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姐妹交易 小梨承宠
入冬时天寒, 需多吃些温补的汤羹,奉膳局偶尔会送黄芪炖羊肉之类的药膳到北院,元娘却不爱吃,说这样的菜一看便是王皇后吩咐做的, 瞧着就嘴里发苦, 只命婢女盛出点汤稍喝几口,余下的全赏赐给宫人。
经沈蕙开解过后, 元娘虽能微微明白母亲庇护自己的苦心, 可到底是心生叛逆, 处处与王皇后对着干,大到婚事,小到吃穿,必然是凤仪殿那说东她往西。
在北院是清闲, 元娘还分出两个小宫女侍奉沈蕙, 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 奈何她被迫夹在这对母女间, 需绞尽脑汁为其周旋。
见午膳时元娘又没胃口, 沈蕙只好遣人到司膳司点菜,沈薇知道姐姐不容易,立即领了差事, 做出两三样甜汤并几碟精致小巧的点心。
其中,有沈蕙特意吩咐的赤豆元宵, 红豆细细磨成豆沙, 醇香绵密,糯米做的小圆子软糯弹牙,淋上点桂花蜜, 清甜可口。
元娘到底是年纪不大,偏爱甜食,奈何王皇后讲究事事克制,又怕女儿吃坏了牙,不准她由着性子吃东西。
也许真合胃口,又或是一心同母亲作对,元娘吃下满满两碗赤豆元宵,把沈蕙的那份都解决个干干净净。
“甜食吃太多容易腻,我让人去煮点荷叶茶吧。”堂屋珠帘内,沈蕙与元娘坐在一处窄榻上,她收拾过碗碟装进食盒,唤小宫女上前。
但元娘摇头:“不,要红枣茶,就你上次做的那种,甜滋滋的。”
这显然是仍在闹脾气。
沈蕙无奈,不好多劝,但她素来擅长委婉行事,瞧宫人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到时候将解腻的荷叶茶与红枣茶都端上来,看元娘到底真想喝哪个。
自从她又来北院长住后,总是同元娘单独共处一室,将王皇后赐下的嬷嬷姑姑们全支出去了,元娘之下她最大,倒无人敢反驳什么。
半晌,茶上来了,红枣茶中不止是拿蔗浆泡过的大枣,又有桂圆、干玫瑰、各式蜜饯果子与蜂蜜,几乎相当于甜汤,元娘尝过一口后,还是乖乖饮上半盏清淡微苦的荷叶茶。
喝了茶,她继续发呆。
无需沈蕙用心去揣摩,便看透元娘是有心事,但对方不言,她就不问,自顾自品茶看闲书,如此消磨时光,岁月静好。
“阿蕙,你觉得二娘为人如何?”终于,元娘难忍这份寂静,坐直身子,开口发问。
“二娘沉稳谨慎、聪敏温柔,最难得的是,她是个好妹妹。”沈蕙如常回答。
“我是说”因其张扬浅薄的生母崔贤妃,元娘对二娘自幼抱有偏见,可日久见人心,相处后,她亦是能感觉到这个妹妹隐藏在平淡神色下的和善,论迹不论心,既然对方从未害过自己,便也没必要去纠结太多,“二娘,值得信任吗?”
“二娘想与您做交易?”沈蕙捕捉到元娘眼底的心虚。
元娘思索良久,略坦白道:“对,但此事牵连甚广,假如不成,肯定会惹阿娘不快。”
“那公主还是别轻易与下官说了。”沈蕙道。
“不,我相信你。”元娘握住她的手,“而且在这件事上,你是为数不多懂我的人。”
看来,与婚事相关。
沈蕙笑笑,目光真挚:“那就请您随心所欲地讲,下官洗耳恭听。”
“好。”元娘坚定地点点头,“二娘她想代替我出降薛家,她说父皇总要在乎母家的颜面,我和薛家交恶的事闹得太大,大家都下不来台,必须有个结果,才能使太后满意,否则真让其借此生事,难以收场。”
归根结底,薛家是圣人的母族,寻常人家尚且忌讳家丑不得外扬,何况是外戚,元娘三番五次落薛家的面子,早令薛太后怀恨在心,一个孝字大过天,纵然尊贵如天子,也不能做得太过绝情。
何况,圣人亦有他的打算。
公主出降是天大的尊荣,嫁过去个女儿,日后薛太后再想借孝道为亲族求些什么,便可用此事堵住对方的嘴,一劳永逸。
大约是歹竹出好笋,崔贤妃虽满眼情情爱爱,可所生的二娘却天生敏锐,这份敏锐不仅仅在后宫,更在朝堂。
二娘悟出公主出降薛家之事的关键后,立刻思索好对策,来与元娘说出这桩交易。
她愿以心悦薛瑞长子薛玉谨的名义主动出降,作为交换,元娘需请王皇后说动王氏,在崔家遭遇不测时庇护一二。
“我不懂二娘为什么要这样讲,西平伯崔家是百年氏族,前朝初年时便已发迹,在我朝出过两位皇后,嫁入宗室的女子数不过来,何必担忧。”元娘浅浅蹙眉。
博陵崔氏是与太原王氏齐名的高门著族,元娘的看法,亦是朝中大多人的看法。
人们往往会被一叶障目,郑家的衰败并未能起到警示作用,反而令五姓七望中为首的氏族幸灾乐祸、沾沾自喜,只觉得郑家到底不如自家显赫,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
可二娘目光长远。
薛瑞浪荡无能,可为何圣人要一直护着他,只因他是诱饵,用来钓心怀不轨的氏族上钩,那些大家族不过金玉其外,名声广而实权少,想亲近外戚攀附权势又不好意思明着巴结,遂派出旁支子弟跟随他做点隐秘的脏事。
高门人多,推出旁支当弃子,无伤大雅,但时日渐久,总会有嫡支的人破戒,盘根错杂的大族就此从内部慢慢溃烂。
圣人的手段是杀人不见血的。
唇亡齿寒,郑家倒了,崔家又能耀武扬威多久,哪个著族不背着些人命官司,怎经得起查?
