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一件事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段珺虽奉王皇后之名抓了内侍省的马太监,可那马氏终究并非掖庭的人,如何审问,还是由内侍省定夺。
原来段珺还担心内侍省包庇自己人,结果宦官的手段却是狠辣,外加马太监树敌颇多,连其徒弟阿喜、小吉都袖手旁观,几番重刑下来,吐出不少东西,其中就牵扯了韩尚服。
韩尚服暂时被禁足停职,闹得掖庭中人心惶惶的,段珺刚正不阿、老谋深算,可沈蕙年幼,想打听消息的女官遂拥到她这来,吓得她拉上黄玉珠和六儿就跑到尚食局。
去时,沈薇正在挑碗碟,灶上的锅盖被掀开,饭食即将出锅:“两位姐姐怎么又带着小六儿到我这里躲清静,众艺台的事情可忙完了?”
“如今也就你们尚食局清静。”沈蕙瞧了几眼,“好素气的菜,是要送到凤仪殿的吗?”
两个灶上的是素烧萝卜煲与葱油蒸鸡。
素烧萝卜煲里用的白萝卜,提前煎过,去除了辛辣,以姜、八角、香叶煸炒提味,最后和香菇一起炖煮,萝卜微甜的汁水丰足,清热润肺,软糯到入口即化。而葱油蒸鸡是凉菜,鸡腿上锅蒸熟后过冷水切成小段,淋上葱油,鸡肉外皮脆弹,内里有嚼劲却不柴,葱香四溢。
小泥炉那煮着汤,非是油腻的文火炖汤,而是菌菇三鲜豆腐汤,汤水清清亮亮的,泛着澄澈的深琥珀色,尽是蘑菇的鲜味,不见肥腻糊嘴的油花。
但沈薇却道:“是鸳鸾殿想吃的,这次做得多,我盛出来点给姐姐们尝尝,全是之前进献赵贵妃的食谱。”
一听能蹭饭,黄玉珠也挤到跟前,殷勤地帮她拿碗:“是有听说赵贵妃常去探望郑昭仪,原来和其关系亲近些的陆充仪却不怎么去了。”
王皇后想当名垂青史的贤后,赵贵妃自要配合,上演姐妹情深,清晨请安时听了教诲,退下后,便代替中宫去关心失宠的郑昭仪,以表皇后贤德,妃嫔温顺,后宫之和谐,前所未有。
当然能如此,全得赖于圣人是位“仁君”。
“后宫里的事我哪里清楚,不过是根据谁宫中点了什么菜略猜测一二。”她摇摇头,“贵妃娘子心细,还总命我做些新奇的开胃小点心,要酸甜口的,不似她口味,应是也给郑昭仪吃的。”
论体贴,赵贵妃事无巨细,郑昭仪正在病中,光吃甜腻的点心容易反胃,倒不如酸甜的,便让沈薇轮着做,每隔几日别重样。
当然,赏赐自是丰厚,不光赏了沈薇,额外领了活计的女官宫女皆得了赏银。
沈薇命小宫女装好食盒、又指了个女史去送膳后,亲自端着菜引两人回了自己的厢房,膳房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尚服局那边不会影响姐姐吧。”
“不会的,你别瞎担心,我肯定能照顾好自己。”沈蕙小口喝汤,摆摆手,“况且,韩尚服手底下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谷雨,前有狼后有虎,恐怕是腾不出手来对付我。”
“的确,连深居简出的司宫令都惊动了,她这次很难再翻身。”沈薇略放下心,“寿宁殿那竟没出手保她。”
“那边对谁不都这样嘛,用完就扔,昨日还是左膀右臂,今朝便成了弃子。”黄玉珠语含嘲讽道,“依我看,韩尚服既是康尚宫的前车之鉴,她再执迷不悟下去,等哪天,也准会被太后抛弃,反正寿宁殿人才济济,少她一个可不少。”
“但万一波及宫正司怎么办?”沈薇一面给姐姐夹菜,一面问。
沈蕙知道沈薇胆小,不断安慰:“段宫正提前叮嘱过我,她怀疑此事不简单,相比自乱阵脚,耐心观摩、按兵不动为上。”
段珺繁忙,可没忘了沈蕙,常命宫人代她传话,生怕其冲动,中了谁的圈套。
幸好,本质是大宅女的沈蕙极会躲事,人不找她,她就闷在宫正司里不出去,人去找她,她遂躲到妹妹这,神龙见首不见尾。
也有毅力强的,在宫正司那蹲守她回去,可她踩着点走,等回去时将将快宵禁,旁人怕被她以宵禁后胡乱走动为由责罚,只得作罢。
饭后离宵禁还早,沈蕙干脆命六儿把卷子取来。
“姐姐怎么还要在这批卷子?”沈薇帮她整理批阅过的试卷,拿镇纸压住。
“去宫正司打探询问的人太多,很是吵闹,干脆藏起来看考卷,省得谁问个没完。”沈蕙面露厌烦。
黄玉珠也需批卷,她对宫规早烂熟于心,不用翻书对照,一目十行:“你不知道,因为段宫正雷厉风行地查了内侍省掌事之一的马太监,曾和其做过交易的女官们生怕被顺藤摸瓜抓到自己,这抓到自己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别扯出背后的主子,故而她们都期望阿蕙可以在段宫正那美言几句。
外加选女官一事由阿蕙全权掌管,想求她的人多了去了。”
即便不心生歹念,也要和光同尘,人人都默许的事,你跳出来反对,会被当成疯子的,久而久之,又有谁能绝对干净呢?
故而王皇后才寻了段珺做宫正,她入宫不久后便跟圣人离宫开府,或有把柄,可那些王府里的旧事,全随圣人登基进宫而一笔勾销了,谁想以此威胁,惟有从同是潜邸旧人的田尚宫那下手。
可田尚宫又不傻,怎会同王皇后对着干,这会子只当自己聋了瞎了哑了,闭门谢客,专心整理往年的簿册。
沈蕙伸个懒腰:“哪有那么厉害,我只觉麻烦。”
“姐姐别怕,你若是想躲,就来我这躲着,我帮你遮掩。”沈薇双手托腮,心中思量的只有长姐的安危,“可是你们宫正司这次岂不是得罪了许多人?”
“宫正司什么时候都在得罪人,何况此事是凤仪殿那边亲自下令,段宫正必须尽心。”沈蕙素来心大,又深谙争斗之道,颇存着些有恃无恐的随意,“处在这种位置上,全看背后是否有人庇护,有则万事不惧,若无,也不敢开这个口子去大张旗鼓地清查了。”
巧的是,一向对此一窍不通的沈薇竟然听懂了:“就像前朝的高御史?”
