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好些年岁没再能骑马射猎了。
“女儿配您去兽园逛逛?”元娘见状,忙凑近些,柔声道。
“你自己去吧,若觉得无趣,就寻二娘三郎同游。”王皇后仍需处理宫务,累归累,却是独属于中宫皇后的权柄与职责。
她希望女儿能多多与三郎君亲近。
“他们姐弟情深的,我硬生生插进去做什么”元娘不情不愿的,“是,女儿明白。”
元娘刚走不久,殿外便有宫女传报:“掖庭康尚宫求见,正跪在院中请罪。”
—
寿宁殿里,薛太后端坐在铺着锦褥的紫檀卷草纹窄榻间,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乎看不出苍老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沉淀着数十年宫廷倾轧的冷漠。她的神色永远维持在某个奇异的平衡点上,比冰冷多出些浮于表面的柔和,却又比慈祥缺少发自内心的真挚,一双精心描绘的远山眉永远平直地舒展,仿佛任何情绪都无法使之牵动分毫。
她动作轻柔,拉过三娘坐到自己榻边,又赐座于薛昭仪:“三娘今年多大了?”
三娘身量未足,穿一身鹅黄衫裙,眉眼间依稀有三分其母薛昭仪的影子,清秀羸弱,怯怯的,带着拘谨不安,嗫嚅几下,不敢回话。
薛昭仪呼吸一滞,心知太后此问必有深意,却不得不答:“回太后,已十一岁。”
“快成大孩子了,相比先帝,皇帝子嗣不丰,与三娘年岁差不多的只元娘、二娘两个姐姐,不如选些玩伴进宫吧。”薛太后亲自夹起块桂花酥喂到孙女嘴边,她不在意三娘是否爱吃甜食,她喂了,三娘就必须吃,“瑞儿的长女锦宁大三娘一岁,还有崔家、郑家的小女郎,年龄正合适。”
“三娘从未见过锦宁,她又怕生,万一合不来,委屈了弟弟的女儿。”薛昭仪不动声色地挡开女儿,借奉茶的动作,坐近些。
“锦宁是她表姐,多相处些,怎会合不来。”薛太后极厌旁人忤逆她,面色一沉,拽过三娘,不容商量道,“北院拥挤,不如寿宁殿,日后三娘便留在祖母身边住,好吗?”
三娘被薛昭仪教得只略识些字,满心躲在两个姐姐后面安安稳稳等出嫁,哪里料到过如此情形,都十一岁,还是遇急事时便想哭,扁扁嘴。
薛昭仪心系女儿,难得屡次出言反驳:“三娘愚钝,恐惹您不快。”
然而此时,反驳已无用。
王皇后认定她难以自立、不适合拉拢,赵贵妃便慢慢疏远,无人再愿施以援手。
她的懦弱结下苦果,砸在女儿三娘身上。
“越是愚钝,越要学聪明,而且三娘流着我薛家的血,应当天资聪颖才是,从前只是未曾开窍。”薛太后言罢,静候在两旁的嬷嬷们登时拥来,隔绝开薛昭仪的视线,请三娘退下,去后殿看看新居的陈设布置。
薛昭仪眼睁睁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后,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令人窒息的寂静重现,薛太后的神色又恢复那永恒不变的平静,她端起手边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走浮沫,目光落在一直跪伏在地的康尚宫身上,无视她因长久跪伏而微微颤抖的身子,只挑自己关心的事问:“你认为陆婕妤如何?”
三年内,薛太后都无法安插新人入后宫,只得退而求其次,选个旧人。
“目光短浅、瞻前顾后,您想庇护她?”康尚宫恭敬俯首道,“但她家中父母亲爱,父亲虽是微末小官,可在当地颇得贤名,很受上官器重,挑不出错。”
“人都有软肋,此事交由瑞儿那边的人去办。”薛太后淡淡道。
轻飘飘的一句在康尚宫耳中犹如惊雷,她砰砰磕头,却必须强忍疼痛憋住眼泪:“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请您宽恕。”
“阿康,你岁数渐长,胆子却变小了。”薛太后边喝茶润润嗓子边观赏着,直到见了血,她方缓缓放下茶盏,“假如皇后敲打你一次,你就六神无主,怎配被重用呢?”
她终于命康尚宫起身:“你领走替三娘挑选玩伴之事。”
玩伴并非单纯的玩伴,有和皇孙年龄相仿的女郎养在宫里,待议婚时,可近水楼台先得月。
“是。”康尚宫入蒙大赦,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第76章 八品掌正 沉迷
北院书房。
庭院中的几株梅花盛开, 疏影横斜,迎风傲立,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驱散了窗棂透入的凛冽寒气, 只隐约留下丝丝缕缕的梅香。
“什么人?”忽闻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内侍低低的询问。
一宫女端着朱漆托盘, 淡淡道:“奴婢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宫女谷雨, 来给三皇子送新衣。”
内侍通传后, 谷雨方捧着朱漆描金托盘步入书房。她今日穿了身新裁的藕荷色衫裙,低眉顺眼,姿态恭谨,盈盈福身:“奴婢拜见三皇子。”
三郎君没立即允她起来:“你便是阿喜说的那个绣工十分了得的谷雨?”
“是。”她沉住气。
“倒是半点不肯自谦, 但你的确技艺非凡, 阿娘夸赞过你。”三郎君依旧不正眼瞧她, 在棋盘上稳稳落在一子, “你还认了沈蕙当姐姐?”
赵贵妃年宴时穿的新衣也由谷雨所制, 因知其不喜奢靡, 谷雨便以同色的丝线与银线绣花纹,外罩薄纱,远看素净, 不过是件寻常的雪青色罗裙,可近瞧后却只觉上面隐隐浮光闪烁, 宛若披挂月辉。
“沈女史有恩于奴婢, 奴婢当然视她如亲姐姐。”谷雨恭敬垂首,答道。
又过半晌,三郎君方一挥手:“你觉得韩尚服如何?”
