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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三郎君的许诺 忌惮

大齐开国时, 太.祖崇尚节俭,从未大张旗鼓地选妃或替皇子相看过,由臣子举荐,看过画像觉得不错后便下诏书, 彼时也都挑些高门女郎, 几乎只拣着五姓七望挑。及先帝时,选秀倒是渐渐成个规矩了, 从七品以上的官宦人家均能报了名字参选, 人虽多, 却没有太多落选的,高者为后妃,低者也是被指给闲散宗亲。

圣人本不欲重如先帝那般大肆选妃,但王皇后思及底下一堆皇弟皇侄, 遂劝谏几句。

她是有私心的。

寻常的小门小户里尚且讲究长嫂如母, 天家更甚, 身为中宫, 王皇后不仅要善待非她所处的皇子公主, 还需时时刻刻挂念着那些先帝留下的孩子, 到了年纪就与圣人提一提指婚之事,有了子嗣便遣女官出宫赏赐。

等人没了,治丧、赐物、关怀遗孀, 又是几番麻烦事,日日不得闲。

不巧先帝子嗣众多, 圣人的儿子都娶亲了, 可仍有几个弟弟尚未及舞勺之年,挨个指婚不知要指到何时,王皇后遂想趁着选秀, 先将纳妃圣旨降下,待到合适的年岁再成婚,省的她生怕错过了谁,有失长嫂之职。

故而,往年顶多备下二十余个秀女,今年却多达近五十人,大到十七,小至十三,环肥燕瘦,光是认画像,都把掖庭里的一众女官的眼睛看花了。

尚宫局特意腾出间小屋子,挂满画像,给各局与宫正司每地方两个时辰,命女官领着下面都来认认人,以免秀女入宫后闹出笑话。

这日不巧,赶上晋康长公主家的小女儿成婚,王皇后遣段珺去送赏赐,便由沈蕙带头。

而宫正司之前正巧是尚食局,沈薇遂特意留下等姐姐。

也是为了多记一记。

她知道自己不如沈蕙等人聪明,可勤能补拙,多努力就是了。

“这个我认识,是太后的侄孙女。”沈薇站在画像前瞧了半晌,可算从众多女郎的画像中认出一个。

沈蕙笑着戳戳她额头:“来了大半天,你只记住这个。”

“说出来怕姐姐生气。”沈薇双手托腮,略羞涩一笑,“但我确实是实话实说,尚食局又不负责秀女事宜,所以我们是不用怎么认人的,但偏偏只是看个眼熟我也记不住。”

“我气什么,不认就不认吧,左右你无需你去看管秀女。”沈蕙总是多宠溺她。

“就是。”黄玉珠附和道。

“但你必须认,如今元娘不在宫中,宫正司还缺少人手,你就得回来干活。”但沈蕙可不准备放过悠闲吃点心的黄玉珠,扑上去。

黄玉珠被沈蕙推倒,一下子坐在小榻边,反手要挠她:“你不舍得欺负你妹妹,你就来欺负我,牙尖嘴利的死丫头。”

“我不仅牙尖嘴利还铁齿铜牙呢,信不信现在便咬你。”沈蕙和她扭打成一团,嬉皮笑脸地闹起小孩子脾气。

“六儿,你都记住了吗?”如今倒是沈薇这个妹妹更沉稳了,无可奈何拉架,见拉不成,遂叫来六儿,问起正事。

六儿轻轻颔首:“都记住了,一个不落。”

“这么厉害呀。”闻言,一只腿压在沈蕙膝上的黄玉珠抬起头。

而沈蕙则把手从黄玉珠腰间的痒痒肉那移开,指向挂在左面第一个的画像:“这个是谁?”

“叶氏女郎,出身宁安伯府二房,其父是正五品的闲官,母亲乃金乡县主。”六儿毫不犹豫,张口便道。

“那这个呢?”黄玉珠也随沈蕙细细考校起来。

无论两人问谁,六儿均是对答如流:“柳氏女郎,叔祖父乃柳相,父亲外任婺州司马、早逝的祖父曾官至礼部侍郎。”

再考了几个,也如此。

“你真得全记下了。”沈蕙面露欢喜,因六儿的聪慧而替她欢欣,喜悦于手下心腹渐渐能独当一面。

“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黄玉珠亲自给六儿添上一盏茶,“有你是我们宫正司的福气。”

“可真是福气了,这么多生面孔,莫说那些小丫头,连我也未能完全记住呢。”田尚宫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缓步前来,似笑非笑,“宫正司的好运,着实令人羡慕。”

沈蕙收敛起散漫,朝她福身行礼:“尚宫娘子谬赞。”

“在这站了半天,大家想必也是劳累,稍作歇息吧。”田尚宫姿态随和,示意众人无需多礼,“芳华阁在一众殿阁中虽算宽敞,可终究住不下四五十人,我遂向皇后殿下献计,挑出些家世上等的女郎,挪到旁边的荣华阁去。”

她愈发和颜悦色:“初步定下的有八人,你们若实在记性差,把这八位女郎牢牢记住便是。”

“是,多谢尚宫体贴下官。”沈蕙扶她坐到上首。

“但如此,却是苦了主要负责此事的几司,需多分出一份心思,宫正司也必须额外派人巡视荣华阁。”田尚宫说得事无巨细。

她越摆出温厚的模样,沈蕙越摸不着头脑,只得如常应声道:“区区小事,不敢称辛苦。”

按理说,田尚宫与段珺无非是因利而握手言和。

如今康尚宫偃旗息鼓了,那么二人之间脆弱的友善自是该消失个无踪影,谁知田尚宫照旧和和气气的,完全不见当初的锋芒毕露。

其实,连田尚宫也弄不清她自己是想做什么。

谈不上想通,可论继续当段珺是敌人,又太过了。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维持现状。

田尚宫总会想起老师女尚书黄娘子离宫前反应与后悔的感叹——

唉,难得糊涂。

离了尚宫局后沈蕙却没回宫正司,而是快步离了掖庭,向临近千步廊的小园子里寻去。

那园子偏远,临水而建了个戏台,本来是先帝时演奏舞乐的地方,圣人登基后裁撤宫中的舞姬乐女,连着这华音园也跟着荒废。

“见过阿蕙姐姐。”安吉立在水畔栏杆边,手里捏着根鱼竿。

“如今该唤你一声安内侍了。”沈蕙同他盈盈笑道。

三郎君给阿喜、小吉师兄弟俩赐了个姓,为安,往后是安喜、安吉了。

冥冥之中,原故事的剧情仍在上演。

沈蕙想。

原书里提过一嘴,安喜安大监是三郎君在内侍省的心腹,连薛瑞都要礼敬三分,而他的师弟安吉则把持着后宫里全部跑腿的小黄门,一高一低,将大半宦官牢牢握在手中。

“姐姐莫要笑话我,还是照旧叫我小吉好了,我听着开心。”安吉不在沈蕙面前端着,依旧是做足弟弟的样子,“听闻姐姐近来喜欢上钓鱼了,我特意寻出这么个地方,姐姐放心,周围俱是我的人,主子们也不往这临近冷宫的角落里闲逛,您放开了钓就是。”

沈蕙从善如流,接过鱼竿,坐在小胡床上:“后日诸位女郎便要入宫了,三郎想让我着重关注谁?”

