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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仲秋,入夜后有些冷清,紫宸殿前宫灯上悬挂的珠玉穗被晚风吹起,御前尤顺担心一颗颗小玉珠会被刮落,命徒弟在明日换上入秋后该用的灯,随后端上甜汤躬身走进殿内。

圣人已批阅过奏章,轻轻放下青玉狼毫笔,手持汤羹,问向侍立一旁的御前内侍尤顺:“宜真入宫多长时间了?”

尤顺答道:“回陛下,约有快两三个月了。”

“她中间见了阿麟几次?”圣人理理袖口,起身后一招手,命尤顺随他到殿后走走。

“能有十次,但每次长公主都不曾与萧郎君闲聊多少时辰,只得三四句话而已。”尤顺提来宫灯,紧跟在他身边。

“唉皇妹想来是看开了。”圣人年将不惑,本是正值壮年,奈何大约是思虑过重,眉宇之间总凝着一股深沉,使年岁看上去多了几许,不苟言笑时,阴冷冷的,但若召见外人,便又是那贤德仁厚的明君了,“就是可惜阿麟这孩子,远不如异父的弟弟得母亲疼爱。”

宜真长公主在道观收养的几个孩子中,有一个是她亲生的孩子,其父应也是入道之人或是曾受过她召见的某位文人隐士。

究竟是谁,连圣人也从得知。

尤顺不接那旁的话,只说:“萧郎君自幼养在您膝下,被您视若亲子,是外人求不来的福气。”

“你哪里都好,就是太圆滑。”圣人笑骂他一句,随后道,“去库房挑些东西送到北院,再到兽园那调一匹胡地进贡的汗血马,就说是我这个当舅父心疼他考制举劳累,给他个小玩意玩。再去皇妹那传道口谕,说我明日宣她与阿麟一起来紫宸殿用膳。”

该见见了,也好看一看皇妹究竟是看开了,还是仍心存抱怨。

圣人默默立在那,任由凉风将衣袍卷起,面色稍沉。

只盼望皇妹不似二郎那般傻,与李朗搅在一起。

他想。

关于圣人的心思,宜真长公主尚不得知,纵容猜出些,也不表现,照旧宽慰元娘,她的院落离去后,经奴仆提了那么一嘴,方想起来也该顺道见一面亲子。

“母亲又去探望元娘了。”宜真长公主没让人通传,待其入了堂屋,萧元麟才发觉,忙从书案间抬头,上前拱手见礼。

“听说和元娘交好的那个小女官正忙着呢,没人陪元娘说话,她遂来缠着我。”宜真长公主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他,想说的话极少“也是个外冷内热的孩子。”

“读书可累?”宜真长公主不冷不热地问。

萧元麟答:“不累。”

宜真长公主“嗯”了一声:“制举将近,我也不求你有多出彩,只盼不要让你舅父失望。”

“儿子明白。”她问什么,萧元麟便答什么,不多话,也仿佛没有太多能与母亲说的。

“这小玩意倒是有趣,惟妙惟肖的,是什么东西所做?”正欲出门时,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半开的小木匣里的猫毛毡挂坠间。

“猫毛。”萧元麟一把关上木匣。

有趣

这孩子不能碰猫,却还留着那小物件,可见是亲近之人所赠。

不知为何,宜真长公主竟又坐下了,她捧起白玉盏淡淡抿了口其中酸酸甜甜的乌梅饮子:“和元娘交好的那女官,叫叫”

“沈蕙。”萧元麟心头一紧。

宜真长公主笑道:“对,是沈蕙,据说是个不错的小姑娘,掖庭的几位娘子们倒也信任她,制举这么大的事都允许她参与。”

阿麟所能接触的女子能有谁,不过公主、女官与宫女,宫女不得养宠,只剩女官,还是可以常出入北院的女官。

萧元麟随口附和:“她心性坚定,人也聪敏,之前还操办了二娘的婚事。”

“说来,你已快及冠,这岁数不小了,我当年出嫁时比你如今还年轻一岁。”又静坐半晌后,宜真长公主却忽然说,“要我向你舅父说清,为你赐婚吗?”

她缓缓道来,好似早有人选:“五姓七望里的名门贵女,我不敢肖想,但我记得你们秘书省的杜理杜少监家有一位女郎待字闺中,杜氏是书香门第,杜少监夫妇对你又多加关照,何乐而不为,往后若有合心意的,纳妾即可。”

杜理颇有才名,若非厌恶官场习气,也不会屈居秘书省少监之位,算萧元麟的半个老师。

“母亲,我尚未想过成婚。”闻言,鲜少表露真情实感的萧元麟一凛神色,温润平淡的声音下是不可动摇的坚定,“何况,若真心喜爱某位女子,自当以正妻之位相待。”

第116章 多疑 发呆

萧元麟淡漠垂首, 背脊却挺得笔直:“不怕母亲笑话,但儿子认为若是真心相爱,彼此间定是容不下旁人的,我愿待日后的妻子一生一世双人, 不纳其余女人, 有她足矣。”

其实,杜少监不是没有提过与他结亲, 他家小女儿是被娇养长大的, 及至二九年华才开始相看, 过于年长了,对外只说是因病才拖到现在。

可他已婉言拒绝。

“没想到你竟会这般认为。”凝望他片刻后,宜真长公主轻声一笑,“难道真有在意之人了?”

萧元麟不肯轻易答话。

不说便罢, 说了对阿蕙应当是负担。

宜真长公主并未继续因此强求, 收回审视的目光, 眼底竟还有些欣慰:“既然是真心的, 就不要辜负了人家。”

这孩子像他父亲。

驸马年长她许多, 发妻是其表妹, 早逝后,一直未再娶,她最后妥协下嫁, 也不过是看重这点。

谁知后来,驸马竟说那位表妹无意嫁人才求他假意成婚, 再又假死脱身, 跑到胡地去经商了,他长到这般大,她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放在心上的女子。

她原当这些是哄骗她的, 谁知驸马说到做到,姐姐的丈夫好色,小妾庶子一大堆,他只守着她一人,莫说外室,连花街柳巷都不踏足。

姐姐笑她真痴情了,她却明白驸马自有驸马的好。

当时只道寻常。

但宜真长公主思念归思念,她却是个不拘小节的,往事自该随风,念着驸马的好的同时,也没去守节,甚至生了个幼子还明目张胆地养在身边。

她猜到圣人应当是知晓了,却不惧。

贤名是双刃剑,被陛下拿去束缚臣子的,也不知不觉地束缚着他自己。她的幼子在名义上是战士遗孤,陛下哪怕再恨她形骸放浪以私生之子侮辱皇家声名,可又不能动那孩子分毫,还要为优待遗孤的善举而夸赞她。