“狂妄自大、贪慕权势, 但并非完全蠢钝,韩尚服自知是倚靠太后才能在掖庭内胡作非为,故而宁愿得罪同僚与上官,也必须听从太后吩咐,忠心耿耿。”闻言,她边思索边徐徐道。
她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下三郎君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说:“见贤思齐,韩尚服此举或有值得奴婢学习之处,奴婢愿意效仿。”
这番话,既点明了韩尚服的依附本质,又巧妙地表露了自身的投效之心,讲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极。
“你很聪明。”三郎君诧异于她的机敏,凝视片刻,命人捧来个小木匣,内放小银锞子,“赏你的。”
“谢郎君信重。”谷雨并未先接过那小木匣,而是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触到光滑冷硬的地面上。
“与你同在司衣司的小宫女立夏乃自己人,若遇事,写成纸条交于她,郎君也会通过她用同样的法子联络你。”三郎君的贴身近侍张福虚扶谷雨起身,微显告诫,“至于平常,少到北院来。”
立夏原是绣房的丫鬟,跟随入宫后,到司衣司做三等宫女。
三郎君布局得早,如今在王皇后的默许、赵贵妃的纵容下,愈发毫无遮掩。
“奴婢遵命。”既已表过忠心,谷雨不继续,反表现出副恭顺安静的样子,怕适得其反。
往常,谷雨都喜欢低头疾步快走,但惟有此次从三郎君的书房退下后,她步子迈得又稳又慢。
余光里,她在仔细打量这方小院,从枝头的殷红寒梅一直落到角门后幽深曲折的回廊中。
不急,徐徐图之。
谷雨的野心远不止于当女官。
何况,身为罪臣之女想救家人,重新光复门楣,也就这一条路能走了。
直到回了司衣司后,谷雨的思绪仍沉浸在北院的梅花上。
从前她家里也种着梅花,满园怒放,红艳如火。
“恭喜谷雨姐姐。”热闹的嘈杂声响起,门外是小宫女立夏领人向谷雨道喜,“不,是恭喜周女史。”
谷雨把木匣藏进榻底,方去开门,心头一颤:“女史?”
“对,尚宫局那传来皇后殿下的懿旨,放还女官和年长的大宫女,同时晋升新人填补空缺,您榜上有名。”立夏眼疾手快,替她阖上门,“名册便贴在尚宫局墙外。”
她得知后,二话不说,忙急匆匆往尚宫局去。
填补晋升的女官共十八人,历年最多,其余罢了,谷雨却看见沈蕙也在榜上,升为八品掌正。
沈蕙当真幸运。
谷雨想。
“啊”面前突然出现个人影,谷雨瞬间回神,眼眸瞪大,肩膀微微拱起,像受惊炸毛的猫,“姐姐,你吓死我了。”
突然出现、做坏事吓人的沈蕙笑嘻嘻拱手道歉:“我的错我的错,吓坏我们周女史的小心脏可怎么办呀。”
“少取笑我。”谷雨恭维回去,“而且姐姐不也升任了嘛,年仅十三岁的八品女官,真真是掖庭第一人。”
“什么第一人,我巴不得不晋升呢。”沈蕙拉下脸。
“没听说那句话吗?”她是真怕被人盯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谷雨则觉得她愈发胆小:“那得多大的风能刮动姐姐这棵树,即便碰上天大的事,你背后都有段宫正、黄娘子庇护,她们没办法,还可以求赵贵妃。”
有此靠山,足矣在掖庭里横着走,偏生沈蕙比谁都谨慎。
“行了行了,既然碰见了,就一齐到尚食局弄些点心吃吧。”沈蕙离不开“吃点好的”这种庆祝方式。
“没我名字啊。”到尚食局时,沈薇观姐姐没即刻道喜,便料到自己不在晋升之列,神色平常,抓起干净的粗布擦擦尚滴着水珠的碗边,“早猜出来了。”
沈蕙过去帮她擦碗,宽慰道:“不着急,你才十二,不缺机会晋升。”
“对呀,而且司膳司的女官比别处更加责任重大,掌膳负责帝后膳食的时候虽少,可却负责保存留下的菜肴,万一发生不测,将与上官一同被重罚。”她揭开锅盖,奶白色的鱼汤里是白玉般的嫩豆腐,汤汁翻滚,鲜香四溢,“我惜命,如今年纪轻毛手毛脚的,等多历练些,再想着升任吧。”
年节将近,王皇后拨了额外的份例来恩尚掖庭女官,尚食局便做了一锅野鸡炖薯蓣并一锅鲫鱼豆腐汤,又炸了些鱼丸肉丸,烫点冬苋菜,沈蕙来得巧更来得早,各盛一大碗,米饭也是压实了,薯蓣软糯,浇上汤拌饭,很快下去半碗。
“原先尚食局的女官数量大于别处,司膳、典膳、掌膳全是各两名,司膳们要替帝后试菜,以防刺客毒害主子,待圣人登基,皇后殿下裁去冗杂的人员,将试菜的事交由大宫女,女官的重担是卸去了,然而这重担却加在整个尚食局上了。”沈薇极具自知之明,晋升虽好,可惜荣华相伴风险,不能因此被迷了心窍,反而白送了性命。
“还是宫正司清静。”沈蕙心里那一丁点的不平逐渐消散,转为担忧。
“对了,谷雨姐姐常说想吃甜的,这是我替姐姐留的糖蒸酥酪。”沈薇喝过几口鱼汤,又仔细捧过个小碗,递到谷雨手边,“和寻常酥酪不同,里面混了桂花清露,清香些,甜而不腻。”
谷雨接过小碗,道了谢,尝过一口后眼前一亮,连连分享。
三个小姑娘倒都互相不嫌弃,一人一勺地吃着。
沈蕙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咳……谷雨,听人说,你刚刚去前朝了?”
“谁说的?”谷雨不意外,“是立夏,或阿喜,也许两者皆有。”
阿蕙姐姐虽懒怠,但论关系与信任,三郎君的人定以其为首,而她算这一派里的新人,她的行踪,定会被上报。
她默默苦笑,勉强地弯弯唇角,无奈糅杂了些自嘲:“我比不上姐姐的姨母是许娘子,更比不上姐姐得赵贵妃喜爱,想寻三郎君当靠山,只得走这条路。”
“你一定要寻那么大的靠山?”沈蕙不解。
“我不想一辈子都在尚服局里打转。”谷雨目光坚定,话却委婉。
且虚假。
她是万不得已才骗人的。
沈蕙比她幸运,有姨母疼爱,妹妹也乖巧,相处多时,她做不到妒恨埋怨,但论坦白,更做不到。
谷雨很清楚,沈蕙无法与她感同身受,故而隐瞒,是最好的做法——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77章 失落 黎小梨的悔恨
“官职高如田尚宫, 也要忍受明枪暗箭,上要殚精竭虑侍奉好皇后殿下;下要安抚协调掖庭六局二十四司,平衡各方势力,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每每熬到子时, 她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沈蕙怕旁人注意, 压低嗓音,不禁频频蹙眉, “当然我懂, 人各有志, 我不过是希望你已做好心理准备,所得到的,并不一定真能弥补失去的东西。”
“姐姐,我还有什么能失去呢?”谷雨自认为没后路了, 不如蛰伏三年, 放手一搏。
“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己所欲, 我也不施于人。”忽然间, 沈蕙凝望谷雨眼里莫名的偏执,只觉她有些陌生,“祝你得偿所愿。”
看来, 她们真不是同路人。
沈蕙心里百感交集,思绪复杂。
这顿的后半段, 沈蕙便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了, 草草收场。
临走前,她塞了个食盒给谷雨,语气放软些:“晚上是不是要继续绣衣裳, 带些米糕走吧。”
谷雨没被沈蕙的话影响,点点头,拎上食盒迈出门,正要往宫道上走,不防在拐角处与人撞了个满怀,食盒险些脱手。
“蠢货,你小心点啊。”谷雨见是个身着宫女服制的人,许是因真心乱如麻烦躁,或是因看轻与得意,厉声呵斥。
此人却是黎小梨。
当时众艺台考试后,田尚宫没允了小梨做女官,这回依旧没允,被田尚宫赐了个姓,但不代表被重用,自打到了尚宫局,田尚宫再没分给她正事过,成日端茶倒水、取饭送饭,和小宫女无异。
田尚宫当然最信任早就跟着她的阿九,而拉拢小梨,无非是想拿她当一把刀,现今没空内斗,这把刀遂闲置了。
小梨当即跪下,不断求饶:“奴婢错了,请女史责罚。”
女史位卑,可也能罚一个小小宫女,掌两下嘴,再跪上几刻钟,就能使其颜面尽失。
一种戾气悄然弥漫谷雨心头。
狠狠罚她!