胡床类似小马扎,是新奇玩意,沈蕙便不问安吉是从哪得来的。

“叶女郎。”安吉放低声音,附耳说道,“据说是太子妃的人选,其下的两个良娣,一个应是出身柳氏的,一个就是薛家的那位。”

“三郎恐怕全不喜欢。”沈蕙挂在面上的轻笑慢慢显出些迟钝,随即恢复如初。

依三郎君的性子,日后不知会闹出什么事。

这抹心思,安吉与她心照不宣:“是,所以三郎说,若是叶氏、柳氏是个好的,待入东宫后,就安排得离他近些,若不好,就远远放在那养着,左右东宫里也不会缺谁的吃穿用度。”

太子是储君,东宫规制自也如帝王,中宫所居的凤仪殿在天子寝宫之后,太子妃的居所便也紧邻太子的住处。

可三郎君不喜欢。

“他想改改规矩?”沈蕙的注意力愈发不在钓鱼上。

“三郎已经与皇后殿下提过了,说给太子妃预备的住处过于狭小且太接近书房,紧邻人来人往的夹道,不方便,想换个地方。”安吉的话里深意无限。

这事情安吉既然毫无保留地说了,就代表帝后均以同意。

圣人表面瞧着温润,骨子里却是个果断强硬的,他想当贤君,那么即便小有牺牲,也必要维持住贤名,他想削减外戚与世族,就算和母亲对上,都毫不退步。

三郎君内里的强硬自我,和圣人一脉相承。

或许,圣人对这个儿子是欣赏的。

亦是微微忌惮的。

故而他放任三郎君随心所欲,如此捧起来。

“好,我明白了。”沈蕙收起鱼竿,一同收回的还有清浅的假笑。

沈蕙对三郎君喜欢哪个女子不感兴趣,她是担心谷雨。

她不可谓不敏锐,早就察觉到谷雨对三郎君宠妾之位的势在必得,可这条路哪里是那么容易走的呢。

且不论出身博陵崔氏的侯府贵女崔贤妃,便说均有生养皇子的郑氏姐妹,还不是要指着圣人的宠爱而活?

而且她明明记得原书提到过,三郎君未来的子嗣众多,想必所喜爱的妃妾亦是不少,想在这样的后院里拔得头筹,仅凭美貌与聪慧,怕是远远不足够。

安吉察觉到她的浅浅蹙眉,欲言又止后,到底是安慰了一句:“谷雨姑娘才貌双全,是难得的十全十美的人物,何况三郎又那般器重她,您不必忧心。”

“你叫我姐姐,却称她姑娘,你这贼小子,早知道了吧。”沈蕙望向安吉。

“真是瞒不过姐姐。”安吉连连赔笑,“这样,我给姐姐吃一剂定心丸,三郎已向谷雨姑娘许诺过,待迎娶了太子妃,便请旨册封她为奉仪,赐居瑶芳阁,和其余妃妾一同入东宫。”

太子妃妾有五等,良娣、良媛、承徽、昭训与奉仪,其下还有没名分的奉寝宫女,谷雨本是罪臣之女,又兼奴婢出身,自然只得先封个最低等的。

但预备着给谷雨住的瑶芳阁却不同,是离太子寝居第二近的后院殿阁。

三郎君此举,算是给足了谷雨体面。

“那就好。”事已至此,沈蕙勉强地向安吉弯弯唇角。

但愿这份体面能至少维持到谷雨根基稳固——

作者有话说:三郎君很喜欢谷雨,但他是很典型的封建社会的政治机器,自我、果决、雷厉风行,绝不会为了她守身如玉,不会只和她生孩子,而恰巧谷雨所求的也不是这些

只能说谷雨和阿蕙想走的路完全相反,但我还挺喜欢这个角色的,不虐她

最近有点卡文,身体也不是很舒服,但理好大纲了,重新开更[化了][化了][化了]

第102章 秀女入宫 暗中较量

或许是看在此次是圣人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 王皇后遂下令开恩,无论中选与否,在宫中居住时所领的衫裙衣裳、钗环首饰与胭脂水粉均可由众秀女自行带回,算是天家的赏赐。

掖庭早把这些东西备下了, 每位秀女的吃穿用度也俱是相同的, 不显得刻意讨好谁,可背地里, 自有不同。

芳华阁中是四人同住一间小屋子, 荣华阁里却是单人单间, 前者吃大锅饭,后者却是司膳司单拿小炉子做,吃不得什么食材、喝不惯什么汤羹,都提前问过, 精细得很, 家世门第如沟壑, 一早便把这些女孩子给分了个清清楚楚。

是日清晨, 天边飘出丝丝缕缕水红色的朝霞, 祥云当空, 好似吉兆。

沈蕙身着湖蓝色袍服,腰环青玉带,左挂宫牌, 右佩浅碧绸缎所制的驱虫香囊,后面是紧跟她脚步的女史、嬷嬷并一队队秀女。

走至芳华阁外, 她拍拍手, 示意众人停下。

“女郎们这边请。”沈蕙语罢,点出家世最好的八个高门女郎,“您几位不与其余人同住, 而是住荣华阁。”

其余的秀女由嬷嬷们领走,至于这八位女郎,到底尊贵些,沈蕙亲自引她们进了荣华阁。

“每人一间,自行挑选。”站定后,六儿命小宫女打开厢房门。

八人中,内定的太子妃人选叶昭鸾当然是站排首,其下是薛锦宁,再者是柳氏女郎。

叶昭鸾是众秀女里最先开口的,向沈蕙缓缓行了个半礼:“多谢司正领路。”

她处处与旁的秀女不同。

入宫选秀,哪怕是未至大选之日,众人也挑了最艳丽华贵的衣裳,即便不精致,亦是新做的,生怕被谁看轻了去,可她却只穿着半旧的家常衫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可样式未见什么新意,其中仅仅点缀着一朵珠花并两只银钗。