郑氏的家主乃郑昭仪的伯父,其伯父、父亲与叔父同在朝为官,一个是太常寺卿,一个是光禄寺少卿,一个是京兆府少尹,职权比不得六部,可自也清贵,外加三人的父亲可是曾任中书令的郑公,是先帝亲命的宰相,姻亲多、门生广,但高御史却真就死咬住郑家不放,天不怕地不怕的,恨不能狠狠撕下几块肉来。
审案子还需审上一段时日,尚未定罪,可明眼人都知道,郑家的这些个郎君能保下性命就已经算喜事了。
沈蕙一挑眉,非常纳罕道:“奇了,你竟然还能得知前朝之事。”
“这司膳司每日人来人往的,取膳送膳时谁不闲聊几句,聊得一多,我难免听见些不该听见的事。”沈薇没藏着掖着,同她与黄玉珠如实说道,“那人原来应该是郑昭仪身边的一等宫女,被云尚仪揪出来克扣主子膳食后,便发落去了浣洗衣裳,某天来取一众浣衣宫女的饭食,和韩尚服那的青绫说了会话。”
韩尚服因受牵连而被禁足,但没被废了官位,依旧是五品女官,旧日的心腹宫女青绫仍留在她那伺候着。
“什么话?”黄玉珠心生好奇。
“一些关于前朝的流言蜚语,说陛下早就想除掉郑家,弹劾郑氏的高御史敢那样不管不顾,是因为背后有陛下授意,而且之前宠爱郑昭仪,是捧杀。”沈薇记性好,一一复述,“还有,郑昭仪的姐姐、原来的那位郑侧妃,不是病死的。”
“好端端的,为何瞎传这些事,且又和韩尚服有关。”沈蕙忽而双眉紧蹙。
但段珺命她按兵不动,她便听话,直到六儿晋了女史,考女官一事彻底结束,也没主动遣人到尚服局打探消息,照旧吃喝撸猫当咸鱼。
咸鱼到九月,事端自己跳上门来了。
沈薇曾说与她的那些流言蜚语已传遍后宫,且人人都知是自尚服局传出的。
第97章 渔翁得利 谋害
关于郑家的流言蜚语下人, 幸好前头郑侧妃所生的四郎君已被带离出宫,否则还不知有人会借此做出什么事。
韩尚服这下必死无疑了。
康尚宫仿佛是想断臂求生,硬是不去见其一面,任由段珺奉命卸了韩尚服的职位、将她关在小屋里审问, 其余的先往后放, 先彻查流言之事,上到宫女青绫下到捕风捉影的小宫人, 一个也没能逃脱。
掖庭里乌云密布的, 众人连走路的脚步都轻了几分, 生怕被这道惊雷劈中。
沈蕙却游离在事端之外,毕竟她刚全权办过选拔女官之事,才从众艺台离开,完全躲过了流言泄露的时候。
无事一身轻, 她又恢复了咸鱼常态。
昭阳殿。
是日, 赵贵妃记得沈蕙终于得了清闲, 遂召她前来。
“不必拘礼, 快坐过来吧。”赵贵妃免去沈蕙的礼数, 笑语盈盈, 指向手边的紫衣少女,“这便是太后的侄孙女。”
步入殿中的沈蕙微微向她颔首:“锦宁女郎。”
“早听闻沈典正的能干与聪慧,很得贵妃喜爱, 却没想到竟这般年轻。”薛锦宁丝毫不拜架子,也摆不起来了, 语气温柔道。
“女郎客气。”沈蕙却是淡淡的。
三郎君待自己人好, 但希望自己人必要和他同仇敌忾,他不喜薛锦宁,那谁又敢表露善意呢。
“前些日子便想叫你来了, 但掖庭那在选女官,不忍打扰你。”赵贵妃自知儿子脾性,于是仿若没瞧见沈蕙不同以往的平淡,唤她坐到身前。
“有什么事贵妃告诉下官一声就是。”她不推拒,乖顺坐下,只轻轻搭了个月牙凳边。
“不是大事,所以才没急匆匆地说。”赵贵妃命宫人来上茶,相配的小点心均为沈蕙爱吃的几样,而薛锦宁面前的花糕则不过是寻常样式,“入秋后天也凉了,郑昭仪体弱,合该让她喝些炖汤补补,但她脾胃虚,想吃肉却又吃不来那些油腻的,就想问问你,可还能记起些新奇的吃食?”
不管是做样子还是真心,赵贵妃的表演能力都让沈蕙佩服,几番话下来,好似郑昭仪真与其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姐妹。
沈蕙谢过她赐茶后,问道:“喝不下炖汤,那喝些粥呢?”
赵贵妃对郑昭仪的饮食喜恶极为熟悉,思及无不妥,欣然点头:“粥是不错,她现在喝药喝得嘴里发苦,爱吃甜的。”
“下官正好知道两种粥。”沈蕙细想片刻后,提起美龄粥和真君粥,“以豆浆入粥,加上山药、百合糯米,最后在上面洒些干桂花碎,软糯香甜。另外有杏子粥,以酸杏和冰糖熬粥,酸甜适当,润肺生津。”
“这个好,你写出来给你妹妹,让她做。”赵贵妃觉得不错,“但前者就不要洒桂花碎,用桂花蜜和桂花清露吧,我这有几瓶。”
说完,赵贵妃便吩咐宫人去取,桂花蜜是入秋后新做的,清露却难得,是南地几州的贡品,凤仪殿那得了十瓶,她这得八瓶,除此之外,后宫中只陆充仪还被圣人赏赐了一瓶。
赵贵妃就着桂花清露与沈蕙聊了又聊,似忘了还有个来请安的薛锦宁一般。
“若是说粥品,臣女也有一个食谱。”而薛锦宁沉得住气,无视这位未来婆母的软钉子,待其言罢,才适时慢悠悠开口,“侍奉臣女的奶母老家是江南道的,据说郑昭仪的母亲是江南道明州人,她幼时也曾在外祖家小住过,不如做河祇粥。”
她细声细语的,倒弄得赵贵妃不好打断:“这种粥就是用鱼干和碎米共同熬煮,以胡椒调味,鱼干最好用南边的河鱼干,南人管这个叫做鲞。”
赵贵妃面上仍是暖如春风般的笑意:“好孩子,你真是心细如尘,能想到这些。”,可不多时就推脱自己乏了,见状,沈蕙先言告退。
薛锦宁也只得退下,但不过退出寝殿,留在廊下,说想等着赵贵妃午睡醒来后给她煮茶喝,宫人又不能明着赶她。
“沈典正慢走。”薛锦宁送沈蕙离去,衣袖扫过间,一张纸条被塞进对方手心。
沈蕙不动声色地收下字条,心下疑惑,但神情间滴水不漏:“锦宁女郎留步,无需继续送了。”
字条上只二字——
隋高。
是指薛太后那的隋嬷嬷、高嬷嬷。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薛锦宁希望在隋、高两嬷嬷和康尚宫的不睦间,当那渔翁。
—
内侍省的马太监死得很突然,说是畏罪自尽,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他一死,皆大欢喜,也许是此事过于可怖,韩尚服竟一夜之间被吓疯了,疯子的话不可信,她失了女官身份,又是罪人,无人在意,留她在浣衣的地方当苦役,自生自灭。
王司正见没了威胁,便肯放下一切,也知自己这女官也做到头了,乖乖交出全部眼线写在密信上,光信纸就用了厚厚几叠,三郎君不放心,命沈蕙亲自送到北院。
掖庭外的千步廊,此乃阿喜师弟、小吉的地盘,沈蕙多次从中走小路,万无一失。
可今日,竟然是万中有一。
这条小路一个月里也不见有几个人来,突然听见陌生的细响,沈蕙无比警惕,瞬间转身背靠围墙,防止有人从后面偷袭:“谁?”
