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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沈蕙的作用 5v5骂战

背后之人……

王皇后是个不折不扣的贤后, 沈蕙纵然总觉得那份贤德里凝着些虚伪,可也必须承认,至少在表面上,后宫风平浪静, 众妃嫔姐妹情深, 从未似先帝时那般斗来斗去,传出骇人的丑事。

可妃嫔们再亲爱, 私底下的心思各异, 谁又能知。

三郎君虽记仇, 但既然已稍给了二郎君一个教训,便适可而止,绝不会蠢到继续借此兴风作浪,授人以柄。

除非, 有谁看不得后宫平静。

薛太后, 还是近来一直上蹿下跳争宠的崔贤妃?

沈蕙面色凝重, 低声同六儿道:“你让小吉去查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假如真查出来了, 不必告诉我, 直接禀报三郎君。”

“姐姐现在好生威风,像段宫正。”六儿一字不落地将她的吩咐记在脑中。

“我怎能同段宫正比。”她从未想过去效仿段珺,只求三郎君是个可靠的上司, 容她摸鱼一辈子。

两人心事重重地回到宫正司,刚踏入院门, 便见王司正立于廊下, 似乎已等候多时。

即使观对方来者不善,但沈蕙仍神色淡淡地见礼道:“见过司正。”

王司正挥退六儿,却是言语亲近, 想请沈蕙到屋中闲坐叙话,及入了厢房,她亲手斟上一盏清茶,推至沈蕙面前,意味深长:“沈典正尝尝这茶,是底下人孝敬的,说是上元节时特意从宫外购得,滋味很是特别。”

她刻意加重“上元节”三字,目光紧锁沈蕙,试图捕捉其眉宇间细微的异样。

她的人曾瞧见与三郎关系紧密的萧元麟在上元节时出宫过。

二郎君那边以重金作回报,让她查清背后主使,说不定可以从此处入手。

在王司正眼中,最重要的东西无非三样,命、银子和权势。

故而,她可没甚职业操守。

她收了钱却不准备仔细办事,盘算着假如真寻到三郎的重要把柄,就反卖对方个好,帮忙清理痕迹;如不,便挑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敷衍二郎君。

“嗯,果然好茶。”沈蕙对王司正的试探浑然不觉,端起茶盏细细品过后爽快大赞,“清香甘冽,回味悠长。”

王司正瞧她毫无反应,忍不住又强调一遍:“是上元节时买的呢。”

“哦,原来是上元节时买的。”沈蕙自顾自去续杯,复又鲸饮,“怪不得如此别致好喝,多谢司正娘子。”

“别喝了!”王司正见沈蕙懵懂洒脱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险些拍案而起。?

沈蕙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她略拿不准主意。

然而,这正是沈蕙在此局中的关键作用。

三郎君深知众人皆视沈蕙为自己的心腹,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从不让她沾染阴私脏事,只令其维持那副懒散的咸鱼本色,成为浑然天成的障眼法,若谁想从她这撬开缺口打探内幕,无异于缘木求鱼,注定一无所获。

王司正强压下心头怒火,面上挤出僵硬的浅笑:“我是说,浓茶伤身,你若喜欢就带回去慢慢喝。”

“好啊,谢司正娘子赐茶。”这本是客套话,谁知沈蕙立刻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她语速快,叽里咕噜一大长串讲完,王司正根本来不及打断。

如此,王司正是赔了心思又折茶,白白同沈蕙费口舌,还被讨走两包上等的明前雀舌。

“司正,用不用奴婢去把沈典正叫回来?”侍奉她的宫人问道。

王司正微微显露些烦躁:“不用,再聊下去,她定会将我存的好茶喝个一干二净。”

宫人收了杯盏,陪笑说:“沈典正喝茶倒是爽快,对了,几日后黄娘子出宫,您去送送吗?”

黄娘子年事已高,自请离宫,王皇后留了她两回,见实在“留不住”,遂挑了个好日子许她归家,特下懿旨开恩,命其乘宫车回府,并赐宅邸一座、白银千两。

王皇后此举,仁至义尽,是故黄娘子见好就收,再不见黄玉珠一面,只派人叮嘱她好生侍奉陪伴元娘,旁的打着歪心思的女官见状,收敛许多,自请归家的老人们瞬间多了起来,一一得了允准。

王司正惟利是图,人走茶凉,黄娘子离了掖庭还有什么用,她连装都不装,到了那日,推脱手里活计繁忙,留在宫正司中。

渐渐的也就入春了,众女官们聚在一处齐送黄娘子,融融洽洽的暖风吹过,宽袖飞扬,各种薰衣的香萦绕混杂,像开了满园子姹紫嫣红的花。

为先帝素服了一年多,忌讳松了,不乏有女官敢穿些鲜亮颜色,不再是青青白白的素气。

但黄娘子仍穿素服,半白的头发挽成个圆髻,上面只簪了个乌木梳篦。

“好风光呀。”六儿遥望被春桃亲自扶上宫车的黄娘子,眼底难藏艳羡。

沈蕙不喜奉承不相干的人,领着六儿远远立在最后:“既然羡慕,便认真读书,过了今年的女官考试。”

六儿挽上她的胳膊,撒娇道:“姐姐,你越来越像段宫正了。”

“我是督促你,等到时候我才不会给你走后门。”每年八月俱是要选女官,这回沈蕙不仅成了老师,还被田尚宫点作批阅考卷的人之一,“姨母家里来信说,七儿悟性极高,请来的女师皆赞不绝口,虽起步晚,但学到现在,亦能稍微把琴棋书画学个明白了,你难道要向她认输吗?”

“当然不会,等以后,我也会被人称一声娘子。”六儿挺起胸膛,双眸闪闪发亮。

“不错,志向高远。”沈蕙自是希望六儿可以升为女官。

一来,六儿是她的人;二来,宫正司里总得多几个真干活的。

女官中,有人对黄娘子热络,便有人不甚恭敬,卢尚功清傲,虽敬佩其文采斐然,却因黄家的行径看低对方一分:“终于出宫了,否则不知还要闹出多少笑话,险些快将玉珠逼死了。”

曹尚寝缓缓叹口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黄娘子是心系家族。”

五品女官中,曹尚寝第二年长,性情平和,没做过多评价,只是言语里不乏唏嘘。

黄娘子兢兢业业了一辈子,却因过度扶持家族而被皇后殿下赶出宫,值得吗?

“靠卖女儿换来的荣华富贵,怎会长久?”卢尚功颇为不屑,“若卢氏子弟敢生出此等心思,族中定不轻饶。”

她性子直,素来是快言快语。

“卢妹妹你是出身范阳卢氏的女郎,在这宫里有几人能同你相比?”代薛太后送了赏赐给黄娘子后,康尚宫正欲走小路去寿宁殿复命,听过卢、曹二人的窃窃私语,阴阳怪气道。

站着说话不腰疼,若真能投生到世族里头,谁又愿汲汲营营的。

“比不得出身,便比一比德行,门第家世与德言容功总该占一样。”目送黄娘子离去后,田尚宫不动声色地站到卢尚功身前,和其对上,绵里藏针,“康尚宫,你说是吧?”