更未浓妆艳抹。

那面上的脂粉涂得薄,清透均匀,眉如远山,浓淡得宜,唇脂小小一点,衬出圆润饱满的嘴形,极有福相。

这位叶家女郎很有自知之明。

沈蕙想。

郎君们当然喜欢明艳昳丽的女子,可在长辈眼中,自是端庄沉稳、勤俭持家的人才配当太子妃,叶昭鸾顶多算清秀,争容貌肯定争不过旁人,便扬长避短,另辟蹊径。

“一点心意,还请司正拿去喝茶。”柳氏紧随其后,但比她更大胆,作派轻狂,手里握着沉甸甸的荷包。

沈蕙避开叶昭鸾的礼,同时退后两步,直言拒绝那柳氏女郎的示好:“女郎客气,但我不能收。”

“宫正司的职责是监察女官,自然是要以身作则,怎会随意收旁人的银钱呢?”薛锦宁适时出声,好言相劝,“柳姐姐莫要为难沈司正。”

经薛锦宁这么一打断,柳氏只得悻悻收回手。

六儿趁机轻咳几声,示意秀女们选房间,早些安顿。

“你们先选吧,我住哪里都好,身为小小臣女,能进宫居住已是承沐天恩、不胜荣幸,岂敢挑拣。”叶昭鸾婉拒了旁的秀女请她第一个选厢房。

薛锦宁见此,一面琢磨着叶昭鸾的脾性,一面向她表露善意,半是赞赏半是试探道:“叶姐姐果真贤德。”

“妹妹慎言,宫里有皇后殿下在,旁人可不能称贤德。”然而,叶昭鸾却仍保持着端庄沉静的神情,不为所动。

沈蕙最烦这种场面,又拍拍手:“清晨风凉,女郎们不如把想说的话留到以后,先进厢房吧。”

“司正提醒得是。”叶昭鸾无意和旁人多言,沈蕙此举,正顺了她心意。

“女史”大约是想打听些事,柳氏并未安安分分回屋子,而是故意慢了脚步,想同六儿问点什么。

沈蕙素来是个好说话的,可六儿却把段珺的不苟言笑学上十成十,冷冰冰向柳氏女郎说:“请您快快回房。”

然而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即便两次被拒,柳氏也没打消那收买人心的念头。

秀女入宫后便大多是尚仪局的女官去管,沈蕙便不往前凑,躲起来与黄玉珠喝喝茶、写写字、看看杂书,慢悠悠懒散着度日。

可她不找事,事就要来找她。

“柳氏女郎又派人给我们送银子了。”一天傍晚,恰逢用膳后的空当,六儿匆匆走进宫正司正堂,反手快速关上屋门,命小宫女看守在外面,“不过姐姐放心,我叮嘱得紧,除了五六个扫洒的小丫头眼皮子浅,偷偷收下,其余的女官皆尽数推辞,都还了回去。”

“胆子真够大的,尚仪局的人去教习宫规时,柳氏不在吗?”黄玉珠从桌案前抬起头,饶是见多识广如她,也面露讶然。

“在,不过她上交的课业字迹与住在芳华阁某个秀女的字迹相同,或许是那秀女代写。”刚走马上任不久便遇到这样进退两难的事,六儿很是头疼,“而且此事是叶女郎发现、薛家女郎暗中告知。”

“好生精彩。”沈蕙合上书卷。

“现在就暗中斗起来了,真不知等入东宫后会是何种景象。”黄玉珠一口饮尽杯盏中的凉茶,再满上,又一饮而尽,方觉得上涌的内火微微平息,“宫正司有得忙了。”

“东宫后院之事也由宫正司负责吗?”沈蕙问道。

“那应该要看皇后殿下是否肯将权柄交到太子妃手上。”其实,黄玉珠对此也不甚了解。

毕竟从开国至今鲜少立储君,便也没有太子妃了,缺乏先例。

“这未来的太子妃可真是不容易,上面不仅有婆母还有祖母,下面的妾室估计又都不是省油的灯。”六儿忧心忡忡的,“届时万一后宫斗起来了,东宫后院也斗起来了”

“自有其他高位辅佐皇后殿下来打理这些事,轮不到我们。”六品女官不算小了,某些司里几乎是该司的六品女官一言堂,连上官说话都不管用,沈蕙纵然真心心念念地要做咸鱼,也无法彻底当个甩手掌柜,“但你这番话倒是提醒我了,待那些女郎入东宫后,务必仔细排查宫正司一遍,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莫要因为那点子蝇头小利,便害了所有人。”

王皇后本就治下严明,没有薛太后一派的人搅浑水后,后宫干净多了,掖庭里的女官们之间难免没些小打小闹,可再无大事,又恢复往日的宁静肃然,芳华阁中的秀女尽是小门小户的,而荣华阁中的几位女郎大多会察言观色,见宫规森严,谁都不主动生事,纵然有柳氏女郎在四处挑拨,大家也尽力维持表面亲爱。

日子一点点过去,终于让沈蕙觉得可松快了些,难得有闲心到安吉留给她的偏僻小池子旁钓鱼。

小园子里的景色愈发陈旧了。

大树参天,枝芽肆意疯长,蓊郁到几乎越出宫墙,底下的水似一碗素高汤,半池绿油油的藻荇卷着半池落叶,映得围栏上显出碧澄澄的翠色。

“沈司正。”

一道修长的人影映在波光熠熠的池面上。

“郎君今日倒是清闲。”沈蕙早已记下了萧元麟的声音,便懒得寒暄客气,挥挥手,就当是打招呼了,“你来牵住糖糕,我现在可拽不动它,一个不注意,它就想下池子去抓鱼,皮得很。”

索性这人迹罕至,沈蕙干脆给糖糕套上牵引绳,来带它放放风,可它顽皮,总想玩水,只得时时刻刻牵着。

萧元麟大沈蕙两岁,正是窜个子的年纪,身形愈发修长,却不显得羸弱,因常随三郎君去跑马打猎,体态倒是矫健,腰肢劲瘦,面庞褪去几分青雉的温润,初现棱角分明:“难得休沐,恰逢光景正好,来园中逛逛,但前面我可不敢去,只能寻个偏僻的角落,也清静,甚好。”

沈蕙将牵引绳的一端塞进他手里:“这由小吉看着,是清静,而且不远处既是千步廊宫人的住所,许多人都不愿意来,郎君尽管安心赏景色。”