二娘费尽心思讨好王皇后母女,苦口婆心地劝伯父选个崔氏女嫁给赵贵妃的弟弟赵佑当继室,均是未雨绸缪。
这些事,沈蕙多多少少在三郎君那听过一点,她惊叹于二娘的聪慧,也为其惋惜,二娘再聪慧,可公主的聪慧永远也落不到圣人眼中、融不进朝臣眼里。
反观二郎君,他只要在妻子生产时做做样子,就能换来个改过自身的名声了。
沈蕙不当元娘是孩子,细细和她解释,当然,不该说的自是省略。
“原来如此”元娘轻轻颔首,半是庆幸半是伤心,“阿父有时是太过铁面无私了,郑家本不至于被那般重罚,难怪二娘会害怕。”
她庆幸王氏是后族,只要不沾染谋逆的大罪,便可永保荣华,也因圣人的毫不留情而伤心。
元娘觉得她的阿父越来越不像阿父了,是父皇是圣人是陛下,就是不像女人们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
她想不通,更不愿意想通。
“既然二妹妹已经做好打算了,我应该答应她。”元娘虽是犹豫,可双眸中划过坚定,已然下定决心。
女儿肖母,即便元娘处处讨厌王皇后的脾性,却在潜移默化中继承了母亲的性子,十成十的执拗,如王皇后般,只要是认定的事,成千上百的人去劝,都劝不动。
沈蕙遂不多劝:“二娘思虑周全,她敢与您表明意图,便代表早就布置好余下的计划,无需您操心该用什么人办什么事,这倒是方便了。”
“谢谢你,阿蕙。”元娘凝望着她,“从未有人这样支持过我。”
丰富的物质无法滋养元娘的精神,甚至让她的内心愈发空旷贫瘠。
“您言重了,二娘不就也很支持您吗,而且换作是玉珠,恐怕会自告奋勇替您去办。”荷叶茶一直在小炉子上温着,沈蕙又倒上一盏,端给元娘。
元娘慢慢喝下,心里的忐忑与躁动逐渐平静,凝滞许久的郁闷烟消云散。
幸好,还有与她同样想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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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北院,元娘这里岁月静好,二郎君那却是愁云惨淡。
腊月初,二皇子妃因孕中体弱而早产,诞下个哭声似猫叫的小姑娘,虽是女孩,可到底是孙辈中的第一人,圣人很喜欢,赐名仙保,二郎君便顺势起了个乳名,曰福娘。
崔贤妃本是想抱养福娘,奈何小孙女三天两头生病,要乳母喝下药化成乳汁喂进去,不一定能否平安长大,就打消念头,仍由二皇子妃养。
因在妻子生产当夜亲自去传过太医,又照看了女儿两三次,二郎君被圣人赞叹是有仁善之心,旧日过错一笔勾销。
二郎君年将及冠,圣人遂提前允他入朝,虽无法上朝堂听政,但也可自由出入前朝等六部衙门。
如此风光,本不该愁的,可人心不足蛇吞象,王皇后定下明年一月中迎太子妃妾入东宫,掖庭皆在为此事张罗,难免疏忽,惹得二郎君愤愤不平。
他坐在围屏外的桌案前,饮过一杯又一杯,借酒消愁。
“您少喝些吧。”屏风后是入寝的内堂,二皇子妃产后体虚,闻不得酒味,容易头晕恶心,微微皱眉,“年节将近,诸事繁忙,掖庭那忙不过来也是有的。”
二郎君想求个体虚妻子的贤名,故而常来探望二皇子妃,可惜二人同床异梦,实在是闲聊不出什么话,相对无言,空余尴尬。
“无非是见风使舵罢了。”二郎君将杯盏重重放在桌上,“什么太子,不过是子凭母贵,换作我是皇后养子,我也能位主东宫。”
一袭厚重的杏子红蝴蝶穿花绫被下,是二皇子妃轻飘飘的消瘦身体,产女耗尽她大半精血,已无心多嘴,连面子上的讨好都懒得装:“妾身倦了,难以侍奉您,您回房吧。”
“嘭——”
二郎君大踏步离开,赌气似的一踹屋门,刺耳的巨响随之生出,寒风卷起帘栊钻进内室,激得二皇子妃直发颤。
她身心俱疲,躲进被里,闭上双眼。
二郎君分得的住处小,自后院正房到他的寝居中间不过隔了个小园子,园子中仅建有一方锦鲤池,精巧袖珍。
因园子小,中间不设灯,本是昏暗一片,今日却泛出些盈盈光亮。
池边有个小宫女身穿斗篷、手提灯笼,仿佛在等二郎君。
“你是谁?”二郎君问。
“奴婢黎小梨,是皇子妃派来的。”她只作清丽打扮,唇脂涂得薄,艳红而不妖,娇俏温顺。
二郎君了然,略略自得。
再清高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向他低头服软,派人来伺候么。
“走吧,随我回去。”他招了下手。
黎小梨柔柔地称了声是。
一夜后,二郎君倒是满意,命人领她去后院,抬为侍妾。
第107章 姐妹同心 拉拢三娘
寿宁殿。
“姑母。”因薛太后传唤, 薛瑞忙不迭入宫,在姑母面前,他一向乖觉。
“我问你,二娘与你家大郎是怎么一回事。”薛太后将宫人所传报的纸条丢给他, 冷冷道, “你可别告诉我说,大郎风流倜傥, 真引得二娘不管不顾了偏要出降。”
那纸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将二娘是如何向薛家大郎、世子薛玉瑾表达倾慕、两人是如何通信互诉衷肠记得清清楚楚。
薛瑞看过纸条, 没当回事:“侄儿也不知,不过孟子有云:‘知好色,而慕少艾’,二娘与玉瑾郎才女貌, 一个是贤妃娘子所出的公主, 一个是皇帝表弟家的世子, 亲上加亲, 而且崔贤妃又素来敬重姑母, 二娘也端庄沉稳, 不像凤仪殿那位的女儿,蛮横无理,哪里有金枝玉叶的样子。”
“你真当二娘是个好的?”薛太后仍是面色冰凉, “小心她出降薛家后,将你们算计个连骨头都不剩。”
“一个小丫头罢了, 何必惹得您如此忌惮?”薛瑞对二娘不甚了解。
“不忌惮不行, 我总感觉二娘这孩子不像是贤妃生的,像是贵妃生的,和三郎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眼底阴沉沉的,小小年纪便显出老谋深算的模样。”但薛太后斜斜一瞥他,语气又重上几分,“而且你那府里也没个懂事的人,算上女眷、小辈,俱是些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你且等着二娘在你们面前摆威风吧。”
他不以为然:“那换作是元娘,岂不是更吓人?”
