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初次罚人 斗志
十月初五, 郑婕妤苦苦折腾一夜后,诞下六皇子。
帝心大悦,晋其为九嫔之一的修容。
但这份喜悦很快被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六皇子体弱, 出生十日了竟还离不开太医们日夜看护, 随时诊脉开药。
夜渐深,掖庭内一片寂静, 只余尚食局西灶房中仍灯火通明, 人影幢幢、灶火熊熊, 大铁锅里翻滚着滚烫咸香的骨汤,蒸腾起大片白蒙蒙的水汽,混合碎肉的肉香,厨娘趁汤滚开, 边下刚切好的馎饦, 边盛些汤汁倒进另一锅里稠稠的白粥中。
“这么晚了, 为何忽然给宫人们赐菜?”沈蕙陪沈薇监管小宫女们将碗碟装进食盒。
菜色各不同, 沈薇偶尔挥下手, 示意宫人别放错了地方:“不只是全赏赐宫人, 也封赏了值夜的太医。”
骨汤馎饦赏给值夜的宫人,而略讲究些的碎肉粥与腌笋、酱鸭脯方是要赐与太医们的。
沈蕙会意:“是鸳鸾殿的命令。”
也就鸳鸾殿需动用那么多太医了。
西灶房是专为宫人们做饭的地方,厨娘们比东灶房的大厨娘们低一等, 言行随意,口无遮拦, 忙完了, 频频讲闲话。
“母凭子贵呀,六皇子降生后,郑修容眼瞧着比以往出手阔绰了。”
“毕竟, 郑老夫人已然离宫。”
“这一趟当真是满载而归。”
“你们闭嘴,胡尚食说过,我尚食局最恨拜高踩低和背后议论主子的宫女,立马锁上西灶房的门然后快些回去休息,明日还要早起熬姜汤呢。”沈薇努力沉住嗓音,掩盖稚嫩,尽量平稳气息,或许是常跟在胡尚食、张司膳身边耳濡目染,昔日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竟也生出些不怒自威的架势。
王皇后仁爱,体恤宫女太监,入冬后赏众人每早可饮一碗姜汤驱寒。
九品以上的女官通常不值夜,入夜后沈薇最大,西灶房的厨娘一被她呵斥,立即乖乖散了去。
沈蕙愣愣地瞅她。
她挠挠头:“为何这般看我?”
“厉害呀沈女史,颇有胡尚食的风采。”沈蕙心道士别三日,何止要刮目相看。
“咳咳”六儿一板起脸,学起沈薇的模样,“都闭嘴!”
沈薇登时羞红脸,死死按住想逃跑的六儿留下:“小六儿,你和我姐姐学坏了,净会调笑别人。”
“奴婢这是拜服女史您的威严。”六儿嬉皮笑脸,扭得如虫子似的,“怎么还动手呀,别挠我痒痒。”
三个小姑娘打闹着边笑边走。
“谁在哭?”沈蕙突然问。
“啊,真的有哭声?”沈薇胆小,思及后宫里关于神鬼的乱七八糟传言,立马拉上姐姐的衣角,攥得紧。
“六儿,灯笼给我,我看看去。”但沈蕙在多次夜巡掖庭后,胆量是愈发大,“天家禁苑,又是掖庭之内,不会出危险。”
尚食局里司膳司在门口,跨过小门是司药司,医女们一般都精通产科,司里备的药材多是进补的补品。
药房外,一宫女连连哭泣。
“像是侍奉陆美人的玉盏。”沈薇见哭声的来源是活人,松口气,放开已被她磋磨得皱巴巴的衣角。
“连翘姐姐,请您通融通融,我家美人染了风寒忽然高热不退,人命关天,怎能耽误。”玉盏是贴身侍奉主子的,比寻常宫人地位高些,如今却跪在那司药司宫女面前,难忍哽咽,甚至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可唤作连翘的宫女丝毫不为所动:“司药司中多是进补的丸药,且这么晚了,医女早已睡下,我们这些宫女又不识字,谁来开方子抓药?”
“我这有药方,不用现开。”玉盏扯扯她衣袖。
“姑娘还是去请太医吧。”她面色冷淡至极,拂开玉盏的手。
玉盏也是没法子了,又求情道:“后宫妃嫔能请动的太医全在鸳鸾殿了,否则我为何会跑到司药司求药。”
宫中太医是多,但某些太医却只为圣人、皇后与太后诊脉,旁人使唤不得。
然而连翘缓缓蹙眉,很是为难:“司药司的药材全是按份例分的,陆美人上次多支出去的还没补上呢,女官们怪罪下来,我们无法解释。”
“沈女史,求求您帮帮陆美人。”玉盏瞥见来人,急忙求助。
沈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叫自己。
掖庭里只得两位沈女史,不是沈薇,既是沈蕙,那玉盏倒聪明,电光火石间,立即猜出她是谁,将错就错:“宫正司负责监察宫人,您来评评理,求您做主。”
“规矩事小,人命事大。”这下,沈蕙不得不管。
但连翘恍若未闻。
“难道女官还差遣不动你了?”相比打算公事公办的长姐,沈薇却更添恼怒。
自从康尚宫来了后,连素来内部融洽尚食局,也人心浮动起来。
连翘下意识顶嘴:“沈女史又非尚食局的女官。”
“你说什么?”沈蕙扬声质问,目光如炬。
沈薇挺直背脊,好显得身姿修长些,仰着脖子挡在连翘面前,配合沈蕙进一步问话,好似炸起翅膀的小母鸡:“司药司虽不似太医署那般药材齐全,但若遇急事,也应负责诊脉抓药,此乃当初在后宫设立该司的缘故,以便宵禁后应急。
还有,我看你的打扮应是一等宫女,大宫女需为医女誊写医方、协助配药,你怎会不识字?”
“再者陆美人多支取药材一事,应是由皇后殿下过问,岂容你置喙?”沈蕙接上她的话,不容连翘反驳。
“您和您妹妹待的地方油水多,自然不懂我们司药司的难处。”连翘倚仗着资历老,毫无恭敬之心。
“胡尚食命我在入夜后暂时接管尚食局,无论哪一司,皆听我命令。”见此,沈薇明白必须做做样子了,望向沈蕙,“按照宫规,应如何惩处她?”
沈蕙不动声色道:“罚跪一个时辰,并罚俸三月。”
“你无权处置我,应先禀报我们司药。”连翘拿上官压人。
“你今日不乖乖受罚,我便只好记录在簿册上,命宫女押你去宫正司领罚,届时才叫难堪。”事已至此,沈蕙断然不能退缩,“连翘,跪到廊下去!”