“怎么没见司正继续戴那新奇的小玩意?”萧元麟的目光落在沈蕙腰间,似乎在寻找猫毛毡。

“干什么,我可不给你了。”沈蕙警惕道,“上次的帕子你还没还我呢。”

“是在下失礼了。”她双目瞪得大,显出圆圆的轮廓,古灵精怪如猫眼,萧元麟见此,微微露了些笑意。

“行了,朋友之间,我不计较。”沈蕙本就非小气的性子,自然没继续纠结。

“司正不计较,我却不敢轻慢。”萧元麟拿出一直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小木匣,“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沈蕙轻轻打开,里面却是只大胖猫叼大胖鱼的玉雕:“是白玉做的,不便宜吧。”

“只要司正喜欢,何须在乎这些。”萧元麟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放下的鱼竿,更添几分亲近,神态悠然,仿若随手送出。

“太贵重了,我不好意思收。”事到如今,沈蕙也琢磨出些不对劲。

但是哪里不对劲,她又一头雾水,剪不断理还乱,想多了便只觉脑袋疼。

“不贵重。”萧元麟略显坚持。

观对方目光澄澈真挚,沈蕙说不出拒绝的话:“好,俗话说礼轻情意重,礼重的话那情意就更重了,谢谢郎君。”

“元娘大约快回宫了,司正早做准备。”闲聊后,自是谈起正事,萧元麟提及元娘时浅浅皱起眉,“她近来心情不好,应与婚事有关,皇后殿下八成会再次命你去开解她。”

“陛下真得忍心将女儿嫁进薛家吗?”沈蕙想起近来宫中的风言风语,不敢相信。

人人都说圣人有意把某位公主许给赵国公世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薛世子与其父薛瑞如出一辙,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五毒俱全,寻常门第尚且不想把女儿嫁进去,又怎配求娶公主。

闻言,萧元麟沉默一瞬,随后淡淡开口,眉宇间依旧是随和清逸的,可神色中总夹杂着些沈蕙看不透的情绪:“薛氏到底是陛下的母家,而且帝王所考量的事,谁又能彻底猜透。”

第103章 选定 轻视

三郎君已是太子, 自然是要入主东宫,而原来的北院居所也空着,圣人亲自下令,不容谁改建或借用。

如今的北院里倒是冷清, 二娘去陪崔贤妃了, 在后宫里小住,暂且不回来, 只剩二郎君一家。

幸好伴随选秀将近, 圣人有意给次子添个侧妃, 没继续关着他,二郎君便也重新进学读书,偶尔把所作的策文送给父皇批阅。

课业繁忙,他就一时没精力关注有孕的妻子了。

二皇子妃有孕将将满月余, 却需常喝保胎药, 侍奉的嬷嬷们曾私下里问过太医, 要不要提前熏艾安胎。

堂屋里成日药味浓重, 弄得二郎君更不想来, 可二皇子妃亦是无心见他。

正午日头旺, 各宫早上了冰盆驱暑热,可二皇子妃只敢遣人把冰摆在外间,榻上还是春日里盖着的锦被。

“奴婢特意去尚食局命人做了些清淡的小菜, 您尝尝。”二皇子妃自有孕后吐得厉害,食不下咽, 她的心腹陪嫁紫竹日日愁眉不展, 温声相劝,“您纵使只吃一口,也比不吃强啊。”

“行, 我尝尝。”如今,二皇子妃只在面对紫竹时才会面露些轻松。

紫竹变着法子寻好话哄她:“听几个老嬷嬷说,皇子妃有孕,可请旨求皇后殿下开恩召亲人入宫见上一面。”

“见什么,即便皇后殿下真同意了,来的也是我嫡母。”二皇子妃淡淡放下碗,对此事并不太期待,“小梨调教得如何,可还乖巧?”

“自然是乖巧的,田尚宫不重用她,她干娘又被处置了,无依无靠,必然是只能抱住您这根大腿,唯命是从。”紫竹回道。

“那就好。”二皇子妃的语气中不含一丝起伏,半点看不出要往夫君怀里塞人的酸涩纠结,反而是解脱,“等二郎出宫开府了,安定下来,便将小梨推上去。”

紫竹扶着她半靠在软枕上:“可怜您才怀孕,就要盘算着把其他女子送到夫君身边。”

她嘲弄一笑:“都是这样过来的,纵然尊贵如皇后,当初不也提携了陪嫁侍女吗?

此次选秀,八成会给二郎赐两个侧妃,日后二郎封王开府,亲王侧妃便是有品级的,故而家世不可能太差。

抬举了小梨,也方便制衡她们一二。”

原先选的侍妾因那事,早就被二郎君厌弃了,故而二皇子妃必须另择人选。

黎小梨就这样攀附了上来。

紫竹讨厌她的心机深沉,觉得对方小小年纪就生得妖妖娆娆,必成大患,但二皇子妃不在乎。

二皇子妃总会想起自己的嫡母。

她幼时常常疑惑嫡母为何对妾室都那样和蔼,待庶出的子女们又一视同仁,直到某个姨娘真犯了事情,嫡母边绣着花边就命嬷嬷把那小妾绑走了,轻飘飘三两下剪了头发丢进尼寺里出家,日后是死是活,再没必要过问。

既然无需依靠宠爱活着,那就抓紧最重要的东西好了。

“您吩咐奴婢传回崔家的事,奴婢已经传了,据说办得不错,元娘在大长公主府里闹得厉害,不肯踏出屋门半步,口口声声说坚决不相看不成婚。”沉默半晌后,紫竹怕她心里伤怀,又岔开话。

“以后这种事不必回我,左右我只负责帮贤妃传消息。”二皇子妃微微颔首道。

嫡母教会她的道理,那位贤妃姑母显然是没参透。

争宠,尤其是跟地位稳固的正妻争宠、波及对方的子嗣,简直是自寻死路。

相比选后妃,给三郎君选妃妾更像是走个过场,圣人与王皇后早定好了人选,叶昭鸾自是太子妃,柳氏、薛锦宁为良娣,又有一良媛、两承徽。

在大殿上点过了人选,便由沈蕙领走这些女郎入偏殿休息,也好空出余下的地方供其余预备着参选后妃的秀女弹弹曲、跳跳舞。

立在偏殿外,是隐隐约约能望见大殿里的。

沈蕙却不忍去看。

明明都是差不多十几岁的年纪,有人当正妻,有人做妾室,有人要感恩戴德地侍奉大自己许多的天子。

偏殿外静悄悄,偏殿里则热闹。

“日后大家就是共同侍奉太子殿下的姐妹了,何必这般拘谨,不如先多交谈交谈,彼此间熟悉下。”柳氏环顾身后跟着其他女郎,略骄矜道,“我与叶姐姐和锦宁原先同住在荣华阁里,处得不错,也都相熟了,却没怎么见过其他三位妹妹了。”