这种念想一闪而过,却直把谷雨吓得愣神。
但她终归是没惩处对方,轻轻眨了下眼,眼含迷茫,随即恢复如常,道“我无事,天这般凉,你快去歇息吧。”
谷雨飞速逃离。
她很害怕。
如果她现在去照照镜子,会不会发现自己的神情与当初折磨她的大绣娘们一模一样?
那原地,小梨扶着墙努力强忍膝盖间的疼痛站起。
当了女史就是好。
不,是有权力就是好。
小梨忽而想起许久不见的前干娘孙婆子,巴结上二少夫人后,孙婆子随主子进了宫,二少夫人成了皇子妃,她便是皇子妃的心腹,变作孙姑姑了。
一时间,她悔恨万分。
悔不当初和孙姑姑反目,恨田尚宫的轻视冷遇。
夜色愈发浓,小梨没回住处,而是顺小道去向前朝北院。
她决定去寻孙姑姑。
—
除夕夜,宫禁内灯火熠熠,几乎黯淡了星月的光辉,宛若白昼,麟德殿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清脆,觥筹交错,酌金馔玉,尽显天家气象。
祝酒词说了又说,庆贺宫宴的诗写了又写,但尚食局众人绞尽脑汁百般试菜后做出的佳肴却只被动了一点点。
麟德殿西北处临近的小院里有一赏花阁,沈蕙看守在此。
陪伴她的沈薇担心姐姐冻着,遣宫女把炭盆搬得离她近点:“姐姐冷吗,那备了甜汤、姜茶与酪浆,可以暖暖身子。”
“怪不得段宫正命我自早上开始就滴水不进,哪里敢喝呀。”她委屈巴巴地拢住斗篷,忍不住叫苦,“我这位置是一盏茶的空当也没有。”
赏花阁,虽名为赏花,实则是供后妃及宗亲贵戚们在宴席中途,出来吹吹风、醒醒酒的僻静之所。沈蕙身为宫正司掌正,被委以监督之责,若遇后妃或宾客在此无礼生事、言行逾矩,她需暗中记录在册,事后转交上官禀报中宫定夺。
然而,这“醒酒”二字,往往也只是个由头。
后妃多出身高门,亲族里不乏诰命,能进宫赴宴,而殿内拘束,两方便会借此“醒酒”的机会,来到赏花阁与亲人匆匆见上一面,互诉衷肠。
此刻,赏花阁里一间临时辟出的厢房内,郑修容与其母郑老夫人,便正在其中。
“哎,郑老夫人仍未从厢房里出来?”沈蕙瞥眼更漏,发觉不对。
这时尚仪局的方女史快步走来,她也是今晚负责赏花阁一带秩序的女官之一,秀气的眉宇间充满为难:“掌正,快半个时辰了。”
“女史以为该怎么办?”沈蕙深知这其中的微妙,便急忙问。
赏花阁毕竟是尚仪局主管,方女史斟酌再三,说:“等再过两刻,下官去叫。”
方女史虽也不大,但却是云尚仪的心腹,平日里见过不少后妃,谁都给她些面子。
不料两刻后,方女史一提醒,厢房内的细细私语骤停,门被砰的声推开。
郑修容面色不虞。
她一拂袖,嗔视方女史,苍白的面色被怒火染红,眼角含泪,咳嗽后,深吸口气,才稳住精神骂人:“谁允你离门边这么近的,冲撞主子,该当何罪?”
“修容息怒。”见事态不妙,在场官职最高的沈蕙连忙来打圆场,奉上盏热茶,“您何必在过节时动气,她不过是怕您错过向陛下敬酒,而且年宴时后妃通常会在敬酒后献礼,假如真错过,岂不是白费了您的一番心意。”
“沈掌正提醒得是,不怪你们。”冷风习习,吹散郑修容的恼怒,神思理智些,她咳得嗓子痛痒,正好喝茶润润,顺势将空茶盏随手递与方女史,恕其冲撞后妃的罪过,“大过年的,我的确不该动怒,快起身吧。”
孙女大发脾气,又咳到几乎站不稳,可郑老夫人就这般冷眼看着,静静离开了。
祖孙俩必然起了争执。
见祖母负气离去,郑修容是又惊又悲,脸色从苍白转变惨白,倚靠在宫女茯苓身上,虚浮地朝赏花阁外挪步。
观郑修容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其余小宫女替方女史打抱不平,皱着眉帮她拍去衣袍上的尘土:“赏花阁的厢房俱是临时设的,又不隔音,竟敢在这说见不得人的悄悄话。”
“好了,郑修容心中不顺意,发了脾气,人之常情嘛。”方女史及时制止,向沈蕙屈膝,“多谢掌正解围。”
沈蕙拦下她的礼:“方女史是云尚仪的爱徒,算起来,咱们也算自家姐妹呢。”
“还剩最后一个来赏花阁醒酒的后妃,是陆婕妤,应该快完事了,掌正去歇息片刻吧。”方女史摸摸沈蕙冰凉的手,善解人意道,“赏花阁的事本来就是由尚仪局主管,我们替你看着。”
“好,那我不推辞。”正巧沈蕙肚里空空,快饿晕了。
喝了两杯酪浆,再用了盘火腿油糕,沈蕙酒足饭饱,去偏僻的小庑舍里“更衣”,随后快步往赏花阁的方向走,游廊里的灯影飘忽昏黄,映着不远处的一人,那人身形挺拔,披着件显然是新赶制出的玄色大氅,在冷冷寒夜中显得尤为孤清。
她依稀辨认着:“可是萧家郎君?”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正是萧元麟。
“沈掌正。”他姿态端方,一拱手,“还没恭贺沈掌正升任。”
“即使是醒酒,郎君也不应跑到风口这,冬风凛冽,小小吹上一会儿,便要着凉了。”沈蕙走近些,借着灯影看清他冻得有些发白的脸色,婉言劝道“郎君几时从大殿出来的?”