在宫正司那记名超过三次,便是大过,掖庭外的宫人酌情减去一等,掖庭内的则转调其余地方干活。
宫正司女史相比其余女史权力极大,可她到底是初次罚人,心跳如打鼓,但眼神坚定,颇显威严。
掖庭中同样奉行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连翘只是宫女,她不得不听从领罚。
“别愣着了,你们几个快去抓药。”沈薇使劲拍拍手,轰走看热闹的其余司药司宫女,又请六儿去东灶房传话,“你命厨娘弄个清鸡汤锅子并一样点心两样小菜送去芙蓉阁,记得带小炉子,不然半路就凉了。
陆美人是不得宠,可到底乃圣人的妃嫔,为难其宫女玉盏之事真被捅到明面上,是尚食局没理。
芙蓉阁西厢房中,一灯如豆,炭盆里火光微弱,暖意难敌自窗缝间钻入的丝丝寒凉。
“美人,您小心烫。”玉盏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清苦药汁,吹了吹,送到陆美人干涩苍白的唇边。
陆美人头脑昏沉,冷意如浪潮般侵袭,激得她直打颤:“你告诉陶美人,不必继续借我炭火了,等她不够用时再去掖庭要,又将遭人白眼。”
宫人们再过分,也不敢克扣主子们的炭火,但份例用完后再额外支取,需花重金。
无论是她亦或是陶美人,都花不起这钱。
“待您病好了就去凤仪殿请安,皇后一定会管。”玉盏喂过药,想去寻蜜饯,却发现小木匣里空空,早吃完了。
不敢克扣归不敢克扣,毕竟缺斤少两太明显,某些别有用心的宫人遂偷偷以次充好。
“管得了一时,还能管一世吗?”陆美人烧得脸颊炙热,阖眼时,眼皮上总隐约泛着星星闪闪的黑红,烦扰得很,连闭目养神都成折磨,“先前我与陶美人能守在芙蓉阁里安稳度日,无非是后宫风平浪静,波及不到我们,但不过是稍稍起了些风浪,立即被踩在脚底,莫说是外命妇,连小宫女都敢怠慢。”
她神色麻木,眸子里却亮得吓人,渗出愤恨而夹杂不平:“什么安分守己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全是笑话。”
“您”玉盏从未见过陆美人的眼眸这般明亮,宛若能烧出一把烈火。
“我还有套压箱底的金头面,是入王府时陛下赏的。换钱后,一半你去还了沈女史等人的人情,一半送到内侍省。”有斗志支撑,陆美人硬在混沌的脑袋里挤出清明,吩咐玉盏,“我要买消息。”
第72章 有用与无用 新宠陆婕妤
常言道, 风水轮流转。
太医终究是外男,成日滞留内宫侍奉,于宫规有碍,王皇后遂下懿旨, 撤掉太医, 换作医女轮值。圣人初闻爱妃与皇子身子不爽利,倒也亲临探视过, 然则殿内炭盆烧得极旺, 门窗紧闭, 闷热之气混杂着浓重药味氤氲不散,郑修容产后形容憔悴,唯恐失了体面,只敢隔着重重纱幔床帐面圣。
如此, 圣人仅去过一回就作罢。
郑修容暂且失宠后, 福运终于轮到陆美人享受了。
某夜太液池畔, 陆美人不顾病体柔弱跪地诵经为国祈福, 偶遇圣人, 圣人这才恍然忆起宫中尚有此等妃嫔, 怜惜顿生。不过数日,陆美人晋位婕妤,时常被召至御前侍奉笔墨、伴驾用膳, 恩宠日隆。
后宫里的局势瞬息万变,昨日是任人欺凌的陆美人, 今日既成风光无限的陆婕妤。
王皇后贤德、赵贵妃恬静、崔贤妃无宠、薛昭仪避世、郑修容养病, 同居芙蓉阁的陶美人逆来顺受,一时间,她独占鳌头。
相较自得宠后因怀有身孕安心静养的郑修容, 她却活泛。每日晨昏定省,拜谒过王皇后,又往赵贵妃宫中闲坐叙话,言语间极尽恭谨,还常对那生母早逝的小四郎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怜惜关切。
大约是失宠时那份刻骨的无助与绝望太过锥心,她如今如溺水之人寻求浮木般,迫切地想攥紧一切可倚仗之物,不外乎帝王的荣宠、可靠的靠山,乃至未来的皇嗣依凭。
是日,天蒙蒙亮,云边一线鱼肚白,月辉稀薄,只剩曾银霜般的光亮依旧飘落在楼阁间,沈蕙和黄玉珠正立在廊下穿短袄,六儿领着另外两个宫女手提羊角灯笼,橘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她们冻得微红的脸颊,预备随上官出去巡视几圈。
即便圣人下令,说这次的年节大宴诸事从简,但宫中过节,要祭祀、宴席、朝拜再简省又能简到哪去?
前朝内侍省、后宫掖庭,包括宫城外的礼部、光禄寺均早早张罗起来,掖庭里,尚宫局负责总管督办,尚仪局定名册排座次,尚食局一轮轮地试菜,尚服局赶制华服,尚寝局提前布置打扫宫苑,尚功局算账记账对牌子,到宫正司这,自是也逃不掉,增添巡视的次数,以防宫人借此忙乱之时私相授受。
沈蕙哈欠连连:“好困进宫正司后我从来没早起过。”
“忍忍吧,往年过节时都这样。”黄玉珠也不太精神,圆脸瘦了些,五官揪成一团,抗拒着阵阵寒风侵袭。
“我可算服了,那姓康的真该死啊。”沈蕙与她手挽手,互相已体温取暖,困意当头,哪里还顾及言辞谨慎。
若非康尚宫新定下各种规矩,巡视的麻烦程度能少一半,何必早起。
“听人讲近来她屋子里彻夜亮灯,不知额外要了多少次灯烛份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她拉沈蕙一步一步挪向院门,“好了,快些走,巡过三圈,正好到尚食局拿些点心吃。”
规矩繁多,拖慢办事速度,康尚宫亦是烦恼,然而令已下,只好忍着苦楚装无事发生。
谈起吃,黄玉珠兴致勃勃问道:“阿蕙,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咸蛋黄焗鸡翅,容易做吗?”