薛锦宁随叶昭鸾入殿,坐在她下首,没与柳氏站在一处,慢条斯理地品茶:“半月后是册封太子妃的典仪,再隔些日子,既是余下的妃妾入东宫,总之大家还有得日子要相处,不急于一时。”

“你倒是心宽。”柳氏不甘示弱,回望她,“果然,出身国公府的贵女就是不一样,秀女初入宫时哪个不是胆战心惊,惟有锦宁你气定神闲的,不愧是太后的侄孙女,与殿下青梅竹马。”

“我入宫陪伴太后并无多久,不敢与殿下称青梅竹马。”薛锦宁不想跟柳氏这种人纠缠,语罢,学起叶昭鸾的模样端坐,沉默不语。

此时,叶昭鸾才站起身问向守在门外的沈蕙:“司正,还会有秀女进来吗?”

“应当是不会了。”沈蕙知她是烦柳氏,恰巧自己同样烦那眼高于顶的小姑娘,便急忙答话道。

“那便请司正命人关上殿门吧,否则传出什么话到外面,闹得不好听,容易给太子殿下惹麻烦。”叶昭鸾不冷不热的,意有所指。

“女郎思虑周全。”沈蕙露出几丝浅笑,应声后,便吩咐小宫女,“去,关门。”

可谁知对起叶昭鸾来,柳氏也绝不退缩:“是啊,叶姐姐是得皇后殿下赞叹过的闺阁典范,母亲又出身宗室,我们都不及姐姐沉稳。”

明眼人都看得出,柳氏轻视叶昭鸾。

毕竟叶昭鸾家中无实权,空有勋贵的名头,若非圣人无意为三郎君聘世家女为妻,自然轮不到她当太子妃。

“叶姐姐被当场指为太子妃,一定是因为陛下与皇后殿下觉得,姐姐是当之无愧的闺阁典范。”一女郎眨眨眼,看看高傲的柳氏,又瞧了瞧隐忍不发的叶昭鸾,帮腔示好。

“还未至册封典仪,我当不起一声太子妃。”但叶昭鸾却制止了众人的附和,摆出副人淡如菊的沉静谨慎,又看向沈蕙,“让司正见笑了,我有些热,能否去花窗边小坐片刻,吹吹风。”

“好,女郎请。”沈蕙示意宫人引她进内室,不仅搬了冰盆,还拿过围屏,就此隔开内外,“搬一盆冰过去。”

“这就巴结上了。”柳氏见状,偷偷低声冷哼。

“要不要下官命宫女再为女郎添一盏茶?”沈蕙不惯着她,皮笑肉不笑道,“宫中的习惯是茶水、糕点都随时节而变换,冬春是进补,而夏秋干燥,便多选用薄荷、荷叶、百合、金银花这样败火的食材药材,多饮凉茶,吃清热的点心,去一去心里的燥热,性子也就变得平和了,能够不骄不躁、谨言慎行。”

柳氏没傻到底,听得懂弦外之音,气得双颊羞红,可自知不占理,未多反驳:“我体寒,不适合吃这样的东西,免了吧。”

“体寒是大事,柳姐姐可要仔细调理,否则日后如何尽心地侍奉殿下呢?”薛锦宁观沈蕙三言两语就让她吃瘪,心下佩服,暗道掖庭里的这些女官果然都是妙人,立马紧随其后道。

此话一出,更令柳氏无可辩驳,气哼哼地一扭头,与曾巴结过自己的穆氏女郎说话,不理薛锦宁。

内室。

叶昭鸾入了帷幕内小坐,却没想到里面还立着一位女官,容颜姣好,气度端庄,头梳双刀髻,身着窄袖绯红绫衫配鹅黄锦裙,与掖庭女官的打扮不同。

正是已转为东宫女官的谷雨。

“娘子是侍奉太子殿下的女官吗?”叶昭鸾仔细分辨了谷雨的袍服后,开口问道。

谷雨笑盈盈答着:“下官是东宫的司闺女官周氏,不过从六品而已,您不必唤下官娘子。”

司闺女官之于太子妃,便犹如司宫令之于皇后,人员有二,另一个许司闺也是三郎君亲自提拔的人,并命其认了许娘子当干娘。

三郎君恨不得将东宫的方方面面都把握在手中。

“原来是司闺女官。”被蒙在鼓里的叶昭鸾还当她是三郎君派来的帮自己人,愈发和善,“待我入东宫后,还需女官多多帮扶。”

“女郎客气了。”谷雨不多言,只点头道。

谷雨也分不清她如何看待叶昭鸾。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只观言行举止,叶昭鸾是个极适合当安稳后宅的正妻的女子,想来会很招长辈疼爱。

平安顺遂长大的贵女就是和她这种罪臣之女不一样。

如果说对叶昭鸾是有些嫉妒的,那谷雨更多的是嫉妒对方的富贵命。

选秀结束后,众秀女归家,谷雨目送叶昭鸾离了偏殿,目光复杂。

“三郎命你来的?”无人后,沈蕙叫住谷雨。

无论抱着什么心思,谷雨倒是仍当沈蕙是姐姐,毫不掩饰:“他让我代他看看未来的妻子心性如何。”

沈蕙怕她犯糊涂,提醒道:“陛下选出的人,总归是好的。”

谷雨挽住沈蕙的手臂,声音低了些:“姐姐放心,我的眼界还不至于那么浅。”

“谷雨”交浅言深,沈蕙张张嘴,终究是没过多地劝她。

她不介意,依旧是笑:“我可以恢复本名了,叫月清,姐姐以后唤我清儿吧。”

“好,清儿。”沈蕙凝望着眉宇间尽是跃跃欲试的周月清,心思复杂,但到底祝福多于冷眼旁观,“愿你前路顺遂,心想事成。”

第104章 下定决心 叶昭鸾的志气

选秀事毕, 圣上没多挑,只点了四个秀女封为才人,下过圣旨,就此册封, 其余的尽数指婚, 先给二郎君那添了两个侧妃,再定下四郎君的正妃, 待过了十五岁就成亲, 而后便是宗室。