这四下无人,可不是醒酒的好地方。
萧元麟答道:“戌时一刻。”
沈蕙展露恰到好处的关心:“快三刻钟了,郎君不冷吗?”
“不冷。”结果这天还真就让萧元麟聊死了。
“郎君平日里与二娘三郎交好,两人见你出来这么久,怕是会派人来找,这地方隐秘,倒不方便了。”萧元麟非执拗浅薄的性子,沈蕙奇怪他为何行径诡异,非要站在这,可知其稳重,不多问,只是劝告。
“其实,我在等人。”良久后,萧元麟同她低声道。
多说多错,沈蕙不好奇那人是谁:“等谁,我帮郎君去问问尚仪局的女史,每个要出大殿到小园的醒酒的人,均需提前上报名字。”
“你放心,我报过了。”萧元麟怕沈蕙误会,此言是表示没给尚仪局添麻烦,并想以好处息事宁人,“没提前备过礼物盒掌正晋升,这两块金饼赠予你。”
“哎”她望向萧元麟的手腕间,“郎君怎么还戴着五月五时的长命缕?”
五月五乃恶日,戴五彩绳辟邪,也称长命缕。
沈蕙曾随手送了他一条。
萧元麟则如实说:“是你送我的那个,一来是朋友所赠,不好随意扔掉,二来是借此求个好彩头,平安长命。”
沈蕙稀奇道:“保存得真好,我的绳子早磨损断了。
当时郎君编得艾草小人我也有留下,糖糕非常喜欢,每晚要搂着小人才能安然入睡,可惜糖糕不懂珍视,那小人十分惨,剑没了,还掉了一只腿。”
“待到五月,我重新编一个给糖糕。”萧元麟心系糖糕,怕它也如金云一般,“你说金云需要丰容,糖糕同样需要吧。”
“嗯金云大约是心里郁闷,思念主人。”这话,沈蕙也只能稍微和他透露。
“野兽会郁闷?”他不解。
“它又不是块死木头,万物有灵,人能生出的感情,金云同样会有。”沈蕙一一细数自己观察到的金云日常,“啃骨头时觉得放松、吃到炖羊腿时觉得高兴、玩坏玩具了觉得伤心”
萧元麟越听越发沉默,最终颔首道:“我会把金云郁闷一事告知三郎,他素来孝顺,肯定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养母的爱宠郁郁而终。”
“呸呸呸,金云才不会郁郁而终。”但沈蕙似乎想到什么,半晌无言,晚风吹动发丝,掩住她眼底的伤心,“豹子能活多少岁?”
而萧元麟略唏嘘道:“金云已算是老豹子了。”
沈蕙对此心知肚明,可总不愿面对,一时无力答话,萧元麟看出她的难受,陪着她安静地沉浸在迷惘与伤怀里。
“我在等我母亲,但她也许根本没来参加宫宴。”沉默几许后,他忽然轻轻说,“我不太能碰狸奴,可母亲知我喜欢,幼时家里也养过几只,直到某年府里被老嬷嬷们接管,慌乱中,两只跑丢了,不肯走的那只因无人照料,被活活饿死。”
萧元麟一字一句吐字极慢,平淡迟缓的声音间,透出些锋利:“为首的嬷嬷手下有个心腹,姓康。”
被害的何止小狸奴们。
他母亲宜真长公主心如死灰,入道清修避世,太后乃罪魁祸首,这帮嬷嬷更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第78章 贤妻典范 孙姑姑的打算
“康尚宫?”沈蕙跟萧元麟同仇敌忾, 气鼓鼓如河豚,“这人真是就没干过好事,从里到外都坏透了。”
“听命办事而已,她不算是最坏的那个。”萧元麟浅浅讽笑, 永远以木讷作伪装的目光里染上一点冷意, 话里有话。
“这些金饼全给你,我是吃穿份例比三郎还高, 又无需打点人脉眼线, 留着身外之物也没什么用。”语罢, 他解下腰间装小金饼的绯红锦袋,“你爱财,都送你。”
年节了,主子们都会随身带点金饼赏人, 金饼均打成小巧可爱的宝相花形, 上面刻着万福纹, 显得大方又体面。
可萧元麟无意真四处散财, 怕圣人多疑, 以为他想收买人心, 索性全给沈蕙。
沈蕙虽眼馋那沉甸甸的锦袋,可理智仍在,拒绝道:“郎君,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当是替糖糕和它的孩子们付钱。”他强行塞了锦袋到沈蕙手里, 面上阴翳尽数散去, 打趣说笑,“你小心些,糖糕如果再生出窝小崽子, 一群大肥猫小肥猫在一起,吃也能吃垮你。”
萧元麟自知出来太久,会引人怀疑,也容易为沈蕙添麻烦,温声说:“不耽误掌正当值了,告辞。”
“是,郎君慢走。”沈蕙目送他远去,手上沉重,锦袋触感柔顺光滑,内心复杂。
这萧家郎君人真好,但身世未免太可怜了些,在原书里后续的剧情更是惨,年纪轻轻便当了酷吏,因屡次针对薛瑞被怀恨在心,三郎君登基后有意保他,只是命其停职赋闲,然而他却因家中走水,莫名其妙地葬身火海了。
原著里薛瑞是男主,以这般角度来说,萧元麟是板上钉钉地反派。
但思及妹妹沈薇的剧情线,沈蕙恶心得差点反胃,脑海里蹦出个高喊五个大字的绿色青蛙,只得安慰自己,既然已生出那么多变故,结局必不会是原来那样。
过大节中,为数不多能令宫人享受到的福利之一,便是灯火辉煌的回廊与夹道,沈蕙一路回去,游廊两侧辉光灿灿,澄黄明亮,将她身上披蒙了层喜庆的色彩,待回赏花阁,却观众人面色踟蹰。
方女史同她低声禀告:“掌正,陆婕妤仍在醒酒。”
“今晚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锦袋被她系在腰后,藏到斗篷中,旁人倒看不见,一叹,“陆婕妤待得时间恐怕比郑修容还长。”
“已经催过,但陆婕妤毕竟是独自一人来醒酒,倒是没理由去拘束她。”方女史道。
“当真是独自一人?”她问。
假如里面真有旁人,方女史便管不了这事了:“婕妤不准我们进厢房,又不能硬闯。”
再愚钝的宫妃也知瓜田李下的道理,若没猫腻,独自醒酒何不开着门,否则真出了什么岔子,反而难办。
沈蕙同方女史对视一眼,去叩门:“下官是宫正司的掌正沈蕙,婕妤娘子许久没出来,可是偶感不适,要我命人传太医吗?”