黄娘子一走,她背后无人,更需拉拢与康尚宫不对付的女官,先是委以沈蕙重任、表示与其老师段珺握手言和,又屡次替卢尚功打圆场,四处结盟,合纵连横,忙得很。

而康尚宫自持是薛太后的心腹,又见老对手失了倚仗,难免得意忘形,双眸一瞥,施施然走近些,反唇相讥,毫不退让。

女官好面子,骂人也文雅,低声细语,叽叽喳喳如小鸟叫,不过两位尚宫毕竟都是身居高位,就此交锋,你来我往的,十分吸引人,许多人的脚步因而放慢,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

吃瓜,是人类的共性。

何况掖庭里亦有不亚于沈蕙的咸鱼躺平高手,任凭上官斗得两败俱伤,她只管做好分内之事的同时看看乐子,哪一方都不站。

没了压在头上、时时刻刻催她嫁人的姑祖母,黄玉珠重现活泼俏皮,用手肘怼怼沈蕙:“快看,那边骂起来了。”

爱吃瓜的沈蕙怎能放过这机会,佯装正经:“咳咳,我有事寻段宫正,两位可愿意陪我过去?”

“自然愿意。”黄玉珠与六儿异口同声道。

这场对骂属于回合制,三人过去时,正好轮到康尚宫发言。

康尚宫肚子里没墨水,口才逊色于田尚宫,落了下风后干脆指桑骂槐:“所谓妇德,应属贞静谦顺为上,假如背后议论长辈,既是言行不当了。”

卢尚功非鲁莽轻狂之人,办事时滴水不漏,入宫多年,手下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可大约是打心底里蔑视康尚宫,哪肯虚与委蛇,冷硬极了,开口直言:“你在说谁,有本事再讲一遍。”

“被我说的人心里清楚。”康尚宫本想过过嘴瘾,点到为止,可见其明着不敬自己,顿时火冒三丈。

有了卢尚功的加入,与其相交甚密的云尚仪自也没闲着,频频帮腔,又叫曹尚寝、段珺别做壁上观,而康尚宫非是吃素的,拉来投靠了薛太后的几位教导公主的女学士,将回合制演变成5v5。

叽叽喳喳的小鸟叫发展为百鸟朝凤了。

而接连不断的对骂声中,又出现老好人胡尚食带有乡音的苦苦劝架:“蒜鸟,哎呀蒜鸟。”

“尚宫娘子,别吵了,寿宁殿那边命您快些过去。”可惜胡尚食的劝架效果甚微,最后还是一传信的宫女匆匆前来制止,同康尚宫附耳道。

听罢,康尚宫很是一惊,霎时间面色骤变,忘了遮掩神情,惶惶不安:“什么,怎么会呀,没弄错吗?”——

作者有话说:还是胃疼,抱歉,今天更一章,看明天能不能补补[化了][化了][化了]

第92章 奇人沈蕙 不寒而栗

一贯爱睡懒觉的沈蕙早早起了, 临近宫正司小楼的夹道上人声嘈杂,脚步纷乱,搅得她心烦,沉着脸坐到妆台前梳头, 强自忍耐, 并未发作。

若是往常,她定会支开轩窗, 探出身去, 轻轻击掌示意, 底下那些喧哗的宫人见了宫正司的女官,再轻狂的也要立时噤声,夹紧尾巴溜走。

可今时不同往日。

两日前,数队精悍府兵奉旨将郑府围得水泄不通, 府中能主事的郎君悉数被下狱, 等消息传进宫, 郑昭仪的叔伯父兄早由大理寺提审过一轮了, 郑昭仪急火攻心, 登时晕死过去, 大约是母子连心,小小六郎君又趁此时突然风寒、高热不退,鸳鸾殿那边一会儿遣宫女来司药司抓药材, 一会儿命医女去彻夜照看皇子,闹得满宫皆知她的凄惨。

奈何圣人一次也没去鸳鸾殿探望, 照常在处理政务之余同王皇后品茶闲坐、陪赵贵妃与三郎君说说话、召陆充仪到紫宸殿抚琴。

苦肉计哪里能百试百灵。

沈蕙只庆幸自己所处的宫正司沾染不上后宫的那些娘子, 否则定要忙得两眼一黑,恨不能也学郑昭仪当场昏死,人心都是肉长的, 掖庭里也不乏有人心疼身不由己的昭仪娘子,然而奔波劳碌许久却未见多得分毫赏钱,那点微薄的同情心,也就渐渐淡去了。

六儿近来勤谨,为能考中女官常常学到大半夜,沈蕙便没去叫,兀自洗漱更衣,小宫女已取来早膳,匆匆吃上一口杂豆菘菜粥配一碟蒸得油亮咸香的腊肠,就到司里正堂整理文册,帮六儿做了她的活计。

这日倒是巧,素来兢兢业业的王司正稀罕地贪睡了,正堂的屏风内空无一人,宫人俱守在外间,里面只余沈蕙翻书写字的轻微细响。

如此宁静中,骤然出现的脚步声遂显得十分突兀。

“谁?”沈蕙放下笔,眼眸一沉,“宫正司正堂中临时存放的文册均是要交由尚宫局审阅的,重要无比,闲杂人等未经传报,不许入内。”

一宫女蹑手蹑脚的地走进来,福身道:“奴婢是来帮您送文册的。”

那小宫女约莫十一二岁,稚气未脱,被沈蕙抓了个现行,立刻吓得浑身直发抖。

宫正司里的宫人要跟随女官巡视,为方便行走在前朝后宫间,穿得是男装的窄袖罗袍,可此人却着青衫白裙,沈蕙的目光渐次变冷,愈发警惕:“观你的衣着,你并非我宫正司的宫女。”

小宫女连连解释,话都说不利索:“典正恕罪,奴婢是尚服局的人,来送新做好的女官袍服,听人讲您这还有没呈上去的文册,就想替您递交到尚宫局,没有其余的意思。”

“我自己送,不劳烦你。”沈蕙赶她走。

那小宫女如蒙大赦,慌忙转身,加快脚步就想溜开溜。

此人就差把“我是诱饵”写在脸上了。

但沈蕙毫无证据,对方又是其他地方的人,轻举妄动,会给宫正司惹麻烦,可白白放走,她不甘心。

换作寻常女官,定是担忧打草惊蛇,面上平静,事后仔细追查,谨慎归谨慎,但等查出些眉目时,人家早将蛛丝马迹消灭了。

于是,沈蕙选择换个解题思路——

乱拳打死老师傅。

她趁那宫女尚未走远,瞬间大喝一声,喊道:“快来人,将那盗窃本典正首饰的贼拦住。”?