“是我。”罪人韩氏从假山的缝隙间走来。
几日不见,她憔悴许多,眼中布满血丝,神态癫狂。
沈蕙目光锐利:“你不该在这。”
“沈蕙,我求求你,为我求情,让段珺放过我。”韩氏无视她戒备的神色,径直愈发靠近,忽然跪到在地,言语颠三倒四,带着股拼命般的疯癫,“我求求你了。”
“段宫正也是奉命行事。”沈蕙疾步后退,无意和她纠缠。
“但我是无辜的,都是太后逼迫我。”韩氏猛然一扑,扯上了她的裙角。
“松手!”沈蕙气急,狠狠跺脚,随后向斜前方使劲一蹬,踹得韩尚服当即仰倒在地。
这绝对不是一个疯子!
沈蕙瞥见对方眼里清醒的杀意,迈开腿往侧面的岔路里跑,谁知正是中计。
岔路尽头是连通水渠的池塘,一个宫女早埋伏在此。
韩氏疼得直捂心口,气急败坏,高声喝道:“给我按住她。”
“清醒点,害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沈蕙本就在提防旁边窜出其余帮凶,突地弯腰,拿手肘撞向想自后方抱住她的宫女。
那宫女吃痛,恰巧上了年纪的韩氏被沈蕙一踹后又没缓过劲,她见此,干脆不管不顾起来,顿时发狠,薅住宫女的头就撞向石壁。
一下过去,看宫女好似依旧有清醒的可能,再补上一下。
但韩氏观即将被沈蕙逃过,想到自己的妹妹和家人,一咬牙,飞扑而来,拽住她共同跳进寒冷的池水中。
她只是个弃子,身不由己,又能什么办法。
此局,若成了,既能除掉她,又可以污蔑沈蕙杀人没口;没成,也让她永远闭嘴,没有翻供的可能。
然而,沈蕙会游泳。
原身生在长安的田庄中,自是没什么机会学游水,可前世沈蕙的大学有游泳馆,对学生免费开放,还能半价洗澡,为薅羊毛,她去得倒是勤,也从狗刨选手变成精通蛙泳与自由泳的资深爱好者。
她怕自己抽筋,没有用力挣扎,而是尽量踩着韩氏往上飘,左手一边掰开韩氏的手指,右手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就向其插去。
鲜红色渐渐晕染开。
沈蕙倒是想游上岸,可池塘岸边高,根本上不去,且韩氏定然是受人指使,说不定另有其余帮凶会赶到,权衡利弊后,她决定顺着河渠一直游出去,从地势低的地方上去。
千步廊附近有小园,园里的荷花湖与水渠都相同,秋日里湖畔人少,三郎君常在那召见阿喜,听其汇报宫里隐秘的琐事。
萧元麟也跟随着,三郎君早视其为左膀右臂,有些时候又不愿脏了自己的手,全交由他做。
“三郎,你看那。”正远远看着荷花湖望风时,萧元麟的眼神顷刻间停顿,遥指道。
“沈蕙?”三郎君顺着萧元麟的目光转身,定睛瞧向那死死抠住岸边的手,认出是宫正司女官袍服特有窄袖,忙快步走近,见是沈蕙,立马唤内侍,“张福,快去救人!”
但眨眼间,他却只觉面前衣袖翻飞,萧元麟先众内侍一步飞奔到水渠那,不顾安危地探出上半身,绣着青竹的罗袍一角已滑落进水中,湿淋淋的,直接抓上沈蕙的手臂:“沈典正,你没事吧?”
“终于游上岸了,我的天”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沈蕙借着萧元麟的力被他半搂着捞到岸上,大口喘气,吸了冰凉河水的衣袍激得她浑身发冷,“等一下,我吐几口水。”
许娘子围上来,委婉地隔开萧元麟,拿自己的斗篷披在沈蕙身上,并迅速解下她的外袍:“阿蕙,可是有谁害你落水?”
“是韩尚服。”沈蕙本是后世人,自不会认为名节大过一切,且入秋后穿得厚实,外袍下仍有内裳、里衣,倒不碍事,赶紧脱衣裳,“我照旧顺小路去千步廊附近寻小吉,要给他送王司正交代手里眼线人脉的密信,结果韩尚服突然带着宫女窜出来,一面和我纠缠,一面就要拉着我跳水。”
惊恐褪去后,失手杀人的慌乱感渐渐袭上她心头,是难以言喻的惧怕:“大家都说韩氏疯了,我不信。她肯定是受人指使才会找到这条小路,小路两边只有假山跟围墙,无法被横穿,她必然是事先躲在那,守株待兔,不过不过我似乎失手把那韩氏和那宫女杀了。”
“你人没事就好,管她们做什么。”萧元麟很少这般心直口快,往日温吞的眸子里深不见底,和三郎的神色一样冷。
沈蕙想到还插在韩尚服脖颈上的银簪,六神无主:“两位郎君、姨母,我该如何善后?”
虽然女官用的首饰都差不多,可既然有人要害她,定会利用这点。
“韩氏八成早断气了,倒是那宫女”三郎君望向张福。
而萧元麟则沉声道:“我已命内侍去告知小吉找人,应该快找到了。”
小吉负责千步廊事宜,对各条小路的位置烂熟于心,不一会便派人来传报:“三郎,那宫女只是被石头砸晕,还剩下几口气,至于韩尚服的尸首却彻底沉到池子里了,必须打捞,可寻她的人已经找到附近。”
“看管起来,待那宫女清醒后,直接交由皇后殿下处置。”三郎君观沈蕙这副面色苍白的虚弱模样,思量过后,遂吩咐,“去传两顶轿辇,便说我和表哥累了,要回北院。”
直接送回掖庭不方便,那边八成有人守株待兔,留在这太无情,不如带沈蕙去北院。
他故意朝萧元麟说道:“委屈表哥了。”
萧元麟面无表情,一颔首:“无碍。”
宫里的暖轿都宽敞,坐两个人足够,后怕涌上时,沈蕙早无意去关心萧元麟是何神态神色,只略微发抖地缩在边上,浑浑噩噩的,等回神时已被人引进北院的厢房去更衣。
“来人,把那件袍服拿去烧掉。”再一开门,却是二娘,她摸摸沈蕙湿漉漉的发髻,无轮真假,可到底面露叹惜,“听闻沈典正得段宫正真传,不仅习得簪花小楷,还会草书,正好我也是醉心书法之人,不如留下来小住一晚,与我就此切磋闲谈。”
“能得公主赏脸相邀,是下官之幸。”沈蕙知道这是在帮她掩饰,感激地一福身——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撒花]
第98章 禁足 正合我意
巧之又巧, 韩氏才死,康尚宫那就派去了打捞尸首的宫人,又不死心地寻帮凶的宫女,变着法子地想拉沈蕙下水。
这手段恶劣, 可好用, 沾染了人命,还有她提前排布好的证人, 就算二娘给沈蕙作证, 为确保不引起掖庭中的慌乱, 也只得先禁足。
此时又逢沈蕙起了高热,虽几服药喝下后已退烧,可病去如抽丝,仍需仔细养着, 但康尚宫拿宫规说话, 怕她传染其余女官, 硬是要挪了她到冷宫边的小院子里。
段珺本拦着的, 可沈蕙先自请离开养病。
“搬到这种偏僻的破地方来住, 真是委屈姐姐了。”六儿扶着沈蕙坐到床榻边, 才开始细致地摆放她暂且带来的衣物和器具,小院简陋,没个名字, 因是收容生病的低位妃嫔与女官的地方,谁都觉得晦气, 平日言及, 只称“那处”,由围墙隔了三间跨院,最宽敞的堂屋也尽显拥挤, 所幸采光尚可,正午的暖阳映着稀稀疏疏的树影映在窗纸上,像淡淡的山水画。
“委屈什么,独门独院,还有专人负责传话送饭。”沈蕙却并无不满意,左右她病快好了,又仅仅是禁足,仍能领月俸,怎么不算带薪休假,“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何陋之有?”
