷嬷姑姑,头回见太监,还是楚王身边的大太监,不敢直视又不敢低头,沈蕙悄悄拽她袖子,她方低声说讲一句知道了。
尤顺收回夹杂敲打的审视目光,意有所指:“这就好,现今难得的人不是机灵的更不是耿直的,而是会审时度势的。”
王府正堂。
楚王携楚王妃高坐上首,薛瑞甫一进门,立即跪下开始哭诉,恨不得抱着楚王的大腿撒泼。
“大王,我受姑母教导,一向疼爱元娘,每逢她生辰,薛家哪一次送进宫的贺礼不是稀释珍宝,谁知她倒好,下起狠手来毫不顾念往日情分。”也许因酒意尚未过,薛瑞不顾楚王阴沉的面色,张口便告状,“倘若叫那帮御史得知此事,恐怕立马便要上书参大王你教女无方了。”
说者当然无意。
薛瑞扯出御史,不过是因为他常被御史变着法子骂而已。
但听者有心。
可偏偏楚王最是喜怒不形于色,淡淡担了担被薛瑞抓皱的袖口,命侍从请他入座。
“赵国公说笑了,御史们又非成日说三道四、捕风捉影的地痞流氓,不关注朝堂政务,关注酒楼里传闻做什么?”三郎君怕薛瑞讲出更蠢的话,反唇相讥。
“三郎,不许插嘴。”楚王妃佯装动怒,代夫君轻声呵斥过养子,又问元娘,“快与你阿父讲实话,你当真有动手伤人吗?”
元娘早被人指点过,坚定摇摇头。
其余一众郎君女郎也虽之否认,连薛瑞的亲外甥女三娘都小声道:“我没看到长姐打人。”
“你们撒谎!”薛瑞使劲将茶盏拍在桌上,大喊大叫。
“子吉,你稍安勿躁。”楚王徐徐一揽衣袖,向立在门边角落处的沈蕙望去,“且容本王再问问旁人。”
子吉是薛瑞的字,彼时先赵国公一直生不出儿子,好不容易盼来男丁,便给幼子起名为“瑞”,是为祥瑞。
薛瑞及冠后,薛皇后又为侄儿选了“吉”当字。
这字选得精妙,往后薛瑞凭借身份,无论创出天大的祸患都会被摆平,次次逢凶化吉。
楚王妃温婉浅笑:“是呀表弟,你疼爱元娘我们看在眼中,你也不想平白无故冤枉了你侄女吧。”
她唤沈蕙到堂前。
尤顺甩了下拂尘,怕沈蕙年纪小,临场胆怯,提点道:“我问你,究竟是谁动手殴打赵国公,赵国公又说了哪些话,你一五一十回答,万万不得作假。”
“回大王、王妃,赵国公先动手用酒壶砸了武安侯世子,世子反击,期间伤到国公,县主怕事情闹大,出声制止,谁料国公竟然说说县主是心疼世子,污蔑县主名声。”在马车上休息足了,沈蕙这时倒是头脑清醒,一双圆眼眨巴眨巴,似若为难、宛如畏惧,肩膀瑟缩偏过脸,生怕挨了薛瑞的打。
“你是县主的丫鬟,必然是向着她说话。”薛瑞依旧狡辩,可气势却减弱几分,背后霎时渗出些许冷汗,“我哪里曾污蔑县主,开玩笑而已。”
沈蕙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蹭着往后躲:“赵国公此言差矣,奴婢是王府兽房的婢女,去年才入府,今日凑巧去徐家酒楼吃饭,而县主久居宫中,假如不是您非要自称乃皇后侄子、大王表弟、县主表叔,奴婢哪里认得清人。”
“她、她说谎!”薛瑞气到结巴,和楚王直叫冤,“我以为大王请我来是想还我个公道,谁知竟然一味地偏袒女儿。”
楚王身姿端正,目光却斜斜投去,如常的温润中是无尽冰冷:“先不论元娘,你与武安侯世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镇安侯被削爵时,明德帝下过恩典,言其罪不及家人,武安侯府至少明面上风光依旧,世子乃武安侯唯一的嫡子,深受其祖母宠爱,养得无法无天,在京中众纨绔里乃“见多识广”的翘楚。
“他不还我赌坊的钱,竟敢有脸花天酒地。”薛瑞口不择言,什么话都向外说。
在薛瑞看来,他倒还委屈呢。
小小一个十三岁的武安侯世子,乳臭未干,先是欠他的钱,又抢他的女人,他略教训几下而已,有何不可?