“不别传。”陆婕妤声音恍惚,略含喑哑,“我醉酒后头脑昏沉,便贪睡小憩片刻,并无大碍,劳各位女官担心了。”
“几日前您才大病过一场,若当真难忍困意,不妨去求皇后殿下恩准您提前回宫,赏花阁厢房里的器具被褥全是临时铺设的,您哪里能用得舒服呢。”沈蕙借此推开房门。
厢房内的确无可疑之人,除陆婕妤外,只有个侍奉的宫女。
“沈掌正思虑周到。”陆婕妤扶着她的手起身,银红缬绿罗衫上以金线织就的芍药花摇曳生姿,愈娇艳,便衬得她脸色愈发白。
沈蕙一面扶她向外走,一面打量那侍奉的宫女:“怎不是玉盏姑娘陪您?”
“大殿那总不好一个宫女也不留。”她从前不受宠,无心熏香打扮,可一得宠后,所用的脂粉香豆均是不俗,芬芳绵长,“这丫头叫金盏,是我新晋婕妤后掖庭拨来的,挺机灵。”
好馥郁的梅花香,沈蕙轻轻一吸鼻子。
这香味她在谷雨那闻过,制衣后,尚服局会根据不同主子的份例以不同的香熏衣,但香这东西倒没那么多说法,只要有钱,商人也能用皇帝用的香,后妃里,拿来为赵贵妃熏衣的香最贵,此香在民间也时兴,是高门贵妇的爱物。
“禀婕妤,禀掌正、女史,二皇子妃来了。”守门的宫女远远传报。
话音落,一身浅浅鹅黄色衫裙的二皇子妃领着四郎君步入院门。
圣人决心守孝,又素来恶奢悦朴,年宴时没另用华服,而是以常服示人,二郎君效仿,他就穿了袭半旧的青衫,夫唱妇随,二皇子妃也打扮得普通,云鬓间仅簪着对银梳篦,当中拿绢花作点缀,一副贤妻典范的做派。
“你们快起身,我不来醒酒,而是寻婕妤娘子。”她命众人免礼,又恭顺地朝陆婕妤一拜,“太后久不见婕妤回麟德殿,心间挂念,命我这当晚辈的探望一番,正巧四弟坐不住了,我顺便再带他散散步。”
陆婕妤神色淡淡:“多谢皇子妃关怀。”
“婕妤是二郎与妾身的庶母,妾身替二郎尽孝,应当应分。”二皇子妃推推四郎君,“四郎,去,请你陆娘子尝些馄饨。婕妤刚走不久时宫人上了小馄饨,说是二十四个分别代表二十四节气,馅心各不同,妾身觉得这样的热食最容易醒酒,遂急忙遣宫女装进食盒中趁热拿来。”
四郎君比从前乖觉许多,小孩子比想象中的更会审时度势,大约是觉得生母病逝后失去依靠,新入宫的姨母郑修容又病殃殃得立不起来,谁待他好,他遂听谁的话,如今对二哥二嫂是唯命是从。
二皇子妃牵住他的手走近些,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香味中夹杂了点其余花香。
沈蕙鼻子灵,一闻便察觉出她和陆婕妤身上香味一样。
这二皇子妃孝顺,帮过郑修容又敬重陆婕妤,但以段宫正所教导她的来分析,皇子妃与皇妃的关系过于密切,并非好事。
陆婕妤实在倒霉,处境才刚容易些,就被人给盯上了。
而陆婕妤没法子,只得说:“好,那二皇子妃与小四郎随我去里面坐会吧。”
二皇子妃微微颔首后,朝方女史瞥来:“听闻,想来歇息需提前同尚仪局的女官支会一声,此事是我坏了规矩。”
“无事,我们把您的名字补在名册上便好。”方女史怎能讲一个不字。
“那麻烦方女史了。”二皇子妃笑语盈盈,“沈掌正和沈女史可允许?”
沈蕙心下纳罕她怎认识自己,面上则气定神闲道:“此乃小事,又非宫正司主管,下官不敢多嘴。”
二皇子妃粲然一笑,扶过陆婕妤的手缓缓走过,香风袅袅。
待院中重归寂静,方女史与沈蕙沈薇附耳私语,疑惑道:“二皇子妃见过你们?”
“应当是没有。”沈蕙摇摇头。
沈薇亦是不解:“没,北院是前朝奉膳局供膳,除非来点菜,否则不归尚食局管。”
“对呀,她也没见过我,北院在前朝,琐事大多由内侍省负责,我怕沾惹麻烦,从未踏足那,但她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谁。二皇子妃纯孝,得太后喜爱,康尚宫又是太后……”方女史的言语中充满嘲讽,“啧,以前至少明面上扭成一股绳的掖庭,而今竟也四处漏风了。”
沈蕙随她笑笑,表示发牢骚。
上辈子在大学时,吐槽老师,是同学间最简便地加深感情的方式,换作职场里吐槽上司,也相同。
“不过,好在内斗少了,莫说宫正司跟尚仪局是一家人,便是什么田尚宫、曹尚寝,在姓康的来了后,都一改往日态度,暂时化敌为友。”方女史揣揣手,“等大宴结束后,去尚仪局逛逛,如何?”
她和沈薇讲话时,语气稍熟络些:“阿薇同去吧,尝尝我们尚仪局的小灶。”
掖庭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论交好,必先交好尚食局的人,方女史和几个大厨娘俱是称姐道妹的,又在见了几次沈薇后,立即相熟起来。
沈蕙早听闻云尚仪允了下官悄悄支小炉子做饭,十分好奇:“女史既然相邀,我和妹妹当然要去。”
站岗挨冻大半夜,必须用好吃的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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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院,二郎君院中。
堂屋西北角的一排庑舍里,一老一小两宫人正推杯换盏,小的那年约十七,杏眼柳眉,细腰丰臀,生得娇俏:“孙姑姑,腊梅再敬您一杯。”
“你有心了。”孙姑姑,便是昔日的孙婆子,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受二郎君信任,在小院里威风八面,无人不敬,“姑娘是富贵命,何必如此敬重我这老婆子呢。”
腊梅戚戚道:“什么富贵命,有人防我似防贼,两年后宫里八成会选新人,届时郎君也快开府了,若赐个庶妃侍妾进王府,哪里还剩我跟别人的地方。”
二皇子妃为表贤惠,寻了宫女要抬侍妾,腊梅是其中一人,但二郎君纯孝,以替先帝守孝三年而拒绝。
如此二皇子妃遂叮嘱腊梅莫急,待出孝后再抬她,可惜她今年过了生辰就十八,两年后又二十,以大齐风俗看,双十年华是老姑娘了,怎能配二郎君。
她只觉若二皇子妃真有心抬她,先抬了就是,出孝后再承宠,也不耽误。
孙姑姑自是拿乔,敷衍道:“姑娘放宽心,两年后我替你美言几句,那事就水到渠成了。”
依孙姑姑来看,腊梅算是二皇子妃的人,二皇子妃重用自己,可论信任,远比不上陪嫁,等其陪嫁再长长岁数,能独当一面,恐怕就该冷落她了。
假如想长久地得主子重用,该从二郎君那下手,找个能在二郎君那替她说话的。
腊梅观孙姑姑总是没准话,气不打一处来,开始冷着脸兀自喝闷酒,醉倒后,由小宫女扶走了。
蠢货。
孙姑姑拍了拍衣袖,打心底瞧不起这种得势就轻狂,给她脸色看的人。
她披上厚重的绸子面短袄,去廊下吹吹风,环视四周,不住得意。
谁能料到她能从兽房的孙婆子变成宫里的孙姑姑呢。
这二郎君是不如三郎君有个好养母好生母,可到底占个年长,也不是完全没继承大统的希望,若真到那日,段珺沈蕙算什么的。
“奴婢见过孙姑姑。”忽而一人怯生生地走近。
“是小梨呀。”孙姑姑定睛一瞧,思索片刻,认出道。
小梨面露讨好,想上前拜她“干娘”
孙姑姑不动声色,本想好好讥讽几句,再寻个由头罚了她,但突然心头一动。
等等……
这小梨今年应是十三了,两年后的岁数不是正合适吗?