赵贵妃没了自己的小厨房,又知避嫌,便不再传沈蕙献新菜了,她的满脑袋回忆和创意,全用在勾引黄玉珠流口水上。
沈蕙正欲细细回答一番,却听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玉盏姐姐请,这就是宫正司了,奴婢替您去唤沈女史。”一小宫女引玉盏前来。
“不用,你退下吧。”玉盏如今气度已非昔日可比,声音沉稳,她身后跟了两三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手中稳稳捧着朱漆托盘。
“沈女史。”玉盏缓步上前来,一福身,“那夜若非您与令妹仗义执言,挺身而出,奴婢焉能及时为我家婕妤求得汤药,婕妤每每念及,都感念于心。”
沈蕙无意受她这礼,侧身避了避:“玉盏姑娘言重了。那本是宫正司女史的份内职责,况且婕妤仁厚,早已赐下银两酬谢,如今又”,她目光扫过托盘,意思不言自明。
“上次那算什么,寒酸得很。婕妤新得了些布料,命人连夜赶制出几件贴身的夹衫,能穿在外袍里面,轻薄却可御寒,赠予沈女史。”玉盏扬扬脸,遣人呈上衣裳。
“这衫子珍贵,恕我万万不能收下。”沈蕙与她推辞。
此举实在使沈蕙摸不着头脑。
可她却坚持:“沈女史说哪里话。珍贵与否,全在人心,我们婕妤是为报答当日雪中送炭之恩,再贵重的礼物,只要您真心喜欢,婕妤都绝不介意。”
“好,下官谢婕妤恩赏。”沈蕙无奈,捧起个葱绿宝银泥相花纹的夹衫,只拿了这件,她姿态恭顺,话中之意却如坚定明了,“但其余的小衫过于纹饰繁复、用色鲜艳,看样子不太符合女官该穿的规制,我便斗胆留下一件素淡的,旁的请玉盏姑娘带回去。”
“无碍,奴婢带走。”玉盏随其退步,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静默一息,随即又恢复如常。
“我还需去巡视掖庭,失陪了。”沈蕙不能不再给面子,当即回屋,亲自换上,复才请她离去。
“斗志倒是强,可惜没长性,办事也略失妥当,根基终究浅了些。”黄玉珠年纪虽小,眼光却毒辣老道,遥望玉盏远去的背影,低声评点,对陆婕妤这般急切拉拢的姿态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她既然记着你的恩,你也别总直言拒绝,毕竟她眼下圣眷正浓。”
寒风吹拂,沈蕙紧了紧短袄,袄子下罗袍里的夹衫熨帖柔软,果然带来融融暖意,她长叹一声,言语间留几分情:“就怕一半是真心报恩,另一半是想借我这条路子,投靠贵妃。”
“罢了,再懒得多管这些闲事。”她语气平淡,却透着洞悉人性后的疏离与倦怠,
黄玉珠噗嗤一笑,圆脸上显出两个浅浅梨涡:“心态平和,倒是不似段宫正,越来越像胡尚食。”
“胡尚食是奇女子,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眨眼间便将尚食局上下梳理得井井有条,我哪里能修炼成那种心性。”沈蕙非是自谦,是实话实说。
以小见大,尚食局司药司里出了个拜高踩低的连翘,说不定司药司从上到下早烂掉了,就算好性子如沈薇,都难免因这帮人生气,可胡尚食仍笑眯眯的,能容忍的留下,不能忍的挨个寻由头送走,再无谁敢兴风作浪。
手段柔和干净,但透露着些许狠劲。
一行人边走边聊,因有同伴相配,倒不觉得累,又拐过两圈后,高位女官的小院边候着个宫女,是段珺身旁的。
“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黄女史有事,六儿留下。”沈蕙见此,接过灯笼,挥退余下宫女。
院中,段珺亲自等她,掀起帘栊示意三人进屋,屋内方案上放了两只大食盒,散发浅浅饭菜香。
“好香的味道,您偷偷吃好吃的。”在段珺面前,沈蕙可算能放松些,挂起袄子后,乖乖坐到案边等开饭。
“那好,我吃,你别碰。”段珺白了她一眼,打开食盒盖子,第一层是咸蛋黄焗鸡翅,炸鸡翅上裹着层金黄细腻的蛋黄沙,油香酥脆,“你要的肉食。”
前日,段珺偶然听见沈蕙念叨着这道菜的做法,便去尚食局多使些银子,遣小厨娘试着做了。
段珺喜食咸点心但不喜油腻,她的早膳是中规中矩的粟米粥配火腿千层卷,惯是面冷心热,记挂沈蕙想吃什么,然而嘴上不饶人:“稀奇古怪的做法,又是和胡人学的?”
“宫正,您叫我们来是有正事相商吗?”沈蕙饿得几乎前胸贴后背,头脑清醒,可眼神仿佛爱上那盘鸡翅,与其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沈蕙。”段珺看不下去,扶额后,一拍桌子。
“在!”沈蕙忙喊道。
“你那双招子已恨不得要贴到盘子上了。”段珺嫌弃地摆摆手,“也罢,先动筷吧。”
换做从前,她自认为食不言而寝不语,但早破戒不知几回了。
“谢谢宫正。”沈蕙眉开眼笑,和黄玉珠、六儿执起筷子,饿狼扑食。
观这三头饿狼的吃相,段珺一闭眼。
片刻后,她不紧不慢地小口喝粥,略夹一筷子茱萸油凉拌腌莴苣丝送粥:“近来你们巡视掖庭,该明白轻重缓急,分清何处该重,何处该轻。”
年节将近,需大巡查,要先围绕掖庭外的夹道转一圈,那夹道直通宫门,远远望去,依稀可见看守的禁军。
在此时严查私相授受不是毫无道理的,妃嫔宫人思念家中,每天偷送的信笺金银数不过来,这种生意,全肥了禁军的腰包。
“您也察觉到了。”沈蕙意识到她意有所指。
“自先帝时就有的事了,谁人不知?”她一摇头。
沈蕙微微苦恼:“可他们也太猖狂了,丝毫不避人,若上面怪罪下来怎么办?”