楚王妃忙挥退众人,只留薛瑞:“你们先退下吧。”
室内沉静,惟闻雪打窗棂,北风呼啸。
薛瑞也想随之退出正堂,但外面小太监却眼疾手快关上门,他稍吞了下口水,迟疑半晌后去推,没推动。
这下不会真闯祸了吧。
他想。
蠢钝如薛瑞,想不明白自己在何处得罪楚王,可凭借谄媚稳固地位的他,极会察言观色,静静跪到一边。
“你的赌坊又闹出人命了。”楚王慢啜半口凉透了的茶,冷却怒火。
薛瑞一俯首,磕了个响头:“大王,我我错了,近来年关,宫中多夜宴,我一直陪伴着皇后殿下,因此疏忽,请大王治罪。”
楚王就这样晾着他。
“大、大王,我愿意再加两成的利送与您。”薛瑞胆战心惊。
“你的那些赌坊还有用吗?”楚王完全不在意赌坊出没出人命,而是在意薛瑞藏好尾巴,“去查查吧,该替罪的替罪,该杀的杀,处理干净,别给我惹麻烦。”
赌坊仅仅是一个幌子。
楚王私库丰裕,又乐善好施,暗中还养着幕僚兵丁,靠赌坊是填补不上这个窟窿的,真正赚钱的是从他手中经过的地方盐茶政务、漕运、税收
本来隐藏得仔细,谁知竟疑似露到了明德帝面前。
他当然不愿背负夺位的恶名,但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那时,只好提前动手了。
两刻钟后,薛瑞面带谄笑地开了房门,向元娘赔罪。
“县主,是我鲁莽误会您。”他弯下腰,姿态极低。
楚王自正堂中走来,命元娘上前:“向赵国公赔礼道歉。”
元娘不肯,扬扬脖颈:“既然都说我没打他,我为什么道歉。”
“不要惹你阿父生气。”楚王妃与楚王对视一眼,动作柔柔地牵过女儿的手,力气却大,不容其拒绝后退,“元娘,你再过生辰便是十四,该懂事些,日后务必要收敛你的小孩子脾气,太幼稚了。”
元娘没法子,只得不情不愿认错,声如蚊音。
“嗯,我也错了。”她被楚王妃强逼着福身,只觉委屈。
“不敢不敢,县主是大王最宠爱的嫡女,天家血脉,我怎敢受您的礼。”薛瑞侧身避开的元娘的礼,“大王,今夜是我想岔了,我言行无端,我立马走,不碍您的眼。”
他仿佛是酒醒后意识到之前的言行无状,面露惊惧后怕:“还有,我明日马上去武安侯府探望小世子,是我不该同小世子起争执。”
“京中诸高门世代联姻、盘根错杂,也不知是谁娶了谁家的孙女,谁又嫁了谁家的儿子,互为一体。”楚王神情谦和至极,说辞宽仁,“若我没记错,你第二任继妻柳氏的母亲便姓萧,算辈分,乃武安侯的堂姑母。都是自家人,岂能因为一些小事就伤了和气。”
“对,大王您说得太对了,微臣谨遵大王教诲,不叨扰您了。”薛瑞落荒而逃。
“哼”元娘一扭头,连礼也不行,赌气似的转身离开,“这样纵容薛家,迟早要成祸患。”
“住口,薛家是后族,哪里有你如此诅咒你祖母的。”
楚王妃的斥责声被元娘抛在身后。
“大王,妾身将元娘养得性情过于顽劣,全是妾身的过错。”楚王妃气结,脸上挂不住,但依旧记得请罪。
楚王扶起她,似笑非笑:“元娘岁数小,难免年轻气盛些。今晚无论是谁都没丢了楚王府的颜面,你上能教导子女下又能管教奴仆,是我楚王府的功臣,切莫妄自菲薄。”
“好了,你们且各自回住处吧。”他语气淡然,仿若今日的争执算不得什么大事,“尤顺,答话的婢女不错,赏。”
第48章 口不择言 抢猫
闹来闹去, 胡乱闹了整夜,沈蕙接过楚王赏赐的五十两银子、又装模作样拜谢后,已将至卯正,冬日天亮得晚, 云边黑压压的, 自小园里穿过时恰逢雪粒子被寒风卷着扑簌簌降下,当真千树万树梨花开, 落英缤纷, 裹了她满身, 手中的宫灯晃悠悠。
许是念着她的机灵,尤顺命小太监撑伞送沈蕙回兽房,还拐进夹道,眼见下人膳房升起一道道炊烟, 踏实的热气冲散风雪, 吹来香甜, 尽是红枣香。
沈蕙请小太监不必送了, 自己打着伞往膳房中跑。
“快, 喝点甜汤压压惊。”张嬷嬷给她盛来红枣羹。
里面放了足足的姜, 辛辣驱寒,一口下去,脖子后立即泛出汗。
“日后出门确实也该算算日子了, 省得再遇上这种事。”沈蕙饮过两大碗,才觉冻到僵硬的四肢松缓些, “不过谷雨可真厉害, 竟然还会骑马。”
正堂是王府里用作会客的堂屋,所处的院落宽敞空旷,入夜后通常不烧炭, 等待楚王单独问话薛瑞时,众人全去偏厅中,临时点的几个炭盆自然围着主子们摆,沈蕙不敢凑到前面去,躲在窗边,凉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房子挤她,倒还不如外面暖和。
谷雨小口喝甜汤,笑笑:“我被卖进王府时是九岁,之前牙婆教过我骑马赶车,好省去个马夫和杂役的钱。”
她如早想好借口般,回答思路清晰。
“学骑马难吗?”沈蕙发觉在大齐若不会骑马,出行的确成问题,自己或许该学学。
“不难,能掌握技巧就好。”张嬷嬷观沈蕙眉头紧皱,伸手揉她的额角,“六尚里的有些宫女也要学骑马,若遇上宠妃回家省亲或者是公主出降,便会选十余个精通骑术的宫女骑着红鬃马随行在车驾两侧。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跟车驾走一趟,回宫后无须参与选拔女官的考试,可直接晋升为九品女史。”
沈蕙钝刀子搅动头皮似的疼痛稍减轻,张嬷嬷颇懂药理,腕间涂抹着安神香膏,微苦的草药味令她逐渐安心,忘却雪夜狂奔、智斗薛瑞时心都跳出胸口的刺激。
“姐姐,吃汤饼。”一阵鸡汤的咸香飘散开,沈薇请她吃银丝面,“过子时了,今日是你生辰。”
她勉强牵动嘴角笑着道谢,但迟迟没动筷,一反常态。
原先忌惮薛瑞,不过是因书中的种种描写,可当亲眼所见后她才发觉薛瑞的可恶与可恨。
沈蕙脑中难以停下疑问。
原来的剧情中,沈薇即便靠生孩子坐稳正室之位、衣食无忧,就当真过得好吗?