那宫女不可置信地愣了,轻轻皱眉。

这和康尚宫叮嘱的不一样啊。

“奴婢冤枉,奴婢没有偷盗。”小宫女还未弄明白情况,便只觉天旋地转,眨眼间被膀大腰圆的年长宫人们按在地上,拼命挣扎,“沈典正,你即便是女官也不能随便冤枉人。”

“一派胡言!”沈蕙缓步走近,变戏法似的一扫她松松垮垮的双鬟髻,把先藏在衣袖里银簪子亮出来,“物证在此,你还敢狡辩,你身为尚服局的人,却在宫正司里逗留许久,鬼鬼祟祟的,嫌疑非常大。”

“这簪子才还在您那呢!”小宫女惊怒交加,还想争辩,却被按着她的宫人眼疾手快地用帕子堵住了嘴。

“你撒谎,我的银簪在上月便被莫名其妙地没了,早早写进了记录丢失物件的簿册里,白纸黑色,岂能作假?”沈蕙早有准备。

身处宫中,丢个东西不要紧,要紧的是就怕那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她未雨绸缪,要来一本簿册,将自己的所有首饰衣物写了个遍。

她填那簿册时,段珺瞧得直咧嘴。

小心是好,但也不用什么都写。

会有谁偷床榻啊?

“对,典正往簿册上写字的时候我们就在边上,全看见了,可以作证。”宫人们极识时务,睁着眼睛随她说瞎话。

她挥挥手:“押走,先看管起来。”

无人在意的小楼廊下,远远遥望正堂处的王司正悄悄退回屋中,慢悠悠品着所剩不多的雀舌茶,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不是她不帮康尚宫,实在是沈蕙的手段非常人能预料。

康尚宫观田尚宫不仅与段珺握手言和还重用沈蕙,一下子急得失去理智,想以私相授受之名陷害。

若沈蕙真打发了小宫女,聪明反被聪明误,急急忙忙地亲自送了文册,那么刚到尚宫局,便将有人发现夹叠在其中的密信。

王司正岂会坐视不理,准备提醒一二,谁知沈蕙竟直接抓人。

她一面品茶,一面感叹。

这沈蕙真乃奇人也。

含凉殿外。

“昭仪娘子,您快走吧,陛下命您回去。”御前内侍尤顺手持拂尘立在郑昭仪身边,昭仪娘子是圣人的妃嫔,对方跪着,他又哪里敢直愣愣地站,半是屈膝半是躬身,累得不行,一把老骨头快散架了,“含凉殿乃前朝重地,是陛下召几位相公议政的地方,您不该来。”

郑昭仪以袖掩面,泪如雨下,可哀伤不达眼底,语气僵硬,更似应付,以表对逝去的祖母尽了孝道:“我祖母刚病逝,家中父亲与伯父叔父尚在孝期,陛下把他们全下了狱,连一个给祖母守灵堂的人都没留,还请中贵人通传,愿陛下开恩,且允准我父亲回府,为祖母守孝。”

亲人被下狱,半点不求,只想明哲保身,太过冷漠,即便陛下没有迁怒,也会因这份自私而厌弃她。

但她的确不想为了家族来求情。

生死有命。

姐姐病逝前,不知往家里送了多少封信求助,结果只换来祖母这一句话。

她也曾顺从祖母的命令去保全帮扶亲族,可反过来,又得到什么。

得宠后又失宠,平安诞下孩子却需日夜照顾,生怕唯一的儿子年幼夭折,每到夜晚,凝望着冷冷清清的鸳鸾殿,郑昭仪竟想通许多。

尤顺苦口婆心,近乎哀求:“昭仪娘子,您听在下一声劝,陛下昨日才下诏书清查郑氏,怎能朝令夕改,您若继续执迷不悟,待陛下发怒,就要罚您禁足了。

您禁足了,谁来照看六皇子呢?”

“好,我听命”郑昭仪从未这般听劝过,顺了搀扶她的小内侍力气,站起身。

尤顺看着这幕,一壁擦汗,一壁纳闷,心里只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然而,正当尤顺送了口气时,竟然听一道略带哭腔的稚嫩童声叫住郑昭仪:“姨母、尤大监,帮帮我。”

却是四郎君。

他被一个老嬷嬷抱在怀中,眼眶通红。

郑家出事,无人替曾外祖母守孝,他当然痛心,可不代表愿意来前朝大闹。

但这老嬷嬷力气大得很,不知如何避开了照看他的宫人,连抱带拖地抓了他。

可恶至极!

“四郎君,你为何在这?”郑昭仪猛然回头,神色大变,“你是谁,当真放肆,谁允准你带四郎君来的?”

可那老嬷嬷死死抓住四郎君的手,哭天喊地的:“小四郎,快去向陛下求情呀,郑氏是你的母族,前不久亡故的老夫人乃你的曾外祖母,你怎能忍心冷眼看着无人给她守孝,你忘了昭仪娘子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吗?”

“胡说,你这刁奴快闭嘴,我什么时候这般教导过四郎!”郑昭仪趁内饰们扯开嬷嬷的,将四郎君糊在身后,思及这人的行径和目的,不寒而栗。

“昭仪您不要再掩饰了,奴婢明白您心里苦,虽然受到了北院的宫人们阻拦,可思来想去,还是听您的话领了四郎君过来。”老嬷嬷扑到她面前,抱紧她大腿哭嚎,闹得路过的朝臣纷纷注视,“您是郑家的女郎,郑家对奴婢有恩情,奴婢岂会坐视不理。”

老嬷嬷说得真切,莫说四郎君,连尤顺都快被骗过去,劝也不是,骂也不是,前退两难。

而郑昭仪本就不善辩驳,面对如此撒泼诬陷的泼妇,有理尚且说不清,何况是她没理。

无论她指使宫人领了四郎君求情是真是假,都会给朝臣们留下个出身郑氏的后妃胆大包天、敢以皇子要挟圣人包庇母族的恶名。

恐怕不用明日,留在宫中议政的言官们马上就要来弹劾她了。

太后此举,是铁了心想要她叔伯父兄的性命!

第93章 送走 总管授课事宜

殿门大开, 身着玄青色罗袍的圣人走至廊下,目光毫无波澜,照旧端得一副出尘、平静、温润的姿态。

“小四,来阿父这。”圣人一贯是好脾气, 恍若没瞧见俯首跪倒的郑昭仪, 只轻轻招手,素来不对儿女过多溺爱的他稀罕地抱起四郎君, “今日可有完成老师们留的课业?”