与刚硬的母亲、跋扈的姐姐、伪善的兄长相处多年,宜真长公主早已把那些手段耳濡目染,此举恰巧处在一个界限边缘。

旦日。

虽说是召皇妹与外甥用膳,但圣人不摆宴,菜色也是普通,只仿佛是亲人间一同吃顿家常便饭。

“皇妹近来可还安好?”紫宸殿上首,圣人和善问道,“听说你在道观里收养了许多战士遗孤,实乃善举,甚是不错。”

宜真长公主举杯敬兄长:“妾身愧不敢当,不过是可怜那些人家中无力抚养孩童,多给予些帮助而已,称不上是收养的善举,妾身都认不全他们,惟有能记住两三个时常养在身边的,那些孩子已算是拜入我观里的弟子,不沾染俗世,倒也清静。”

“清静虽好,可过于清静却显得太孤寂。”圣人饮下半口越州进贡的佳酿“蓬莱春”,提及萧元麟,很是苦口婆心,“阿麟也渐大了,我是他的舅父,不拘着他有那么多的规矩,若你想念儿子,唤他隔三差五地去京郊看你,养子再孝顺,也不比亲子。”

“陛下所言极是,妾身记下了。”宜真长公主毕恭毕敬,却总少了点亲近。

“我只愿你们母子和睦,莫要因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而伤了心,元娘骄纵,和她阿娘闹了那么多次,如今却是有服软的迹象了,母女之间没有隔夜仇,母子之间亦是。”圣人不在意她的冷淡,“阿麟是自幼长于我膝下,可他毕竟是你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

“妾身明白。”宜真长公主福身一拜,随后命萧元麟谢恩,“陛下关心你,还不快谢过陛下。”

“多谢舅父。”萧元麟将酒盏放在几案中,忙起身道。

听他这般唤圣人,宜真长公主一皱眉:“无礼。”

“孩子愿意这般唤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圣人摆摆手,“元娘三郎他们也是随心所欲地叫我阿父或耶耶,阿麟称呼我为舅父,没有不妥之处。”

宜真长公主素来是严母,谈及儿子,冷冰冰的:“妾身只怕陛下惯坏了他。”

她不是不爱与萧元麟亲近,是不敢。

镇安侯虽死,余威犹在,不少旧部仍对其忠心耿耿并对当年的罪名存有不满,纵使四散零落,要么辞官归隐要么苦守边疆,也不容忽视。

何况如今朝中缺武将。

圣人命萧元麟重新入座,不经意般地闲话家常:“阿麟,武安侯近来身体抱恙,已称病在家许多时日,你可曾去看过了,那到底是你叔父。”

“未曾。”萧元麟又装起那副死木头的沉闷模样,老老实实说,“不怕舅父笑话,臣担心制举不过,除却去秘书省当值,便一直静心待在北院读书,”

“是了,还有我记得你一向不喜去那边。”圣人一叹。

萧元麟好似想到某些事,忍无可忍,说:“武安侯家的小世子和薛驸马走得近。”

“薛家那小子随他父亲,武安侯世子竟和他交好,难怪你不喜欢他。”圣人甚为满意,“近墨者黑,况且君子慎独,你很有自己的考量。”

武安侯远不如镇安侯,若非当年有随其兄长救驾之功,在先帝平定凉州叛军时挡过箭,岂能封侯。

可不该小觑。

北胡蠢蠢欲动,上上之策,的确是重新启用萧家,但……

圣人眼底的阴沉愈发深邃。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哪怕萧家上下全从胸膛里刨出一双赤胆忠心,也无法打消圣人的多疑。

他担忧有谁得知当年往事,蓄意翻案复仇。

身为帝王,他自是高枕无忧,哪怕真出了事,可由母后与薛氏背黑锅,但一个贤君岂能容下分毫污点?

“都是舅父教导得好。”萧元麟拱手说。

“小妹可是累了?”圣人注意到兴致缺缺的宜真长公主。

宜真长公主抚着额角:“昨晚与元娘玩了几局双陆,确实累。”

“那妹妹早些回去休息吧。”圣人允她先行退下,随后唤萧元麟随他到偏殿,“来,阿麟,我领你去找三郎,柳相等几个尚书还有高怀也在。”

御史高怀位卑而权重,现今是简在帝心的近臣,弹劾过郑家后愈发得圣人看重,前不久命萧元麟去跟随他学习。

闻言,萧元麟木讷应下:“是。”

九月九将近,平常此时都忙,但今日却闲散,圣人把制举之日定在九月九,不用张罗重阳赏菊宴本应是轻松,可在麟德殿中办制举亦需女官们出力,这可比节宴还麻烦。

掖庭众人无不日日紧绷着,田尚宫见这样不行,见都差不多了,放大家半日假,松松弦。

沈蕙虽带上黄玉珠与六儿去寻沈薇,大家围在司膳司廊下玩双陆。

她与黄玉珠先对弈一局,奈何不知是何事烦扰,频频出错,偶尔还神游天外。

“姐姐,该你下了。”沈薇轻声说。

黄玉珠拨弄着双陆棋子,看向发呆的沈蕙:“怎么魂不守舍的,是在担心制举吗?”

沈蕙忙回神,使劲点脑袋,掩盖一丝心虚:“对,那将是我第一次到御前办事。”

“你竟然还会害怕。”黄玉珠啧啧称奇,随后宽慰她说,“放心,我虽然也没参与过制举,但我们一起张罗过年宴呀,年宴时的场景不比制举大多了,考试时殿中除去陛下便只剩举子,但每年的年宴上全长安的王公贵族都会去,还有外邦使臣呢。”

“而且也不需姐姐进殿,只要随段宫正在殿外等候,待正午时搜身送茶点的宫女。”沈薇握住她的手。

制举规格远高于常举,常举每年一设,考试时举子们不面圣,制举却是在宫城内的麟德殿举行,圣人亲临,还赐茶点,便是所谓的“天子下帘亲考试,宫人手里过茶汤”。

沈蕙闷闷地“嗯”了几声。

“为什么我感觉你还有其他心事?”黄玉珠绕过棋盘坐到沈蕙身后,紧紧搂住她的腰,盯着对方的神情,“你坦白交代,你不会是看上了谁,担心人家能不能考过制举吧。”

此话一语中的,沈蕙急得推开她,下意识否认:“你愈发口无遮拦了,我才多大,我能看上谁啊。”

第117章 从未有过的苦恼 清高自傲

“你十七了, 可不小哦。”黄玉珠一手挽住沈蕙,一手去拨弄双陆棋子,言语间颇带烦躁,最后将棋子随意一丢, “那个姓方的只大你几岁, 便已经要准备出宫嫁人了。”