“风太大了,进屋里来说话吧。”孙姑姑因此挤出些和蔼到眉宇间,招招手,跟唤猫儿狗儿一般。
第79章 见家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先帝一朝时, 虽有宫人见家人的恩典,但并未真下诏书过必须在某月某日,年节过后既从明德十九年变为洪昌元年,新年新气象, 圣人除在前朝颁布新规后, 又改后宫种种,其余暂且不提, 只论这条恩典, 便彻底定了, 定为每年上元节前后各两日,宫人可于宫城西侧的九仙门外见亲族。
夫唱妇随,王皇后遂拨出三百两白银遣内侍省在九仙门外搭六个棚子,备上炭盆, 方便众人暂时歇息。
一时间, 长安城里无人不赞颂圣人爱民如子, 王皇后慈德昭彰。
上元节清晨, 沈蕙拉上沈薇随许娘子来见姨夫表弟和如今已是苗家的义女小七儿。
“阿蕙表姐、阿薇表妹。”许娘子的儿子苗谨规规矩矩地与姐妹俩行礼, 他和三郎君同岁, 稳重外表下难掩活泼顽皮,跟在父亲苗正忠后面,时不时与义妹六儿挤眉弄眼的, 正符合舞勺之年的青稚。
“谨表弟。”沈蕙将一方小木匣递到他手中,“三郎君听闻你读书用功, 特命我将此白玉砚台转交与你。”
无论出于何心理, 三郎君都极想念苗谨这幼时的玩伴,但没命许娘子转交赏赐,而是命沈蕙来办, 却有几分提点勉励的意思。
苗谨恭恭敬敬接过,欣喜里是一抹小得意,挑挑眉,又道:“是,还请表姐替我把这封信送到三郎手上。”
他也不称三皇子,还是像在潜邸时那样,叫三郎。
许娘子不希望儿子走父亲的老路,替主子做些脏活,三郎君当然也不舍得让奶兄只是个奴仆,预备让苗谨以后去禁军里历练,可等真入了朝,本质上仍如父亲那般,是一把锋利的好刀。
“姐姐,好不容易和你见一面,你怎么也不关心关心我。”七儿不动声色地挤开他,抱住沈蕙撒娇,自竹篮里掏出裹着粗布保暖的油纸包,“我可是记得姐姐你最喜欢吃外面东市卖的羊脂胡饼,今早跑出去现给你买的。”
许娘子只得一个儿子,把七儿当亲女儿养,苗家脱了奴籍后,买宅置地当普通富翁,小六儿摇身一变成了小门户里的女郎,双环髻拿红绸带绑上,绯色袄子配葱绿绫棉裙,脚蹬鹿皮靴,腰带上挂着晶莹温润的白玉佩。
她望向六儿:“也有你的一份。”
六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果然不一样了,竟如此体贴,那我勉强收下吧。”可在闻到那熟悉的香味后,六儿乐得笑开花,她是宫女,没那么多拘束,立即打开油纸包咬上一口。
苗家是真心待七儿,养得她愈发康健,发色乌黑,不再似以前那般枯黄毛躁,身形也高许多,伸手一拍六儿脑门:“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可以不吃。”
“都到我嘴边了我凭什么不吃。”六儿大口吃,烫得龇牙咧嘴,以此遮掩那点莫名其妙的酸涩,“嘶好吃,我全能吃完。”
“你真毛躁,烫不死你。”七儿举起拳头作势要锤她。
她不怕,比比鬼脸:“略——”
两个小丫头很快嬉笑打闹起来。
“七娘,注意言行。”此时,一边频频皱眉的年长婢女开口道,示意六儿别胡闹。
这婢女为七儿整理微微翘起的袖口,神情严肃。
“那位姐姐是母亲命父亲分到我身边的丫鬟。”七儿与六儿凑在一处咬耳朵,愁眉苦脸的,“还有个老婆子,负责教导我的德言容功。”
六儿用手肘怼怼她的腰,打趣道:“一个嬷嬷一个侍女,呼奴换婢,好金贵呀。”
“你就取笑我吧,换你每餐只吃七分饱、笑不露齿、严禁跑跳试试。”她没料到许娘子竟真心待她到这般地步,当做正经女郎教养,琴棋书画、算账管家、言行举止,一个也不能落下。
“其实宫里也差不多,但姐姐会带我偷偷去阿薇姐姐那开小灶。”六儿受过宫规教导,怎能不懂其中辛苦,心里的艳羡与酸涩顷刻没了影子。
当初是她舍弃了做女郎的机会,一定要跟着阿蕙姐姐进宫,七儿能得到今日这般的好生活,是其好福气。
大约是跟着沈蕙久了,六儿的心胸越来越开阔,那一点点妒意褪去,真心实意地替七儿高兴。
而七儿捏住她的嘴唇:“闭嘴,少和我炫耀你能吃宵夜。”
今日来见家人的全是女官,不乏家里门第颇高的,故而九仙门外停满马车,多是上车说体己话,小棚子里反而人影稀疏。
六儿七儿嘻嘻哈哈地打闹,苗谨落单,便开始同表姐妹闲聊,他是个自来熟,却极有分寸,不打听天家内宫之事,只问沈蕙写字时怎样落笔,问沈薇如何做羊汤馎饦。
“许娘子,快到时辰了,您看”三刻钟后,被内侍省派来专管此事的阿喜亲自上前,躬身与许娘子轻轻说道。
“你说得是,我这便请家人回去。”许娘子明白在场的女官宫女谁不知她身份,若她自持是三郎君乳母就随意拖延时间,那旁人便敢有样学样,于是登时请丈夫领了儿子义女上马车,果断得很。
阿喜特意又向沈蕙一拱手:“阿蕙姐姐,我有事请教姐姐。”
“内侍省遣你来办这事了,由此可见你师父极器重你。”既然都是三郎君的人,就算沈蕙刻意疏远,也不能不理他,顺了他的意思到棚子里小坐,“你师弟小吉呢?”