禁军护卫看守着长安的城门、皇城门与宫城门,待缩到最里圈的宫城门时,即便是最不起眼的小兵,报出家世,都吓人一跳,不乏公侯的孙子、县主的儿子,现今把持此事的为首禁军,曾祖母是皇女,祖父乃大将军,又娶了薛氏女郎,算赵国公薛瑞的堂姐夫。
按沈蕙的理解,那家世,叫一个地道。
太.祖组建禁军,是希望这帮兵士内能守卫皇室外能抵御强敌,可惜伴随世族根基稳固时,连带着禁军也显现出些武备松弛的颓势。
“不会怪罪,这与你惩处连翘不同。”段珺则气定神闲,“退一步讲,即使宫宴上出现纰漏,也没人会主动查起此事,无法牵连宫正司,放心。”
“此事看起来轻飘飘,但放到手中,却重到任谁也提不动。”她没继续讲下去。
说小了是禁军和宫人私相授受,可真往大说,大到能捅破天。
“但王掌正偷偷出宫正司的次数愈发频繁了。”黄玉珠比沈蕙还不爱管事,而王掌正堪称明目张胆,令她不得不注意。
利字当头,王掌正竟什么钱都敢赚。
段珺只吃七分饱,饮茶漱口:“但听命办事,王掌正无可指摘,宫正司还离不开她,水至清则无鱼,有用大过一切。”
“我很没用吗?”沈蕙随口问,双眸佯装沮丧,委屈般地下垂,可一观段珺恐怖的眼神,忙抱头乱窜,“我知道了我没用,不要打头,会打傻的。”
但这回,凝望半晌后,段珺竟骤然收了力气,轻轻摸了摸她发顶,叹息道“无用不代表没前程,至于有用太有用了,并非好事。”
像赵国公薛瑞,进户部后,账面干干净净,何其有用,但是否能长久,不见得。
薛家覆灭,早晚而已——
作者有话说:好热,还没空调,因为以前大连都没几天需要打空调,但今年真是热得好诡异,要被热化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73章 二娘的心思 沈蕙:是该吃点心了
圣人的子女虽然不算少, 然而论起年长些且懂事的,就那几个而已。
二娘自幼聪慧,和养兄二郎君脾性不和,长姐元娘又轻视庶出的妹妹们, 三娘性子过于沉闷, 故而她平日里只与三郎君亲近,闲来无事时, 常一同打马球玩双陆。
入冬后, 雪天路滑, 自是无法骑马,她便常找三弟玩投壶,投壶腻了后,就下双陆棋, 定些小彩头, 即便赢了也不伤情分。
可即使如此, 二娘赢的时候少, 久而久之, 宫里人人皆知年少聪慧的二公主不善博戏。
某日风雪稍霁, 二娘离了北院来淑静殿向生母请安,下了暖轿进门后,刚要解开银狐毛滚边的莲青色绫棉斗篷, 侍立的小宫女就奉命拦人,只道崔贤妃困乏, 要午间小憩片刻, 已歇息。
“阿娘睡下了?”但二娘环顾四周,观殿内寂静,却是不信, 笑盈盈问向为首的魏姑姑。
魏姑姑装模作样地要去点安神香:“回公主,正是。”
但二娘扬扬脸,示意其余宫人退下,坐到榻边,勾唇笑起来:“二嫂或是陆婕妤刚从淑景殿出去吧。”
“公主您何出此言?”魏姑姑叉手低头,不敢直视她。
“魏姑姑,你只有心虚时才正儿八经地唤我一声公主。”二娘的目光落在那未来得及收走的水晶盏上,盏底残留着浅琥珀色的茶汤,清香悠长,是贡茶渠江薄片,她摩挲着那温润剔透的水晶盏壁,“这东西是还在潜邸时,陛下赏赐我阿娘的,她异常珍惜爱重,便是皇后娘娘驾临,或赵贵妃应邀过来闲坐,也不曾舍得拿出来待客,除非是想炫耀。皇后对待各宫妃嫔一视同仁,贵妃从无拉帮结派的心思,薛郑两九嫔难当新宠妃的倚靠,数来数去,只剩我阿娘,陆婕妤自然忙不迭来拜见。”
这水晶盏不仅是陛下赏给阿娘的,也是先帝时的他国贡品,不过三件,一件先帝自留,一件赐中宫,一件赐儿子,儿子再转送,才能落到她阿娘手里,连彼时的楚王妃、如今的王皇后都没有。
她阿娘此举,不过是想让陆婕妤知晓其虽久无圣眷,却依旧有高位傍身、有陛下的旧情可念。
但旧情,实乃虚无缥缈的玩意,自欺欺人。
“行了魏姑姑,你跟她实话实说吧。”帷幔后突然出现几点闷响,似引枕被扫下地的声音,稍几,崔贤妃一面运气,一面掀起纱帐,柳眉倒竖,凤眸含怒,“真是不知那年怀着你时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生出你这么个智多近妖的孩子。”
二娘福身见礼,想上前去扶崔贤妃:“见微知著,不过如此。
女儿并没有在阿娘面前卖弄的意思,仅仅是觉得连我尚且能参透的事情,那外人呢?
陆婕妤不算坏人,可坏了宫里的规矩,再好也是坏。”
她同情陆婕妤曾受外命妇和宫女欺凌,可那人拜山头的意图过于明显急切,是还嫌后宫不够乱吗?
“一个小小婕妤向高位妃嫔献殷勤而已,哪里叫坏了规矩?”但崔贤妃一挥手,避开她,大红蹙金蜻蜓纹锦衫的宽袖划出道鲜艳的风,冷冷嗔视,“还是你认为,我连受她拜见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如何认为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与皇后怎样认为。”她不在意,神色淡淡,继续去扶娘亲的手臂。
“你竟敢拿陛下来威胁我?”崔贤妃频频皱眉,胸中那股郁结多年的怨气混杂着被女儿看轻的羞恼,直冲头顶,“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你被三郎带坏了。”
二娘耐下性子解释道:“我同三弟亲近是为娘亲着想,他是皇后养子,最有可能继承大统,您伯父虽是西平伯,但空有爵位,全靠世族名声苦苦支撑,偏又一叶障目,自以为能借着孙女是皇子妃而起复,天方夜谭。
若崔家连累您,惟有三郎能保住我们母女。”
“你是公主,金枝玉叶,何必怕这种事。”崔贤妃仍听不进去。
“宜真姑母的亲哥哥是皇帝,可兄长登基后,因夫家曾判重罪,牵连甚广,尚且要继续入道清修,连儿子都不敢过问一句,若不是,下场可以想见。”二娘自不信什么金枝玉叶。
二娘从小就不信。
和平常的女郎比,她是金枝玉叶,可与兄弟们比,她封不了王,必须听命父亲嫡母的意思婚嫁,想保全母亲,也只能靠讨好弟弟。
瞬间,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闻炭盆中银丝炭偶尔爆裂的噼啪细响。
默默良久,崔贤妃猛地转过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赌气道:“既然如此,二郎不比三郎好,你二嫂又是崔家女郎,是你表姐。”
二娘眸色微凉,言辞直白:“陛下不会因您而舍弃皇后。”
陛下最重名声。
见陛下继位后的动作,想来是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在史书上当个贤君了,怎会放弃中宫养子而选旁的皇子?