她口中的姓方的便是原先的方女史,方女史名锦湘, 已从九品升任八品司赞司掌赞, 现今二十岁, 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沈蕙倚着她道:“阿湘本就无心升任,想早些嫁人,也可以理解。”

“还阿湘,你倒是会当好人, 叫得还亲热。”她不耐地噘起嘴, “所以你真愿意卖云尚仪一个面子, 允了那人转到宫正司来当典正。”

云尚仪一贯疼爱底下人, 见留不住方锦湘, 又看宫正司缺个七品的位置, 遂求段珺、沈蕙师徒俩通融一番。

“现今已快九月,过了九月既是年关将近,届时云尚仪会上报阿湘因病离宫, 当不了多长时间的七品女官。”沈蕙笑盈盈转过身,好言相劝, “我不会让她挡了你晋升。”

“我没想过要晋升, 省得我家里人贼心不死。”她摆摆手,勉强应下,“好了好了, 不聊了,我回宫正司抄簿册。”

黄玉珠本性非那等爱斤斤计较的,从前曾和方锦湘交好过,自是没办法冷硬到底,不再提这事,连带着也忘了要审问沈蕙究竟有没有少女怀春。

沈蕙这才稍松了口气。

“我有些累,也想回宫正司,要小憩片刻,你们俩玩吧。”心烦意乱多时,沈蕙没了耐性下棋,想跟黄玉珠一同离开。

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烦什么,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苦恼,担心萧元麟不第,又怕对方真官运亨达却走上原剧情里的老路,变作人人厌恶的酷吏。

沈薇一向是随姐姐,便说:“我也不玩了,皇后殿下说姐姐之前弄的那个翡翠烧麦不错,陛下吃过后也觉得好,吩咐了尚食局,要在制举时当作午膳,赏赐一众考生,几道膳食虽都定下了,但还需勤加练习改善。”

“好,不要太累。”沈蕙摸摸妹妹的发顶,转而望向仍想“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六儿,善解人意道,“不用跟我走,想歇着便多歇息一会儿。”

六儿一翘唇角:“那我去帮阿薇。”

各安排后,沈蕙同黄玉珠相携走出尚食局,掖庭中小路曲折交错,倒不如从外面绕,谁知刚迈出角门进了夹道,竟迎面碰上两只轿辇,一见便知是哪位主子。

沈蕙瞧出跟随的奴婢是二皇子妃身边的,却是纳罕。

掖庭旁的夹道多是来来往往的宫人,主子们的轿辇均很少走这边。

“沈司正、黄掌正,真是许久未见了。”为首的轿辇停下,二皇子妃怀抱着女儿缓缓下辇,姿态言语平易近人。

沈蕙向她与二郎君的长女福娘见礼:“见过皇子妃、见过小娘子。”

“忘告知司正了,那后面坐的是二郎的妾室黎氏,我领她到延嘉殿拜见贤妃娘子。”福娘体弱,小衣和襁褓厚实,二皇子妃又乘的暖轿,她下了辇后将福娘交给嬷嬷,既是与沈蕙闲聊,也是带女儿透透气,“黎氏怀孕不满三月,正是要紧的时候,我遂赐她轿辇,二郎也是知道的,无奈之举,不犯了宫规吧。”

皇子侍妾无品级,虽不由得谁随意训斥,但也受不了女官们的礼,黎小梨便留在软轿中没露面,不愿自讨没趣。

道理全被她说了,沈蕙又哪里能反对:“自然无伤大雅,和小皇孙相比,这些规矩都是虚的。”

二皇子妃仿佛甚为满意沈蕙的话语里的“小皇孙”三字,轻轻颔首:“那就借司正吉言了。”

福娘是早产生下来的,纵然小脸被襁褓闷得泛红,嬷嬷们也不敢多给她吹凉风,二皇子妃见差不多了,抱着女儿又登上轿辇施施然离去。

夹道上人多眼杂,她这般卖弄一翻,正巧显得为人宽厚、体恤妾室。

“黎氏是掖庭里出去的宫女,原在田尚宫身边伺候。”黄玉珠遥望最后的小轿辇,眼里饱含不屑。

黄家有的是门路把她捧到皇子跟前,可黄玉珠自有傲骨,避之不及。

沈蕙一叹:“原来是她,她同样出自王府,是家生的奴婢,能走到这一步,算她的福气和造化。”

“可惜却是福祸相依。”但黄玉珠则摇摇头,又道,“今早东宫那又派人来了,太子妃说你旧日与周奉仪交好,她如今大病未愈,闭门修养身子,颇为无趣,请你若得了空,不要拘谨,常去瑶芳阁探望她。”

“贤惠之名真是个好东西,人人追捧。”听罢,极少多言的沈蕙也不免感慨一句。

“你去吗?”黄玉珠问。

“不去,两三次后,太子妃便不会遣人来了。”沈蕙无意再插手东宫后院之事,好话已说尽,全看那位太子妃如何抉择了,“准备制举重要,我们再见一见要送午膳的宫女吧,言行举止,必须要调教得完美无缺。”

东宫,宜春堂。

“太子妃,宫正司那边又推拒了。”侍墨听过小宫女的传报,走进堂屋说道。

一张檀木小几案边,叶昭鸾正斜倚着蜀锦软枕缝要送给三郎君的里衣,针脚细密,可见其用心:“是沈蕙亲口推辞的?”

侍墨的眸子划过不忿:“近来掖庭里事务繁忙,宫人没见到沈司正,是黄掌正命人请我们的人莫要再去,耽误了她们配合尚仪局教导宫女。”

叶昭鸾放下里衣,看向临窗摆着的几盆青翠文竹舒缓眼睛:“这位黄掌正平日里处事圆滑,可冷硬起来比段宫正还果决。”

“毕竟是黄夫人的侄女,她父亲也随着妹婿的地位水涨船高了,也不枉从前县主设宴时总不落下他们的女眷。”侍墨端上茶盏,请她歇一歇。

叶昭鸾之母金乡县主生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原先的黄家小门小户,哪里能进了县主的眼,但彼时黄娘子仍是得宫中各位主子看重的女尚书,她念在这点,待其嫂嫂弟媳亲近些,果不其然,确有回报。

黄娘子的侄女黄十一娘做女官出宫后嫁给柳相的儿子当继妻,转眼便成了尚书夫人,老夫少妻的,柳尚书疼爱夫人多些,黄夫人吹吹枕头风,帮金乡县主使了不少便宜,县主可算把她的长子给塞进了户部。

“和那些人相比,黄掌正倒是有傲气的。”叶昭鸾暂且小做停歇,自几案边起身,到窄榻上坐着,双膝盖上一块绣满宝相花纹的水红色方锦布,自顾自用木槌捶腿,“确实是块硬骨头。”