闹腾了大半月, 后宫里终于又重归寂静,可正当沈蕙往宫正司里一躲,吃吃喝喝、撸猫看书没几日后,元娘被王皇后叫回宫了。

回宫后, 元娘又去北院居住, 中间只到凤仪殿请过一次安, 明显是在与母后置气。

王皇后遂又派出沈蕙。

不巧, 沈蕙去时是正午, 往常元娘都爱在饭后玩玩投壶消食, 但今日只见宫人们在静悄悄地收拾廊下的满地碎瓷片。

宫人观来人是沈蕙,半是欣喜半是忧心,朝门内努努嘴, 轻声叹气。

沈蕙无奈笑着,不多询问为难她们, 只将系有牵引绳的糖糕递到眼熟的宫女手上, 先命其退下,便大胆推门而入。

正间里无人,食盒大敞, 饭菜都凉了,朱红色的帷幕垂落,内室阴暗。

“娘亲可算是找到人来哄我了,每次都是你。”珠帘中,元娘一见是沈蕙,收起面上的薄怒,埋怨道。

沈蕙不客气,直接坐到她身边,自顾自倒茶喝:“非也,其实我是来偷懒的。”

“也是,你晋升了六品司正,是段宫正之下的第一人,依你的性子,肯定烦透了要日日料理宫务。”也许是被沈蕙的天生懒散性子所感染,与其独处时,元娘极少端着公主架子,抱着被斜斜倚在软枕边,百无聊赖地把玩触手温凉的玉如意。

“您神机妙算,所以皇后殿下一派了春桃姐姐寻我,我生怕被玉珠抢走这份差事,连包袱都没收拾,急忙就来了。”沈蕙观元娘对自己态度依旧随和,进而离了月牙凳走向床榻,贴过去。

元娘侧侧身子,让出位置:“糖糕呢?”

沈蕙毫不拘谨:“在外面晒太阳。”

她早摸清了元娘是吃软不吃硬的,而且也不能软到毕恭毕敬,越敬着,越换不来好脸色。

果然,元娘没在乎沈蕙言语里的僭越,反而要挽上她的手臂,欲语泪先流。

其实元娘很少当着别人的面哭。

王皇后疼爱女儿,可大约是骨子里对礼制的认同作祟,她极不喜元娘哭,觉得哭多了没福气,也不合规矩,女儿才掉了几颗金豆子,说教就夹杂在疼惜中袭来。

在王皇后看,她心疼女儿哭泣,可打心底里认为哭是无用之人的无用发泄。

渐渐的,元娘学会以刁难掩饰脆弱。

“哭多了伤身,擦擦眼泪吧。”沈蕙并未多劝说,当树洞嘛,必须做个哑巴,便耐心等着元娘哭,见元娘哭得差不多了,才掏出手帕递上前。

“我娘亲竟然说,权衡利弊下,择选薛玉谨当驸马是上上之策。”元娘满面委屈不解,“我不要,我嫌恶心,薛玉谨和他父亲宠爱过的妓子云氏纠缠不清,谁知道有没有染上什么脏病。”

“薛家大郎、薛世子?”沈蕙问。

深宫无外男,沈蕙自也无处得知薛瑞的儿子叫什么。

元年点点头:“对,阿娘还劝我,若后族之间闹得关系太僵了,陛下也会不高兴,若能结亲,自是两全其美。”

“但强行将您出降到薛家,恐怕只会结仇。”她讲得真切,可沈蕙心中却总留有一丝怀疑。

不是沈蕙不信任元娘,可元娘在刺激下难免想法偏颇,言语间的真假难断定,或有没有带着个人情绪讲话,也不得而知。

“故而,从外祖母、外祖父到我的舅舅舅母表兄妹们,全一一来劝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我识大体。”元娘神色恨恨,“他们举了晋康姑母的例子,说她与驸马不甚恩爱,可身为皇家公主,无需在乎这些,驸马找外室,姑母便养面首,所求的不过是锦上添花,借对方权势互相保住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但是莫说我不想成婚,即便要出嫁,也是嫁给我所爱之人,且那人决不许和其他女子有瓜葛。我讨厌娘亲,她明明答应过我的。”她一股脑地倾诉。

“皇后殿下也是怕您步了那些落魄宗室的后尘,前半生有父皇庇护,自是无忧无虑,可一旦龙椅上换了人,变作兄弟、侄子当皇帝,便得不到哪些另外的宽纵了,到时候若有得力的姻亲帮助,也是好的。”沈蕙明白问题似乎出在何处了。

王皇后也许仅仅是想元娘成婚,寻个依靠,却不知经了谁的口传成想将女儿下嫁薛家,一来二去,闹大了。

元娘不是不懂道理,认同她的劝说,可仍晃脑袋:“那也不能是薛家。”

“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薛家到底是太后的母家,纵然陛下再宠爱您,您三番两次公开表示对薛家的厌恶,孝字大过天,陛下肯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微微停顿后,沈蕙引出猜测,“当然下官并非是指责您,而是觉得奇怪,为何这种事每回都会闹得人尽皆知。”

“你是说有人故意害我,惹恼了父皇,说不定真就把我嫁进薛家了。”元娘终于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已被架在火上烤。

她旋即站起身:“不行,我去找阿娘。”

“您稍安勿躁。”沈蕙拉住她,“下官能想到的,皇后殿下怎会想不到,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有她的考量,您千万别打草惊蛇。”

“我早就及笄了,我不是小孩子,阿娘凭什么事事都瞒着我。”她一甩衣袖,甚是不服气。

沈蕙没接话。

女儿像母亲,元娘的霸道定然遗传自王皇后,只是王皇后善于伪装,将霸道掩饰在爱护中。

王皇后当然是爱女儿的,即便放肆如晋康长公主,尚未开府时,也不能说出宫就出宫,更遑论跑到外祖家去一住数日,跟表兄弟们共同骑马射猎。

可这种爱,是依旧元娘当孩童,要什么玩具就给什么,至于多出其范围的事,自是不会与元娘商量。

寝殿外。

二娘听见里面的浅浅说话声,又看到趴在宫女腿上睡大觉的糖糕,便知是沈蕙在劝说长姐。

这倒是不方便了。

她决定改日再来与元娘商量那桩交易。

九九重阳后正是吉日,宜嫁娶。

东宫。

行过册封典仪,叶昭鸾被从前殿引入后院的宜春堂。

“你可有打听到我的住处为何是后院的宜春堂,而非在太子殿下的寝居旁边。”屏退了其余宫人,叶昭鸾虽然神色间稍松缓,却仍姿态端庄,一板一眼,宛若白玉雕琢的仕女像,华贵不已,但失了些活泼的生气。