“你闭嘴!”着话几乎要将崔贤妃的心窝子戳出个洞来,她狠狠一拍榻边的檀木小案,指着殿门,“出去,给我滚出去。”
“女儿讲得是真话,您当局者迷罢了。”而二娘只淡淡回道。
“用不着你提醒我,我更没想过要活个清醒。”薄怒后,崔贤妃眼含泪光,“三郎跟你志趣相投,你们交好,我懒于阻拦,我不管你,你别管我。”
“滚吧。”她赶人走。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娘不继续劝慰,抬腿离开,连斗篷都忘了拿。
魏姑姑看看二娘挺直脊背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偷偷捂脸、肩头微颤的主子,夹在这对性情同样刚烈的母女间,左右为难。
她借送斗篷的名义追出去:“二娘,您请留步,您…您的话太重了些。”
“魏姑姑侍奉我娘亲已久,应该比我还看得透彻。”二娘抬眸瞥向她。
“老奴不敢当。”每每思及此事,她都十分心疼崔贤妃,“您娘亲是对陛下”
王皇后与圣人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可其中离不开圣人看重她太原王氏的出身,与其母大长公主的算计。
初成婚时,只能说是相敬如宾。
但崔贤妃明面上是赐婚,实则是圣人自己求来的。
西平伯府日渐颓势,求娶这般人家的女郎当侧妃,以当年的薛太后来看,亏了。
可架不住圣人喜欢。
崔贤妃天生丽质,未出阁时,王皇后才名远扬,而她美名动长安。
入府后,圣人拨了最大最好的南园给她住,她才说完自己爱梅花,几个月的时间罢了,一座殷红热烈的梅园立即建成。
但惜以色侍人,喜爱来得快去得更快,圣人又长几岁后,方幡然醒悟,明白贤妻的好处,而她的天真骄纵成了他宠妾灭妻的证据,于是一夜间,昔日爱妾骤然失宠。
而于圣人,利大于弊,待到先帝病重、他暂掌朝政之时,已是与妻子鹣鲽情深、夫唱妇随的典范。
崔贤妃如何能忘怀这种耻辱?
然而二娘神情依旧冷淡,无意了解那些情情爱爱的过往:“我不想听,娘亲不管我,那我会放开手脚去做,为我们谋划个安稳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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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皇女里,四娘五郎尚且年幼,随生母赵贵妃居住,元娘风寒未愈、得了恩典留在王皇后的凤仪殿,小六郎离不开医女轮值照看,前朝中,就二郎君夫妇、二娘、三郎君、三娘、四郎以及圣人养子萧元麟在北院。
其中,属三郎君的院子最为宽敞,由圣人亲自安排,正堂外各连游廊通其余小院,左面是会客的花厅,右面是书房,后院当中有处莲花池,池边拥松柏,苍翠参天。
先帝时,还未出宫开府的圣人便居于此。
“啧,二姐倒是不客气,一开口就向我要可信的眼线。”书房的翘头几案旁,三郎君撕掉信笺进炭盆,星火瞬间吞噬零散的纸条。
二娘想从他手里借些人,去盯着生母和二郎君、二皇子妃。
萧元麟静静誊抄功课,察觉三郎君似乎等他作评,这才仔细斟酌答道:“公主与你姐弟情深,若遇难处,自然直言求助。”
这功课不为他自己写,而是给三郎君代笔。
三郎君虽不缺伴读,可那些勋贵子弟哪里能干这些事,一来仿不出字迹,二来怕先生怪罪。
“算了吧,表兄别恶心我。”三郎君一拧眉,唤贴身内侍,“张福,你差人去办吧。”
互相利用罢了。
二姐没有同母兄弟,遂挑他来依靠,他亦需向陛下展现纯善,和姐姐亲近友爱。
张福应声走到三郎君身旁,浅浅躬身:“臣这里刚好有个合适的人选,马内侍手下的徒弟阿喜机灵勤谨,又认了沈女史当姐姐,可用。”
“沈蕙?”三郎君先是微愣,而后无语,“她忠心听话,但太不知上进。”
沈蕙……似乎是那养糖糕的金饼姑娘?
闻言,萧元麟仍安静抄书,但微微分心些。
“宫里严禁女官私自联系内监,她此举,谨小慎微,不给你惹麻烦。”他状若无意,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事,却不着痕迹地为沈蕙美言。
毕竟是自己的人,三郎君没真动气,把玩着只双陆棋子,又问:“那个阿喜同沈蕙一般谨慎吗?”
“是,只以替师父询问掖庭新规为由去寻过几次,见没找到人,便作罢,也不直接拜托沈女史的妹妹,而是通过尚服局去传消息。”张福很看好阿喜。
“他还熟悉尚服局的人?”三郎君来了些兴趣,丢过个棋子,示意他来陪自己玩。
“尚服局的一等宫女周谷雨同样认了沈女史做姐姐。”张福小心翼翼接过,站在棋盘对面,“沈女史性情活泼诚挚,在掖庭里人缘不错,新交了女尚书黄娘子的侄孙女黄女史当密友,也颇得卢尚功、云尚仪、胡尚食、张司膳等人的喜爱。”
他把握好力气丢骰子,只有两点,刚刚好:“您忘了,沈女史师从段宫正,段宫正又师从黄娘子,同门的师姐既是田尚宫、云尚仪。”
“她是个懒散的性子,吩咐一件事便只做一件,她不常说,我哪能记得那么多。好了,你多提点她,否则她肯定全拿我赏的银子去吃喝了,真会装傻。”三郎君只说提点。
三郎君从不吝啬赏银,可多半却是希望沈蕙能帮他收拢眼线。
萧元麟琢磨他的态度,手上笔走龙蛇的动作不停,轻声试探:“听郎君讲来,那沈女史很是纯善恪谨。”
沉迷双陆中,三郎君一时没腾开空,结果张福胆小,两三次下来,即见败势。
他赢得没意思,没好气地白了眼张福,命其退下,换许娘子来:“毕竟是许妈妈的外甥女,和苗谨一样不会背叛我,用起来放心,我自宽纵。”
苗谨乃许娘子的独子,与沈薇同岁,赵贵妃倒是疼爱这孩子,命他去赵府和自己的侄儿一齐读书进学,命弟弟留心栽培他。
遇三郎君商议事务时,许娘子一向沉默寡言,执起双陆棋后,也不多插嘴,只挑着掖庭里筹办年宴的趣事,捡些无关紧要的讲。
“表兄,用不用我向阿父求个恩典,允你出宫去宜真观。”大约是听了许娘子说年节将近,他想起这事。
萧元麟的母亲宜真长公主入道后,在城郊处的宜真观清修,先帝驾崩哭丧后,她立即出宫回观中继续修行,即使圣人曾放出意思宽恕她先夫的罪过,她亦是毫不答话,似乎真修出了清心寡欲的心境,连丈夫儿子全抛却。
“多谢郎君好意。”听闻母亲,萧元麟却仍旧神色木然,清俊明亮的眼眸仿佛被温吞蒙上层灰尘,貌似瑟缩,婉拒道。