元娘的性子像晋康长公主,那位长公主泼辣狠厉,动不动就鞭打驸马、庶子,若真让他家大郎尚了元娘,三天不到就得被打死。
“元娘才是真正的小丫头,她能吓到谁,也就吓吓你这傻子。”因手下无可用之人,薛太后思索半晌,竟是什么招数也再想不出,“薛家与柳氏同样是靠着当天子母族方能走到世族前头来,可你但凡有柳氏子弟的一半聪慧,我也不至于百般安排,险些与皇帝离了心。”
“都怪王氏那贱人。”她只得恨恨一叹。
薛太后终归是圣人的母亲,在母亲看来,儿子永远不会错,错的自然是教唆儿子的儿媳。
她只恨当初听了湖阳大长公主的鬼话,真信王皇后是个端庄贤惠的,本以为能将其握在手中当傀儡,谁知竟被其除掉大部分眼线心腹,几乎成了聋子瞎子。
“姑母不如把姐姐和三娘召回宫来。”薛瑞眼珠乱转,想出个歪招。
薛太后稍稍拂袖,面露嫌弃:“叫她们做什么,不中用。”
“侍疾。”薛瑞献上苦肉计,“陛下是孝子,您一病,病榻之前的话,陛下自然听从。”
当然,薛瑞也是借此谋好处。
薛家娶不到元娘二娘,有三娘出降亦不错,三娘是他的亲外甥女、大郎的亲表妹,性情又温软,定能一心扶持他赵国公府。
于是薛太后很快就病了,连年宴都没能露面,圣人亲自前往寿宁殿侍奉汤药,并依了母后的话,薛德妃、三娘母女回宫。
三娘并不愿回宫。
行宫里的许多太妃膝下无子,本该出家或守陵,但王皇后开恩荣养庶母们,故而免去这些旧日的规矩。
薛德妃胆小,被打发到行宫后终日吃斋念佛、惶惶度日,三娘便由太妃们教养。
诸位太妃很喜欢三娘,真心拿她当孙辈,这个昭仪教她琴棋书画,那个婕妤教她骑马,余下的美人才人偶尔会用自己的份例匀出来给她做衣服,她乐不思蜀。
而宫里
寿宁殿外,三娘面无表情地走出廊下,脑中全是方才生母薛德妃不断乞求薛太后的狼狈怯懦,又恨又愧。
恨生母立不起来,连带着她也被薛太后视作弃子;愧疚她容貌、资质均平平无奇,嘴还笨,不讨父皇喜爱,无法帮助生母逃离苦海。
她没让宫人们跟从,神思恍惚,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间。
“下官见过三公主。”这条宫道虽窄,但四通八达,三娘走过半刻钟后想沿小路往小园子里去,却迎面碰上沈蕙。
“沈司正免礼。”三娘忙拿巾帕擦擦眼角,状若无事,“你这是要去哪?”
“去给元娘送甜汤与小点心。”沈蕙也似寻常般问道,“怎么不见侍奉您的人?”
三娘温声慢慢同她解释:“我在寿宁殿为皇祖母侍疾,有些累了,便让嬷嬷们帮我看着,我出来走走,吹吹风,司正别将她们记过,我马上便回去,不碍事的。”
她谦顺一笑,人畜无害:“您言重了,我们宫正司确实需要秉公严明,却还不至于不通人情。”
“食盒里装着的是什么?”三娘往她身后望去,目光落在宫女提着的食盒上。
“有杏仁茶、百合秋梨羹、细磨红豆沙、桂花酒酿圆子、黑芝麻炖奶和糖果子。”公主们的口味都差不多,三娘亦爱甜食,沈蕙顺势一一讲解,“这黑芝麻炖奶有些类似糖蒸酥酪,不过是底下为黑芝麻磨成的面糊,上面是牛乳,而糖果子是在鲜果外裹上层糖浆,糖浆冷后,晶莹薄脆,宛如琥珀,味道酸甜适中。”
行宫的人不敢怠慢三娘,但膳食到底不如宫中,三娘许久未吃到新奇小巧的甜羹点心,一时难免多聊了两三句:“在饮食上,沈司正与令妹永远能想出这么多花样。”
“司膳司那边做得多,您不如一去,元娘也想您了。”沈蕙遂请她去北院,“您和元娘是亲姐妹,您到姐姐那里小坐片刻,何必思虑太多。”
“说来也是。”正巧,三娘无心继续回寿宁殿,“你唤我三娘吧,切莫多礼。”
沈蕙从善如流:“那三娘唤下官阿蕙便是。”
因薛太后“病重”,寿宁殿中没多做年节装扮,任由树枝光秃秃的,可北院中景色秀丽,蜡梅怒放,其余的树枝上被绑满红绳,上挂琉璃宫灯,火树琪花,入眼红彤彤。
“长姐、二姐姐。”堂屋中,三娘未料到二娘也在,微微错愕。
“是你啊,坐吧,一起尝尝。”元娘随手一指,请她入座,“行宫好玩吗,听说有很多太妃在那。”
“行宫里的殿阁虽宽敞,却不如宫中精致,不过景色好,太妃们也和善,母妃得太妃指点,将四弟弟、六弟弟照顾得很好。”在三娘的印象中,长姐仍是与二姐不和的刁蛮性子,故而小心回答。
“那就好。”元娘把二娘喜欢的百合秋梨羹放到她面前,又示意三娘去尝尝杏仁茶,“只可惜我们现在未出阁,不好随意走动,待嫁人开府后,大家随时聚聚。”
三娘好奇道:“长姐您的婚事定下了?”
“还没,你也知道,我才不想嫁入薛家。”元娘故意口无遮拦。
“姐姐们与我皆是公主,不想嫁就不嫁呗。”三娘垂下眼眸,无比心虚,不敢去看她。
“薛家是陛下的母族,陛下到底待你舅父不同。”她撇撇嘴,“即便三弟弟贵为太子,不还是要给你锦宁表姐在东宫里留下一席之地吗?”
二娘小口品着甜汤,只是闲聊:“听说东宫现在极热闹,太子妃是正妻,三弟自是敬重她,但对锦宁也不错,外加有个姓周的新宠,倒是把出身高门的柳良娣冷落了,几个妾室互相看不顺眼,明争暗斗。”
三娘就此打趣:“太子殿下好福气,贤妻美妾,左拥右抱。”
余下的话也不沉重,二娘言语风趣,无非说些东宫后院的私密之事,或是长安中的新奇传闻,撬动着三娘的警惕。
突然,当三娘松了口气时,元娘话锋一转:“要我说,有些事只能是自己去争,永远不吭不响地想躲在别人后面,等着倒霉吧。”
“三妹妹,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她直视三娘,眼神锐利,“太后就是吃准了你听话,假如婚后,她以督促你们夫妻和睦为由,让薛玉瑾长久地住在你的公主府里,你该如何?”