四郎君看看郑昭仪, 又瞅瞅被捂住嘴压在地上的老嬷嬷, 想搂住圣人的肩膀,寻些倚靠,可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一抬眼便知父皇已动怒, 遂收回动作, 十分拘谨, 怯生生道:“回陛下, 还未。”

“那快回北院吧, 读书重要, 你虽心系你姨母,但也不能胡闹。”圣人仿佛当真关心儿子学业般,将他交给内侍, “送四皇子回去。”

郑昭仪适时出声辩解:“陛下,请陛下明鉴, 妾身没有指使过这奴婢。”

“好了郑氏, 朕明白,你也退下。”圣人没对四郎君发火,更不为难郑昭仪, 只是吩咐尤顺拖了那老嬷嬷下去,“此宫人擅闯前朝重地,处以杖责,小惩大诫。”

圣人贤明,宫中不施重刑,杖责已经是最大的刑罚,可没说杖多少下,既是全凭用刑的内侍说了算,可重可轻。

他淡淡一理衣袖:“都肃静,去传皇后。”

每当生气时,他只会见皇后。

“妾身失职,求陛下莫要顾及往日情分,明令责罚。”王皇后来得极快,神色恭谨,却没一进殿便请罪,而是缓步走到圣人的御案旁边,动作轻柔地整理起奏章,姿态不卑不亢,当做是寻常夫妻间的闲谈。

圣人听罢,先是叹气,又起身牵了她的手前往内室,相携对坐:“以你的聪慧,事先怎会毫无察觉?”

“妾身…妾身不敢察觉。”王皇后点到为止。

“寿宁殿那边一出手,便丢给朕一个大麻烦。”夫妻多年,圣人怎不知妻子的言外之意,思及屡屡扰乱后宫宁静的母亲,胸中怒火烤得五脏六腑直发烫,“她不过是欺负你孝顺贤德。”

王皇后半跪坐着,散开圣人的发髻,拿来梳篦给他通透,手腕间是提前涂抹好的薄荷膏的清凉馨香:“太后是陛下的母亲、我的舅母兼婆母,自然是该孝顺。”

“郑家替太后做过太多事,太后怕把他们什么事都敢往外说,牵连薛瑞,故而才命人领了四皇子来前朝,这边来往的朝臣众多,见郑氏敢以皇子要挟,必将弹劾,届时我想留情,亦是留不得了。”头上的疼痛被缓解,他闭目养神,言语间少了些委婉的掩饰。

圣人不愿杀孽过重,没想要郑家人性命,仅仅想借此敲打出身氏族的朝臣,毕竟现在还没到彻底动世家的时候。

何况,贤名重要。

某些心思,他只会和王皇后表露:“送个没娘的孩子到我眼前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多残暴的昏君。”

“您当然不是昏君。”圣人一多嘴,王皇后便不敢多嘴,无奈道,“可恕妾身直言,太后心里只有母族。”

半晌无话后,圣人忽然说:“后宫太乱,你该管管了,宽严相济,方是上策。”

王皇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是,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忍耐多日,她正等着这天呢。

但圣人接下来的安排却出乎她的意料:“另外有一事需你去办,小四、小六和三娘自幼体弱多病,而宫里人多,不方便调理身体,便由德妃领着到行宫去静养,养大了再回宫。”

“上头是诸位太妃,下面是随行的太医宫人,德妃妹妹又一贯识大体,如此安排,太后也该放心了。”虽好奇对方为何突然手段强硬起来,可此事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她当然满口答应。

冬去春来,春散夏至,时节如逝去的流水般更替,世上无新事,后宫亦如此,悠闲平静了短短几月,波澜又起。

圣上的口谕一天,连薛太后也反驳不得,眼睁睁看着薛德妃带上三个孩子离宫,而郑昭仪与六皇子母子分离,宛若被抽离了精气神,一日比一日消沉。

王皇后贤德、赵贵妃和善,相伴着去劝过好几次,可惜心病难医,于事无补。

外面乱,沈蕙遂少走动,躲个清净,满园姹紫嫣红的花已谢,宫正司庭院里的参天大树青葱蓊郁,搭过凉棚后,她常坐在棚下的榻上抄书。

从前她只把抄书当任务,叹息案牍劳行,可如今才发觉能安安静静抄东西,挺好的。

又死了一个人。

掖庭中严禁刑讯逼供,抓到那小宫女后,沈蕙从未苛待过一次,虽是关着,但吃穿不缺,结果某夜她忽地发起烧,一模其里衣,才发现好几片潮湿,原来这人把喝的水全倒进衣裳故意染上风寒,宫里规矩多,生病了的全需挪走,送走后,尚服局也没派谁来要。

这宫女背后是何人,不用想也知道,沈蕙一想到此事,就深感心凉,康尚宫弄些小手段便罢了,而这般不把人命当性命,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她又誊抄完一本簿册,摇摇头,却不想让身旁的妹妹与好友察觉这抹伤怀,只道:“为什么是我总管授课事宜,尚仪局、尚宫局不派女官来吗?”

“大约是没空吧,田尚宫奉命出宫到郑府悼唁老夫人,康尚宫负责送德妃等人去行宫,云尚仪与卢尚功要开解劝慰郑昭仪,而余下的韩尚服、胡尚食素来不插手授课之事。”黄玉珠不戳穿,顺着她讲,“还有咱们段宫正,你也知道的,她正忙于追查内侍禁军私相授受的案子,分身乏术。”

圣人要王皇后不多留情,宽严相济,皇后自是要谨遵圣命,平日里没人敢深究的事,俱被她指使段珺给翻了出来。

但怎么翻,也是有方略的,段珺着重去追查内侍,不动掖庭,将罪责扣到内侍省头上。

“可我不过是个七品女官。”沈蕙翻阅着自尚宫局领来的文书,由田尚宫亲手所写,何时开课何时考试何时放榜,清晰细致,明显是真准备把所有事都交给她管。

黄玉珠手边是记录授课类别的小册子,这些属于原文,尚宫局外的人领来了,自己抄一份,原册还需送回去:“能者多劳嘛,谁让人家那些年长的女官们躲得一个比一个快呢。”

“还不如一直留在北院陪伴元娘。”总管事宜其实并不难,毕竟下面另有负责教授课业的女官,但沈蕙的咸鱼守则是宁可没活干,也别多干活,“如今风水轮流转,数玉珠姐姐最清闲。”

她数着课业种类,一个头两个大:“书法、梳头、绘画、茶道、插花、厨艺、医理教得还挺齐全。”

“现在掖庭里十分缺人,听凤仪殿那边的意思是多重用岁数小的女官宫女,日后准备每隔一年便放走一批,不让谁白白蹉跎了年岁,方能体现天家恩德。”末了,黄玉珠颇为阴阳怪气道,“这下好了,若是想早些出宫嫁人,快点报个名字离宫便是。”

“没人在上头管着你,你嘴上就愈发无所顾忌了。”沈蕙知道黄玉珠仍对方女史耿耿于怀,也不多劝了,劝不动。

这帮小女官们一齐长大学艺做事,是密友同学与同事,可深究各自的出身背景,相差甚大,真遇事时,难以互相理解,越逼迫着黄玉珠包容,适得其反。

“元娘与我拼命地想逃脱成婚,却有人一门心思要跳进这火坑,这回元娘去大长公主那小住,说是她外祖母想她了,其实只是个幌子。”宫外多外男,元娘只带了嬷嬷和内侍走,留了黄玉珠在北院看家。