一旁,是她自家中带来的陪嫁侍墨:“奴婢问过周司闺,她说殿下觉得书房后的小院子太过拥挤,怕委屈了您,便命人加紧改建宜春堂,正堂西面圈进来一片竹林,观景的凉阁后新扩出地方种花,这样风景雅致,才是十全十美呢。”

册妃之事盛大,接过诏书,又需拜见帝后,一直到傍晚叶昭鸾才得歇息,滴水未沾,侍墨心疼自家女郎,忙去寻茶盏。

“宜春堂虽宽敞,可地角远了些。”但她怕茶水晕染唇脂,摆摆手,示意侍墨不必添茶。

侍墨担心她多想,忙说:“远不要紧,只要殿下心中记挂着您就好。”

“也是。”叶昭鸾轻轻颔首,看不出喜怒。

算了,不必因此纠结,都是小事。

“而且周司闺还讲,其余妃妾的住所已定下来了,薛良娣住芷兰轩,柳良娣住清乐轩,高良媛、穆承徽、张承徽同住星月楼,都在后院偏北处,在浣花池那边,均是不如宜春堂离前殿近。”侍墨机灵,多打听了一些。

“这事是谁定的?”叶昭鸾却忽然这般问。

“殿下命两位司闺女官安排的。”侍墨答道。

“既然殿下已经这样吩咐了,我不多插言,虽说还不知那些妃妾何时入东宫,但也要尽快将住处安顿得毫无纰漏,待明日一早你就请两位司闺拿上记录屋中器具摆件的簿册来见我,我看看是否还缺什么。”叶昭鸾是新妇,可她处处留心着,仅凭之前选秀时在宫里小住的日子,早将宫中女眷如何说话如何笑学个七成,脸上是融融洽洽的和气,滴水不漏,“不止是簿册,还有侍奉的宫人名册,我都想翻一翻,尽快熟悉这些,才能在为殿下打理后院时做到尽善尽美、事无巨细。”

“会不会显得您太过心急了?”侍墨略微提醒一句。

但叶昭鸾自有想法与志气:“急一些,总比事情到了眼前还不明白从何处入手强。”

论家世与容貌,她都不敢称第一,唯独能拿得出手的,只不过一个“贤”字,但作为太子妃,贤德恰恰是最重要的。

叶昭鸾立志效仿王皇后,当个宫中人人称赞的贤德之妇。

这抹独一无二的志气凝在叶昭鸾眼中,显得她的双眸格外炯炯有神。

三郎君迈进内室时,见了这对明亮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动。

却不是喜欢。

“妾身拜见殿下。”叶昭鸾深深拜下,一丝不苟。

“不必多礼。”三郎君扶起她,“母后说想将妃妾入东宫的日子延后些,也方便你我相处,我觉得不错,就应了。”

叶昭鸾面露感恩戴德的欣喜,温顺地跪谢道:“谢殿下体恤妾身,妾身定不负殿下所托,对上尽心孝顺父皇、母后、皇祖母与后宫的一众庶母,对下友爱关怀兄弟姐妹和即将进后院的妹妹们。”

面对滔滔不绝的叶昭鸾,三郎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掩埋在贤良淑德下的强势、力求尽善尽美、滴水不漏……

这般神态,令他想到了自己的养母王皇后。

仅仅初见,三郎君就没将叶昭鸾视为妻子,而是一个日后可能因为自身的名声与贤德而劝阻他的敌人。

但三郎君的沉默只是一瞬间,随后他笑着再扶起叶昭鸾这位太子妃,和颜悦色:“好,孤信任你。”

第105章 不声不响地争宠 初现不和

不管是无法明着厌恶圣人选的太子妃, 还是三郎君愿意为大局暂且压制下种种心绪,他至少都做到了与叶昭鸾相敬如宾。

新婚的几日里,三郎君一直宿在宜春堂,偶尔还会陪妻子练字, 叶昭鸾本就是勋贵门第出身的女郎, 琴棋书画虽称不上技惊四座,但也可打发时间, 练字需静心, 两人相对无言, 一个写字一个看书,貌似岁月静好。

也许是从未对情爱之事抱过什么幻想,叶昭鸾对此十分满意。

她是太子殿下的正妻,何必计较, 为半点宠爱去行那荒唐的手段, 以色侍人, 左右殿下总是日日来她这的, 在外给予颜面, 在内又尽显尊重, 该知足了。

叶昭鸾仍保持着与三郎君初见时的端庄谨慎。

但即便再对妻子没感情,三郎君也不希望她处处拘谨着,大到言行坐卧, 小到吃什么菜,死板生疏, 瞧得他只觉疲惫。

早膳时, 见桌上又是东宫膳房送来的寻常菜色,三郎君终于提点叶昭鸾一句:“成婚也有些日子了,却没听说你遣宫女去膳房特意要饭食点心, 你是东宫的太子妃,若有哪些想吃的,尽管吩咐,无人敢怠慢。”

见微知著,若留心,可自饮食方面察觉出一个人的脾性。

譬如帝后皆渴求贤名,时常茹素,每餐不超三菜一汤,恶奢悦朴,而他阿娘出身市井,相比价值千金的鲍参翅肚,更爱沈蕙琢磨出的民间小菜。

而太子妃

三郎君实在看不透叶昭鸾喜欢什么。

按规制,东宫膳房每顿会送来三荤三素一汤一点心,做饭的厨娘厨子一半来自司膳司一半来自前朝奉膳局,均知道他爱烤肉爱重口,即使是凉拌笋片,也要放点茱萸油,太子妃跟着他吃,面不改色。

后来,才听伺候太子妃的侍墨说她家女郎吃不得辣,但换作是清淡的,太子妃也只是神色一般般,夹几筷子。

这样的难以探知、深藏不露,总令想把东宫上下牢牢握在掌中的三郎君心生烦躁。

“妾身谢殿下关怀。”叶昭鸾的回答还是那句话,那种毕恭毕敬的语调。

“这道是沈氏姐妹研究出来的,由沈蕙取名叫生煎包,阿娘也爱吃,你尝尝。”三郎君不与她置气,笑笑,示意宫人去布菜,把生煎包摆到她眼前,“里面汁水充足,要先咬开个小口喝汤,再慢慢吃。”

“好吃,外皮柔软而底部焦脆,内里的馅料肥而不腻。”这东西新奇,叶昭鸾确实觉得不错,吃了整整两个。

三郎君便道:“你既然喜欢,明天叫膳房继续做。”

“是,妾身记下了。”叶昭鸾这才发觉自己有些犯口腹之欲了,一时失态,遂忙停下,嘴上称是,但随后整顿饭没再碰过生煎包半筷子。

叶昭鸾的一举一动都被三郎君看在眼中。

这顿饭他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三郎君在书房里写策文,周月清遂施施然拎着小食盒来了,盒中是两碟点心、一盘小菜并一碗浓稠咸香的鸡丝粥,粥里洒些胡椒,是他偏好的辛辣口味。

“你觉得太子妃为人如何?”三郎君先夹了块点心,而后望向周月清。

周月清头也不抬,整理着书案间被三郎君随手摆放的书卷,徐徐回道:“太子妃端庄贤淑,办事有条不紊,果然是勋贵之家养出的女郎。”

三郎君不置可否,又问她:“太子妃看过东宫的簿册名册后,可做了哪些额外的安排?”