“长姐,我”三娘被唬住,一时语塞。
三娘久不在宫中,还以为圣人向宠爱的元娘透出口风,有意将她许给薛家,解了元娘的难处。
她是胆小,可当火烧到自己身上时,再胆子小的人,都想搏一搏了。
沈蕙端来一盏清茶,缓缓道:“据下官所知,也不是谁都能如晋康长公主那般潇洒,养面首、卖私盐,高兴了打驸马和小妾生的孩子、不高兴了就打驸马,宜真长公主虽丧夫静修,但至少活得清静自在。
反观先帝的六妹妹新兴公主,因生母宠爱平平,只是个婕妤,婚事便不如其他姐妹体面,性子又懦弱,驸马好赌,她就自掏嫁妆去还赌债,跟兄长侄子的关系都一般,再没被加封过长公主、大长公主,儿孙也没出息,唯一当官的小儿子还因贪污饷银被陛下流放了,家中如今已到变卖宅子田庄度日的地步,那么多人全住进她小小的公主府,拥挤不堪。
可怜她年过半百,连个舒心的养老地方都没有。”
“前些日子,新兴公主的驸马死在秦楼楚馆,死状极不体面,新兴公主急火攻心,气得昏过去,儿媳均不顶事,府里乱作一团,最后还是皇后殿下心慈,念在公主是陛下的姑母、她的姨母,派下田尚宫去为驸马料理后事,并赏了千两白银助公主府渡过难关。”她一面观者三娘的脸色,一面用冷如凛冬坚冰的话语刺痛对方内心。
“别说了。”三娘愈发慌乱,一拍桌案,打断沈蕙,“其实我都明白,可可我母妃是薛家的女儿,她畏惧太后,我又能怎样?”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只要您有心,不怕事情办不成。”沈蕙循循善诱,引她上钩。
元娘见三娘略显动摇,软下声音:“三妹妹,我们虽说是公主,但独木难支,想保住日后的荣华富贵,不还是要靠兄弟的心软、姐妹的帮扶,若无我外祖母湖阳大长公主的求情,新兴公主的事怎会传到宫里呢?”
默默无言良久后,三娘终于抬起头,开口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揭露太后的苦肉计。”主导一切、运筹帷幄的二娘盯紧她的双眼,“三妹妹,你是公主,你与薛德妃的倚靠永远不是薛家,而是陛下。”
第108章 二娘出降 醉酒的俊俏郎君
薛德妃与三娘这对母女又被召之即来, 挥之即去了。
略略改变的是,这回三娘是自己选择离开,圣人瞒得紧,没人知道为何薛太后好端端地一病不起, 也没人知道为何宫中要给二娘与赵国公世子薛玉瑾赐婚。
唯一能探知一二的, 是三娘忽然得了圣人欢欣,从不受宠的女儿摇身一变成掌上明珠, 被破例赐了封号。
元娘乃嫡长女, 去年生辰时, 圣人一高兴,将其从郡公主晋为陈国公主,二娘即将出降,获封曹国公主, 而三娘虽只是成了清河公主, 但足以令人侧目。
换作平常, 时时刻刻盼着后宫不安生的崔贤妃定要借此生事, 可如今, 她已分不出心思去挑拨离间。
淑景殿。
“是不是你做的?”崔贤妃几近崩溃, 厉声质问着端坐在一旁的女儿,“你疯了吗,难道你真倾慕到薛家大郎到昏了头脑的地步?”
她拉住二娘的衣袖, 双目赤红:“走,跟娘亲去求陛下, 求他收回圣旨。”
但二娘神色淡淡, 摇摇头:“天子岂可朝令夕改,母亲歇了这心思吧。”
“你到底要干什么?”崔贤妃凝望着眼前这个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只觉无比陌生, 从未真猜透过对方的心思。
“昨天我去见了皇后殿下,与她达成交易,我帮她摆平出降一事,嫁入薛家后,可里应外合,慢慢瓦解太后、赵国公手中势力,为王家所用。”二娘缓缓道出一切,“而作为交换,皇后需在日后保住您和西平伯府。”
“你真是大了,你竟敢瞒着我做下这种事”听到女儿与她最痛恨的人做交易,崔贤妃极想直接扇过去一巴掌,但手悬在空中,终是放下。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女儿不得不未雨绸缪。”二娘扶她坐到窄榻间,亲手捧上清热宁神的茶汤。
“你可还当我是你的生母?”崔贤妃却没接,她默然半晌,定定瞧向女儿,“从小到大,你巴结凤仪殿那边素来殷勤,元娘厌恶你,你却不顾颜面地贴上去,二郎是我的养子,你理应和他亲近,结果竟跟皇后的养子三郎扮姐弟情深,大事小事,你永远不与我一条心你干脆去认王氏那贱妇当亲娘吧。”
二娘不可查觉地叹口气:“您为了我,我也为了您。”
“为了我?”崔贤妃反问。
“您做事岂能不留尾巴?”二娘耐着性子同她解释,“三弟已是太子,毫无疑问会继承大统,您若继续执迷不悟顺从太后之意扶持二哥,来日必然下场凄惨,不光是您,连崔氏也会去步郑家的后尘。我知道您怨恨皇后与贵妃,觉得是因为她们而失宠,可这么多年了,您还看不清吗。”
“陛下从没真心爱过您。”相比沉溺于情爱多年无法清醒的崔贤妃,二娘明显冷静得多,甚至冷静到冰冷,她提起父皇,不过好似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待二娘继续劝,崔贤妃便打断她:“这种事,不容你随意置喙!”
崔贤妃都清楚。
只是她不想醒过来。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后宫里的恩宠何尝不是,她嫉妒许久的陆氏已从修仪变昭容,可陆昭容不再值得她视为敌人,她们同样失了君心,一个月也见不到陛下一面,看着新入宫且正得宠的几个小美人小才人,仿佛枯树的残枝遥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殿阁中安静到孤冷,她惟有闹一闹,才好似能在宫中留下些痕迹,证明她依旧活着。
二娘观生母神情寂寥,轻轻移开话题,只道:“反正女儿出降薛家木已成舟,等过几年变局来临,您会发觉我的选择有多明智。”
到底是爱女心切,虽气极了,可崔贤妃仍未和二娘过于疾言厉色,无声地张了张嘴,眸色哀婉,落下泪来:“二娘可我怎么忍心让你选薛玉瑾当驸马,女儿家的婚事何其重要,我希望你不像我这般哀怨,要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要”
“阿娘,婚事不重要,有没有心爱之人更不重要。”二娘也不由得软下目光,拿起巾帕擦拭着生母面上的泪珠,“我要是的命、权势与富贵,还有你的晚年平安。”
“您放心,我不会让赵国公父子烦扰我太久的。”她语气坚定,锋芒毕露。
二娘想起来领着三娘去见了圣人后,她的父皇如何对她和颜悦色地说——
“你聪明,外柔内刚,是个果敢果断的,有些事,在女儿中,只有你能为阿父分忧。”
—
初夏时节,是为吉日,二娘出降。
公主出降自是不同于寻常人家嫁女,出宫城后,长街两旁有金吾卫手举纱幕为行障,女官、宫女骑马在仪仗前引路,圣人又点出太子、二郎君并十余个皇亲贵胄出身的郎君为女儿送嫁。
虽说大齐尚武,每逢年节,帝后与众妃会观看宫人打马球取乐,可内宫里精通骑术的女子到底稀少,跟随元娘学过一段时间骑马的沈蕙,自然而然地被云尚仪做主,拉进送嫁队伍中。
掖庭里奉行好用就往死里用,因是司正,沈蕙送嫁二娘入公主府后,还恰好能带着手下的六儿、黄玉珠并宫女们检视巡查。
于是,也不知是田尚宫、云尚仪还是段珺有意历练、帮沈蕙揽功劳,她倒成了送嫁女官中官职最高之人。
公主府后院小凉亭处,沈蕙坐其中,周围宫人往来不绝,步履匆匆,传报了消息又领过她的命告退,半天不得闲,腹中无一物,已开始唱空城计。
结果却是心有灵犀。
开宴后不久,竟见萧元麟拎着一食盒寻来。
“没想到你已经学会骑马了。”因是送亲,萧元麟难得换下素淡的深青衣衫,换上绯红罗袍,竟将他淡然平静的沉稳神色衬出一抹不羁,流露出些难得的少年气,更衬眉目俊朗,“我到前院去帮你拿的点心,先吃一些。”
“宴席已开,郎君不去吗?”看见萧元麟作这般打扮,沈蕙也才想起来,平素沉默寡言的他尚未及冠,放到后世,只是刚成年。
小凉亭附近专门用于随侍女官、宫人休息之地,周围俱是沈蕙心腹,萧元麟便略少了些拘谨,同她并肩而行:“三郎回宫了,二郎在与乐平郡王说话,薛玉瑾身边都是些纨绔子弟,我只能同崔、王两家的世族郎君一处饮酒,但我不胜酒力,寻个由头躲一躲。”
“原来如此,那郎君尽管偷懒,我帮你望风。”沈蕙请他入凉亭小坐,“郎君书读得如何?”