她的面色中难掩疲倦,可思索起事情来依旧精神奕奕:“算了,别再将目光放在宫正司上了,看看尚仪局、尚寝局那边有没有值得拉拢的人。还有,挑选补药一事让刘司闺去办。”

“万一殿下那里过问”侍墨不禁犹豫。

叶昭鸾却听不进去:“殿下既然同意我任命刘司闺,我为何不能用她,何况挑选几样补身子的药材赐给周奉仪罢了,不必劳烦许司闺。”

东宫里的司闺女官有二,周月清原占了一个,另一个是三郎君亲命的许司闺,而今叶昭鸾却提携上了个刘氏。

侍墨知道她是故意在与三郎君置气:“为了一个周月清,不值当。”

“我不是因为殿下偏宠周氏,也不是因为周氏的小手段,我只是不想被轻视、被当成空有个贤惠名声的木偶泥胎。”叶昭鸾再沉稳也不过十几岁,入东宫后,夫君的敬重却不亲密、信任而不重用狠狠打碎了她自负贤名与才情的高傲,如何能甘心,“我自五岁开蒙后,不管是祁王妃、祖母、娘亲还是教导过我的女师,无一不夸赞我性聪敏、志坚定,凡是我想做的事,均会被做到十全十美。”

“幼时能做成的,如今也肯定会做到,事在人为。”她微微昂起脖颈,宁静平淡的掩饰下是清高自傲。

叶昭鸾设想得的确不错,宫中女人间的争斗亦是权斗,你强旁人就弱,旁人强,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可惜,她太过冒进,一切小动作被埋伏在暗处的立夏尽数得知。

从小黄门那听过两三句话,立夏匆匆走回瑶芳阁,凑到周月清耳边。

“奉仪,宋笙命人禀报,她打听到”周月清被封作奉仪后,三郎君怕其无人可用,亲自指了尚服局司衣司的小宫女立夏来服侍,立夏也曾是他的眼线,与安喜、安寿、掖庭尚功局的掌计女官宋笙联络得勤,办事尽心。

“不要管,左右我在养病,只当不知道。”大病一场,周月清更添清瘦,但这抹憔悴没有削减她的容颜,反而使其愈发显得楚楚动人,“假如三郎问起,你也别说,我会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亲自讲。”

她故意深深瞥了立夏一眼:“你现在是我的人。”

“奴婢明白。”立夏即刻表忠心,“只要奉仪的计谋不伤及殿下,奴婢永远对您言听计从。”

周月清观她聪明,旋即一软面色,谈起其余事:“我姐姐跟阿娘还好吗,银子够不够用?”

三郎君知周月清孤苦无依,甫一收她入后院,便立即助其长姐和离,又从尼寺里接回其生母,把两人一同安置在京中别院。

立夏答道:“够的,不止殿下赏了银钱,薛良娣、沈司正、许娘子都送了东西过去。”

沈蕙的为人处世素来体面,虽总觉得与周月清不是同路人,奈何心软,记得对方身世可怜,从安喜那得知三郎君安置了她的家人,隔日便数出五十两银子托人送出宫。

“阿蕙姐姐她素来是刀子嘴豆腐心的。”闻言,周月清一怔,天衣无缝的伪装假面略破碎了点点缝隙,流露出真切的动容。

第118章 逼迫进补 看淡

秋日里, 叶子渐渐飘零了,被扫洒宫人们堆到墙边,草木萧瑟。

但掖庭中仍然热闹,制举毕, 大事了, 沈蕙又恢复成闲人一个,近来想吃饺子, 遂到尚食局找妹妹, 黄玉珠得知后, 也寻到这边。

“来,我们一起包牢丸,就是饺子。”沈蕙叫着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入内的方锦湘,“这一小部分是素馅的, 我想让妹妹试着做香蕈饺子, 是种素斋, 我幼时在宫外从僧人口中得知, 这个少包点, 只是尝尝味道, 芹菜猪肉的才是要留下当午膳的。”

方锦湘已转入宫正司,和黄玉珠不远不近地处着,想融入众人, 还怕尴尬。

黄玉珠不情不愿地命小宫女倒水让她洗手,并递上工具:“你用这双筷子。”

“谢谢。”方锦湘小声道。

“嘁”黄玉珠却是冷哼, 换了个位置, “阿薇,我去你旁边坐着。”

她虽面色不善,其实早消气了, 沈蕙遂浅笑道:“阿湘你别理她,她就是这样的性子,面冷心热,尚宫局那边刚下了要把你调往宫正司的令后,她嘴上说不在意,却又是派人张罗你的睡房又是遣宫女去给你取袍服,还专门为你多要来一套笔墨纸砚,好不细致。”

闻言,方锦湘又直直凝望她,郑重道谢:“多谢玉珠妹妹。”

“谢什么,我可不是专门为你,你如今到底是宫正司的人,若怠慢了你,传出去,叫人看笑话。”黄玉珠低头不看对方,恼羞成怒地拿手肘去怼沈蕙,“平常怎么没见你这般话多,你别包了,去吃点心吧,堵上你的嘴。”

沈蕙嬉笑着用胳膊怼回去:“那可不行,显得我偷懒,我哪里是等着吃白食的人。”

“对,毕竟只要和吃沾边的事情,姐姐都特别勤快。”沈薇甚少多言,埋头干活,见状也打趣姐姐一句,又向六儿说,“全包了吧,胡尚食还请了田尚宫、云尚仪、卢尚功和段宫正一同来吃。”

几人一愣:“田尚宫也来?”

大家同属一派,怎会不知田尚宫和段珺有旧仇。

“她毕竟是段宫正的师姐,两人估计和好了吧。”早察觉了些的沈蕙猜测道。

黄玉珠点点头,感慨非常:“也是,一味地内斗下去只会让旁人捞到好处,况且争来争去又有什么用呢,你瞧康氏当初多威风,还敢明着与皇后殿下对着干,结果却是魂归乱葬岗的下场。

常言说无欲则刚,现在才知道有多难做到。”

薛太后最是心冷的,康尚宫无能,便不会再被重用,苦熬了些时日突生急病,送到偏僻的小院子里后还没等半日,一命呜呼。

“你才多大,何必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如此豪爽,定是不拘小节的老好人胡尚食。

众小姑娘们忙站起来相迎:“各位娘子怎么到这边来了。”

“都是女官,自是不好只让你们动手,左右制举已结束,如今正是清闲的时候,我们也来帮忙。”随后走入灶房内的云尚仪摆摆手免礼,身旁是和其交好的卢尚功,往日水火不容的田尚宫与段珺反倒是相携在最后,“你们卢娘子平日里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手艺不比胡尚食差,包的饺子小巧好看,花边捏得仔细。”