康尚宫为人阴毒,一计不成肯定会另起一计,三郎君虽少年老成但也护短,宫里谁不知她是其一派的人,害了她是打三郎君的脸,那傲娇的熊孩子绝对要害回去。
她一咸鱼,就别和康尚宫硬刚,跟着添乱了。
而且,沈蕙仍未从那惊险中彻底脱离,她到底是杀了人,簪子刺入韩氏脖颈的手感犹如永远粘黏在了心中,一闭眼就是池水里那抹瘆人的血色。
六儿心疼她被康尚宫谋害又污蔑,气得跺脚:“平白无故地差点丢了性命,您怎么还这样看得开。”
“目前并无其余人和典正您同住,而且即便来了新人,也不会进了这间院子,贵妃和三郎君早吩咐过了,您的小院只给您单独留着。”看管小院的老宫女殷勤地凑上前,她领的是苦差事,好不容易遇见沈蕙这样一位财神,自然是好生伺候着,“睡房里也简单改过,多余的床榻被我们撤了,桌案是新换的,又去您那拿了小香炉和笔墨纸砚,都齐全着呢。”
沈蕙怎能不懂她的意思,遣六儿塞上个沉甸甸的荷包:“劳嬷嬷费心了。”
“奴婢怎敢当您称一声嬷嬷”老宫女接过后,谄笑愈发真诚,恨不得真把沈蕙当神仙给供起来,“堂屋边上是茶房,有小炉子,您想喝茶或洗澡支会奴婢就好,奴婢派小丫头来帮您烧水。”
来送她的沈薇也打点了一番,摸摸长姐的额头,担心她依旧发热:“姐姐你别怕,玉珠姐姐说元娘还有几日便要回宫了,届时她肯定会替你求情,让你回掖庭。”
黄玉珠没来,一是在给元娘写信,二是想借着从前的人脉去让司宫令出山,求她为沈蕙求情。
“我是得了风寒才必须到这来养病,宫规如此,纵然是元娘求情,康尚宫亦有理由反驳,不用多费事了。”沈蕙心胸开阔,才不会因为如此小事而自怨自艾,“所幸我的病快好了,清清闲闲的将养几日,说不定好得更快呢。”
她再次强调:“我是真心喜欢这,此次禁足,正合我意。”
远离纷争,正好歇一歇。
“那姐姐便安心养病,各局各司我已暗中通传过了,绝不会缺了你的吃穿和炭火。”跟在最后的谷雨抱着糖糕走到榻边,也不怕被染上病症,亲近地握住沈蕙的手。
大肥猫糖糕一进屋,更显得沈蕙像是来度假了。
“多谢。”真心换真心,虽提防谷雨,可沈蕙也准备与其生份,“马太监虽然已畏罪自尽,但你和阿喜、小吉仍需小心,康尚宫见杀害我不成,说不准要报复暗中检举马太监的你们。”
谷雨一笑,轻松道:“三郎料到那姓康的不肯善罢甘休,留好后手了。”
如今谷雨提起三郎君,总是随意且亲昵,沈蕙就当没发觉这种变化:“看到你能有如此成长,真替你开心。”
各人有各人该走的路,沈蕙猜以谷雨的性子应该不会后悔,那么求仁得仁,对方自觉满意便是,她没有资格去指摘。
既是禁足,六儿等人只能探望不得时常来陪伴沈蕙,随行的宫女也进不来,但小院里的宫人倒是随她使唤。
沈蕙安然从秋末待到寒冬,连将近年节时也没出去,反正管司膳司的是她妹妹,吃喝不愁,因不用常出去满地方巡查走动,竟然还微微长胖了些。
期间赵贵妃来派人送过东西,王皇后却没有,可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从老宫女那听说沈蕙的怡然自乐后,不禁连连感叹她的好心性,也愈发高看些。
“糖糕,住手。”年节将近,小院里的锦鲤池上结了层厚厚的冰,沈蕙心大,没有陷入落水ptsd,仍能抱着糖糕到池边看冰下游动的大鲤鱼,她按住跃跃欲试想去抓鱼的糖糕,“傻猫,就算没结冰你也捉不到,那条鱼可比你大多了,谁吃谁啊。”
糖糕不服气,喵喵叫,冲她叫过,又向院门处嗷呜嗷呜的。
门边,却是身披深青大氅的萧元麟,他手提两只布料柔软的包袱,缓步走来:“不一定,糖糕身形健硕,寻常的大鱼可吃不动它。”
“萧郎君。”沈蕙本就不讨厌他,又被救过一回,待其越来越像寻常朋友。
萧元麟放下包袱,弯腰抱起跑到他脚边的胖糖糕:“许娘子挂念你,给你做了两件冬衣和两只装着有安神功效香豆的荷包,可偏生近几日三郎那离不开她,张福和他的小徒弟们也手忙脚乱的,就我闲来无事,顺路帮你姨母来送东西。”
“怎么好麻烦郎君呢。”许是咸鱼日子太无聊了,沈蕙难得生起八卦之心,“北院又发生什么事了?”
糖糕不老实,躺在萧元麟膝头喵喵叫,他无奈,戴上提前准备好的口罩与手套,按照沈蕙告知过的手法给大肥猫挠痒痒:“选秀虽定在明年六月初,但各地报名字、绘制秀女画像亦是需要时间,故而诸事提前。
京中各高门的女郎自然是第一批开始画像的秀女,现今那些画像已送进宫了,皇后与贵妃压着三郎去挑选几个合心意的。”
“三郎君的确是到了该娶亲的年龄。”那口罩手套均是按照沈蕙提供的图纸所做,可沈蕙总觉得莫名滑稽,捂嘴笑,“不过,他肯定不愿意被逼着选人。”
“你倒是猜得准。”萧元麟才小小撸猫片刻,贵气的鹤氅上已沾满猫毛。
沈蕙好奇问:“太后的侄孙女锦宁女郎的画像也在其中吗?”