“至少年宴时,宜真姑母总会来的。若不来,我代替表兄命人去送礼,我阿娘新得了一套白玉头面并十几匹颜色素净的锦缎,正好赠予姑母。”许娘子可不让棋,三郎君打起精神,观他没主意,拍板定下,复不再言语,专心玩双陆。
书案一侧,萧元麟静立片刻,然后缓缓坐下,重新提起笔,笔锋落在纸上,却迟迟未能写下一个字,那点墨迹在笔尖悄然凝聚,越来越沉,晕染开来。
回神时,这篇字已毁了,他眨眨眼,不动声色地换过张纸,重新誊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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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寒,雪又降,鹅毛大雪纷飞飘散,凛冽冬风相伴,热热闹闹地下上一场后,天地笼统,入目尽是白茫茫。
瑞雪兆丰年是好意象,但可苦了一众扫雪的宫人,来不及吃饭,空着肚子上工,干这活当然先顾及后宫,而掖庭夹道上的积雪无人管,逐渐就被踩实了,冻成一层滑溜溜的薄冰。
刚从尚食局溜达出来的沈蕙拢紧短袄,捧着个热乎乎的煎饼果子暖手,疾步低头走。
这煎饼果子是她央着沈薇做的,尚食局进来忙着试菜,得了正当的由头卖吃食,可油腻的蒸腊鸡炖鸭子吃多了,她就想着这一口。
略带有韧劲的绿豆糊外是金黄的蛋皮,蛋香浓郁,混合谷物香随热气氤氲飘散鼻尖,因食材受限,酱料换成放过胡椒与茱萸的豆酱,辛辣刺激,她故意把油纸边撒开些,露出一个角,好让酥脆的果箅儿不至于被水汽泡软。
边走边吃不雅,她只想着赶紧回宫正司然后大快朵颐,谁知几步后,迎面遇上张福。
沈蕙吓得差点喊出声,张福也甚为呆愣,特别是在闻到那股油香四溢的煎饼果子味后。
真香
奉行每餐六分饱,以防止困倦懒怠、无法侍奉主子的张福吞吞口水。
主子们贴身伺候的宫人代表其主的颜面,机灵活泼是次要,首选的还是身姿修长笔直,容貌清修端正,而油炸之物好上火,张福怕生疮,怎敢多吃,一年也碰不上几回,且阉人容易发福,为保持清癯精神的身材,他上顿菜汤下顿拌萝卜,偶尔夹一两筷子炒腊肉,这是家乡风味,余下的,全赏给徒弟们。
三郎君体谅他,旁人给宫人赐菜,表示看重,三郎君则不赐,换作实在的金银,只偶尔赏些时令鲜果。
“呦,张阿兄,可是三郎君有何吩咐?”沈蕙待张福甚是客气。
张福自知失态,努力吞咽口水,强忍不去闻那香味,寒暄几句后,他委婉道:“吃喝嫖赌乃四大恶行,郎君希望你莫要沉溺。”
沈女史聪慧,这样暗示,应能听懂。
他想。
然而,沈蕙只觉得满头雾水。?
她很沉溺于吃喝吗?
沈蕙瞅瞅张福,目光清澈。
跟沈蕙面面相觑半晌,观她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张福竟有些拿不准主意,她究竟是空有伶俐的嘴皮子、内里则天生一根筋,还是装傻充愣的本事已浑然天成。
外加有煎饼果子不断勾张福涎水飞流直下三千尺,他极难稳住心神。
得了,这回真是栽了。
张福在心里哀嚎一声,准备破戒,等三郎君歇下后,便命徒弟去弄些宵夜来吃。
他把话再挑明三分,掰开了揉碎了,从三郎君的期许说到掖庭的局势,最后点出关键:“郎君的意思是,再赏你些银子花用,你平日在掖庭行走,多替他留意着哪些人踏实肯干,乖巧伶俐,是可用之材;哪些人另有靠山,拜高踩低,不堪驱使。”
“是是是,我一定为郎君好好择选。”沈蕙似恍然大悟般使劲点头,她讲不来那表忠心的漂亮话,实实在在地说。
“沈女史,您多用点心。”这下,张福彻底没脾气了,“但过犹不及,注意分寸,小心些。”
哦,是该吃点心了。
沈蕙思绪跳脱,面上乖顺,脑袋中仍全是吃。
事已至此,先容她解决掉煎饼果子吧,凉了果箅儿就不脆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能好点了,不是特别热,多写点
第74章 王皇后赞扬 有望晋升
戌时三刻。
寒风凛冽, 树上白雪又凝霜,银装素裹,千步廊旁的假山中,沈蕙穿着一件的青缎兔毛围边斗篷, 上戴皮帽, 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朝不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影轻快招手, 语气里透着股子雀跃:“姨母, 我在这。”
“一股子炸撒子似的香味, 又跑到阿薇那吃什么东西了?”许娘子吹灭灯笼,忙走来,闻见她斗篷毛领子上残留的煎饼果子香,一面帮外甥女掖衣角, 一面慈爱笑笑, 温声叮嘱, “你这年纪最容易长痘, 冬日里屋中炭火旺, 闷热不透气, 要仔细些。若真上了火,便打发六儿悄悄寻我,我那存着些清润的药膏, 最是见效。”
“嗯,我会注意。”沈蕙连连颔首。
又嘘寒问暖两三句, 告诉她记得少食生冷之物多饮姜汤云云, 许娘子才稍正色些,略压低嗓子道:“傍晚时,三郎派张福来找你了?”
“对, 交代提点我一番,希望我替三郎君物色眼线、拉拢人心。”沈蕙如实回答,但言语里难藏担忧,“掖庭女官皆听皇后号令,这般动作,万一惹凤仪殿那边不快”
许娘子察觉出沈蕙的慌乱,在她面前一拢披风,将其裹在怀里,挡住冬日霜寒:“此乃小事。”
“小事?”沈蕙抱住姨母塞进手里的小手炉,炙热的暖意抵御寒冷,慢慢散开在掌心。
“入宫后,皇后是真心把三郎当亲生儿子,他少年老成,与寻常孩童不一样,皇后自然早有察觉,遂默许了。”许娘子怕三郎君不信重沈蕙,可也担心他太重用外甥女,“但你需拿捏好分寸,三郎是中宫养子,你却不是。”
有些事,主子能提,底下人却不能做得太过。
沈蕙亦是如此觉得:“我就是这般想的呢。
所以之前我一直在装傻,三郎君交代过的任务我当然要一丝不苟地完成,可他未曾过问的,我很少多说。”
谨慎点,总没坏处。
“这就对了。”许娘子轻轻松了口气,一刮她鼻梁,“太过能干,旁人反而不珍惜,只认为能者多劳,脏活累活苦活全交付于你。”
“你没在这上面沉迷,我十分高兴。”许娘子满眼欣慰。
守拙中庸,宫里有多少人活到老也参不透这道理呢。
三郎君如今年纪小,待以后,该怎样看待替他办某些隐秘之事的人?
知道太多,只恐引火烧身。
“我懒,最怕人家重用我。”沈蕙状若无知般一咧嘴。
快离别前,许娘子拉住沈蕙:“康尚宫可曾暗中为难你?”