“赵国公之事便算过去了,即使没过去,也不会牵连你。”段姑姑以为沈蕙仍害怕,她自知薛瑞凶残,难得心软嘴也软,安慰道。
“真恐怖,你们站得远,而我当时陪春桃姐姐往人群里挤,正好望见赵国公抓着云都知的头发撞石桌,撞得额角一片血肉模糊。”沈蕙哪里有胃口,将鸡汤面又分出两小碗,给忍着嘴馋的六儿七儿,“我倒是不觉得县主哪里做错了。”
得罪过薛瑞,脸上又可能留下伤疤,云都知的后半生便是毁了。
沈薇不忿:“难道这偌大的长安城里,无人能治一治赵国公吗?”
“谁愿意去触宫里那位的霉头呢?”段姑姑知晓许多内幕,默默讥笑,“久而久之,身份高于薛瑞的不屑同他一般见识,身份差不多的畏惧他乃后族,身份低的自然唯恐避之不及。赵国公的继妻柳氏死得不明不白,那柳氏的亲叔叔还是手握重权的柳相,可柳家人照样没去追究。”
“好可恶,京中女子都恨不得全躲着赵国公吧。”沈蕙引出真正想问的话,“听闻赵国公经常入宫拜见皇后殿下,万一他兽性大发,借机调戏哪个女官或宫女怎么办?”
“宫里并非任由他放肆的地方,宫女虽地位卑微,但终归算是侍奉天子的人,没有陛下或皇后殿下开口,岂容他染指?”段姑姑以为她爱胡思乱想,没多疑,“而女官则多在掖庭中,掖庭位于宫城西北角,离皇后殿下所居的凤仪殿远着呢。”
沈蕙点点头,要领沈薇进宫做女官的决心愈发坚定。
薛家倒台怎么也得等到三郎君登基后,这段时间,她和妹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而且纵观当今女子的后路,当女官已属上乘。
*
“姐姐醒醒,县主来了。”邻近正午,六儿一把将补觉的沈蕙从薅起来,七儿随后帮她穿衣裳、披袄子,强行拽其出门。
沈蕙发髻散乱,呆呆愣愣地朝元娘福身。
“府里都说你们兽房把金云养得不错。”雪停后出了少许太阳,不冷,元娘双颊微红,显然是走急了,额角略泛起层汗珠,她烦躁地解开御寒的袄子随手丢开,眼含薄怒与倔强,“我看看去。”
元娘没介意沈蕙的失礼,挽起她的手便欲去找金云。
沈蕙不知元娘发的哪门子疯,只得阻拦:“县主玉体尊贵,奴婢怎敢带你去看那等猛兽。”
“我说去就去。”她凤眸一瞪,“那是我外祖母送给我娘亲的生辰礼,我以前又不是没见过,多嘴。”
“是,奴婢多嘴。”沈蕙嘴上认错,可拦住前面的动作毫不犹豫。
随侍的老嬷嬷向沈蕙投去丝丝赞赏的目光,示意她别动,转而劝元娘:“县主,豹子有什么可看的,哪里比得过宫里的老虎和别国进献的狮子。”
“我想看就要看。”元娘甩开侍女的手,“不仅要看,而且要带到我身边去养。晋康姑母家的妹妹都能养豹子,我堂堂亲王之女,为何不能养?”
“奴婢想县主喜欢金云,定是胆量过人,胸中有豪气,喜欢猛兽的威风凛凛,但恕奴婢再多嘴一句,您恐怕会失望。”段姑姑一面斟酌元娘的心思,究竟气从何来,一面以退为进。
元娘果然停下要脚步:“失望?”
段姑姑取来钥匙,打开一支锁,微微将厚重的木门拖动出些缝隙。
“县主请看。”她指向院内的金黄色肉山。
“你告诉我这是豹子?”元娘震惊到几近失声,顺着门缝望向因被吵醒而扭着肥肚子翻身的金云,“你们兽房没找了头猪染色后骗我?”
“自然没有。”沈蕙接话道,“而且金云最近已瘦下许多了。”
元娘又说:“那我养猞猁。”
“猞猁行,小猞猁还未像金云那般。”沈蕙遣六儿去牵来猞猁。
然而,老嬷嬷还是劝:“县主,猞猁虽不比豹子凶猛,但到底专用于狩猎的小兽,野性难驯,也不适合养在您身边。”
“我喜欢。”元娘拧着眉毛,不由得火大。
“老奴知道您喜欢。”另一教养姑姑双手合拢,面容沉肃,“可老奴说句您不喜欢的,您终归只是在王府里小住,若要回宫,这种玩意是万万不能随您回宫的,您忘记皇后殿下的教诲了吗,切莫玩物丧志。”
元娘恍若未闻,遣沈蕙去牵小猞猁。
“我记得你,你叫沈蕙,应付薛瑞时很是伶俐,想必是聪明人。”她随手自鬓发上摘下支金钗丢给沈蕙,“该听谁的,你明白吧。”
“奴婢明白。”沈蕙瞥向段姑姑。
段姑姑轻晃了下脑袋,比比手势,示意她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县主,您若执意犯糊涂,待回宫后,老奴只好上报皇后殿下。”教养姑姑一推沈蕙,挥挥手,“你们都退下。”
教养姑姑非女官,没有宫官官职在身,而宫里负责教授县主琴棋书画、儒家经典的女学士倒是位比四品女官,县主也正儿八经拜过女学士为师,可论姿态,都远比不上她强硬肆意。
“到底我是县主,还是你们是县主?”元娘听够了教养姑姑的威胁,“我既然已出宫,我便不准备再回宫。”
元娘撞开一众姑姑嬷嬷,猞猁离她远,抱不到,大胖糖糕离得近,于是她抢起糖糕就跑。
糖糕:?
教养姑姑:?
沈蕙:?
县主竟然抱得动,简直天生神力。
她先是条件反射般的惊叹,然后内心迅速崩溃。
薛瑞乃罪魁祸首,薛皇后和教养姑姑助纣为虐,但为什么受伤的是她?