“已差不多。”萧元麟素来谦虚,总不将话说满。
沈蕙实在是饿,忙着吃点心,一时顾不上说话,凉亭中渐渐陷入寂静。
“读书时总感觉事半功倍,想来是司正送的木雕小如意起了作用。”终于,欲言又止数次后,萧元麟一面状若无事地垂眸,一面讲出这样一句话,清润的声音中含着微不可查的艰涩,格外紧张。
好怪。
沈蕙想。
但她不觉讨厌。
幸好嘴里全是花糕,沈蕙不用立刻答话,低着头去摸桌上的茶盏,借喝水的动作去瞥了萧元麟一眼。
只这一眼,就差点让沈蕙笑得噎着。
他不解,心下忐忑,还以为是惹了沈蕙厌恶:“司正为何发笑?”
沈蕙捂着嘴,双眸弯弯:“我是笑郎君明显不适应说这种话,偏偏又想说,磕磕绊绊,僵着一张脸,奇怪得很。”
“是在下唐突了。”萧元麟一拱手,连忙认错。
“没事,你记得我的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但沈蕙实在不忍心再逗他了,赶紧表示无伤大雅。
“司正自然很好。”萧元麟担心此话被误会,遂仿佛神情随意地补充道,“是难得的朋友。”
见他紧张,不知为何,沈蕙也心生奇怪的感觉,轻咳一下,偏过头去:“你觉得好就行。”
“最近糖糕瘦了一点,不过它的孩子们竟都长成胖嘟嘟的模样了,一家子肥球,可惜我不擅画,否则定要画下来给你看。”因为怕萧元麟继续纠结此事,又讲那“好不好”的话,担忧对方陷入尴尬中,沈蕙忙搬出糖糕救场。
萧元麟知道沈蕙是为他解围,便顺着讲:“无妨,司正描述得绘声绘色,它们憨态可掬的样子仿佛在眼前。”
“站住,岂可随意乱跑。”
乱哄哄的嘈杂并呵斥声突然袭来。
“外面怎么了?”沈蕙唤来六儿。
六儿记下了乱跑的宫人的名字,才缓步走来答话道:“司正,薛家为庆公主出降,在公主、驸马的府宅外命奴仆随手送出小金豆子。”
沈蕙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吩咐六儿多留意几分:“薛家也是好心,既然他们有意散财,你们不要阻拦,只多派些人看着点,别出乱子。”
“是。”六儿垂首应声。
“玉珠,你亲自去。”不过,思及赵国公府里没一个可靠的,沈蕙遂点出黄玉珠。
“宫里的低位妃嫔尚且不舍得用金豆子赏人。”见无人后,沈蕙方和萧元麟感叹一句。
萧元麟理了理衣袖,言语里听不出喜恶:“薛家本是外戚,又得公主出降,鲜花着锦,自是富贵。”
只是今夜注定热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过两刻钟,侍奉萧元麟的嬷嬷寻来:“郎君,谢郎君喝醉了,他的仆从问您在哪,想扶他来您这醒醒酒。”
“谢郎君是我的同僚,外祖母为宗女,与我算远房表兄弟,可信。”萧元麟闻言眉头一紧,但终究是没有袖手旁观,忙与沈蕙说道。
“那便扶了谢家郎君到这里来吧,但你们不要动,我找两个小宦官过去。”沈蕙自是信他,便遣小宫女到膳房走一趟,“来人,去问问膳房管事,醒酒的汤、茶可好了,早早备下,方便宾客去要,若是已备好,拿两份来。”
“谢九,你还能认人吗?”萧元麟扶谢子谦坐到凉亭中。
谢子谦亦是个俊俏郎君,他行九,乃家中嫡幼子,身形同萧元麟差不多高,可面容青稚,浮着一层郁色:“我我知道,你是萧表兄。”
萧元麟端来醒酒汤,命仆从侍奉他饮下:“那还好,快喝醒酒汤,否则叫人看见,小心参你在公主婚宴上烂醉如泥,言行失态。”
“表兄,我是失态了,我有错。”一碗醒酒汤下肚,又喝了杯冷茶,谢子谦总算清醒些,面露羞惭,转了转发直的眼眸,望向萧元麟旁边的沈蕙,耳廓瞬间通红,“怎么有女眷。”
萧元麟默默把沈蕙挡在身后,“这位是宫中的司正女官,太子殿下的心腹,与我交情匪浅,若没有人家派宫人单独去为你拿醒酒汤,你的胡闹行径,早被人发现了。”
“原来是太子殿下的人。”谢子谦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脱口而出问,“那司正娘子和二娘关系如何,是否知道……”
“谢九,慎言!”显然得知些内情的萧元麟一斥。
沈蕙望望谢子谦,眯眯眼睛,笑了。
二娘真是不简单呐——
作者有话说:沈蕙:疯狂吃瓜ing[竖耳兔头]
第109章 元娘又抗婚 互相吃瓜
“九郎君可叫奴婢好找。”一婢女找来。
待其走近, 能看清了,沈蕙定睛一瞧,竟是二娘的贴身宫女雪青。
“雪青姑娘。”谢子谦眼巴巴望着雪青,眼含期盼。
“萧郎君、司正, 公主听闻有宾客醉倒, 担心出事,特命奴婢带其去偏僻的厢房中醒酒, 不碍事吧。”雪青的一字一句皆有理有据。
沈蕙只当没看出来谢子谦的异样:“自然不碍事。”
“什么情况?”她拽拽萧元麟的袖口, “那人和二娘”
“你我同与二娘交好, 没什么可瞒着你的。”萧元麟本想不动声色地收回衣袖,却又转了心意,任由沈蕙拽着。
“那谢九是?”沈蕙把想问的隐去。
萧元麟轻轻颔首,不言而喻。
沈蕙瞪大双眼:“真是!”