沈薇听罢,眼前一亮:“还请卢娘子赐教。”

卢尚功有才气却不清高,利落地洗净手挽起衣袖。

“可算让我看到你这位大忙人了。”另一边,许久不见的段珺坐到沈蕙身旁,佯装不快。

“我是没办法嘛,前段时间才稍微歇了几日便被叫到元娘那,从那处回掖庭后又偏偏赶上了制举。”惟有在她跟许娘子面前,沈蕙才稍露些小女儿的姿态,连连撒娇,“姑姑您生我气啦,可别气。”

段珺素来不喜和人过度亲密,但沈蕙总爱腻歪,她不得不习惯:“就当是历练了,做女官的谁还遇不上些突然的事呢。”

沈蕙使劲附和:“姑姑说得是,感觉经过这一番忙碌,我整个人成长不少。”

“那就好,再累也值得。”段珺哪里下过几次厨房,包得饺子软塌塌的,还要沈蕙来教她,也不恼,虚心学着。

包完后,先做香蕈饺子,炸制而成,金黄酥脆且皮薄馅大,似小元宝,末了倒入素高汤,“哗啦”一声响,由荠菜和香干做的馅冲淡了外皮的油香,又不会太过寡淡,相得益彰。

卢尚功出身世族,口味与王皇后差不多,对这香蕈饺子赞不绝口:“确实不错,凤仪殿定会喜欢,陛下估计也会爱吃。”

“清清淡淡的,挺好,等晚膳时就做给皇后殿下。”胡尚食一笑,“但我是俗人,咱们还是吃那猪肉饺子吧,素菜不顶饿,吃到肚子里和没吃似的,都煮了,也赏给小丫头们。”

沈蕙吃饭最积极,干活便也勤快,忙前忙后,也帮沈薇顺便弄了些配菜,切开咸鸭蛋摆入小碟里,捞出腌好的酱瓜和嫩姜,前者咸鲜清爽,后者酸辣开胃,不分餐了,众人围着灶房里的大木桌吃,其乐融融,烟火气十足。

田尚宫饭量小,以少食多餐来养身体,仅仅吃过六个饺子便作罢,得空说话后,望向开怀大吃特吃的沈蕙:“近来掖庭内无大事,哪一局哪一司都不繁忙,你记得常跟着珺妹妹来尚宫局喝茶,多听多看,长长见识。”

“是,下官会的。”沈蕙赶紧把嘴里多汁的芹菜猪肉水饺咽下去,应声道。

段珺怕她多心,便低声说:“我与师姐从前多有误会,不过已和好如初。”

“那便好。”沈蕙眨眨眼,虽好奇过程,但还是不敢问。

观她的狡黠小动作,田尚宫不计较,主动解释:“是我自己看淡了,也是珺妹妹宽宏大量。”

事到如今,怎能不看淡呢?

康尚宫虽可恨,但同为女官,见其没得不明不明的,田尚宫难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北院。

一灯如豆,二皇子妃哄睡福娘后轻轻放下隔在小床外的帷幔,穿过珠帘移了几步,坐在临近花窗的妆台边,卸去素净的钗环:“二郎今日又要宿在宫外?”

贴身的陪嫁紫竹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气:“是,郎君说乐平郡王留他到郊外别庄里游玩,明天还是休沐,正巧多留一晚。”

二郎君与三郎君不过是表面的兄友弟恭,但和乐平郡王李朗却是年龄相仿、志趣相投。

“好,既然他和堂兄投缘,我没必要拘着。”铜镜里倒映的面容上,二皇子妃眸色淡然,无悲无喜,仿佛在谈论不相干的人的事情,而后示意侯在一边等着回禀的小内侍上前,“黎氏那边如何,仍是在害喜吗,可有请太医?”

小宫女恭敬回道:“已经请了,太医说黎夫人是忧思过重导致怀胎不顺,且前三个月是害喜严重的时候,难免会不适,但”

“皇子妃面前,你怎敢把话说一半。”紫竹一斥他。

“是太医讲得吓人,他建议再加一遍安胎药,并提前熏艾。”她将头深深低下,躬身时眼观鼻、鼻观心。

二皇子妃也是生育过的人,自然品味出不对劲:“黎氏的身体不算差,怎么至于还不满三月就要熏艾呢?”

听她询问,小宫女忙不迭说:“奴婢问过那边侍奉的人了,黎夫人是怕进补过头使胎儿太大而不利于生产,且她似乎在暗中打听缠腹的办法,不希望身形臃肿,每餐时还会偷偷将补汤倒掉,加之吃得少,才会令脾胃虚弱,时常害喜。”

紫竹神色一凛,脸上闪过怒意:“皇子妃,那黎氏为了宠爱而罔顾小皇孙的安危,实在该罚。”

黎小梨本不是轻狂人,但二郎君偏宠她多日,又怀有身孕,难免恃宠而骄,虽没明着不敬二皇子妃,可今日要几匹外州进贡的蝉翼纱做下裙,明日又要许多那不易得的名贵毛皮缝斗篷,甚是不知足。

“她还年轻,偶尔想岔了也正常。”嫁入皇室的这几年里,经过那些旁人不得见的风浪,二皇子妃的心性和手段都已大涨,平淡和气地说着隐藏了一丝丝狠厉的话,“紫竹,你找个沉稳的嬷嬷来,日后命她们看着黎氏用膳吃药,吐了不打紧,再重做一份膳食汤药,喂下去便是。”

“是,奴婢这就去办。”紫竹立刻应道。

翌日,清芬阁。

二郎君宠爱黎小梨,便给她的寝居赐了名,听说她喜茉莉花,故而以“清芬”二字为名,又赏过好些带有茉莉香的脂粉油膏,阁中终日泛着一股子馨香馥郁。

“夫人请吃。”膳桌前,被紫竹派来的申嬷嬷一动不动地立黎小梨身边,不苟言笑,只顾尽职尽责地办着二皇子妃交代的事。

被二郎君抬为侍妾后,黎小梨可谓独宠,除了敬重二皇子妃之外,待其余妾室与下面的人却是跋扈,她哪里能把这老奴当回事,冷冷一瞥:“我吃不下了。”

“这些补汤都是皇子妃的一片心意,您吃不下就说吃不下,为何要倒掉?”但自恃是受了二皇子妃的命令,申嬷嬷可不给她面子,“郎君勤俭,若是让他得知您平白无故浪费吃食,恐怕会降罪于您。”

黎小梨花容失色,先是震惊她房里的事为何会外泄,而后恼怒于对方冷硬的神态:“放肆,我一吃多了便会吐,难道你们想逼迫我吃吗?”