沈蕙无意向她诉苦告状:“有段宫正挡着,她的阴谋诡计全不好使,姨母放心吧。”
“我放心你,可阿薇性情柔弱,我怕她受欺负。”许娘子还当沈薇是那个怯懦胆小的小孩子。
“姨母有所不知,妹妹如今也成长许多了。”沈蕙说起沈薇呵斥连翘之事,大展其威严和成长。
许娘子终于展颜,蹙起的眉头舒开:“好,你们好便好。”
然而,那抹惆怅没散去。
不知不觉间,两个外甥女各有变化。
短短一段时日没见而已,阿蕙变高变瘦了,阿薇也心性成熟了些,她在宫外的阿谨又会变得如何?
自做了三郎君的奶母,许娘子与家人聚少离多,怎能不触景生情?
沈蕙察言观色的本事渐长,不经意般问:“听掖庭里年长的宫女讲,年节时后三天的清晨,陛下通常会赏赐女官宫人一道恩典,允我们在九仙门处见家人,今年能有这恩典吗?”
她努力哄许娘子开心。
“有的,陛下仁德,不止会赏赐这道恩典,并且皇后也会”即便是在外甥女身边,许娘子也不敢露出半点思念丈夫儿子的神态,及时收住泪光,“放还女官与宫女。”
“不是才放过吗?”沈蕙只当无事发生,顺着此话往下讲。
许娘子贴身侍奉三郎君,又在前朝,消息比寻常后宫的宫人灵通:“那仅仅是赏了一部分高位女官出宫颐养天年,如今这次是大放,届时掖庭里会空出不少位置了。”
此乃暗示。
空位一多,沈蕙自是有望晋升。
“夜深露重,回去吧。”她浅浅透露一句,随后便命沈蕙走,耽误太久,北院那边必定会有人起歪心思。
北院里人多眼杂,二皇子妃与二郎君和好后,自是一心为夫君,赏赐跟不要钱似的洒下去,招来的眼线多,忠心且不论,但当然令她“耳聪目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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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还女官是大事,沈蕙得了许娘子暗示后,没直接回宫正司,而是到高位女官们住的一排小院那找段珺。
段珺习惯晚睡,这时正半解乌发,披件湖蓝夹棉衫子坐在榻边翻阅文册,查缺补漏。
她闻言后,毫不意外:“果真啊。”
“您猜测到了?”沈蕙急忙给她奉茶,想继续听。
她见沈蕙难得乖巧,没净说些乱七八糟仿佛梦话的词,颇心软,容她听下去:“今日午后,我与云尚仪去向黄娘子请安,她老人家料事如神,提起过开恩放还,猜测皇后必定要下这一道懿旨。
先帝年迈后喜好奢靡,宫人数量是太祖皇帝时的三倍,原先后宫五大殿里均设置了小厨房,皇后与四妃手下,光负责灶上活计的厨娘就多达二十人,更别说打杂扫洒、侍弄花草、烧水煮茶的宫女,加一起,不计其数。”
“如今这些宫女虽被裁撤,可总不能白白养着,养久了,心就开始发野。”四下无人,段珺多道出句内宫密辛,“先帝的容贵妃,便因此而承宠。”
新帝一登基,往事随风散了,昔年宠冠六宫的容贵妃再无人提起。
沈蕙就爱听八卦,眼睛发亮,情不自禁凑前些:“容贵妃是宫女出身?”
段珺嫌这动作太腻乎,推开沈蕙:“容贵妃原是司乐司的宫女,后被选做抚琴乐女,当时太后还是皇后,不喜乐女成日排演弹唱,将这帮人分出掖庭,转去太液池和千步廊附近扫地。
然而,竟令她在池边偶遇了先帝。”
某人的经历好像容贵妃
赵贵妃?
沈蕙猛然抬头。
当年圣人是楚王时,为表不喜被强塞了薛家表妹,就要走扫洒宫女赵氏进府,结合旧事,可谓明着与母后作对了。
“怪不得太后那么厌恶赵贵妃。”沈蕙剥茧抽丝,渐渐发觉真相。
“风光其外,可内里苦楚又有谁知呢,即便知道,也不在乎。”段珺在掖庭稍微出头后,就随圣人出宫开府了,可她的老师黄娘子执掌宫务多年,什么事没见过,常以此告诫众人,“赵贵妃幸运,但没那等福运的,全沦为一抔黄土了,到真倒霉的时候,后妃、女官、宫人,都一样狼狈。”
段珺饮下半口茶,直视沈蕙:“故而,看你是选择外面瞧上去平平无奇,却能在关起门后偷着乐,还是宁愿要荣华与颜面而不要命了。”
“前者。”沈蕙想都不想,当即答道,“也不需要乐得很开心,不受苦就好。”
咸鱼的要求不高。
能遇见听话的妹妹,结识好友,碰上一心替她着想的长辈,单论亲情友情,已是比前世幸运百倍。
“只要你听我和你姨母的,必不受苦。”段珺就喜爱她知足常乐的心态。
心胸开阔,是在掖庭里活下去的基石。
她笑嘻嘻又贴到跟前,抱起段珺的一只胳膊,跟小狗蹭人似的扭来扭去:“对呀对呀,您会保护我。”
“少贫嘴,快去睡觉。”段珺嘴上严厉,可没再推她,只不断大呼其甚没仪态、不体面。
不体面没关系,等她去戴个护甲就好了。
沈蕙偷笑。
凤仪殿。
夜已深,殿内却仍灯火通明,马上就到腊月,祭祀年宴等大事小事多得如天上繁星,王皇后无心贪睡,三更天,她喝一碗甜汤提神,观春桃静静走进围屏中,不疾不徐地开口:“都问明白了?”
春桃福身道:“不难打听,当夜陆婕妤身边的玉盏在鸳鸾殿碰壁后,又去司药司求药,但那的宫女百般刁难,幸好有尚食局女史沈薇开口阻拦,最后是宫正司女史沈蕙以宫规罚人,已记在文册中。”
彼时郑修容的鸳鸾殿里有轮值的太医,路途近,情急之下,玉盏当然先去那恳求,但六皇子体弱,谁敢擅离职守。
贤德如王皇后,听过这事,都暗道玉盏是个不聪明的。
“等等,沈蕙沈薇这名字耳熟。”王皇后静思片刻,隐约想起些,身为中宫,记性必须好,否则无法掌控全局,“应该是贵妃的人,跟三郎的奶母沾亲带故的那对姐妹?”