众嬷嬷忙去追元娘。
“姑姑,我的猫”沈蕙委屈巴巴地瞅向段姑姑。
段姑姑哭笑不得,也未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王妃明事理,应该会命县主将猫送回兽房。”
养糖糕的日子虽短,但毕竟是亲手接生过,沈蕙十分不舍:“若是县主不肯呢,假如老嬷嬷们虐待它呢?”
“那就是它的命。”一只猫在段姑姑眼中自然没有人重要,“你接受吧。”
菩提阁。
楚王妃崇尚修佛,给元娘备的院落名字也颇显禅意,只希望女儿能借着这份禅意静静心,去一去性情中鲁莽和稚气。
但元娘难以领悟楚王妃的一番苦心。
她抢走糖糕后,气喘吁吁扛着这大胖猫回堂屋,力竭了,连人带猫倒在榻上。
追上来的教养姑姑立在帷幕外,厉声道:“县主,您快把猫放走,否则莫怪奴婢”
“滚。”谁知只见什么白玉瓶、青瓷罐被接二连三丢出来,哗啦啦迸裂一地,元娘砸东西砸得狠,但仍无法抚平怒火与委屈,“统统给我退到台矶下面,命守在门外的人全滚远些,你再敢提告状,我立即遣人杖毙你!”
“县主此言,实令老奴心寒。”教养姑姑领着其余老嬷嬷退下,心内惊讶。
在宫里倒是没见过县主这般忤逆。
县主虽跋扈,但遇上薛家的事,从未和皇后殿下红过脸,否则殿下也不会放心想给县主与薛家指婚。
帷幕外又有人影,却是楚王妃:“又开始胡乱发脾气,你的四个教养姑姑四个嬷嬷全是皇后殿下赐的,莫论你,我亦无权杖毙她们。况且她们劝诫你,是为你好。”
“娘亲,你为什么总向着外人啊。”元娘连自己娘亲也不想见。
养在宫里何尝不是寄人篱下?
她自幼被祖母教养着,虽名为县主,可份例比公主还高,然而日日夜夜她都需谨言慎行,从未有松懈的时候。
“外人?”楚王妃有意细细同她讲道理,“但在真正的外人看来,薛家与楚王府不可分离。”
元娘油盐不进:“既然不可分离,你们就不该将宽纵赵国公的种种恶行。”
她痛恨薛皇后偏袒薛家,不惜将她嫁与赵国公的长子。
那赵国公长子的生母同他父亲的生母一般出身低贱,哪里配得上她。
都说阿父贤名远扬、嫉恶如仇,为何他没惩处赵国公薛瑞,反而迫使自己道歉?
“你祖母十分娇宠你,却把你养得太幼稚了。”凝望女儿半晌,楚王妃内心涌上后悔、无奈和茫然,“想来,我无法与你说清一切,你也听不懂,只要知道现今尚且不是和薛家撕破脸的时机,薛瑞于你阿父有用。”
“可是祖母实在偏心薛家,甚至想让我嫁给薛瑞的儿子。”元娘扛着大糖糕走出帷幕,“我以后会是公主,薛家人配给我当驸马吗?”
楚王妃本不在意一只猫,但见糖糕这般肥壮,淡定的目光不由得一顿:“又宣之于口了。”
元娘大力揉着糖糕肚皮上的肥肉泄愤:“连祖母都说我会是公主了,还讲我是唯一的嫡出公主,封个郡公主不够,应该封为国公主。”
“皇后殿下说说便罢了,你不能说。”楚王妃实在头痛,“你阿父表面看上去根基稳固,只用进宫听听政务、吩咐重臣办事,瞧着无比轻松,实则日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一刻都无法松懈。我真后悔没能多多教导你。”
“那我不回宫了,娘多教导我。”她面露期冀。
元娘怕极了哪日薛皇后忽然下出道懿旨,将她和薛瑞长子赐婚。
“不能。”楚王妃强忍着不去看女儿,狠下心道,“三月三上巳节一过,我即刻送你走。”
“娘亲,我不想回宫,我讨厌在宫里生活。祖母一味地偏袒薛家,迟早要牺牲我去扶持薛瑞的长子。如果是大哥还活着,你会送他入宫吗?”多种情绪交加,满腔愤怒无处发泄,元娘渐渐湿了眼眶,口不择言道,“你为了巩固地位,宁愿把一个庶子养在你身边,你也不愿意养我!”
—
楚王妃病了。
府中庶务又由赵侧妃代为掌管,众人纷纷猜测是否是楚王因元娘的跋扈行径迁怒于她,传后院变了天。
但这都与沈蕙无关。
她如今只在乎一件事——
糖糕。
前院。
“萧郎君。”沈蕙徘徊在藏书阁外,步伐踟蹰,终于望见萧元麟。
“你忽然来前院是有急事吗?”萧元麟自知沈蕙不会为旁的事来寻他,眸色紧张,“糖糕怎么了?”
“糖糕被县主抱走了”自元娘带走糖糕后,沈蕙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她还猫,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我听说皇后殿下不允许县主养猫,侍奉县主的嬷嬷们又那般严厉,万一对糖糕下狠手你快救救它。”
薛皇后严禁元娘养宠,其一是忌讳她玩物丧志,其二则是以明德帝龙体欠安、缠绵病榻为借口,牲畜肮脏,哪怕一根毛都不能令其飘到明德帝跟前,而元娘时常侍疾,自然也沾不得小兽。
但萧元麟知道,薛皇后是想借此控制元娘,小到养宠,大到婚事,一件件把控下来,久而久之,当然驯化得人没胆子再反抗。
萧元麟克制嘲弄的神情,温声道:“县主性子跋扈,但究其本性并非恶毒之人,你且放心,我去试试,必定将糖糕完好无损地带走。”
沈蕙给他出主意:“其实县主当日是想牵走猞猁的,可教养姑姑阻拦得紧,她一怒之下才抢了糖糕。如果郎君以猞猁去换,她会不会容易答应些?”