“夫人请再用一些。”申嬷嬷面无表情地捧起汤碗到黎小梨唇边,随其来的两宫女也走近几步,大有她若不听话便要强灌的架势。

第119章 入道 制举高中

沈蕙其实很喜欢秋天, 长安多炎夏,热到发闷,雨落后也不见清凉,反而似蒸笼中的水汽, 暖而湿漉漉, 炫目的大太阳直直照下,映得草木绿得吓人, 仿佛要凝结出碧色的油。

至入秋时节, 一切都干爽了, 连枯叶掉在地上的声音都那般脆。

禁宫中无秘密,二郎君院里的大小事自然难逃众宫人的耳朵,传来传去,沈蕙也得知, 她坐在烧得正旺的小泥炉前, 不禁连连感叹。

秋日燥热, 尚食局有入秋后便开始做膏方的习惯, 其中有一味滋阴润肺的梨膏, 上到圣人下到才人采女, 无人不喜,沈薇特意为姐姐留下些梨子,给她做烤秋梨吃, 去核后加银耳炖煮,然后移到陶罐里与生姜、桂花、玫瑰与大枣一同放在炉子上烤, 清香的味道漾出来, 甜丝丝的。

沈薇要忙,沈蕙六儿守在泥炉边,她等着闷在陶罐里的烤梨, 想得却是二郎君后院的那个小梨。

“二皇子妃的所作所为不算出格,但只怕做出更过分的事。”六儿亦是唏嘘。

谁人看不出二郎君心系小皇孙,奈何怀璧其罪,黎小梨一个宫女出身的侍妾,诞不下个男胎,至多失宠,若真诞下了,恐怕会引来纷争,难以保全自身。

沈蕙用火钳轻轻拨弄碳火,小声道:“如今二皇子妃最在乎的定是名声,明面上应当不会做出什么,可私下里谁又说得准,北院里的大部分事宜虽和掖庭无关,但真出了事,万一连累到这边,就是桩大麻烦。”

归根结底,二皇子妃是正妻,黎小梨却是妾,且还怀着身子,哪里能任由她又是节食又是缠腹,申嬷嬷严厉,她不吃便硬喂,手段虽残酷,可叫外人听去,听过就算了,连王皇后、崔贤妃都懒得多问。

“是啊,前几日苏婕妤不过是不知吃坏了哪样东西稍微腹痛,咱们就紧锣密鼓地排查审问许久,最后因她不愿闹大,不了了之。”六儿并非一个犹如沈蕙的咸鱼,可她最厌烦掺和在争斗中,这种事,无非是因宠爱我害你而你又害我,那些有子嗣的妃嫔尚且是心系晚年荣华与权力,新宠们却尽是争风吃醋了,“我听人说,苏婕妤请太医请得愈发频繁,说不定是怀有身孕,只盼她别像原来的鸳鸾殿那位,让大家忙得团团转。”

新宠里,仍是苏婕妤与刘美人分庭抗礼。

恩宠迷人眼,苏婕妤见圣人不仅不斥责刘美人的轻狂,反而愈发宠爱,遂也渐渐变了性子,借无端腹痛截走本要召幸旁的嫔御的圣人后,屡试不爽,倒令宫正司受苦,跟在后面查得紧,生怕是有谁想不开害人。

“但愿吧。”沈蕙淡淡勾起唇角,微含嘲弄,心道此事必要闹得两败俱伤才会有终结。

人无完人,大选当日她尚且为这帮要侍奉圣人的小姑娘们叹息,可真见她们的争斗波及自身的利益,那点同情立即消失殆尽,化为冰冷的审视。

身处宫中已久,饶是沈蕙再天真诚挚,在某些时刻,也免不了脱俗,可若总保持满腔热忱,早化作尘土了,她只愿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便算对得起良心。

“姐姐你看看,应该快好了。”沈薇从另一边的灶房里走过来,在尚食局当差总比旁的地方劳累些,可并未消磨坏她的身体,反而更加康健,长到十五岁后慢慢开始抽条,饭量渐长,腰肢坚实、臂膀有力,虽依旧显得劲瘦,却再不是从前风一吹就倒的小豆芽,“要不要带回去给玉珠姐姐尝尝,她现在还住在宫正司吗?”

沈蕙原还要替黄玉珠留一留七品官的位置,谁知人家摇身一变四品女学士,要随元娘出宫在圣人下令改建后金仙女冠观入道,仍保留原封号与食邑,道观边既是她的陈国公主府,与二娘的曹国公主府亦离得近。

那日,元娘得知宜真长公主竟偷偷在清修时诞育私生子后异常震惊,平静几许,惊吓蜕变成惊喜,而经过她以死相逼的疯狂后,王皇后再无力劝说,见女儿松口,无奈之下,只得求圣人恩准,允了她出家。

宫外虽自由却也陌生,元娘自知带不走沈蕙,便要了黄玉珠去陪她,且有一女官在身边,也好堵住她阿娘王皇后的嘴,别再塞人来束缚她言行。

“元娘定在十月十五下元节后出宫,还有些日子,玉珠就没立刻搬到北院去,她嫌那边人多眼杂,不方便,也是懒得遇见二皇子妃。”沈蕙笑笑,如今连黄玉珠也学会如她一般躲懒装傻,左右二皇子妃无权惩治女官,任由对方那边的言语再刺人,自充耳不闻,永远拿她没办法。

提起二皇子妃,沈薇感同身受:“莫说玉珠姐姐不想见,我亦是不想见,皇子妃身边侍奉的紫竹私下里来过尚食局几回,逢人就寻我要食谱,说黎侍妾孕期食欲不振,她家主子十分忧心。

可我哪里敢随便给,黎侍妾怀着小皇孙呢,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想受牵连。

而紫竹虽是私自来寻人,却回回不避着大家,弄得我进退两难,同意的话容易连累整个尚食局,屡次不同意,又好像是我不敬重二皇子妃。”

“她想展示贤惠无可厚非,没有宠爱的正妻,便只剩一个贤字了,可不该踩着别人。”六儿一面小心翼翼地移开装梨汤的小陶罐,一面愤愤不平道。

“谁说不是呢。”沈薇颦蹙起眉头。

沈蕙见状,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抚平:“这不是难事,紫竹无非是吃准你好脾气、脸皮薄,否则为何不来找我。日后,若紫竹再来刁难你,你就说自己不过小小八品官,难当大任,直接作势要派人去寻胡尚食。

为了一个小小侍妾便动用平常为帝后、贵妃、皇子公主供膳的尚食娘子,这样的贤德名声传出去,我看二皇子妃敢不敢认。”