“那猴崽子仍管着千步廊的扫洒宫人,姐姐有事就传唤他去办。”阿喜挑了个干净的茶盏,亲自端来一盏茶。
内侍省喝的茶与掖庭里不同,女官们爱品清茶,而宦官则要么按照太.祖年间时兴的煎茶法子放一堆烂七八糟的东西,要么便是具备些功效的药茶。
沈蕙小口慢啜,茶汤里的薄荷辛凉扑鼻:“没事,是怕你们有事。”
“姐姐是担心谷雨姑娘?”管事的内侍们待的小棚子讲究,三面拿毡毯围上挡风,一面垂着青色的缎面帘栊,里面燃炭盆,两只小泥炉煮茶两只温粥温点心,阿喜盛上碗鸡丝粥放到她手边,“姐姐说过的话我全记着,会把她的言行一一转告您。”
“不用了,只要是不涉及我,都不用转告。”沈蕙改变主意了。
阿喜一路走来,别的不会,最会揣摩人心思,他老透沈蕙的心软,替谷雨说情:“谷雨姑娘也不容易,罪臣之后想往上爬,必须攀上个主子,否则任是姐姐再庇护她,她都难以走长远。”
阿喜语罢,又说起那咸香浓稠的山药鸡丝粥:“粥是我做的,姐姐尝尝我的手艺。”
“竟是比阿薇做得都好吃。”沈蕙本是想客气地夸赞两三句,结果尝过后微微一愣。
“我娘年轻时是大户人家里的厨娘,专门负责灶上炖汤熬粥的活计,我学来些。”谈起这门手艺,阿喜恭顺圆滑的面上罕见地生出点自得。
长安的好厨娘千金难求,阿喜能有个做厨娘的母亲,应该是家中宽裕,不至于沦落到入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不多讲,沈蕙无意过问他的伤心事。
“我不怪谷雨的隐瞒,在三郎君那她是新人,你多帮衬些。”沈蕙吃过小半碗粥,心情愈发平静。
“是,您放心,谷雨姑娘是您的妹妹,就是我的姐姐。”阿喜满嘴答应,随机见时机合适,忙道,“但是姐姐,您手底下的六儿姑娘干活实在是精细,巡查后宫时连草底下的虫子洞都恨不得挖出来看两眼,您说是不是”
“我会让她避开千步廊那。”沈蕙自然也松口。
阿喜谄笑一声:“哎,哪里敢那么麻烦六儿姑娘,戌时三刻到亥时避开就行。”
“师父,外边吵起来了。”一瞧着才十岁小内侍打起帘栊,指指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
沈蕙朝那瞥去,却见是方女史。
“玉珠妹妹。”方女史匆匆跳下车,去追怒气冲冲的黄玉珠。
黄玉珠鲜少如此情绪外露:“我可担不起方女史这一声妹妹。”
方女史的眼神里饱含歉意,低低问她:“你还在生我的气?”
第80章 借力 高嫁
“怎么了?”事关掖庭颜面, 沈蕙见在场的低位女官均没胆子去说黄玉珠的不是,只好自己出面,忙去阻拦,“好了玉珠, 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喧哗, 还口无遮拦的,全看着呢。”
她请两人进小暖棚:“冷不冷, 一起去那边喝盏热茶?”
黄玉珠也自知失了分寸, 同远处的一辆青缎马车前坐着的下人挥挥手, 没好气地随沈蕙走向棚子,掀过帘栊后狠狠撂下,差点打到紧跟其后的方女史。
“这是女史家中送的小酱菜吧,上次去尚仪局拜访时, 吃了许多下酒的小菜, 我就尝那酱菜味独特, 酸酸辣辣的, 绝非宫中所制。”沈蕙纳罕地瞥了眼黄玉珠, 连连打圆场, 一壁打起厚厚的夹棉帘子,一壁帮方女史提她手里的矮陶罐,迎人进门。
年节大宴后, 沈蕙曾受邀与方女史回尚仪局过,云尚仪待下官们极亲和, 允了众人支两个泥炉煮牢丸, 大齐的牢丸虽说类似饺子,但更像汤饺,饺子汤是拿酱菜炒过肉丝后兑上鸡汤煨的, 单喝汤,如咸菜肉丝面汤底的味,暖身开胃,煨汤的酱菜是雪菜,而下酒的则是嫩姜,水灵脆爽,姜辣味淡淡的。
“是,沈掌正好灵的舌头,酱菜乃我祖母所做,她是蜀地人。”方女史勉强撑起笑容,随她缓和气氛,“等会分给沈掌正些。”
“好呀,我和玉珠一起吃。”沈蕙拉拉黄玉珠的手。
然而,黄玉珠这回竟不知为何真动了气,红着眼眶甩开沈蕙:“你爱吃就吃,别扯上我。”
她言罢,兀自冷着脸偏过头去啜饮小内侍送上的荷叶薄荷茶,茶香氤氲,带着清冽醒神的辛凉,可怎么也浇不灭她心头的无名火。
“姐姐力气真大。”沈蕙也不恼,款款立在她身侧,柔声道,“甚少见玉珠姐姐动气,偶然一看,只觉新奇。”
“是我失了分寸,你没磕到便好,公务繁忙,我要回宫正司了。”黄玉珠将茶盏重重放到楠木小几上,咚咚脆响,显是余怒未消,“这茶是内侍省常喝的吧,薄荷味倒是浓。”
阿喜听她说到内侍省,不得再做壁上观,笑道:“黄女史品得不错,此茶以荷叶、薄荷、甘草、枸杞和山楂烹煮,清热去火,补肾明目,冬燥时节饮一盏,最合时宜不过了。”
“我喜欢,比酱菜好,清爽又败火,我要一包,降降内里的火气,否则天天听人讲蠢话,早气死了。”黄玉珠话里有话。
她毫不客气,步步紧逼方女史,成心想与其作对。
“哎,我记下了,明日便命徒弟给女史送去。”阿喜给小徒弟使了个眼色,“快送送女史。”
内侍省是和掖庭互相看不顺眼,但某几个女官,任是大太监们也不敢轻易惹,倚仗姑祖母黄娘子的黄玉珠算一个。
待黄玉珠那略显冷硬的背影彻底消失,沈蕙方转回身看向神情寥落的方女史:“你到底说她什么了?”