沈蕙早非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谈论起京中勋贵,头头是道:“皇后殿下有一兄一弟,现今俱是伯爵,膝下各有三子,太原王氏家风清正,那等门第里的郎君,的确配当驸马。”

但说归说,心里面,她却期盼着元娘别真和表兄弟们成婚。

帝后本就是近亲,生出的元娘再亲上加亲

所幸,只听黄玉珠道:“可惜几位王氏郎君都太过文弱了,元娘似乎喜欢健壮骁勇的。”

“骁勇有骁勇的好处。”骨子里到底是个成年人,沈蕙张口就来。

“你们你们讲什么呢。”沈薇虽听不明白,可观黄玉珠骤然通红的脸颊,只觉这不像正经话,推推自家姐姐,“姐姐刚才还好意思说玉珠姐姐口无遮拦。”

沈蕙忙赔笑:“好妹妹,是我的错,轻狂了。”

“比起瞎讲闲话,姐姐不如想想这么多课该怎样安排。”沈薇放软语气,与她求道,“厨艺能不能放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正好可以帮尚食局备菜。”

“原以为你最老实,结果也学会这招了。”她一点妹妹的额头。

怕被误会是想以权谋私,沈薇赶紧解释说:“皇后殿下怕四皇子在行宫吃不习惯,便从奉膳局与司膳司各挑走了三个厨子厨娘,命他们跟随,随行的小宫女更是有十几人。

故而胡尚食说平常授课时叫那些学艺的帮帮忙,好提前看看哪个资质不错,多选些新人过来,填补空缺。”

第94章 假人 熟悉

王皇后有意多择选些年轻女官, 不仅下令召进宫十几个饱读诗书的良家女子,还将这次授课提前,未至七月初,众艺台重新热闹起来。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后宫里风波不断, 掖庭中的女官娘子们也是各自拜山头,惹了中宫恼怒, 雷厉风行, 再容不得谁胡作非为, 深居简出的老司宫令遂趁机求情,想又陆陆续续放些人出去。

司宫令是先帝时留下的老人了,出身不比卢尚功差,可王皇后嫌下面的女官功利心过重, 放出一批又一批的女官, 却独独留下她, 当作定海神针。

此回求情, 算是求到了王皇后的心坎里。

女官们又忙碌。

报名字、填簿册、抄文书…相比之下, 只用领小丫头们上课学艺的沈蕙倒称得上是清闲。

众女官繁忙, 分身乏术,自有疏忽之处,遗漏了冷冷清清的鸳鸾殿。

儿子被带离到行宫后, 郑昭仪逐渐露出倦怠颓废之态,一日里偶尔喝几口汤, 拒绝吃药, 时常望着院中景色发呆。

“昭仪姐姐还是不肯喝药?”是日,陆充仪前来探望,看过双目无神的郑昭仪, 退到外殿,问向云尚仪。

王皇后遣云尚仪、卢尚功劝说郑昭仪,可两人束手无策。

“回充仪,是。”云尚仪无奈,“不仅不肯喝药,连饭也只吃了两三口便推脱没胃口,每到夜里就哭,说想见六皇子。”

因是看望病人,陆充仪穿得素气,一袭月白罗衫配浅湖水绿的绫裙,外搭绢纱帔子,团髻上的发钗样式寻常,是妃嫔人人都有的,丝毫不见炫耀宠爱的态势:“总不能任由昭仪娘子胡来,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帝后怪罪,谁能担待得起?”

“您说得对。”云尚仪不知她心里是何主意,不多言,只应承。

“找两个力气大的宫女,先将药灌下去,保住性命,若有人问起,你们如实回答,我担责。”陆充仪语罢,命人端来尚食局送来的两只食盒,“不过,需请两位女官瞧瞧那食盒。”

既然宫里没有单独建小膳房的规矩,郑昭仪诞下六皇子后,原先起的厨房遂裁撤了,只当做个茶房用,膳食依旧由尚食局送。

郑昭仪没胃口,但尚食局那边却不能怠慢,正二品九嫔的饮食份例是五菜一汤两碟点心,缺一不可。

然而观食盒中,鱼丸汤油腻腻,丸子还散了,五菜该是三荤两素,结果早就凉掉的荤菜碗底凝着一层油,素菜里绿叶子泛黄,点心还是点心,却由莲花酥、金乳酥、龙凤水晶糕这类精致的糕点变作低等宫女们吃的杂粮米糕,又冷又硬,拿热汤才能泡软。

陆充仪终日里和煦平静的脸上浮起淡淡的薄怒:“胡尚食是宫里的老人,侍奉了不知多少后妃皇嗣,我相信她绝不会干出这种糊涂事,掖庭里的人更不敢顶着风头阳奉阴违,八成是鸳鸾殿里出了胆大包天的宫女,欺上瞒下。

我的位份比昭仪姐姐低,不方便在她的殿阁里大肆查抄,只能拜托您二位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亦是事实。

尚食局从不站队,就算是真投了谁,也犯不上苛待郑昭仪,八成是鸳鸾殿里伺候的宫人将饭菜偷吃。

郑昭仪心系小六郎,指了唯一信任的陪嫁茯苓随其去行宫,如今身边的人俱是后分来的。

云尚仪愈发摸不清对方的主意,可在两个女官眼皮子底下出现这种事,是她失职,忙道:“充仪您哪里的话,监察宫人虽非尚仪、尚功两局的职责,可掖庭同为一体,发生此事,是下官和卢尚功失职。”

“还请充仪责罚。”卢尚功随之应声。

“错不在二位。”陆充仪待她们始终温和,摇摇头。

有她捅破这桩宫人阳奉阴违的丑事,掖庭再不敢疏忽鸳鸾殿,每送食盒,都派了大厨娘或女史监督。

而陆充仪怕郑昭仪仍食不下咽的,天天做了酸甜开胃的小点心给她吃。

“你竟然日日来。”郑昭仪倚在软枕边,手里拿着装山楂酥和柰子糕的木匣,面露疑惑,“如今你才是新宠,我还有什么值得你讨好的吗?”