“对,其中的姐姐沈蕙有幸见过您一面。”春桃用词谨慎。
小白瓷碗里的甜汤见底,王皇后才又发话:“倒是恪尽职守。”
“你数些银两布匹去趟掖庭,替我大力赞扬褒奖沈氏姐妹,而犯错的宫女既然已被惩处过,我便不再罚了,只将其调离掖庭。”她欲要抬举沈蕙,“但宫女有错,亦是女官监管不当,命胡尚食自行清理门户,再让康尚宫来见我。”
第75章 苦果 可用之才
论筹办年节大宴, 尚食局可称最忙碌,试过一轮又一轮的菜,五六次后连胡尚食的舌头都快尝坏了,但圣人仍觉某些菜肴不妥, 众女官无奈, 请旁人来吃,看能不能听见些新奇的说法。
这等事怎能少了沈蕙, 但她明显对大齐人的美食潮流了解不够深。
瞥见那盘腥味浓重的红罗飣后, 沈蕙握筷子的手一颤:“这是生的吧”
红罗飣类似生血与脂肪拼盘, 多为牛血,撒过料汁拌匀,辛辣红艳。
“嗯,听张司膳讲, 以前宫宴上便经常有这道菜。”沈薇记得她怕吃生食, 故意坏笑, 推推盘子, “姐姐要尝尝吗?”
“不了不了, 你也少吃, 冬日里多食生冷之物伤胃。”她使劲晃脑袋。
一口生血,再来口生鱼脍,最后肚子里肯定全是虫子。
幸好没再往前穿越, 否则真要茹毛饮血了。
“我也不敢尝。”沈薇极听从长姐劝告,怕得疫病。
“你可学会做乳酿鱼了?”试过的菜将被统统倒掉, 底下便不设泥炉温着, 略有些凉,但不耽误色香味,沈蕙最喜那道西江料, 拆取蹄髈肉做肉丸,口感劲道脆弹,内里汁水充足,肥而不腻,肉香与煮肉丸的清鸡汤的咸香混合,无比鲜美。
沈薇拿起公筷,除了那盘生冷的红罗飣,将其余几道菜一一夹起小口品尝,细细咀嚼,眉宇间带着认真的神色:“大差不差,已能轻松给鱼剔骨去刺,但年节宫宴非寻常宴席,轮不到我上手。”
这样精细的菜肴属于尚食各女官的秘传,平常极少能吃到,她虽已尝过,但还是吃了第二回,慢慢品味,感受暗含的烹饪技巧,学无止境。
她沉静恬淡,却不代表愿意安于现状、故步自封。
“轮不到也好,省得担责,负责年宴做饭的规矩多,我光听几句便觉得心惊胆战。”沈蕙牛嚼牡丹,用乳酿鱼拌饭吃,鱼里半根鱼刺也无,浓油赤酱,略染丝丝奶香。
看这豪迈吃法,沈薇不由得一咧嘴。
姐妹俩正说着体己话,忽闻院外一阵轻微却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厚重的帘栊被打起,一股寒气涌入,随之进来的却是春桃,而后有六名捧朱漆托盘的宫女并内侍。
为首的春桃盈盈含笑:“去宫正司没找到人,不用黄女史多提醒,我就知道要来尚食局抓你这馋鬼。”
“春桃姐姐。”沈蕙习惯性地便要拉她的手叙旧亲近,然目光触及春桃身后那几位肃然而立、手捧赏赐的宫女,她心头一凛,立刻收敛了嬉笑之色,微微挺直腰背,与沈薇一齐行平礼。
“正巧,你与阿薇共同听令吧。”春桃叉手昂首,命身后捧赏赐的宫人上前,“奉皇后殿下口谕,宫正司女史沈蕙、尚食局女史沈薇恪尽职守而品行端方,特赏锦缎十匹、白银百两。”
蕙薇姐妹俩异口同声道:“臣叩谢皇后殿下赏赐。”
“将司药司宫女连翘逐出掖庭,转去落英楼当专司扫洒之事。”而春桃当即话锋一转,笑容淡去,微抬胳膊,示意宫人去抓连翘。
先帝时,后宫东北角的落英楼住过两个小宠妃,一个难产去世,一个被贬为庶人,那地方便成了冷宫,杂草丛生,蛛网层层。
眼见连翘被内侍毫不容情地架走,围观的人群也悄无声息地迅速散开,各归其位,生怕受牵连。
“阿蕙,你的赏赐我留在了宫正司。”春桃神情放松些,如旧日那般打趣沈蕙,“掖庭的伙食当真好,短短几日不见,竟然比我高出不少。”
“非也非也,这是天生的。”沈蕙自是不跟她客气,一扬脖子。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春桃弯眸,戳戳她腰间,“你没受欺负?”
“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她状若无所谓,以打趣回应。
春桃皱眉道:“掖庭再隐瞒消息也无法密不透风,韩尚服都敢明着对付卢尚功,更何况你。”
“卢尚功和其同为五品女官,打得有来有回,我一个小小女史,人家才看不上我,在我这费心思。”沈蕙仍不在意。
“那上月中旬,你为何在韩尚服那苦苦等了快一个时辰还没见到人?”春桃问。
上月,韩尚服以询问庶务为由传来沈蕙,但“不巧”遇上尚服局事多,令她白等许久,坐得屁股生疼。
“姐姐,我真没事。”可沈蕙依旧插科打诨,她抱住春桃撒娇,只感暖意无限,“假如要把事事都记在心中,我岂不是早气成河豚了。”
“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而你肚里能撑宰相。”春桃被她蹭得心软,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我该走了,还有事要办。”
春桃快步回去复命,又差了个小内侍去传唤康尚宫,自是不出面,仿佛其不配。
“宠辱不惊、安然守拙,这沈蕙年纪小,却心性成熟,是可用之才。”王皇后闻之,颇看好沈蕙。
春桃以犀角梳替王皇后通头,舒缓着王皇后连日熬夜的疲惫:“您太抬举她了,她表面上瞧着是个厉害的,实际最懒。
她的宠辱不惊,完全是懒到无意炫耀无意生气,韩尚服嘲讽她出身,她装听不见,康尚宫呵斥她散漫,她嘴上应声,结果丝毫不改。
事后,给康尚宫气到破口大骂,骂她是满脑袋吃的猪,她则大笑说猪好哇,野猪十分勇猛,并细细回忆幼时见过的野猪突围,反复描述野猪将追其的野狼撞到开膛破肚,脾脏流了一地。
结果康尚宫被恶心到一天没吃饭,夜里批阅各司文册时,直接饿晕了。”
“是个妙人。”王皇后慢慢听,忍不住轻笑出声,连日操劳的倦意似乎也消散了些,心下愈发满意。
给王皇后轻轻捶腿的元娘原本安静听着,此刻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是沈蕙啊,阿娘忘了,在潜邸时她曾养过金云,前些日子金云犯了病不思饮食,还是她治好的。”
王皇后一愣,面上流露出极淡的追忆与怅惘,随即轻叹:“有好几年没见金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