“不少,太子妃亲自开库房选出几件贵重的摆件命人送进两位良娣的寝居,又换了原定下要侍奉张承徽的内侍。”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实话实说。

“为何?”三郎君眼中情绪不明。

“新换上来的内侍与张承徽是同乡,太子妃说张承徽性情怯懦,她初入宫廷,若是能有个同乡在身边,也好适应些。”周月清言辞柔和,似在替叶昭鸾解释。

可惜,周月清说话只说了半句。

入秋后天寒,原定下来要伺候张承徽的小内侍病了,自然是不能再留下东宫里,叶昭鸾听闻后,便换了人,因怕待日后张承徽多想,就选出个同乡,以表明非是她安插的眼线。

省略几个字,此事就变了味道。

三郎君不疑有他,感叹一声:“真是事无巨细。”

周月清继续说:“太子妃还讲,待妃妾进东宫时便快入冬了,她的炭火份例多,是远远用不完的,要匀出一些给星月楼那边。”

这倒是没省略什么。

可一步步递进后,即便周月清一字不落,三郎君也不想继续听了。

“好生贤良淑德。”终于,三郎君的神情宛如被风吹起涟漪的湖面,微微生了些变化,“太子妃有心,就允了她吧。”

既然太子妃想当个贤德的正妻,那就希望她能一直贤德下去。

他握住周月清的手,下意识唤道:“谷雨”

周月清面色不改:“下官在。”

三郎君示意她坐下,眉宇间泛出些温柔:“清儿,对不起。”

“三郎何出此言?”她装傻道。

“妃妾入东宫的时间延后了,我遂也无法尽快册封你为奉仪。”虽是同榻而坐,可三郎君极其克制,没过分动手动脚,难得体现几分真情,“其实做奉仪太委屈你了,我本想封你当承徽,至少和穆氏、张氏平起平坐。”

之前选秀,虽说是给他选妻妾,可他插不上半句话,全是帝后来挑,惟有清儿是他自己定的。

只因为这点,他便不希望清儿受委屈。

周月清含情脉脉地凝望他,羞涩道:“能以罪女之身侍奉殿下,奴已经很欢喜了。”

论身形,周月清高挑清瘦,在女子中不矮了,可偏偏她爱略微弯着腰讲话,仿佛永远在仰视三郎君,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

她的争宠,尽是不声不响的。

这话讲到了三郎君心坎中。

“还是你好,最懂事。”三郎君拍拍她的手,无比满意。

然而对外,三郎君与叶昭鸾这对新婚夫妻却是琴瑟和鸣,一并逛园子,一并奉了薛太后的命令来探望“称病”的元娘。

因知道沈蕙是夫君的人,又在选秀时有过几面之缘,叶昭鸾待她极为和善,免过礼,轻轻颔首浅笑。

沈蕙本是以恭谦之姿回敬着叶昭鸾的善意,结果目光触及跟在后面的身影,脚步一顿。

“你怎么跟来了?”三郎君夫妇进了堂屋后,沈蕙把萧元麟拉到廊下。

以他的性子,怎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乱窜到元娘这?

萧元麟甚为无奈,顺势没有再往前走:“太后命我随三郎探望元娘。”

沈蕙一惊,眼中饱含关心:“不会是”

她倒是忘了萧郎君和元娘年纪相仿。

“自然居心不良。”他温润依旧,语气却冷。

“郎君可要小心些,元娘闹得太大了,寿宁殿那边肯定觉得薛家脸上无光,谁知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沈蕙吩咐小宫女去端茶,引萧元麟坐到院中的石桌边。

沈蕙相信萧元麟的品行,更熟悉元娘的喜恶,不担心两人真发生什么事,可就怕薛太后的算计。

经过这么多事,谁不知薛太后是损人不利己的性子,必须提防。

“在下明白,谢司正关心。”萧元麟自是乐于与她独处,“而且我不日就要闭关读书了,足不出户,就算真有明枪暗箭袭来,也无法波及我。”

“你不做官了?”沈蕙忙问。

“我正在准备考制举,若能考过,可越级晋升。”萧元麟语罢,同她细细说这“制举”。

以沈蕙的理解,大约是更厉害的科举,白身举子考完直接当有实权的官,原来是小小闲官的人考中可接连晋升,不过不常设,全看圣人的意思,何时下诏要设制举何时才考,时间不定。

“好像听说过这件事,郎君真是志向高远。”沈蕙从袖管中掏出个木头雕的小如意,“我一个妹妹求的,本是想祝我早日升宫正,但我前面还有段宫正呢,哪能那么快,不如送给郎君。”

脱去奴籍后,许娘子的丈夫苗正忠便买田置地当个寻常富翁,经商之事交由奴仆,可养在苗家的七儿却对此极感兴趣,许娘子拗不过养女日日写信来求,就发话,让丈夫给她个胭脂铺子玩,她遂找到由头,常能出府,算起账来头头是道。

沈蕙昔日随手种下的一枝小苗,如今已有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的兆头。

萧元麟含笑接过:“每次见你,你身上都要少些东西,长此以往,你会不会害怕我来?”

沈蕙把如意塞到他手中:“怎么会,快收着。”

“好。”他从善如流。

良久,萧元麟又朝沈蕙看去:“读书刻苦,许久不能再出北院,无法见到司正,看着这平安符,也好聊以慰藉。”

沈蕙心胸坦荡,素来是喜欢直直看着旁人眼睛的,以表真挚诚恳,但不知为何,一遇上萧元麟,特别是遇上他说这种文绉绉的话,她便忍不住垂眸。

“那挺好的。”她想不出比这更合适的回答了。

不然该怎么回答?

她不明白,只觉心比脑子还乱,怦怦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