左右二娘交代过没必要瞒沈蕙, 萧元麟遂全说了:“应当还有个暗卫, 曾是三郎的人, 几月前被二娘要走。”
“也是?”沈蕙越吃瓜越兴奋, 难免失态, 手指微微用力, 几乎扯偏萧元麟的衣襟,两人也愈发靠得近。
靠近后,萧元麟发现他反而看不见、听不清沈蕙的面容声音了, 非是身体有疾,是犹如患上心疾。
但鼻子依旧好用。
先闻到的是一股苦涩悠长的清香, 女官们好焚香, 平日里多用次等的檀香、沉香,偶尔是梅蕊香,但沈蕙嫌这样的香味太甜腻, 只选用艾草与薄荷薰衣服,久而久之,周身萦绕着的香味变成舒心的青草气。
这抹青草的味道直飘入萧元麟心底,留下两个字,天然。
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香,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沈蕙便好似是原野上天生地养的劲草,任凭磨难千万,火光冲天,等来年春风拂过,又冒出片一望无际的青葱绿色。
不过,在某些方面,沈蕙这颗野草天然过了头,萧元麟的耳背已烫得吓人,她却仍沉浸在吃瓜中,手里力气不变,慢慢回味。
她连连感叹:“二娘可真厉害。”
萧元麟低低“嗯”了一声。
他是该提醒些,可不知是私欲作祟还是那几杯薄酒引出了终日掩埋心底的情意,就这样压低嗓音,怕高声后惊得沈蕙松手。
如此,两人静静对坐。
那头雪青命人扶着谢子谦去歇息,见他入睡后,忙回到正房复命。
新婚夜,可堂屋里丝毫不见半点喜气,二娘拿本书随意翻着,百无聊赖。
“阿谦还好吗?”虽嘴上不在意,但二娘到底是嫌弃这身嫁衣刺眼,反正她没想过要与薛玉瑾洞房,便早早换下,新婚夜,只穿平日里素净的家常衣裳。
雪青回道:“已喝下醒酒汤,只是昏睡前吵着要见您。”
“麻烦,也该冷冷他了。”二娘微微蹙眉。
一旁,另一个贴身宫女鹅黄连连附和:“是,论听话,还得是十七。”
二娘接过鹅黄递来的甜汤,小尝两三口,随意评着她的两个男人:“十七是听话,可惜性子太冷。”
大齐公主素来行事彪悍,有晋康长公主的先例在,二娘对物色面首这种事简直无师自通。
无非六个字,忠诚、俊俏与干净。
当然,必是要好用的。
“人无完人,对您而言,忠心听话就足够了,最重要的是十七应当比谢郎君身体康健。”鹅黄知道她的顾虑是什么,遂如此讲道。
毕竟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听得如此暗示,二娘的面容间染上绯红色,浅浅瞪了眼偷笑的鹅黄。
死丫头,什么话都敢说。
二娘羞得只是在心里悄悄骂。
“雪青,你在想什么?”鹅黄嘻嘻哈哈地笑,拉来发呆的雪青。
“刚刚我在园中不止遇见了沈司正,还有萧郎君。”雪青仔细回忆,语气迟疑。
“三郎有事要表兄吩咐阿蕙?”二娘本以为是三郎君想命沈蕙去做事,但观着雪青的神色,眼底升起惊讶,可细细琢磨后,又觉不是没可能,在吃瓜面前,哪怕是平素沉稳的她也难免显出些活泼与好奇,赶紧命雪青坐到自己身边,“你快讲讲。”
今夜倒是平静,对互相吃瓜的沈蕙与二娘来说,算是圆满,唯一不觉圆满的,大概是被十七灌了迷药丢到妓子云都知床上的新郎官薛玉瑾。
他愿也怕二娘怪罪,可见府里无人来抓他时,便又心安理得地沉迷在温柔乡中。
—
二娘的婚事有了着落,这下,身为长姐的元娘再无办法推拒成婚,不待她借此闹上几场,圣人便下了为公主择婿之令,王皇后也令宫人们将女儿死死看住,省得其惹出祸端。
但元娘岂会心甘情愿被关在北院中。
“元娘呢?”是日,沈蕙提着食盒入内,便见堂屋中一片乱糟糟,平日里侍候的嬷嬷们不知去向,只余大宫女神色焦急地立在门边,欲言又止。
贴身伺候元娘的大宫女看见沈蕙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忙走上前:“司正,公主不见了。”
“可有上报皇后殿下?”沈蕙闻言后心头虽一震,但经历过这么多事后已能做到强撑起表面的淡然,声音紧张,可未见半分慌神。
“嬷嬷们已经去了,我也有派人到太液池附近去寻。”宫女道。
“依我看,元娘应该不是偷偷跑到了园子里散心。”沈蕙细细分析,“她初次听见凤仪殿那边传来陛下要为她择选驸马的消息时,是什么反应?”
大宫女一事不差地同她回忆着:“如往常那般摔了些茶盏杯盏,闹过一两天便作罢了,我曾禀告皇后殿下,殿下传公主去问话,但公主表现得并不十分狂躁,似是妥协。”
“你真信元娘能妥协?”她反问。
“陛下此时应该在哪里?”随后,沈蕙脑中闪现过一个猜想,急得扯住那宫女的衣袖。
元娘恐怕是想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在紫宸殿处理政务。”宫女下意识回道,也忽觉不妙,“您是说”
宫女拉上沈蕙冲出院门:“您快随我来。”
紫宸殿。
“沈蕙。”
及至殿后,游廊处匆匆出现一道着青色官服的身影,叫住沈蕙。
是萧元麟。
他拱手与宫卫问好,示意其先别上前,带着沈蕙与宫女退到一边:“紫宸殿重地,你们怎么来了?”