又听到教养姑姑,他似乎思及什么往事,眼底划过晦暗不明的情绪,清俊眉宇间凝着两三分郁色,可言辞却坚定:“好,县主那是非多,是非多的地方,主人会连累宠物,需尽快行动。沈姑娘,谢谢你告知我此事,耐心等着糖糕回去吧。”
第49章 左右为难 下毒
楚王妃这一病便病得厉害, 宁远居终日弥漫着药味,满院苍松翠柏覆霜雪,寂静萧索,请过太医后第三天才传了众郎君与女郎侍疾, 萧元麟虽寄居于此, 可到底是晚辈,不得不跟表弟表妹们同去, 外男无法进了帷幔内, 就留在廊下监督底奴婢熬汤药。
主子病重, 春桃当然离不开,而谷雨要随绣娘们置备开春后的衣衫,亦分身乏术,除开自家亲妹妹, 沈蕙满腹愁绪无人倾诉。
即使倾诉了, 沈薇估计也听不太懂。
故而沈蕙只得耐着性子等萧元麟带回糖糕, 平日里浑浑噩噩练字分散焦虑, 六儿取来什么饭她就吃什么, 若非沈薇唤她去下人膳房吃徐家酒楼送的小菜, 她方发觉已有十天未曾踏入那了。
因薛瑞上元节大闹一场,徐家酒楼清了客人,事后不仅承诺免去花销, 又接连几次白白奉上吃食。
“姐姐,你还在想糖糕吗?”厢房里, 沈薇摆好碗筷、打开酒楼的食盒, “县主虽跋扈幼稚,但不至于拿一只猫撒气吧。”
沈蕙则懒懒地嗯两声。
妹妹努力叽叽喳喳的,可姐姐仿若哑巴, 平日里的情景忽而调换了。
她趴在桌边,无精打采:“我是害怕。之前被松竹堂领走鹦鹉就不明不白地消失了,我亲手帮糖糕接生,又照顾了它小半月,当然舍不得。”
“那是二少夫人故意借鹦鹉生事,如今她和二郎君关系缓和,松竹堂里也再没传出过风言风语,而县主自幼得皇后殿下教导,总不至于跟她一样做出这种事。”沈薇又推推她。
“但愿吧。”美食当前,她尽力撑起力气,对着一方红底描金食盒感叹,“这么精美的食盒,徐家酒楼竟然就直接送人了。”
沈薇观姐姐眼中终于凝上些精神,略松口气,塞了勺子给她:“毕竟是赔礼道歉。”
徐家酒楼这次送来六样小吃,三种花糕、两种汤羹和一盘炸多种肉类的吃食,名叫过门香。
相比那夜点的菜,其余的都普通,只汤羹里的假蛤蜊不寻常。
假蛤蜊是以快刀片鱼肉、模仿蛤蜊肉做成的汤,鱼片弹牙,汤底以虾干熬制,澄澈清亮却鲜美。
“果然对得起令人肉痛的价格。”沈蕙喝了两勺汤,逐渐食欲大开,“你们膳房还做了烤兔肉吧,有没有剩,我也要吃。”
“早给姐姐备好了。”沈薇又从小炉子旁端来一盘生烤的兔子腿。
食过半饱,沈蕙才发觉沈薇今日格外清闲:“怎么没见谁来点菜,郑侍妾的婢女呢,她院里的人不是都阔绰得很吗?”
“不知道,已快小半月未见那些丫鬟了。”沈薇又谈起糖糕,“估计是近来后院不安宁。姐姐你多加谨慎、切忌鲁莽行事,听闻县主近来心情欠佳,先是骂了二娘、又抢了三娘的玉佩,你即便想念糖糕,都万万不可在这时触怒县主。”
“我还没傻到去正面对抗县主。”沈蕙心知妹妹为她好,没多言。
其实,她并不多喜爱糖糕。
只是因为糖糕乃唯一属于她的东西,她入楚王妃为奴,用的银子是主子们赏赐,穿的衣裳是主子们恩典,养的小动物们是她替主子们养,可糖糕不同。
“嘎——”
屋门被人慌忙打开,脚步急促。
“张嬷嬷?”沈蕙望向接连快步迈进厢房的两人,“吴大娘?”
“哎呦,这假蛤蜊做得真不错,刀工精湛,堪比专门侍奉陛下的御厨。”张嬷嬷干笑,凝望着汤羹,顾左右而言他,“怪道徐家酒楼价格不菲还门庭若市,确实值这价钱。”
“外面又闹起来了,躲躲。”吴厨娘揣着袖子,摇头叹气。
沈蕙趁关门时去偷听一耳朵。
灶房外人声嘈杂,你来我往。
“说到底,我们庶妃是县主的庶母,不求县主多敬重,也该尊上两三分。”貌似是一上了年纪的仆妇道,“烦请姑娘你请教养姑姑们多劝劝县主。”
现今后院里只得一个庶妃,便是薛皇后的侄女、赵国公薛瑞的姐姐,薛庶妃。
薛庶妃知那不争气的弟弟惹怒元娘后,亲自去向其赔罪,谁知竟被她阴阳怪气地赶了出来。
“对,且三娘还是县主的妹妹呢。”又有小丫鬟帮腔。
“庶妃和三娘若有话想告知县主,不妨亲自去与县主讲明。”但来取饭的侍女言辞清傲,丝毫没同她俩客气,“我们姑姑等着用午膳,不得耽误,奴婢先走了。”
言罢,人影一晃,竟朝这边来,沈蕙眼疾手快,推上门,顺便阖了窗子。
结果安静良久后,却有择菜的小杂役受了差遣来喊道:“张嬷嬷,县主院子里的姐姐找你。”
“瞎叫唤什么,张嬷嬷不在这。”沈蕙无奈,顶上去。
门外,一侍女斜眼打量她:“沈蕙姑娘并非下人膳房的婢女吧,怎生在这?”