“自然。”萧元麟意味深长道,“但不在正妃一列。”
“以她的身份只当各亲王侧妃是否太屈尊了?”沈蕙感觉到他言语里微弱的暗示,“难道”
做亲王侧妃屈尊,但若是当太子良娣,就不算什么了。
三郎君估计是要被立为储君了。
原书中,似乎也差不多是这时候,随后便是薛太后认清形势,去行宫养病。
但这养病是否自愿,就不好说了。
故而这段时间沈蕙一点也不焦急,擒贼先擒王,没了薛太后,康尚宫还能蹦跶什么,秋后蚂蚱而已。
“所以典正切莫心急,再过至多半月,即便康尚宫死咬着你不放、想借你去挑宫正司的错处,也定会看在三郎的面子上服软。”他未反驳,“而且你这次出去,八成就可以晋升司正了。”
“王司正呢?”沈蕙一惊。
不会被三郎君那熊孩子灭口了吧。
“临近年节了,皇后殿下又放出了些女官与宫女,王司正趁机离宫回乡,急流勇退,也是一种智慧。”萧元麟怕她误会,赶紧解释。
“我一解了禁足官复原职就要再晋升,太扎眼了。”沈蕙抱回粘着萧元麟不放的糖糕,伸手去拂大氅上的猫毛。
这玩意得老贵了吧。
圣人虽对萧郎君这养子的态度极其神秘,可从未缺短对方的用度,所有份例比同皇子,他今天披的大氅触手厚实顺滑,像御赐之物,结果快变猫毛大衣了。
沈蕙越去拂猫毛越发不好意思。
她的手轻轻触碰在大氅上,一拂开,时不时地带来若隐若现的药香,病虽好,可依旧要喝补药,药香萦绕在萧元麟鼻尖,素来讨厌苦药味的他竟也没觉得有多厌恶。
萧元麟板着脸,未作反应,任由两人离得近些:“有很多人帮扶庇护着典正。”
沈蕙使劲点点头:“确实,我非常幸运啦,身边有那么多好人,郎君也是其中之一。”
“我只是为报答典正帮我养糖糕的恩情而已。”萧元麟略受不了这般直白的夸赞,忽而腼腆,万年不变的淡然神态模糊了一瞬,“包袱里有三郎、二娘、你姨母给你的银子,还有我的一份,你随便使,不要委屈了自己。”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沈蕙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令萧元麟在心头重复念着无数遍。
无论面对谁都能虚与委蛇、游刃有余的他故忽而大脑空白。
萧元麟想不明白。
“你们真好。”沈蕙对这方面的感知素来迟钝,仍大力赞赏,说得萧元麟耳背直发烫,“对了,郎君是不是要考科举了?”
萧元麟抽回被她攥在手里的大氅一角,站起身,负手而立,到迎风处吹凉风,那股烫意才消散些:“嗯,十日后。”
“你等等。”沈蕙跑回屋,随后拿来个定胜糕模样的小金锭,“我祝郎君金榜题名,这个样子是南边的一种糕点,叫定胜糕,送给郎君您讨个好彩头。”
“典正有心,我会珍藏的。”萧元麟把小金锭握在手心,语气平静,双眸深处却极其亮,奈何沈蕙仍低头专心去揪猫毛,丝毫没发现。
他定会胜的。
为自己,为亡父、为母亲,也为以后能自在随意地面对沈蕙。
萧元麟早就到了说亲的年纪,可圣人不提,他也不问。
原本是觉得没必要,自觉身份特殊,无意连累旁的女子,可如今,他总能想到沈蕙,并不由自主地因此而多尽力。
—
萧元麟因情困惑,而被沈蕙视作熊孩子的三郎君竟在此上修为猛涨,破天荒地开始逢场作戏。
年节将近,满园高挂宫灯,图个喜庆,红彤彤的,薛锦宁又向赵贵妃请过安告退后,一看那些灯笼,从来不恋家的她却忽感寂寥,静静发愣。
随其走出来的三郎君叫住她:“锦宁女郎。”
薛锦宁身形一顿,深吸口气,转身行礼道:“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前日册立储君的圣旨已下,三郎君自北院搬进东宫,该改称殿下。
“免礼。”三郎君轻轻虚扶她。
“选秀将近,不知女郎是否新添了到时候该穿的衣裳,孤身后这位女官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周掌衣,绣技精妙,由她来为你做身新衣裙,如何?”三郎君一改旧日厌烦,温声说,“你不认识谷雨,但应该知道她的义姐,就是许娘子的外甥女、沈蕙。”
“原来是沈司正的妹妹。”薛锦宁立刻察觉到三郎君的用意。
“谷雨,领女郎去偏殿里量尺寸,记得问问她喜欢什么花样,做得用心些。”三郎君的话显然别有深意。
谷雨福身道:“是,殿下。”
“女郎面若桃花,生得娇艳,但若是配了太过鲜艳的颜色反而显得过犹不及,不如选些素净的布料,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谷雨将满腔不甘和艳羡藏得干净隐秘,一面给薛锦宁量尺寸,一面把目光落在对方的面容间,仿佛真是未有半点私心,只公事公办而已,“且选秀当日诸位女郎争奇斗艳的,惟有您素色清净,反而亮眼。”
不甘又什么用呢?
谷雨想。
复杂而猛烈的情绪涌出后,紧随其后的却是麻木。
即便她未家道中落,也轮不到她一入东宫就是正三品的太子良娣。
倒不如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薛锦宁从善如流:“就按照掌衣说得去做。”
“但殿下派掌衣前来,不只是为了送我新衣裙吧。”但随后,她忽然抓住谷雨的手腕,笑盈盈道,“还请您别再卖关子了。”
第99章 陆修媛倒戈 彻夜难眠
“康尚宫畏惧三郎被立为储君, 办事束手束脚起来,更惹太后不满,隋、高两嬷嬷私底下愈发躁动。”谷雨没因她突然而来的恩威并施的动作惊到,抽回手道, “殿下希望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永除后患。”
当然不该说的谷雨绝对闭口不谈。
三郎君敢这般,还有一点——
陆修媛倒戈了。
年节后圣人便尊了薛太后懿旨, 将陆充仪晋升为修媛, 赐居延嘉殿, 她表面上对太后愈发忠心,实则忙不迭地倒戈向王皇后。
薛太后不会无缘无故地抬举谁,陆修媛深知对方的阴险,又兼自身得宠, 已有向王皇后投诚的倚仗, 毫不犹豫。
一张巨大的网悄然在后宫展开。
谷雨掐起两边衣裙去看薛锦宁的腰身, 量得一丝不苟, 尽职尽责:“至于寿宁殿那, 皇后虽顾忌颇多, 有自己的打算,但也默许了殿下的计划。”
谷雨这般不卑不亢,倒弄得薛锦宁不方便继续试探, 乖乖问:“殿下希望我怎么做?”
“做好您之前做的事情就行。”论心性,谷雨略胜出些, 可她照旧恭敬, “太子妃的人选是陛下钦定的,连皇后与贵妃都插不上话,故而只能请您屈居良娣之位, 不过您放心,凭借您的这份功劳”
认命归认命,但身为国公嫡女,薛锦宁到底仍心存一份骄傲:“太子妃会是谁?”