陆充仪却不答话,望了望她,沉默几许后道:“陛下正在气头上,才下了此命令,可小六毕竟是皇子,陛下怎会思念自己的儿子,虽说是要在宫外养到成年,但又不代表逢年过节时不能回宫。

姐姐要把眼光放长远些,多看看以后,至少相比他的二哥哥、三姐姐,小六轻松快乐多了。”

“你为何劝我?”郑昭仪浅浅蹙眉。

她一贯是不太信任旁人,且在宫里,也无人值得她付出真心去信任。

“劝劝你又没坏处。”陆充仪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天天来,“其实,我最佩服陶婕妤,任凭外面风浪滔天,她自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无宠,便一心侍奉皇后,无子,就常给旁人生的皇子公主做些小荷包小香囊,谁都多多少少记得些她的好。”

“总要活下去,否则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性子和郑昭仪同样冷,可说出口的话,却没那么锋利。

陆充仪也曾随人奉承这个讨好那个,初得宠时,更自得过,但越被圣人宠爱,她越恐惧。

她难以熟悉圣人的脾性,除却崇尚简朴,圣人竟毫无偏好,待人温润、语气平淡,沉静如寒潭,没有一丝波澜,像个假人。

有时她谦顺些,圣人说好,她任性些,圣人也说好,总是那样微微弯起唇角,似笑非笑地淡淡凝望她。

可真得好吗?

莫说要猜透圣人的脾气,她连试探都无法试探,每说出一个字,均需仔细斟酌,生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怪不得郑昭仪得宠时,浑身上下总透着一股疲倦。

而今,她也好累。

“去寿宁殿。”踏出殿门后,陆充仪收敛起感伤,变回新宠脸上该有的春风得意,施施然坐上肩辇,虽是同玉盏讲话,却故意说给眼线金盏听,“郑昭仪彻底失宠,太后自然要重用我,我该把握时机。”

众艺台。

因是授课,沈蕙没有随心意打扮,而是身着宫正司典正该穿的深绿袍服,腰悬玉佩宫牌,高坐上首,声音沉肃:“前面刚与诸位讲过了六局,再来说说宫正司,我便是宫正司的七品典正,先头带你们背宫规的黄女官是八品掌正,宫正司独立于各局之外,负责监察、巡视掖庭。

在这众艺台中你我是师生,可待授课结束,众艺台一关门,你们还是乞求不要多遇见我们为好。”

“这次授课与平常不同,皇后殿下有意多选拔些年轻女官,课上得早,考试却晚,又增添近十项从未开过的课业,愿诸位恪谨勤勉,莫要白费了殿下的一番苦心。”她一一扫视下面众人,学起教导主任般的姿态,像模像样。

众人齐齐应答:“是,谨遵典正教诲。”

她微微颔首:“我身边这位是尚食局司膳司的沈掌膳,师从张司膳,亦是胡尚食的半个关门弟子,此后将为大家教授厨艺。”

有她看着,小宫人们干不来出格的事,可暗地里打听些消息,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故而,纵然沈氏姐妹俩面容稚嫩,也无人敢轻视,有几个自诩才名而被召进宫的小姑娘清高些,可一得知二人背后是赵贵妃与三郎君母子,忙谨小慎微,庆幸自己尚未表露怠慢。

“提前报过名字的留下,其余人自行散去。”沈薇拍拍手。

有妹妹来了,极少早起的大懒虫沈蕙再也抗不出困意,端着仪态离了堂屋,直奔暂时供授课女官休息的厢房。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一碧裙女子自廊下走来,叫住沈蕙。

“典正还记得我吗?”这女子衣着讲究,上衫是白纱,下裙是绣着方胜纹的碧色薄缎子,外挽鹅黄披帛,应是八品女官。

沈蕙连忙以浅笑遮掩困意,认出她:“记得,我曾和宋掌计同在众艺台学艺过。”

宋掌计上前:“当时尚服局的宫女们蛮横,却被林司籍三言两语击退,空出座位,是典正提醒我们这些在门外听课的去抢凳子。”

掌计是司计司的女官,该司在尚功局之下,掌着女官宫人的袍服、炭火,按份例分配,配给多少,记录在册,是个油水比司膳司还多的地方。

“原来如此。”沈蕙稍想起些。

“后来,得尚服局的周掌衣相助,我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丫头才能从众多女史里脱颖而出,晋升八品掌计。”结果,宋掌计忽然讲出谷雨。

猛地听见谷雨,沈蕙眼里划过一丝错愕,随即会意,邀她道:“掌计进来说话吧,喝盏茶。”

谷雨的手是怎么伸到尚功局的?

时至今日,沈蕙总怀疑谷雨是她漏掉的哪个原书里重要人物。

姓周,又是被没为奴婢的罪臣之女

总令沈蕙莫名其妙感到熟悉。

于情,她当身世可怜的谷雨是半个妹妹,然而于理,她总觉得该疏远些。

谷雨野心勃勃,可野心太贪恋,比狠心还恐怖。

宋掌计毫不推辞,乖乖与沈蕙静坐品茶:“这茶回味清新悠长,不似凡品。”

沈蕙笑道:“应该叫雀舌茶,是我们王司正送的。”

但这笑就死板了些,入宫久了,连沈蕙都学会了如此融洽温和的笑,嘴边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第95章 薛锦宁的“倾慕” 幸运与不幸

宋掌计慢悠悠品茶:“您和王司正关系不错?”

她喝完, 沈蕙便添,照旧是滴水不漏的假笑:“王司正单纯是心肠好,我一去,就招呼我喝茶, 我喝得多了, 便要送我,盛情难却呀。”

“可惜不久后, 王司正将大难临头了。”她忽而抬眸望向沈蕙。

沈蕙放下茶盏, 直视回去:“宋掌计, 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来是因为谷雨还是三郎?”

“二者兼有。”宋掌计如实道,“段宫正奉命清查宫中私相授受一事,顺藤摸瓜抓到了内侍省掌事之一的马太监, 可苦于证据不足, 无法直接请示皇后殿下去捉拿罪人。而那马太监老奸巨猾, 已略有察觉, 为求自保, 说不定会率先发难, 寻一个罪责更大的来做挡箭牌。”

“谷雨想趁机替三郎收服王司正。”沈蕙顿时明了。

“典正猜得不错。”宋掌计面上不显,可心里暗道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舒服。

事关三郎君,沈蕙再不愿参与争斗, 也必须答应:“你们想如何做?”

宋掌计放软语气,毕恭毕敬的:“三郎君虽重用却也因许娘子的缘故而爱护您, 无需您过多插手, 只是多帮下官传些消息罢了。”

“那王司正可是只老狐狸,想彻底将其收为己用,不容易。”沈蕙却仍留些警惕。

“倒不用彻底, 能暂且忠心于三郎便好,这也是周姐姐和阿喜的意思。”不知为何,宋掌计的话飘到沈蕙的耳朵,总令她感到凉飕飕的。

忠心时,三郎君自是庇护王司正一二,而不忠心时呢?