这侍女十几岁而已,却打扮不俗,头梳百合髻、左右各簪镶青玉银钗,桃红短袄的布面子干净鲜亮,小裙上尽是方胜纹,裙边绣了一圈金线。
按照府里的规制,最少是二等婢女,但年纪小的二等婢女不多,没她这号人物,沈蕙猜她是跟元娘出宫的宫女。
但沈蕙不惧,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也晲着眸子打量回去:“我在不在这,恐怕无须姑娘你关心。”
“好,那你转告张嬷嬷,薛庶妃、三娘是主子,我们县主更是主子,她不敢得罪前者身边的人,就能得罪后者的?”小侍女不过豆蔻年华,口气却大,一扭头走了。
“姐姐,算了。”沈薇忙拉回张口仍要还嘴的沈蕙,但性子软如她,都难以有好脸色,“县主骄纵,却不会无缘无故对谁冷脸,可她边上的小丫鬟真是”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主子们闹,奴婢自然也跟着作乱,张嬷嬷决定打出躲字诀,“阿薇,开了我的箱笼寻本食谱出来,我领你学学,咱们师徒俩先潜心学上一个月,等过了三月三再说吧。”
她同样叮嘱沈蕙:“你回去和你段姑姑练字,老老实实待在兽房。”
—
东园。
三郎君拆开信笺:“娘亲,您看。”
元娘在徐家酒楼闹过后,又在兽房小闹一次,三郎君遂问到沈蕙那。
沈蕙倒是不遮掩,拿捏着分寸狠狠吐苦水,同时话里话外暗示着教养姑姑们对元娘的疾言厉色与威胁。
“皇后八成是想养废你那长姐。”身为人母,难免因小孩子动容,元娘虽非赵侧妃亲生,但她一想到这事中的弯弯绕绕,总怜惜其几分。
元娘若彻底惹了父母不快,便只得愈发抱紧唯一纵容她的祖母,往后也就任人宰割了。
“王妃不替县主求情?”三郎君立刻弄清楚根本所在,“莫非,王妃从前是怕皇后不抱养县主便会抱养我。”
赵侧妃轻轻竖起根手指,示意他低声些:“无论如何,县主算替你挡灾了,我们帮帮她,她心里出上几口恶气,后宅也能安生些。近来周旋她与薛庶妃、三娘的关系,当真左右为难。”
“二姐的处境比她艰险,可二姐无需谁帮忙,照样厉害。”他却最烦元娘,满脸厌恶,“况且料理奴婢都料理不明白,帮了都白帮。”
“如今,帮你姐姐既是帮娘亲。”楚王妃不知还要病多久,赵侧妃哪里敢明着训诫元娘,夹在众人中间,身心俱疲。
三郎君知娘亲管家不易,十分心疼,点点头:“好吧,娘亲想如何做?”
“果决些。”今时不同往日,赵侧妃必须先保证后院安宁,软弱不得。
两天后,三郎君观风雪稍晴了,抱上妹妹小四娘去寻长姐元娘,又借机邀请二娘、三娘,貌似是想说和姐妹矛盾。
元娘继养过糖糕后又养鹦鹉、兔子,院子里热闹,众人说说笑笑,倒是维持住了表面和气。
“姐姐,你看!”
小四娘倏地尖叫,指向倒地昏死的兔子。
“有毒,兔子吃的东西有毒。”元娘不忘抱起糖糕,左手抗猫,右手拉四娘,迅速起身,毕竟是长姐,又在她房中出了事,虽惧怕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毒,她依旧壮着胆子一脚踹远兔子舔过的小瓷盘,护弟妹们退后。
“姐姐小心。”静待时机的三郎君先人一步,大喝道,“快去禀报王妃和侧妃。张福,领小太监看住房中的奴仆,谁都不得擅自离开。”
第50章 楚王妃的心病 差距
“将常在屋内行走的奴婢全带去偏厅, 侧妃来之前,把守住门,不得随意进出也不得同外面的小杂役说话。”三郎君摆出副少年老成的深沉,横在元娘身前, 挡开意图来找其求情的嬷嬷宫女们。
一教养姑姑不服气:“三郎, 您若是把县主身边的人都关了,谁侍奉县主呢?”
“我堂堂王府还缺奴婢?”三郎君轻轻瞥了那人一眼, 随即唤贴身内侍道, “张福, 到王妃院子里暂且支些伶俐的侍女来伺候。”
众嬷嬷和宫女得薛皇后看重,受元娘尊敬、楚王妃礼待,而今突然被押走,自然不肯, 纷纷叫嚷喊冤枉, 明面上喊冤, 实际变着法子地说三郎君僭越, 不敬皇后殿下。
元娘微微动摇。
这时, 缩在元娘背后的四娘忽软声软气道:“姐姐我好害怕, 是有人想给你下毒吗?”
“不怕不怕,你看你哥哥已经去命人围住堂屋了,把坏人都看得死死的, 谁也逃不走。”本犹豫着是否保下教养姑姑的元娘顿时分了神,转而去安慰妹妹。
小四娘一会说自己累一会喊自己怕, 哭闹着要长姐抱。
大约是同被薛皇后抚养的情分在, 在四娘面前,元娘的跋扈张扬全无,极有耐心, 搂过她小声哄,又摘下支流苏钗逗妹妹玩。
“县主,还差一刻钟午时。”二娘一向机敏,静静打量三郎君、四娘两眼,便大约猜出十之有九,无意被卷入其中,趁机道,“四妹妹恐怕快饿了,我先带她去抱厦里歇着,命膳房做些点心小食,三妹亦是才十岁,可否让她们一同走?”