“姐姐,还是你厉害。”沈薇捧起陶罐把梨汤倒入小瓷碗中,递给沈蕙,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崇敬。

解决过妹妹的事,沈蕙专心致志喝甜汤,但喝着喝着却把目光落在宫人新制好的梨膏上:“这些东西是不是要分送到各宫各院去,我闲来无事,正巧帮你一道送了吧。”

沈薇一愣:“我的活怎能劳烦姐姐”

“没关系,而且我记得你最害怕到各位娘子住的殿阁去了。”沈蕙有些心虚,没敢去直视妹妹单纯的眼神。

她是想寻个借口见见萧元麟。

北院在前朝,她不好常去,即便是听闻萧元麟制举高中、右迁监察御史后也忍着没瞎走动。

而素来心性纯善的沈薇哪里能猜到沈蕙的心思,脆生生应了,命宫人拿上梨膏放进食盒,随姐姐离了尚食局。

帝后与太后那最要紧,尚食局的几味膏方做出后,由胡尚食亲自去送,如今这一批已是第二批了,沈蕙携宫女们走过东宫,又进赵贵妃的昭阳殿、崔贤妃的延嘉殿,再到宜真长公主那转了一圈,最后到北院见元娘、二皇子妃与萧元麟。

及至入萧元麟的院门前,她便打发了随行的宫女们先回去,留了六儿在廊下。

堂屋中甚静,萧元麟一向不爱留人侍奉,门推开后“吱呀”一声,凉爽的秋风吹动尚未卸下的竹帘,上首檀木桌间随意叠放的策文随风纷飞,氤氲几点墨香。

见策文飘落一地,帷幕后走出个修长清俊的身影来整理。

萧元麟还以为是不懂事的小内侍,未见怒意,不过有些苦恼:“这般笨手笨脚的,若是出了北院冲撞了谁,宫正司必定重罚。”

“原来在萧郎君心里,我们宫正司这么凶神恶煞呀。”沈蕙放下食盒,蹲下来与他一起捡,笑盈盈道。

“怎么是沈司正。”萧元麟诧异地抬眸,离得太近,不过一掌宽的距离,甚至能闻到沈蕙衣襟处皂角与香豆残留的清苦芬芳,“司正快起来,我自己捡便是。”

沈蕙麻利地帮他把策文叠好:“是我不小心弄得,哪里好意思只郎君你动手。”

站定后,她一拜。

“司正这是做什么?”虽是好友,可也要顾及男女大防,萧元麟一拂衣袖,以袖口相隔肌肤,虚扶了下沈蕙的手,极其克制。

她笑盈盈道:“我恭贺郎君高中又升官呀。”

大约是前世的习惯,沈蕙真心笑起时眉眼弯弯,短暂而不拖延,干干脆脆,没有宫中人人都会的融融恰恰的笑那般浮于表面,有些笑意永远能挂在脸上,却太假,她的轻笑只那一瞬,但令萧元麟觉得无比可贵。

自懂事起,他便知道面对何人何时该怎样说话,孤身一人周旋于圣人、王皇后、三郎君等人间,游刃有余,可现在,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烂熟于心的妥帖周全的字词太虚伪,配不上如此真诚笑,随意几言又轻浮。

萧元麟负手而立,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掌心渗出浅浅的汗,神情仍旧淡然清朗若苍松翠竹,可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苍白地吐出四个匮乏的字:“多谢司正。”

第120章 隐瞒有孕 宫正

道谢后, 萧元麟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温声客套:“入秋了,那食盒里装得是梨膏吧,多谢司正代尚食局送来, 日后这样的事让宫人来做便是, 且我在北院的住所偏僻,劳烦你走这么远的路。”

“不劳烦。”大约是心里从未有过其余想法, 沈蕙表现得极洒脱, 挥挥手, “你我是好友,你高中升官,我当然是要专程道喜,不过北院人多眼杂, 我不好直接过来, 只好借送梨膏当借口。”

她拱手一拜:“以后该唤郎君一声萧御史了。”

“不敢当, 我还未上任。”萧元麟避开, 没有受这个礼。

“未上任也是御史, 听说这个官职非常紧要, 位卑而权重,真厉害。”沈蕙素来是大大方方方,貌似并未在意他因过于客气而生出的异样, 坦然坐下,两人离得愈发近, “但御史要弹劾人, 恐怕会树敌吧,郎君要小心。”

然而她实则很在意。

她明白自己不该随便跑来北院,奈何实在挂心, 见萧元麟前担忧他嫌她多事,早做好了说几句话就走的准备,但见对方丝毫不厌烦反而暗藏欣喜,竟又心情复杂。

见其如此,萧元麟也不好再作何推辞:“又是郎君又是御史,司正不必这般谨慎,你既然当我是好友,不如唤我的字,母亲见我快及冠了,已为我取字。”

“叫什么?”沈蕙问。

萧元麟道:“长仁,《公羊传》中言‘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母亲希望我效仿麒麟的仁义信厚,不要辜负陛下的栽培。”

“好听的呀,很符合你的气质。”沈蕙双手托腮,听得认真,“那长仁要记得私下里叫我阿蕙。”

但说其字,她却忽然抬眼直视萧元麟,唇角翘起,笑靥如花:“要不你也帮我取个字吧。”

“那令馨,如何?”萧元麟沉思半晌后说。

闻言,沈蕙连连颔首:“这个我知道,我的名字是‘蕙’,乃一种香草,段姑姑教过我,叫‘馨,香之远闻者也’,有个词就是兰馨惠香。”

“对,而且馨也可表示赞美品德。”于萧元麟看来,这一意思倒是更契合沈蕙。

“长仁。”

“令馨。”

两人互相唤着。

而后,相对无言,平常都藏有千般心思的萧元麟与沈蕙都呆愣愣的。

“我不方便久留,先走了。”长坐不妥,沈蕙寻个借口起身,匆匆迈开步子。

“司令馨女郎慢走。”

难以捉摸的心事总是矛盾的,萧元麟希望沈蕙快些走,毕竟人多眼杂,怕惹闲话,对她不利,却也默默期盼她再多与自己闲聊几句,凝望那抹鸟雀般活泼的背影渐渐消失后,虽略松了口气,可牵念和遗憾悄然涌来。

“姐姐不多坐一会吗,你名正言顺送东西,没人敢说什么。”小院的茶房里,六儿喝茶吃点心享受得不亦乐乎,“来尝尝这点心,好香,似乎放了桂花清露。”

她是宫正司的人,侍奉萧元麟的宫人不好让其干等着,遂把她请到茶房中,摆上清茶并一碟桂花酥、一碟火腿卷。

萧元麟不喜吃点心,小内侍们便领了偷偷留下。

沈蕙拉起六儿:“快走吧,你就知道吃。”

“可是好吃哎。”六儿年幼,哪里通晓情爱之事,观沈蕙双颊微红,还当她是走急了。

“入秋后要少吃酥皮的甜点心,小心上火,等回了宫正司我们烹些竹叶清心茶喝,去一去燥热。”沈蕙观六儿的目光落在她面容间,不由得心虚,轻轻捂住脸走向夹道间。

六儿不疑有他:“也是,姐姐是容易上火的人,你近来起得都早,是因此睡不好吗?”