沈蕙静静想。

以三郎君的脾气,必然是未雨绸缪,早做好了准备。

真是一个不把人当人的时代。

她的神色染上些黯淡。

能躲在掖庭里过小日子是她的幸运,而不幸的是,她会永远处于争斗旋涡的中心。

不过自怨自艾非是沈蕙的性子,悲伤转瞬即逝,是日无聊,她以观摩授课的名义来陪妹妹沈薇。

因司膳司缺人,跟着沈薇学厨艺的宫人八成算内定,不会真弃了谁,故而上课时用的食材倒也舍得,份量少,却是胡尚食自掏腰包弄来的,真材实料。

“在外,这种小点心统称为笼饼,可在宫里,我们也称其为包子。”教授厨艺的厢房里一派岁月静好,沈薇被小宫人们围在中间,慢条斯理地捏包子,“比如赵贵妃喜爱的生煎灌汤包。”

自沈蕙进献了生煎包的食谱后,此种点心深受各宫宠爱,并流传出宫,风靡长安,渐渐的,包子提前代替笼饼这个名字,但离了京城,大多仍是旧叫法。

她动作利索,三两下便包出个圆嘟嘟的小包子:“而这是翡翠包,因外皮澄澈、素馅碧绿而得陛下赐名。”

帝后喜欢吃素,不多吃生煎包,赵贵妃便让沈薇试试素馅的小包子,经沈蕙回忆后世食谱后,姐妹俩弄了个纸皮素包,内陷则是各类时令蔬菜混上香菇、豆干与面筋,拌馅料时加入少许素高汤,吃得是鲜蔬的清香。

有个大胆的宫女道:“听闻这些吃食都是沈典正进献的做法。”

沈薇颔首:“不错,是我姐姐所进献。”

她从不邀功,更不妒忌自家长姐。

姐姐总能想出来新奇的吃食,可姐姐不通厨艺,需她来做,两人各有用处,缺一不可。

“但并非我所创造,各地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差别甚广,南地的小吃再好,可因山高路远很难流传到长安来,我偶然从商旅口中得知,记录一二。”沈蕙无意时时刻刻板着脸,没计较那开口讲话的小宫人。

见她没斥责,其余小姑娘倒是开始东一句西一句聊起来,叽叽喳喳,甚是热闹。

“确实,这里面的时令鲜蔬我在江南时常吃,京中却是少。”

“对,我也从南地来。”

“里面有一种菜应该是菊花脑,我家祖宅附近全是,夏天吃口感最好了。”

“一些皇庄里会种植北边难得的时蔬,原来冬日里还有暖棚,但陛下觉得此事劳民伤财,便停掉了。”上午课少,与厨艺课同时开的只有插花与舞乐,其中舞乐课的动静最大,念在这点,沈蕙不忍制止活泼的宫女们。

有人附和道:“陛下果然是贤德仁君。”

“陛下新登基后不光是停了皇庄里的暖棚,还裁撤了各个殿阁中的小厨房,光是这一项,每月较先帝时便俭省下近万两银子。”沈薇嘴上督促,心里也是真心想留下所有人,“不过这各宫的膳房一撤,司膳司里就缺人,你们若肯尽心学习,只要不是实在本性蠢钝,待考试时,本司不会过多苛责。”

“反之,与我司膳司无缘的,便只好分去空余的殿阁里做看守扫洒之事了。”她怕有谁懒怠,故意放狠话。

其实,哪怕考不成女史,也能先进司膳司当个一等宫女,跟着大厨娘们,但沈薇性子软,可骨子里十分坚韧,深知一有后路就容易退缩,而小宫人们俱是好的,她惜才,不想见谁后悔。

越是关爱,越是要在某些时候严厉。

胡尚食、张司膳对她如此,段珺待沈蕙亦如此。

“奴婢等一定努力学艺,被您亲自选进司膳司。”众宫女齐声表态,目光认真。

即便三娘去了行宫,薛太后也没把侄孙女薛锦宁放回家,反而更有了借口,只道思念三娘,可无意驳了皇帝的圣命,就养着自家侄孙女,聊以慰藉。

薛锦宁虽是赵国公薛瑞唯一嫡出的女儿,奈何母亲早逝,又无一同母的兄弟姐妹,日日如履薄冰,纵然不愿长居宫中,亦无法反驳薛太后,遂乖乖装作逆来顺受,晨昏定省从不曾少,并亲自侍奉汤药,每到用膳时绝不入座,只立在旁边布菜。

久而久之,宫中人人都道薛家的锦宁女郎温慧贤淑,为女德典范。

趁着薛太后午间小憩,薛锦宁离了寝殿到廊下透透气,因百无聊赖,便与侍弄花草的嬷嬷闲聊几句:“这次的瓶花与盆景跟往常不同,技法虽粗糙,但样式新奇,没有循规蹈矩的,以前的那些花样我都看腻了。”

“女郎眼光毒辣,这些是掖庭众艺台里学花艺的宫女们做的,女官们挑了几样出众的送到各殿,添添新意。”嬷嬷奉承道。

“原来如此。”薛锦宁眼神一暗,言语间多了些疏离,只说可惜,“可惜太后现今不喜花,花香过浓,容易扰了她老人家休息,搬到小园子边上吧。”

此次授课是皇后的主意,而太后素不喜皇后,把花放在这,怕是又会惹她那位姑祖母动怒。

“凤仪殿那边就会弄些稀奇古怪的事,上行下效,底下没眼睛的便跟着胡作非为,成何体统,宫中规矩,远比不上先帝时森严。”随她散步的康尚宫撇撇嘴,“女郎您说呢?”

她生得弯眉杏眼,脸尖尖的,乍一看颇为娇蛮,但其实是个谨慎性子,不搭话:“尚宫娘子入宫多年,我却仅仅是在宫里小住,哪里敢像你一般快言快语。”

康尚宫不喜薛锦宁的过于圆滑,故意点她:“太后疼爱女郎,三娘这亲孙女一走,就愈发亲近您这侄孙女。”

且不论是侄孙女,即使是贵为公主的三娘都要对太后唯命是从,这位锦宁女郎在这圆滑个什么劲呢。

薛锦宁只当没听见她刺耳的嘲讽,默默忍下,又慢步走了一刻钟,薛太后即将睡醒,回寝殿去侍奉。

“我来吧。”她挥退宫女,想上前为小憩后重新梳妆的薛太后绾发。

“让宫女们去做。”但薛太后却淡淡道,“我命你入宫,又不是要你来当奴婢侍奉我。”

闻言,薛锦宁立刻当着众宫人的面跪倒在地,垂首请罪:“是锦宁无用,辜负了姑祖母的期望。”

“还有不到一年就出孝期了,若三郎仍对你没什么心思,只好退而求其次,把你许给哪个宗室。”薛太后便这样晾着她,任由姑姑宫女们在她身旁走来走去,“你父亲看中了琅琊王世子,小世子和你差不多大,算是良配。”

琅琊王的生母是先帝德妃,封地在沂州,因圣人待异母兄弟们亲厚,暗中为非作歹、祸乱一方,许是想求个在京中能说得上话的靠山,又或臭味相投,竟与薛瑞称兄道弟起来,出手阔绰,光是平常三节两寿的礼,就几近千两黄金,更别提送与其余薛家族人的茶山和马场。