且二娘也没拆三郎君的台,不领上侍女,还命丫鬟们跟小太监走,等候赵侧妃来问话。
元娘不疑有他:“也好,三妹妹同去吧。”
未到两刻钟,赵侧妃便自东园来了。
侧妃的份例素来不低,下面侍奉的奴仆人数仅仅比王妃少了两个二等婢女、四个杂役,在赵侧妃管家后,楚王妃又从大库房调了俩嬷嬷俩大丫鬟过去,这回她将一堆精明机灵的下人全叫上了,阵仗极大。
奴婢们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膀大腰圆的婆子去抓人,小侍女翻屋子,杂役当看守,忙而不乱。
抱厦内,二娘隔着珠帘偷偷瞧着,心服口服中尽是百感交集的感慨。
听娘亲讲,当时同赵侧妃、薛庶妃一同入府的还有两名庶妃,大家原本都以为出身最差的赵侧妃会先失了宠,结果一庶妃病死了、一庶妃被赐死了,薛庶妃终日小心翼翼,竟是意想不到的人胜出。
而她和娘亲势单力薄,要如何斗?
是故,二娘从未想过去斗赵侧妃等人,二郎君靠不住,不如抓紧这三弟弟,来日保不下崔家,也最少能护着娘亲。
“侧妃。”堂屋里,元娘厌恶后院的莺莺燕燕,可赵侧妃毕竟是名义上的庶母,她稍稍点下头,算见礼了,“劳烦侧妃走这一趟。”
“县主是否惊到了,要不要喝碗安神汤?此事王妃已知晓,只是她尚在病中,便命全权监管彻查。”赵侧妃永远是温柔和顺的,对元娘的凌傲视而不见,“物证呢,可曾唤个府医来验一验?”
她言辞恭谦:“妾身有一请求还需县主允准。”
“侧妃讲吧。”元娘没见过几次赵侧妃,原以为她是如崔侧妃般恃宠而骄的人,才摆出张冷脸,谁知对方姿态放得甚低,只得尴尬地轻咳一声,弥补似的朝她翘翘嘴角。
赵侧妃哪里会与一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计较,照旧温声软语:“王妃既然命妾身彻查,妾身不敢敷衍,但县主身边的教养姑姑、宫女俱是皇后殿下赐的,审问起来,恐怕”
“该审便快去审吧,难道我的安危没几个下人重要吗?”伸手不打笑脸人,元娘微微颔首。
她骨子里犹是天真,以为赵侧妃不过做做样子,命侍女奉茶,觉得对方或许用几盏茶、说说闲话就罢了。
“那且容妾身领上人走了。”但赵侧妃却不推辞,立即放下白玉茶盏在紫檀桌案上,连闻那茶香都未闻一闻,雷厉风行地起身,“王妃怕您缺了熟悉的人侍奉不习惯,特命她手里的春桃等奴婢暂时顶替。”
论胡闹,元娘是霸王,但遇上大事,她没断绝,诧异道:“真带走啊。”
“假如县主心疼那几位教养姑姑,便留下。”赵侧妃笑盈盈将事情推回去。
“只怕回宫后,祖母要怪罪我。”元娘略优柔寡断。
“长姐此言差矣,祖母素来疼爱你,怎会偏心一些身存嫌弃的奴婢。教养姑姑们日夜贴身侍奉您,却令您养的小兔子被人下了毒,即便她们毫不知情,亦有失察的罪过。”三郎君心里不耐烦,可脸上和生母一样,挂着和善的笑。
元娘紧咬下唇,偏过头,尽力不去听院中教养姑姑的哭嚎声:“好吧”
“对薛瑞都敢动手,怎么面对下人却反而畏惧上了。”廊下,三郎君陪赵侧妃往外走去拿人,一挥手,示意张福堵上那些奴婢的嘴。
饶是赵侧妃,都忍不住叹口气:“又惧又怒,但不敢表现,色厉内荏,往后王妃若想亲自教养这个女儿,不知要多艰难。好了三郎,你去陪陪四娘吧,余下的事不用你掺和。”
宁远居。
“你才出月没多久,便要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辛苦你了。”因是养病,楚王妃未像平常那般打扮得一丝不苟,细软的乌发梳成倭堕髻,没装饰钗环,面容间连珍珠粉也未敷,两颊清瘦,月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
“王妃信任妾身,妾身不辛苦。”赵侧妃端起小瓷碗,侍奉楚王妃喝药,“底下人已招供,一小杂役说曾帮某教养姑姑到外面买过东西,说是姑姑体寒,喝些调养身体的补药,妾身派丫鬟搜查姑姑们睡的厢房,果然搜出了不知名的药粉,和下给兔子们的药是同种毒药。”
她温软的语气猛然一变:“皇后殿下不准县主养小宠,姑姑们是该劝诫,但用如此狠厉的手段,实在有失体面。”
“此事我还要问问元娘。”楚王妃面不改色地饮下苦药,心病难医,心里苦,嘴里的苦便不觉得算苦了,“你是她庶母,无须避讳。”
她女儿和旁人的差距也太大了。
经过上元节与这次的事,楚王妃早把府里的孩子们一并看个透彻。
二郎君阴鸷刻薄、爱计较,当初帮元娘非是真心记挂亲情,而是不甘落于人后,来日必定要犯下大错。
而三郎君早慧却太骄纵,至爱至恨,最烦虚伪且手段果决,可就怕他一瞬间翻脸不认人;四郎尚小,然三岁看到老,绝对是个纨绔胚子。
女郎里,当属二娘是翘楚。
楚王妃不妒恨庶女压着自己所出的嫡女,只道崔侧妃样样不出挑,但生了个好女儿。
三娘没什么好讲的,虽怯懦,不过懂得多听多看少说话。小小四娘则随了生母,不会蠢钝到哪里去。
女孩们都是好的,唯独她的元娘被皇后养废了,好在真将其养成个骄纵性子后,元娘也看不上薛家子,否则女儿若真要死要活地非嫁去赵国公府,才叫用刀割她的心头肉呢。
元娘来后,楚王妃面色如常,问她:“那几个教养姑姑待你可好?”