“此事错不在玉珠妹妹,是我嘴笨嘴毒,惹她烦心。”方女史摩挲着酱菜陶罐上缠的粗绳子,轻叹道。
相识一场,又是同派系的女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事情闹到自己眼前,沈蕙哪里能真不管不问,上前携了她微凉的手,亲自斟了盏茶递过去:“能得云尚仪青睐,可见方女史并非鲁莽愚钝之人,无需妄自菲薄。”
棚子里当差的内侍当真会看人下菜碟,知道黄玉珠惹不得,一见了人立即端上热茶点心,冷落了方女史,连口水都没给她喝。
“沈掌正今年十四岁?”方女史捧着那温热的茶盏,默然半晌,忽地抬眸问道。
沈蕙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我比你年长,十七了。”方女史唇边凝滞着的一抹苦笑愈发深邃,糅杂了种说不出的沧桑与怅惘,“十七这岁数在宫里年轻,尚要慢慢熬资历,在外面却不同,我堂姐十一岁定亲、十三岁成婚,到我这年纪,已诞下孩子并再度有孕。”
她停顿半句后,轻声说:“故而,家中希望我能效仿玉珠的姑姑,尽早出宫相看人家,挑一个好归处。”
“姑姑?”沈蕙毫不好奇从前的宫中旧事,自然没听说过黄玉珠有个姑姑也是女官。
“以前的尚宫黄十一娘,现是柳相长子之继妻,丈夫官居刑部尚书。”阿喜却听说些,“姐姐心性恬淡,但掖庭里不乏将女官当做跳板的人,寻常的高嫁只是其一,其二则是跳到皇子的后宅里。”
大齐初立时,太.祖一朝的宫中女官多是前朝遗留的宫人与罪臣家眷,称不上什么宫官,不过家婢尔,但随着太宗、高宗、先帝三朝不断下诏召各地才女入宫,女官地位水涨船高,若是高位女官离宫后,不求婚嫁者,自可去世族中当女师,清贵安稳,若求个好归处,亦是能寻得高嫁的机会。
黄十一娘是黄玉珠的小姑姑,十二岁入宫,二十七岁离宫,归家半年后便定了亲,嫁与侍中柳相的长子做续弦,夫君虽年长其二十岁,可胜在官居从三品密州刺史,再一升任就进京当了尚书,简在帝心。
因此黄家也攀上了柳氏,黄夫人这位宰相儿媳、尚书之妻亦成了京中勋贵女眷的座上宾。
沈蕙心头微跳,想起方才黄玉珠的失态,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玉珠的家人不会就这般打算吧。”
方女史的声音越来越低:“对,早在前年玉珠就准备升八品,但她忽然拒绝,又突染风寒,差点被放出宫去,打了黄娘子一个措手不及,不然她早该晋升,怎会至今只是女史。”
“她迟迟不愿晋升,是为躲避成为有头脸的女官,以免归家后亲族借此让她高嫁。”沈蕙频频蹙眉。
“高嫁虽名为高嫁,但实则不过是进高门里当继室。”方女史轻蔑地一扯唇角,“黄家的人选里甚至有考虑赵国公。”
薛瑞?
死过两任正妻后,京中已是无人敢再嫁于薛瑞,高门贵女瞧不起,愿意攀附权势的小门小户薛太后看不上,算来算去,年轻、体面却出身低的女官的确是个好选择。
沈蕙猛然抬头:“黄娘子竟允许?”
“黄娘子毕竟也姓黄。”方女史深感无力,只觉同病相怜,“她知道我父亲希望我效仿玉珠的姑姑,命我多劝劝玉珠妹妹,说我们两个一同进宫,再一同出宫嫁人,或许还能嫁到一块去,多好。”
方女史乃小吏之女,家里清贫,母亲需以针线活补贴家用,每到休沐,父亲都会接些抄书的私活另赚工钱,得知这条门路后,父母多寄予厚望,盼望这长女真能以婚事平步青云,连带着使家中改头换面。
沈蕙默默听着。
她思及刚刚黄玉珠隐藏在愤怒下的不屑与羞惭,忽然看透了对方的矛盾之处。
黄家再如何汲汲营营于高嫁,可终究算是书香门第,可方家却是真正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门户,黄玉珠的不屑,是官宦人家对寒门天然的俯视,她的那丝羞惭,或许是因方女史此刻的寒酸境遇,无意中映照出了家里卖女求荣的本质。
这一刻,什么官宦与寒门全消失了,只剩下两个苦命的小姑娘。
而黄玉珠自觉命苦,但谷雨不这般认为。
静静等家人来的她本想进棚子里坐会,可走到门前时却听见里面的私语声,看门的小内侍识得她,一时没通传。
黄玉珠太软弱了些,她想。
假如她是那黄玉珠,与其龟缩在掖庭或被家人逼嫁薛瑞,不如去攀个当真煊赫的靠山——
皇子。
家道中落的惨状、卖身为奴的凄苦均未能磨灭谷雨的精气神,反而令她更加渴望往上爬,爬到顶端,蔑视所有曾欺凌过她的人。
若失败,也就一死而已,死了倒清静,可万一能成呢?
“女郎?”正当谷雨沉浸在憧憬里时,一个清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响起,连唤了几声,“可是周家女郎?”
谷雨忽而从滔天的勃勃野心中惊醒,震荡不休,茫然转头,只见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单薄石青色袍服、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比丘尼,双手合十,正站在她面前。
这小比丘尼面黄肌瘦,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对。”谷雨定了定神,认出这是生母所在尼寺的小师父净文
“女郎安好,贫尼是净文,受妙善师父所托而来。”净文见谷雨回神,眼里那几近扭曲的狂热终于散去,松了口气,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打着补丁的包袱,双手奉上,“里面有两件短袄、一件薄衫和一套衫裙,均是她亲手所做。”
谷雨怔怔地接过那包袱,伸进手摸摸叠在上面的短袄,布料粗糙,可针脚异常细密敷贴,她几乎能想象到,生母在青灯古佛旁是如何节衣缩食换来这点粗布,怎样强忍眼疾来一针一线地为她缝制冬衣。
“我姐姐没派人来吗?”谷雨也心系被夫家厌弃的嫡姐。
净文慈眉善目,又念了句“阿弥陀佛”,说:“这贫尼就不得而知了,但年节时伺候您姐姐的嬷嬷到妙善师父那送过银两,想来应是手头宽裕,您无需担心。”
“您能否去我探望下我姐姐,她身体一向羸弱,冬日天气冷冽,我怕她受寒。”谷雨递上个荷包,“这点心意请您收下。”
“您客气,但贫尼不能收您的钱。”净文虽青稚,却认死理,只拿了三分之一,“这些贫尼代您转送给您姐姐,妙善师父说您在宫里过得不易,要多留着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作者有话说:卡文,而且写得有点不自信怕剧情无聊,但这本就是很日常,而且最近是过渡,好引出后来各种人的转变或坚守
不会虐的,俺不仅不虐女主阿蕙,沈薇玉珠谷雨春桃六儿七儿等人的结局也都不虐[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