“还请姑祖母再给锦宁一些时间,况且…况且儿钦慕三郎,不愿嫁与他人。”薛锦宁再谨小慎微,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猛然抬头,眼底尽是惶恐,艰难地咬牙跪行几步,去抓她的衣袖,苦苦恳求。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薛瑞纵情声色,琅琊王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妃早逝,继室小其十岁,世子乃庶出,其生母是当地豪强大族宗老之女,逼得继室不得不以养病为由搬到庄子上,方保住一条命。

嫁到那般地方,山高水远,又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纵使背靠薛家,也难以谋求到一个安稳日子。

“那便看你如何表现了。”她不动声色地拂开,“既然钦慕,屈居侧室,也无不可。”

“锦宁是国公嫡女……”薛锦宁心存不甘。

而薛太后则微微翘起唇角,仿佛讥笑:“是高门贵女或是小门小户,是嫡出庶出或是外室女,在皇家面前,统统不算数。”

康尚宫会意,跟在主子后面劝薛锦宁:“女郎,三郎君是要做太子的,太子良娣不同于其余皇子的侧室,有实实在在的品级、仪仗和冠服。”

太子妃下,良娣最高,乃正三品,车马仪仗比同皇帝婕妤、如外命妇中的郡夫人。

“是,儿全听姑祖母安排。”事已至此,薛锦宁不得不低头。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听话了。”薛太后终于满意,命人扶起她,复不再多给半分眼神——

作者有话说:马太监:阿喜的便宜师父,墙头草

薛锦宁:赵国公薛瑞的嫡女,母亲是其发妻、早逝

本文大部分女配都手握剧本哈哈哈哈

小薇黄玉珠六儿七儿是奋斗,元娘二娘是狗血爱情,谷雨是白莲花宫斗

以上属于甜的

而酸苦辣属于薛锦宁和后面会出场的太子妃,是妥协与看开

至于阿蕙和男主就是自由恋爱养猫猫啦[撒花]

第96章 韩尚服被罚 女史六儿

薛太后自是性情强硬, 当着众宫人的面敲打过薛锦宁,又来训斥康尚宫。

康尚宫早知会轮到自己,低眉顺眼地捧来一只茶盏,恭恭敬敬跪下, 因原来是其身边的奴婢, 便摆出副做起这些事来已习惯的模样:“太后请喝茶。”

意料之中的,薛太后没接。

她端坐在镜台前, 眉宇舒展, 闭目养神, 梳头姑姑用犀角梳轻轻为其按照经络通头,虽年将半百,但精心保养下的发丝从不见白,她素来要强, 看见白发便揪掉, 每每都装看不见, 宛若自己仍然正值妙龄。

先帝晚年时为压制病情而服食丹药, 她不喜黄白术, 却也不服老, 大约是性子强都如此,渴望掌控一切,甚至包括世间生老病死的规律。

康尚宫比薛锦宁沉得住气, 任由指尖被滚烫的茶盏烫得发红,亦是没有露出半点不适的神色。

“十指连心, 很疼吧。”半晌, 薛太后终于侧身望了她一眼。

“下官是太后身边出去的奴婢,侍奉太后,不敢叫苦。”她依旧手捧茶盏, 垂首道。

“可是我心痛。”薛太后语气幽幽,“我用心调教你十余年,视你为左膀右臂,结果入掖庭后,你可曾替我做成了哪些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莫说遏制皇后,连一个小丫头都摆不平。”

“是下官的错,请太后息怒。”她无言反驳,只是不停请罪。

康尚宫其实深感无奈与委屈。

非是她手段拙劣,而是今时不同往日。

那些旧时的手段在先帝那会好用,是因为她的主子是后宫之主,圣人又和主子一条心,故而才能轻松除掉如日中天的容贵妃、先豫王母子。

但如今呢?

圣人再孝顺,那也是天下万民的君父、皇后的夫君,并非依附于母后的亲王。

“无用。”当局者迷,康尚宫所明白的,薛太后却看不清,或者说是不愿看清,“而无用之人,就该赶紧退位让贤。”

“太后…求求您再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退位让贤不要紧,要紧的是掖庭里仍有许多蠢人需处理,不能留麻烦给您。”康尚宫苦苦哀求。

薛太后又瞥了她一眼,示意她放下茶盏:“你是说韩尚服?”

康尚宫急需做出某些事,让太后看到她的作用:“对,她比不得下官是您一手提拔的,只是后来投靠,摇摆不定,留了她,绝对会被反咬一口。

况且现在皇后铁了心要清查后宫私相授受之事,说是私相授受,实则就是冲着您这一派的人来的,短短几日,内侍省的马太监被查了,二皇子妃身边的孙姑姑被带走还有崔贤妃那,她手下的眼线几乎被赶尽杀绝。

而韩尚服见此形势,万一临阵倒戈,定是个大祸害。”

“你想怎样做?”虽是问,但薛太后心中早已有了盘算。

“杀。”康尚宫果决道,“不忠心于您的人,必须杀掉,宁杀错,不放过。”

“可皇后必定盯上你了,你不怕吗?”薛太后微显笑意,遣宫人扶起她。

康尚宫却不起,俯首一拜:“不怕,奴婢的命就是太后的,为太后赴汤蹈火,死又如何。”

薛太后就喜欢看人奴颜婢膝地向她表忠心,笑颜舒展,亲自伸出手虚扶:“你虽蠢,可只忠心这一条,就足以保住你。”

“谢太后……”康尚宫泛白的脸色可算缓过来了。

而薛太后笑过,又重复严肃:“别急着谢恩,但太过蠢钝,也是留不得,你后面还有乔司饰,再不济,仍可用阿隋阿高。”

乔司饰是韩尚服手底下的,原是薛太后的梳头姑姑,至于阿隋阿高,却是两个老嬷嬷,与康尚宫一样被信重,奈何资历浅些,有康尚宫在,两人永远只能避其锋芒。

见薛太后提及隋嬷嬷高嬷嬷,康尚宫才是真害怕了。

那二人妒恨她已久,若被得知太后有意让其取代她的位置,她们不知要做什么,到时候可真是腹背受敌。

康尚宫能想到的,薛锦宁也能。

既然太后一定要她嫁给三郎君,那她就该自己以后的日子做打算,薛家再显赫,都是外戚,太后再尊贵,也会先她一步驾鹤西去,左右只能依附于旁人,那何不换个更□□的靠山依附?

众艺台的课上过两月余,临来考试,大小两场如常,先考宫规默写,再到各司参试书法、插花、厨艺、舞乐等技艺。

至于批阅卷子,自然落到沈蕙这主考人身上。

事到如今她算是参透了掖庭里的办事法则,当真是能者多劳,只要你能干,就有干不完的活。

所幸,比她能干的人多,批阅完这次的卷子又可以隐身摆烂,重做摸鱼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