“不好,她们除了责问我就是向祖母告状,我讨厌她们。”元娘满腔孩子气,“晋康姑母家的妹妹约我骑马打猎,她们不让;其他皇叔家的县主找我一同到庄子上小主,她们还不让。但假如赵国公府下拜帖邀我去赏花宴,她们却让了,其心可诛。”
“的确其心可诛。”楚王妃望向赵侧妃。
赵侧妃依旧是笑:“看来,千万种罪过加在一起,是必须该惩处了。”
“惩处?”元娘不敢相信她真要罚教养姑姑们。
“先各打十板子,然后同罪状一并送进宫去呈给皇后殿下,请她定夺。”赵侧妃果断道。
“真能打吗,她们是祖母放在我身边的人。”元娘半是畅快半是不舍。
楚王妃心中失望,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转了个几个全,幸而全忍下了,只说:“这帮嬷嬷罚都罚了,那些个畜牲你便不许继续养,让兽房拿走。”
元娘默默半晌,不情不愿:“哦,行吧,您是王妃,谁能反驳您呢。”
—
时隔多日,沈蕙总算能再抱到她的大胖糖糕。
“好糖糕,有没有想姐姐、想你的孩子们,想你的好伙伴金云?”沈蕙紧紧抱着糖糕,左亲右亲小猫头,直到双臂酸痛也不舍得放下。
下人膳房里,沈薇煮了条小鱼给糖糕加餐,还没煮熟,可香味飘了出来,馋得它喵喵直叫唤。
沈薇瞧着姐姐幼稚的模样,不禁笑了:“现今糖糕终于被送回兽房,姐姐能彻底放下心了吧。糖糕没有瘦,可你消瘦不少。”
“真的?”沈蕙摸摸脸。
“对,腰肢比前些日子更细,你的尺码本就改过一遍了,恐怕还要改。”谷雨与她打趣,夸张地一比手势,“而糖糕我得再找块大些的布来给它做衣裳。”
“我已经不准备让糖糕减肥了,能吃是福,且让它吃吧。”她彻底放弃。
“对狸奴说是能吃是福,对姐姐来说更是。”沈薇不懂她为何记挂糖糕,可观姐姐忧愁,一直是心疼的,“我再给你盛一碗粥吗?”
沈蕙恢复乐天派,有猫万事足:“盛吧。”
楚王妃病重,也不计较修佛吃素的规矩了,主子膳房那日日杀鸡炖汤,再拿鸡肉茸吸附上杂质做澄澈的清鸡汤,方能和燕窝一起熬,做燕窝羹。
如此一来,剩下的炖鸡就便宜了下人膳房。
这样的鸡肉极柴,张嬷嬷遂命厨娘们剃下来煮粥,煮得稠稠的,上头撒些酸瓜齑,配菜是五六节腌雪菜。
春桃爱喝这样的粥,再放些胡椒,酸酸辣辣的。
“对了,晚间记得多送顿宵夜到春桃姐姐那去。”她因鸡丝粥而想起春桃。
谷雨不解:“侍奉县主就那么忙,连饭都吃不上吗?”
“是县主离不开春桃姐姐。”沈蕙神色唏嘘,“教养姑姑们全被送走了,而宫里又开始轮流召集亲王公主们侍疾,大王先进宫,待王妃好些后,王妃也该随着去。”
“再往后是不是就该由皇孙们了”谷雨对此好似极为关注。
“一群小丫鬟讨论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张嬷嬷及时提醒道,“祸从口出,不该讲的少讲。”
众人就此噤声,天色也见晚,吃过粥且各回各房。
兽房外,有婢女在搬东西。
沈蕙看着小丫鬟殷勤的步伐,皱眉问六儿:“这是谁往出搬呢?”
“孙婆子。”六儿叼着块大胡饼骑在门槛上,饼里夹着片过煮羊肉配上腌薤白一卷,吃得津津有味,“她看松竹堂接连选了不少新奴仆进去,不知走谁的门路,由二少夫人点名要人。”
“沈姑娘。”临走前,孙婆子的目光没落地,随意一扫,头不回。
六儿不服气,扯着嗓子骂:“呸,姐姐晋升一等婢女瞧她那巴结的样子,现在倒是装清高。”
“她既然得了好去处就随她去。”沈蕙拉回她,“小梨不还是依旧常往田女史那里跑吗,你也别管,只当没看见。”
“就白白纵容她们啊姐姐是说,把孙婆子曾倒戈过的事,想办法叫田女史得知。”六儿恍然大悟。
“以后不光我要闭门练字,你和七儿亦该少走动,安心在兽房待着吧。”沈蕙放了糖糕自己去玩,结果大肥猫懒到极点,没走上两三步,“咚”得声倒地便睡。
这下,沈蕙是真潜心静修了,连着三日她都窝在小楼中跟从段姑姑习字读书。
又抄过一遍?中庸?后,沈蕙趴在窗棂边:“下人膳房的炊烟又断了。”
平常点菜的人多,炊烟哪里有段的时候。
“郎君与女郎们入宫也入宫侍疾了,带走的全是得脸的奴婢,自然没人去点菜。”段姑姑注重劳逸结合,允她望远歇歇眼睛,“你不和孙婆子正面动气,我很欣慰。”
“她不值得我太费心思。”沈蕙的心性成长了绝非一星半点。
“对,日后你将遇见更多性情各异的人,若人家刺你一下,你便拼尽全力咬上去反击,才叫傻子呢。”段姑姑难得直言个明白,与她点出两人心照不宣的事,“从前我嫌你性子过于淡然平和,胸无大志,但你如果真能时时牢记以不变应万变,就成大智若愚了。”
迷茫彷徨间,她竟心存些跃跃欲试:“姑姑您也觉得快”
“沉住气。”段姑姑拍拍她肩头,“继续练字吧。”——
作者有话说:要快换地图啦,还有不到十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