谷雨没瞒着她,有问必答:“先帝堂弟祁王的外孙女、金乡县主之女,出身宁安伯府的叶氏女郎。”
叶女郎名唤昭鸾,是宁安伯的孙女,叶氏祖上乃太.祖义子,尚过公主,然而一代代传下来后,全无实权,又因非五姓七望,顶多算是寻常勋贵。
若不是叶昭鸾的父亲娶了县主,县主的的嫡母乃太原王氏嫡支出身,叶氏才将将算和氏族搭上边。
“金乡县主是庶出,叶昭鸾的父亲也是庶出。”听罢后,她神色虽平静,却莫名其妙地抛出这么句话。
祁王正妃没有生养,便抱了侍妾的一儿一女记在名下,因这事做得早,金乡县主早记不住生母是谁,逢年过节,也只带着女儿昭鸾拜访王氏。
“等叶氏女郎成了太子妃,就不会有人记得这些了。”谷雨只觉好笑。
幼时她也曾羡慕过嫡姐,可家中落败后才方知嫡庶无别,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浪打过来,谁能独善其身。
“太子良娣有二,另一个会是谁?”薛锦宁继续问。
她孜孜不倦地刨根问底,谷雨的神色终于微微闪烁了那么一瞬,故意道:“下官不知,贵妃希望殿下在选进一正妃二良娣后,再挑三四个中低位份的妃妾,也好多子多福,早日诞下圣人的皇长孙。
但良娣尊贵,人选无非是那些女郎,什么大将军的孙女、公主的外孙女、尚书的侄女、侍郎的女儿……既要有门第,也要家中富贵。”
薛锦宁越听笑得越勉强,轻轻攥紧手掌,心里极其不是滋味:“那真有的热闹了。”
她比谁都清楚薛家只是金玉其外,即便真有些什么,也会先扶持弟弟们,等入了东宫,莫说太子妃、另一个良娣,连底下的良媛昭训都比不了。
到底是没经历过生死之事,薛锦宁不如谷雨隐忍,情绪写在一双眸子里,顷刻外泄。
见了她心里不痛快,谷雨舒畅些,可舒畅后又是无边无际的自嘲。
没意思。
她记过尺寸,缓缓退出厢房。
院中三郎君竟然没离开,挥挥手,示意谷雨随他走。
昭阳殿的园子不小,两人逛来逛去,挂的花灯竟然没一个重样的。
三郎君忽然停步,瞥向身边容颜妩媚可从不刻意打扮的乖顺女子:“谷雨。”
“东宫也有女官,孤想把你挑过去。”他的话里难道带上几分真心实意。
“这是下官的荣幸。”谷雨受宠若惊,稍稍瞪大双眼。
约是少年心思作祟,三郎君就爱看谷雨因他而失了沉稳的模样,弯弯嘴角,领她随意坐到凉亭里:“你觉得薛锦宁如何?”
“锦宁女郎是赵国公府唯一嫡出的孩子,她自诩是嫡女,略看不起父母均为庶出的叶氏,聪慧但也骄傲。”谷雨本不敢与其同坐,但见他坚持,小心翼翼地听话,“听闻叶氏是素有贤名,虽不精通琴棋书画,但对《女诫》、《女论语》等闺阁典范之书倒背如流,想来会是个贤妻,能容忍她的傲气。”
谷雨怎不知三郎君的喜恶,但依旧这么说了。
“可孤不喜欢薛锦宁那样的女郎,更不喜欢叶氏。”果然,三郎君神情微沉。
“殿下是储君,总会有随心所欲的一天。”在他面前,谷雨永远这么的温柔、忠心且温驯,她天生长着清浅的细眉,眼眸上挑时,总显得凌厉,故而每次画眉都画粗画浓些,平添丝丝懵懂的迟钝,减了年岁,增了惹人庇护的楚楚可怜。
“我身边有许妈妈照顾我,表哥和二姐帮忙,听沈蕙讲讲闲杂趣事解闷,你替我做事,就足够,容不下其余人了。”大约是真当她是心腹,三郎君情不自禁地吐露心声。
“真的吗?”谷雨半抬眸,怯怯地望了他一眼。
有些事是水到渠成的,但三郎君没对谷雨动手动脚,反而容留些尊重,站起身后深深看过她一眼,缓步离去:“自然是真的。”
—
韩氏的事情不了了之,沈蕙的病也早就痊愈,但掖庭那仿佛遗忘了她一般,无人下令放她回去,直至开春,仍不得走动。
对此,沈蕙很满意。
休假生活多姿多彩,收集糖糕的猫毛做猫毛毡,吃过饭打一套八段锦,练练字画画大肥猫睡觉图,唯一苦恼的是因太过沉迷看话本,废寝忘食,灯烛花销甚大,为不引人注意,不得不开始自掏腰包贿赂宫女去买。
更别提入春后,池冰融化,生机勃勃。
“里面的锦鲤那么大,却没有人来钓,多可惜啊。”沈蕙趴在栏杆边,低头瞅着在绿油油的藻荇间穿梭的肥胖敦实大鲤鱼。
“许是不容易钓吧,奴婢在这方小院当了十余年的管事,还未曾见谁钓上来过。”负责看守的老宫女着实佩服她的良好心态,进了这方院子养病的人要么是等死要么是拼命打点求出去,头一回见仿佛来隐居的,无语凝噎,只得顺着对方说的讲,“但典正要的鱼竿奴婢已准备好了,今日正好天晴无风,您试试?”
沈蕙跃跃欲试,可怕也被附着上“空军”的诅咒:“我从来没钓过。”
前世上大学时虽是在老校区,校区小而拥挤,宿舍乃六人寝,但好处是风景绝佳,养鱼的大湖是民国时就有的,不少人因此沉迷钓鱼,可惜一聊就是钓鱼好,一问钓上多少却不吱声。
下鱼竿前,沈蕙先洒下点花糕碎,准备实在不行就打窝。
“如今这宫里再找不出与你一般清闲的人了。”
又是那道熟悉的清朗平淡的声音。
“郎君来啦,快坐。”萧元麟隔三差五的来,小院子偏僻,虽是后宫可没谁愿意把这靠近冷宫的地方当后宫看,无人在意,她便习惯了,“你会钓鱼吗?”
给沈蕙带过冬衣、炭火、春衫后,他今日又帮许娘子送点心来,大食盒里俱是沈蕙爱吃的,由她姨母花重金从宫外而买:“会一点,幼时陪母亲玩过,其实不难,且全凭运气,若是运数到了,不用饵料,也有愿者上钩。”
“好高深的话。”摆烂多日,沈蕙处理深层信息的大脑需重新开机。
“是在下卖弄了。”萧元麟接过鱼竿,随手一抛。
沈蕙仍懒洋洋地倚在那,一面等着大胖锦鲤上钩,一面与他没话找话地闲聊:“你科举考得怎样?”