“元娘丢了东西,命我来这边找找。”沈蕙不敢明着泄漏消息,却使劲眨眨眼。
或许真是心有灵一点通,萧元麟观她神色遮掩,立即会意
不会是元娘丢了吧。
“我去帮你找尤顺。”
他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疾步快走,衣角被风吹得肆意,不多时,引着御前内侍尤顺前来。
“尤大监。”沈蕙福身道。
尤顺不与她拘着虚礼,一面人先请宫卫站远些,一面低声道,有条不紊:“都这时候了司正就别客气了,快告诉我公主是何时不见的,她若是私自出了北院,必定不敢走长街大道,只会寻小路小门,假如时机合适,能在角门处截住公主。”
宫女回着:“快两刻钟了。”
“那拐来拐去的话,应当才刚到紫宸殿附近。”尤顺语罢,命徒弟们即刻去办事,又叮嘱几人,“这事你们千万不要声张,目前有皇后殿下知道就够了,陛下正心烦呢。”
这位嫡公主可真会找麻烦。
尤顺自幼服侍圣人,看着众皇子皇女长大,谁人心性如何,他已看得一清二楚。
早在择婿之令初传到北院时,他便提点过紫宸殿附近看守的小内侍们,假如发现元娘来拜见,必先来传报他,不得心存侥幸。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一个宦官,无意插手,只是元娘若真惹怒了陛下,大闹一场,御前的宫人们定会被降罪,奴婢的命也是命,他虽自可冷眼旁观,但总不好任谁去送命。
他乃御前内侍,对紫宸殿这边再熟悉不过了,有其出面,沈蕙终于能松口气:“是,多谢尤大监提醒。”
在殿前人多眼杂,尤顺遂领了三人到茶房暂且候着。
小茶房中俱是尤顺的徒子徒孙,关起门来,哪怕是负责守卫内宫的府卫也管不到这里,小内侍捧来清茶与点心,又在泥炉上煨着甜汤,侍候得周全。
沈蕙本是心宽的,但大事当前,自然连口茶也喝不下,坐立难安。
“不着急,慢慢等。”倒是巧,圣人此时正与重臣们在商议朝政,是不留宫人们在近处的,尤顺倒无需紧着回去,他端坐在小榻边品茶,面上是平和的浅笑,真真好涵养,不仅不怒,反而还温声劝沈蕙,“此事非司正之错,你切莫害怕,正所谓‘养儿一百岁,忧心九十九’,只要没在大庭广众下弄得人尽皆知,便是陛下的家事,谁家还没些吵闹呢,陛下乃贤君,即便日后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你。”
沈蕙身为六品司正,虽是后宫里赫赫有名的少年女官,可名声尚且传不到御前,尤顺对她的印象也无非是许娘子的外甥女,很得贵妃娘子与公主们欢心。
如今一见,尤顺只觉她也算有勇有谋,敢寻到御前,高看几分。
“谢大监宽慰。”见了尤顺,沈蕙才体会到什么叫滴水不漏的情绪。
“错了,是我要谢你,若没有你壮着胆子先来了紫宸殿,当急先锋,这事指不定就难以安宁收场了。”尤顺笑容和蔼,仿佛真把她当作自家小辈。
家丑不可外扬,元娘再刁蛮,于后宫里闹闹,陛下顶多是斥责一两句,哪里舍得只因为这些就处罚女儿,可若是真被她跑到紫宸殿来嚷嚷着抗婚,被众多位高权重的相公、刚正不阿的御史看在眼中,就成大事了。
贪官要钱,清官就是要名,名声当头,可比钱财还诱人,假如叫御史盯上,从陛下、皇后殿下到元娘,再不想纳谏也要纳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还是想把配角写细一点,可能字数会比原定的多,元娘也有感情戏,但不会成婚,她主要是成长,当然我们女主也在成长呢,不过她的成长之路会相对来说顺遂一些,主要是心理上的,物质上不会受太多苦[竖耳兔头]
第110章 晕倒 看在眼中
所幸尤顺算得不错, 不过又一约两刻钟后,小内侍们便堵到人了。
“大监,已寻到公主,恰巧遇上了凤仪殿的春桃姑姑, 我帮她们将公主送上软轿, 因是在角门外,无人注意。”尤顺的徒弟匆匆来禀报, “春桃姑姑还说, 请沈司正去凤仪殿。”
“那司正就快去吧。”尤顺侧过身, 请沈蕙离去。
沈蕙便道:“晚辈告退了。”
可随后,尤顺却叫住萧元麟:“郎君莫走,陛下听闻您志向高远,有意考制举, 欣喜得很, 要传您问问呢。”
“是, 那我这便去拜见陛下。”今日来紫宸殿正是因这事, 萧元麟心中早有说辞与准备, 神色温吞, 颔首应声。
凤仪殿。
“放开我,你们这帮目无尊上的奴婢,凭什么抓我, 放开!”刚一进院门,元娘立即从软轿中冲出来, 和宫人们推搡间衣袖凌乱, 发髻歪斜,斜插的珠钗摇摇欲坠,簪着的绢花早落到地上, 沾染一地尘灰,“今日谁来劝也不管用,我就是不想成婚不想找一个不喜欢的人当驸马,谁敢拦我,我就”
沈蕙有意去扶,然元娘正在气头上,谁也不认,独自立在一处。
王皇后行至廊下,冷眼瞧着女儿的失态,面色愈发冰冷:“就怎么样?”