沈蕙垂下眼睑,回答的声音不如以往那般干脆,闷闷的:“对,就是因为秋燥。”

但待至寒冬腊月,沈蕙依旧在“秋燥”,心底的火无端蔓延,任她再是块死木头,也要冒烟了。

腊月寒凉,雪一下,鹅毛般纷飞,田尚宫给了掖庭各司半日假,命小宫人们也早些休息,待翌日起来扫雪。

不用理事,段珺领上沈蕙、六儿去寻云尚仪,却碰巧偶遇胡尚食与卢尚功,见此,又叫了沈薇来,六人遂凑在一处吃锅子。

尚食局不缺鸡汤和备好的食材,以加了野蕈炖煮的鸡汤为底,下些菜与豆腐,切点薄羊肉片,既能烫火锅,又能喝汤。

吃着吃着,云尚仪微不可查地叹了气。

“缘何叹气?”段珺拿起公筷,挑着铜锅里清爽鲜嫩的菘菜,夹到云尚仪碗中,又为胡尚食盛了一小碗汤。

云尚仪谢过她后道:“是想起了阿湘的的书信。”

“那孩子出宫这么久了,婚事可有着落?”胡尚食是老好人的性子,不多言,只关心,“她虽是受家中拖累一心要离宫,不过福祸相依,二郎君后院的黎侍妾有孕后二皇子妃担心无人侍奉夫君,近来总在物色新人,求过皇后殿下后,召见了好几个小女官,若她仍在宫中,只怕是不好拒绝。”

小半月前,方锦湘因病离宫,有云尚仪掩护,倒是无人深究。

“谁说不是,所幸阿湘走得早,一出宫后她家中便托人请族里德高望重的老封君出面说媒,还真挑到了个不错的,乃秘书省少监杜理家的次子杜忱,此次制举高中,升任从八品下的万年县尉。”云尚仪暗道声万幸。

“既是如此官职家世,为何一直没成婚?”和众娘子相处久了,沈薇也大胆些,直接插话问道。

“杜少监虽出身大族却是旁支,幼时家贫,养成个刚正清高的性子,听闻从前当御史时得罪过薛家,被迁到秘书省,任凭再有才名,也止步于少监之位,杜忱肖父,脾气冷硬,发誓考中制举前绝不定亲,家中也只能由着他来。”云尚仪慢慢同她解释。

“杜理为人还是不错的,有清臣风范,被薛家排挤实属冤屈,嫁到如此人家,也算方锦湘有造化。”卢尚功出身大族,对朝堂之事比众人清楚,但话锋一转,半是惋惜半是不屑,“但她若肯一直留在宫中,何愁没有更大的造化,嫁作人妇,总归是要吃些苦头的。”

她又一叹:“而且,京兆府尹梁仲颖可是薛瑞的姐夫。”

段珺有些蹙眉:“那倒是难了,据说新任的万年县令娶了上官的女儿,他夫人不会姓梁吧。”

“真是可惜。”听过这么多,哪怕全然不太记得方锦湘,田尚宫也感慨道,而后环视说,“要我讲,这些小孩里除去阿蕙,还是玉珠最有福气。”

沈蕙“嗯嗯”应着,敷衍地发笑,显然是没在意众人刚才的话,听田尚宫点到自己名字了,才反应过来。

“你们看她又发呆。”云尚仪一点沈蕙额角,“阿珺,你家乖徒儿快变成傻徒儿了。”

“在长辈面前,岂能分心?”段珺望向大梦初醒般的沈蕙。

“我是在思索怎样拒绝刘婕妤的求助,她在见红后总担心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要我领宫正司的人时常到她的殿阁边巡查、保卫皇嗣。”沈蕙掩盖心事的功夫到家,连段珺都骗了过去,拧起眉头,仿佛真在因此事烦心,“要不,我再试试装病?”

刘婕妤便是从前的刘美人,是不折不扣的新宠,有孕近二月后晋了位份,正逢着春风得意的时候。

身居宫中多年,除胡尚食外,众高位女官们皆以六、七分饱上,田尚宫不过小吃过几口菜喝了一碗汤便停筷,捧起茶盏漱口,气定神闲地安慰沈蕙,好似听说了某些消息:“怕刘婕妤作甚,你先拖一拖,过几日后,她自不敢再提了。”

此事本就是沈蕙的借口,见田尚宫这样说,她便眉心舒展,没继续多言。

幸好敷衍过去了

但是,她为何要因萧元麟而频频思索入神呢?

沈蕙想不明白。

东宫、瑶芳阁。

立夏亲自接过小宫女送来的食盒,待其告退后,移开上边的鸡汤餺饦,其下竟有夹层,里面是一碗安胎药,小心翼翼地端给周月清:“您这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来报恩的,从未折腾过您,必定是一位健壮的小皇孙,不像二郎君那边的那位,吃什么吐什么,白白浪费了皇后殿下赐的补品。”

周月清爱焚香,三郎君宠她,时常赏赐,名贵如鹅梨帐中香、雪中春信香、仙萸香样式繁多,无所不有。

但因三郎君不喜这些,她甚少拿出来用,可如今手边的博山炉却青烟袅袅,馨香芬芳,以其掩盖药味。

“我却希望是个女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诞下的若是三郎的长子,八成要引起些风波,介时反而要成我与旁人相争,谁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了。”周月清把汤药一饮而尽,她早已习惯这样浓郁厚重的苦涩,无需蜜饯,也不饮些茶水润嗓子,抱有一种势必要将苦味记住的执拗,“但是女儿却不同,我与三郎求求情,定能准我亲自抚养。”

自知有孕后,她便封锁消息暗中瞒下,准备待月份稳定后再禀报。

当然,三郎君已知晓。

“是呢,实在不行,您再请许娘子与沈宫正帮忙说几句好话。”孕期不易,因要瞒着,周月清的晨昏定省从不曾惫懒,时常去向叶昭鸾请安,久而久之,小腿稍肿了一圈,服侍她喝过药,立夏使些力气为其按腿。

“宫正?”周月清闻言一愣,“阿蕙姐姐升宫正了,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好忙,尽量保证更新,预计还有三十章正文完结,建议攒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