“进士及第,受封九品校书郎,但圣人准我依旧住在宫中,否则也无法来探望典正了。”高中是喜事,可他的言语淡如水,未见丝毫喜气。
大齐的科举不糊名,考前又有行卷这一说,拿上诗集到长安城里逛逛,谁不知他萧元麟是圣人的外甥、公主之子,念在皇恩浩荡,怎至于不第。
“恭喜恭喜。”沈蕙鼓鼓掌,“校书郎,听着就很清贵呀。”
因沈蕙对此事的反应活泼,他遂尽力提了些兴意,多说些:“做官一般都是从校书郎、县丞、主簿等低微的职位做起,不过当校书郎至少能留在京中,算是好事了。”
也许是萧元麟近来运气好,短短一刻钟鱼就咬了钩。
“上钩了上钩了。”沈蕙忍不住欢喜地惊呼,但又怕吓走鱼,才叫出一声,就赶紧压制嗓音,手忙脚乱地去拿鱼篓,戳戳它,“好大一条,真胖啊,简直是鱼中糖糕。”
大锦鲤顽强,用鱼尾去抽沈蕙这抓了它还侮辱它的大坏蛋,被萧元麟及时按住:“看着像千步廊池子附近里养的鱼,不知道怎么游到这了。”
沈蕙不忍心,毕竟是观赏鱼:“那很名贵吧,而且这种鱼肯定不好吃,要不放了?”
“嗯,听你的。”萧元麟一倾鱼篓,大锦鲤欢快地重新跃进水中,凭借自身重量优势,砸出个大水花,差点飞溅了他满身,算作报仇。
“已经开春了,却还委屈典正被禁足。”他思及之前沈蕙揪猫毛的动作,怕其真实心眼地来擦水珠,一下抽走对方举起的帕子,吓得自己动手,偏过头去,“谢谢。”
少男心事百转千回,可木头少女想得直白。
准备擦手的沈蕙一愣。
萧郎君干嘛抢她巾帕啊。
“今年事多,要选秀、要为三郎娶亲、要给元娘二娘想看驸马我出去得太早,肯定一大堆烂七八糟的宫务等着我打理。”沈蕙又掏出备用的帕子擦手,“我最怕累了,还是安稳过自己的小日子好。”
她指指挂在腰带上的猫毛毡装饰,解下来递给萧元麟展示:“喏,这是小糖糕,我最近闲着没事的时候做的,但你别直接拿在手中,因为是用它的原材料是猫毛。”
“惟妙惟肖,真精巧。”萧元麟隔着衣袖将其握在掌心,“幸好元娘又出宫了,否则让她看见,可留不住。”
“又出宫了?”沈蕙挠挠头。
因知她一贯嘴严,萧元麟不隐瞒内情:“皇后殿下想为她举办赏花宴,说是赏花,实则挑选夫婿,她不肯,赌气跑到外祖母大长公主那住。”
虽也把元娘看做熊孩子,可沈蕙从未讨厌过元娘,略担忧道:“即使贵为皇女,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婚事呢。”
“圣人与皇后的考量总是多些,元娘无法理解。”因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身不由己事,萧元麟便漠然些,“而我父亲早逝,母亲对此不关心,圣人遂不多提。”
沈蕙以为他是抱怨圣人的忽视,随其点点头:“郎君比我大两岁,快及冠了,确实是该说亲。”
而似乎是想暗示什么的萧元麟话锋一转:“可我恰巧没这种心思,独自一人,乐得清静。”
“嗯。”沈蕙再点头,“清清静静的自然很好呀。”
沈蕙一向如此,朋友说什么她都认同,反正那是旁人自己的事,拉着她说只不过找个树洞而已,何必真情实感地辩论。
“典正以后若能出宫,会想嫁人吗?”不知为何,萧元麟忽然问。
“我没想过,毕竟现在我仍是女官,相比考虑那种没影子的事,多交几个亲密的好朋友更重要。”她实话实说。
听到这种答案,那几点紧张悄然消散,萧元麟的平静的双眸中飞快流淌过一丝轻松:“看来,典正与我所见略同。”
两人对坐,促膝长谈,慢悠悠地消磨过大半天。
萧郎君人真好,怕她无聊,总主动来陪她闲聊。
送走萧元麟后的沈蕙想。
然而她随手一模腰间——
猫毛毡呢?
帕子没了,猫毛毡也没了……
怎么还带顺手牵羊的。
沈蕙把剩下的猫毛毡挂坠挨个放进木匣里,再不明晃晃地系在腰带上。
北院。
萧元麟将猫毛毡包在巾帕里收好,触碰到掌心时,立刻发痒,微微红肿,可待涂了药膏后,那抹痒意仍炙热。
从前痒在手心,如今痒在心中。
又是一次彻夜难眠。
第100章 司正 报恩
沈蕙本以为自己至少要等选秀之后才能被放出去, 谁知晚春时,司宫令身边的女官便带来了王皇后口谕,晋升她为司正,重归宫正司。
得知后, 她瞅瞅住了小半年的院子, 竟心生不舍。
繁忙过方知清静多可贵,怪不得司宫令等高位女官各个深居简出的, 除非中宫召见与日常理事, 绝不主动见人。
“可有试试六品女官的袍服?”翌日, 段珺亲自接了沈蕙回宫正司,一进院,却是领她去新厢房,原来王司正所留的东西早已撤了, 只余日常的器具, “今年用的料子都是蜀地上贡而来, 轻薄细滑, 颜色又正, 你岁数小, 穿着合适。”
宫正司冠服和别处不同,是仿的男子服饰,可六品司正自有另一套和其余司里女官样式相同的礼服, 遇大事时穿,湖蓝色的素纹绫衫配白纱裙, 外搭鹅黄帔子, 发髻上配的是银梳篦与莲花华胜。
段珺捧来沈蕙的衫裙:“不怪我把你丢在小院子里那么长时间吧。”
沈蕙摸着那光滑的小衫子,诚恳一笑:“怎么会,我知道宫正是为我好。”
“你”段珺本想感叹她瘦了, 结果左瞧右看的,愣是没从沈蕙的面容间发现半点受了委屈的痕迹,无奈改口道,“女大十八变,你终于从当初头发枯黄的小丫头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大孩子了,身形修长,丰腴康健,也不辜负你姨母把你交到我手中。”
这孩子一向如此,也好,能吃是福。
“我有胖得很明显吗?”沈蕙忙放下衣袍,摸摸脸颊。
“不胖,还是身上有点肉好,否则随便什么风一吹便要生病。”这动作呆愣可爱,见此,段珺不禁失笑,“这回你晋升六品是喜事,但福祸相依,小小十六岁的司正太惹眼了,即使康尚宫再不敢坑害你,可那些不伤及性命的明枪暗箭,亦是会出现。宫里的人如树木,就是要壮实些,才能活下去呢。”
“那我肯定没问题,而且我连康尚宫都不怕,还怕其余的虾兵蟹将吗?”沈蕙又仔细照了照铜镜,才长舒口气,恢复懒散活泼,往榻边一倒。
山中方一世,世上一千年,再回宫正司,她才发现外面已大变样了。