元娘直接发出狠话,瞪着母亲:“我就干脆剪了头发出家。”
“好,好啊。”闻言,王皇后一时竟是怒极反笑,走近几步,鲜少如此激动,眼眶通红,又气又恨,“本宫赐给你剪刀,你现在便去剃度吧,我也去向陛下请罪,我无能管教好女儿,令她言行无状,使皇室颜面尽失,我愿自请废后。”
“母后息怒。”元娘自知将话说得重了,但依旧挺直背脊,扬起脖颈倔强地直视她。
“如今连娘亲都不叫了?”身为中宫,王皇后即便火冒三丈也不得不维持仪态,在春桃与众贴身宫女的苦苦相劝下,深吸口气,每吐出一个字,心中的憋闷便重上一分,好似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然而,元娘就是要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儿臣要说的已经说过一万遍了,可无论心平气和地和您说多少遍,您都无法理解,那么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必再讲,只能以亲身力行来证明儿臣抗婚的决心。”
“我又没有命你嫁入薛家,你何必跑到紫宸殿去。”王皇后伤心,可伤心之余是恼怒、后怕。
紫宸殿是前朝重地,在那,任何一丁点巴掌大的过错都可能被御史按上个言行无状的罪名,元娘担不起,王皇后更不愿担责。
王皇后疼爱元娘,但名声与大局自然高过女儿的婚事。
“只要是与不喜欢的人成婚,结果都一样,没有幸福更没有欢愉,连像寻常夫妻那般相敬如宾也不行。”因母亲在不理解下的指责,元娘无比委屈,“假如您真逼迫儿臣妥协,婚后,儿臣只会比晋康姑母还变本加厉。”
她语气坚定,带有种言出必行的决绝:“到时候就不是成亲了,而是成仇。”
可惜,王皇后永远拿女儿当小孩子看待,还当她畏惧成婚,担忧寻不到合心意的驸马:“皇室里不乏和驸马浓情蜜意的公主,你何必只跟你晋康姑母比。”
“是,但又有哪一位驸马和公主一生一世双人?”可元娘只轻蔑一笑,“儿臣说的不是不纳妾,而是无通房无外室且没与烟花柳巷之地的女子一夜风流过,自己的人岂容旁人染指,即便是驸马只曾有个教导他人事的丫鬟,儿臣也嫌恶心,不要。”
“你堂堂皇后所出的嫡公主,难道要选一寒门子为夫吗?”王皇后大惊。
凡是出身高门的郎君,谁家不为子嗣着想,便是不纳妾,房内也要置个女使,若想真求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惟有去寻那没钱蓄奴的寒门。
可大齐开国至今,公主择婿素来不是在五姓七望里挑,便是从外戚之家中选,皇女嫁人虽是出降,但再降都不会降到田舍奴家里。
王皇后乃太原王氏贵女,母又为公主,于她眼中,连薛家也是新贵,更遑论是把女儿嫁入寒门。
听罢元娘此言,她简直要以为女儿疯了。
“都无所谓,儿臣只会选喜欢的人当驸马,且儿臣也只会喜欢上干净的男人。”而在元娘看来,她的坚持绝非刁蛮无礼。
“胡言乱语!”可王皇后却一叱。
但元娘毫不犹豫地反驳回去:“这不是胡言乱语,是肺腑之言。”
闹过这么久,王皇后实在身心俱疲,定定瞧着女儿,越看越觉得陌生,不明白幼时那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小孩,如何长成这样的冥顽不灵,一闭眼,狠心下令:“来人,押公主去廊下跪着。”
“不用去廊下,儿臣在院里跪着便是。”元娘就此重重跪下。
她自要争气,哪怕半个时辰过去,骤然起急雨,也一声不吭的。
春桃观那雨绵密,乌云浓浓,恐怕是要下大:“殿下,这天色”
“谁也不许求情。”凤仪殿宫门大开,王皇后端坐正中,远远望着宁愿伤自己身体也要和她置气的元娘,不再留情。
话虽如此,但春桃侍奉王皇后已久,怎会猜不透她的心思,悄悄向沈蕙望去。
王皇后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边:“春桃,你若再敢使眼色,一并去罚跪。”
“殿下息怒。”春桃忙求她恕罪,可仍拿眼神偷偷暗示沈蕙。
沈蕙会意,试探地向外挪了几步。
殿中上首,王皇后只当没看见。
如此,沈蕙忙小跑到元娘身边,举起宫女递来的伞,用巾帕擦去她发丝上的雨珠:“元娘,快起来吧,再过片刻雨就要下大了。”
“我不。”元娘推开她的手。
元娘眼下湿濡,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沁凉的雨水:“你看二妹妹成婚那晚,她可曾露出过一丝笑意?”
“二娘不在乎这些事。”沈蕙本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奈何元娘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但我在乎,规劝三娘时,你提到了新兴公主,她也是陛下的姑姑,但和外祖母想比,简直天差地别。”元娘自顾自道,“自己过得不好就算了,却还要应付驸马的小妾庶子孙子,若我沦落到那般境地,真会忍不住一把火将他们全烧死。”
沈蕙只能劝道:“新兴公主的生母不过是个失宠的婕妤,她的食邑也没您丰厚。”
“可我的食邑再丰厚,比之兄弟们又如何呢?”元娘不通朝政,也没什么政治嗅觉,但不代表她内心空空,一切变故,她都看在眼中,却苦于无人教导无人倾诉,只能自寻出路,“而且我再去外祖母家小住时,家中氛围已不如在先帝时轻松了,吃穿用度亦是俭省了些。”
元娘的外祖母湖阳大长公主性情刚强、颇具远见,自知没有万年的恩宠,扶了女儿做王妃、皇后,又命夫婿和儿子只闷头当官做清臣,在外是人尽皆知的保皇党,在内约束子孙,可偌大的府中已四世同堂,再操心,也难以尽善尽美。
于外祖母家小住时,元娘对这些已心知肚明,愈明白,愈害怕。
聪慧如外祖母都要苦苦支撑,那她呢?
“元娘,雨下大了,快起来。”沈蕙见她已轻轻颤抖,怕跪出事。
“我就不。”元娘上了脾气,任十头牛也拉不回。
“你跪在这,你的宫人们也必须陪着罚跪,那些嬷嬷已年迈,淋过这场雨,能否留住一条性命?”虽是以此相劝,可沈蕙亦是真心疼无辜被牵连的人。
主子有主子的难事,奴婢自也有奴婢的难事。
公主受罚,一众宫人谁又敢站着,她是女官,虽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王皇后正在暗处打量着一切,稍有不慎,饶是元娘亲自开口,也保不住她。
“去传我的令,让她们全起来,谁不起来就立刻杖毙。”元娘大喊道,勒令陪着罚跪的宫人们起身,“若想我认错,除非母后去求陛下,让他允许我终身不嫁。”
“大齐从未有过终身不嫁的公主。”原本,沈蕙以为元娘不过是如从前那般闹闹小性子,可观她眼中神色,才知是心意已决。
元娘一抹脸上泪水,毫不退缩:“那就由我来当第一个好了。”
那大齐还从未有过生母是宫女出身的太子呢,凭什么三弟弟就能做那个例外?
“您是不是来癸水了?”沈蕙眼尖,发现衣裙间渗出的点点殷红。
“没有。”元娘早就因小腹胀痛而发颤,可愣是硬生生忍住。
“公主,得罪了,恕下官犯上。”面对这般坚决的元娘,沈蕙只得从小荷包里倒出迷药,眼疾手快一洒,行此下策。
自经历过韩氏谋害她的事后,沈蕙遂常在荷包中备迷药,以防不测。
她焦急地去唤宫女:“快来人,公主晕过去了。”
这下,春桃终于能赶紧命宫女去抬人,一边支使小丫头去传太医,一边遣淋了雨的嬷嬷们到偏阁换衣裳。
“元娘是怎么晕倒的?”起雨后,王皇后虽回了帷幕后的内室,但也悄悄地在窗棂缝隙间瞧着这边,自是知道沈蕙使了手段。
“下官请皇后殿下治罪。”沈蕙如实交代,交出荷包。
王皇后的面上看不出喜怒:“这是迷药?”
沈蕙俯首道:“是,自从被暗害后,下官谨慎非常,以此求自保。”
“你胆子真大,敢在宫里私藏这种东西。”王皇后的言语中不乏严厉之色,可目光里并无半分苛责的意思。
“下官有错,请殿下重罚。”沈蕙不辩解。
“念你是初犯,禁足三月,以儆效尤。”悠悠晾着她半晌,连春桃都要沉不住气求情了,王皇后却突然道,“但你毕竟是司正,事务繁忙,便先记着,日后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