康尚宫仍是四品女官,却成光杆司令,莫说薛太后看好的乔司饰,连预备着要代替她位置的隋嬷嬷、高嬷嬷都不见踪影,底下的小女史小宫女更缺了一大堆。
相识到如今,段珺早无力提醒她的仪态,偏过头,眼不见心为静:“谁都不及你的心性,天生乐观。”
乐观自然有乐观的好处。
段珺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不乏遇到些事就自己把自己憋死的,任凭有多厉害的手段,心性差了,便是全盘皆输。
“外面好热闹呀。”在榻上滚了一圈的沈蕙瞥着窗外。
嘈杂声流入半开的窗棂,目光投去,隐约见人影匆匆,另有陌生的女官。
段珺指向院里遣宫女抬桌子的几人:“见你完好无损地从小院里出来,又得晋升,那些女官遂提议小办两三桌为你庆贺,她们提了,六儿不方便拒绝,我就也允准。
这六品司正拿出去算是有头脸的女官了,偶尔在掖庭里办桌席面,外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也和光同尘吧。”
“但礼不能收。”她言罢,只点了这一句。
太.祖时宫规严谨,女官们莫说私自摆桌席,连关起门来庆贺生辰都不行,可时至今日,规矩一点点松了,掖庭处于后宫,犹算谨慎,哪里能跟内侍省比,但凡谁晋升,第一件事就是认干儿子,收走儿子们奉承的银钱,再上供师父、干爹。
“明白,光顾着吃就行。”沈蕙大大咧嘴,心道此乃她强项。
段珺身上事多,更是不爱应付旁人,桌席摆好后,也没入座,自顾自离开,徒留沈蕙眼巴巴地望着她。
官位高就是好,想走便走。
“下官见过沈司正。”这些人里均是七、八品的女官,多是尚服局的,楚司衣升任尚服后,尚服局与其余几局的关系逐渐缓和,新被提拔的更是趁机会多多结交,以免再陷入以往被孤立的境地。
“几位女官免礼。”她们有小心思,可却属于掖庭里暗中的生存法则,又没伤到自身,沈蕙遂不计较,“既然菜已上齐,那么大家赶紧入席吧,只是选秀将近,掖庭上下谁不忙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酒免了,咱们以茶代酒,省得误事。”
拒绝酒桌文化,从她做起,况且喝酒误事,自己听过的事情太多,一个也漏不得。
“司正谨慎,是下官等思虑不周。”一年长的七品女官识趣地说道。
沈蕙面上亲热,但也直言:“我到底是宫正司的人,要以身作则嘛。”
客套过,她仿佛饿狼转世似的开吃。
桌上是二凉四热一汤三点心,什么凉拌笋尖、梅干菜烧鸭的倒罢了,是寻常菜,惟有一道西江料难得,蹄膀去骨拆肉后连着肉筋剁碎团成肉丸,以清鸡汤为底,类似劲道口感般的狮子头。
沈蕙瞧瞧沈薇,对方眨眨眼。
果然在做饭的地方有人脉就是好。
大吃货沈蕙恨不得抱着妹妹亲一口。
宴过半,纵使沈蕙只埋头吃饭,也免不得与人推杯换盏,晕头转向间,竟又听院外传来脚步声。
“奴婢拜见沈司正,春桃姐姐为贺您晋升,特命奴婢送来一只她亲手所做的荷包,聊表心意。”
“见过司正,张福张内侍命我代他向您道声安,看看您是否一切都好,他也可安心了。”
“元娘挂念您,出宫前叮嘱过老奴,若您官复原职,务必来瞧瞧。”
一个接一个的,可也在意料之中。
但最后,却是个不太该出现的身影。
“玉盏姑娘怎么来了。”旁人俱是派出个小宫女小黄门,只延嘉殿来的人是掌事的玉盏,沈蕙不觉与陆修媛有多深厚的交情,实是一愣。
“我们修媛听闻您晋升司正,替您高兴,特命奴婢赠您鹭鸶饼两盒,白鹭是吉鸟,讨个好彩头。”玉盏笑语盈盈。
鹭鸶饼是宫中独有御膳点心,要开酥要雕花,繁琐复杂,宫里能常吃到这东西的,也就那几位要紧的主子罢了,故而此礼胜过真金白银。
“下官谢过修媛娘子。”沈蕙挥退想上前的六儿,亲自接过两盒糕饼。
玉盏扶起想行礼谢恩的她:“修媛此举,是报司正当夜之恩。”
康尚宫的后手多,可再多也不及陆修媛。
一来,她是为自己,二来,也是想报沈蕙的举手之劳。
等真卷入了斗争漩涡中后,陆修媛才知那些细小的善意有多么可贵。
报恩?
可不待沈蕙再说什么,玉盏却福身告退。
这几人来过后,贺喜的女官纷纷亮起双眼,恭贺的词一套接一套。
“司正”黄玉珠也装模作样地捧起一盏茶。
应酬到烦闷的沈蕙见状摆摆手,连连苦笑:“行了玉珠,你就不用来添乱了吧。”
“我哪里是添乱,分来是救你。”黄玉珠没好气地附耳道,随后清清嗓子,扬声说道,“司正,您知道芳华阁在何处吗?”
“芳华阁?”沈蕙虽听说过,却顺着她的意思面露疑问。
有人急忙解惑:“之后秀女入宫,便是暂居芳华阁。”
沈蕙遂一拱手:“惭愧惭愧,是我失职,刚回宫正司,还未曾看过尚宫局那下发的文册。”
时刻关注长姐的沈薇赶紧接话:“那姐姐快仔细看看,选秀之事重大,马虎不得。”
“我这就为司正去取簿册。”六儿紧随其后。
“既然如此,下官们便先行告退,不耽误司正理事了。”女官们也知沈蕙性情随意,怕是不喜过多的交游,相视一眼后,齐声告退。
“诸位慢走。”闷头狂吃一整局、生怕被套出任何消息的沈蕙只觉可算解脱了。
“真吓人,这帮女官恨不得直接从我嘴里去扣她们想得知的事。”她见人走远,狠狠伸个懒腰,松缓筋骨,“还是被禁足好,只用躺着和钓鱼。”
收拾当然是小宫女们的活,可沈蕙不能白让她们干,命六儿去取银子分下去。
黄玉珠从厚厚几叠册子中抽出沈蕙该看的:“也不需你干什么,等秀女入宫后定期派小宫女去芳华阁巡逻就好,至于教导宫规礼仪,应是尚仪局负责。”
“什么叫做应是?”熟悉各种抓壮丁套路的沈蕙忽然警觉。
放她回掖庭,不会是因为人手不够了吧。
“选秀结束,紧接着是秋日的赏菊宴,事情太多,一些零碎的活计还未彻底定下。”心眼最实的沈薇毫无隐瞒,全一股脑说了,“何况,你哪怕逃过了这次,等办了赏菊宴,两位公主出降,姐姐你也必定被派去跟随送嫁,谁让你算是会骑马,和元娘二娘的关系又亲密。”
这下可以肯定了。
沈蕙柔弱无力地靠在沈薇肩头:“我现在回小院子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