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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周承徽 绝非池中物的七娘

既升作宫正, 沈蕙遂搬进高位女官独居的小院中,这方院子本是从前的康氏所住,而后一直空着。康氏性好奢靡,当初选庭院时先挑了间最宽广的, 正间是小小的堂屋, 侧面有狭长低矮的庑房,当中空下许多地方, 待入夏搭棚子纳凉, 仍能余出不少位置。

她一升, 众人也跟着晋升,六儿已官至七品典正,倒不好再当被人随意差遣的小丫头,尚宫局便自掖庭里调来个十三岁的三等宫女黄鹂侍奉左右。

黄鹂原是司苑司下修剪花枝的, 手脚麻利, 来后不多言, 短短半日就将堂屋收拾整齐, 随后悄悄退下到庑房里清点沈蕙箱笼中的物什, 一一记录成册, 她略认识几个字,这是最难得的,更是司里管她的女史心善, 肯放她走。

堂屋内。

“百兽入冬后困乏懒怠、发呆愣神,是因为要冬眠, 你这般模样, 是也想做一只小兽?”段珺亲手为沈蕙戴上五品宫正盛装时所佩的鎏金冠,依旧嘴硬心软,直直望着她铜镜里意气风发的模样, 眼里是难遮掩的疼爱,十分引以为荣,“怎么,可是高兴坏了?”

沈蕙摸摸鎏金冠两侧垂下的米珠流苏,有些恍惚:“姑姑,我还未到十八岁,就成了五品宫正。”

才自王府入掖庭时,莫说五品,便是遇见哪里的九品女史都不敢得罪,满心不过是吃好喝好睡好,初次之外从未想过晋升,只怕招惹来明枪暗箭。

“难道你当心有人要害你?”段珺见她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得感到好笑。

“对啊,万一再出来个康尚宫那样的黑心鬼,我就成活靶子了,而且莫要说和其余五品女官相比,便是往下的六、七品,也少见像我这般年轻的。”沈蕙使劲点点头,“但姑姑现在是尚宫了,有你在,肯定护得住我。”

王皇后本是器重田尚宫,然而自康氏死后,田尚宫仿若看透世事,手段渐渐保守柔软,一心出宫,她遂抬了段珺上来。

“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无论遇见什么烦心事,吃一顿饭睡一次觉就抛到脑后,如今为何竟无端地担忧起来。”段珺反问,“况且,谁又敢害你?”

“难道是皇后殿下不希望宫中有太多年长的女官,并要付诸于行动了?”思来想去,沈蕙只这一个答案。

段珺看事毒辣,一语中的:“差不多吧,留那么多老人在宫里,养着费钱,不养又显得天家无恩,殿下还向陛下谏言,要慢慢地裁减教坊司乐女舞姬与掖庭里浣衣罪奴的人数,赐恩放良。

而且,玉珠、你和你妹妹已传出些才女之名,男有正值壮年的能臣,女有秀外慧中的宫官,这是盛世气象,陛下乐于得见,殿下亦是,这足以证明她是当之无愧的贤后。”

“放还罪奴真是一桩大德之事,皇后殿下仁善。”穿来不知不觉已有快六年,沈蕙早品味出王皇后内里的伪善自私,但论迹不论心。

“先放这些人,然后放女官离开,陛下初登基时选的那些小女官已历练过几年了,也可补上空缺的位置。”段珺道。

金冠太重,沈蕙试过便摘下了,她还是喜欢轻便的打扮:“都有谁要走?”

“胡尚食,她走后位置由张司膳填补,而你妹妹破格升任司膳;然后便是田尚宫,这另一个尚宫之位先空着,日后再说。”段珺如今是尚宫,而田尚宫又一心放权,自是由她独掌尚宫局,诸事归她安排,“还有,你变成宫正后,宫正司里缺人,卢尚功手底下有个宋笙不错,调来当司正,掌正你们自己提拔就好。”

张司膳,既原先下人膳房的张嬷嬷,甫一回宫就是司膳。

琢磨到不对味的沈蕙感叹道:“这以后,宫正司上上下下都是三郎君的人了。”

若没记错,宋笙亦是三郎君的人。

“到底是皇后殿下与赵贵妃养出来的孩子,看过他的手段,才知道什么叫润物细无声。”段珺语罢,递来一卷名册,“掖庭罪奴那里有几人身份不一般,最早放归,你亲自送她们出宫。”

“谁?”沈蕙忙打开名册。

“周承徽的家人。”段珺淡淡道,“今早的消息,东宫周奉仪被诊出有孕将近四个月,晋为承徽,侍奉她的医女办事不利,你记得命司里责罚。”

相处多年,段珺待沈蕙不是母女胜似母女,此话一出,她立即心领神会,待其离去后,命宫女黄鹂召六儿前来。

六儿冰雪聪明,一早猜到沈蕙要什么:“姐姐,那月份似乎不太对,奉仪虽位卑,但也是储君的女人,司药司的医女每隔两日都会奉命去为其诊脉,医女的医术是不如太医,可不至于连喜脉也诊不出。”

“这些与你我无关,就算要查,也该是太子妃来命我们查。”沈蕙微微叹着气,却无意多管。

“倒是可怜了被连累的医女,该怎样处置?”六儿虽已是典正,但万事仍遵从沈蕙的意思。

沈蕙最不愿罚人,但事关东宫,留情才是害了那无辜的医女:“杖责五下、罚俸半年,打得狠一些,长痛不如短痛,我们重罚了,东宫那边也不好再罚。”

五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何况宫正司行刑的阿监有分寸,杖责也分技巧,有时打得不见半点血痕可伤却再难养好,慢慢溃烂下去,指使人发热,回天乏术,但亦能鲜血淋漓可仔细将养些时日便完好如初。

周月清所怀的是东宫第一个孩子,太子妃为求贤名,若不重罚失职的医女难以正宫规。

但何必呢,又是条无辜的人名。

沈蕙想。

然而一个医女的命太小太小,无论是为贤名费尽心机的叶昭鸾还是替子嗣考量的周月清,都选择了漠视。

三日后。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近来雪多,日日飘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声声作响,都说瑞雪兆丰年,帝后很乐于得见,却哭了扫洒的宫人们,需比平常早起半个时辰,手上又生冻疮,痛痒难耐,沈蕙领宫正司众人巡视过几圈后上报王皇后求情,替他们求来伤药与每日一碗姜汤。

故而雪停后,沈蕙难道心情舒畅些。

天天踩着泥泞的路每迈出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冬日水凉,浣衣的宫人难免动作变慢,若是摔倒脏了何处,至少五日后才能取来浆洗后袍服,她嫌麻烦,所以生怕溅上雪水。

周家的女眷是第一批被放出宫的罪奴,沈蕙看过簿册,原有十一人,系周月清的叔母、两个堂嫂、亲嫂子苏氏和七个堂妹。事发当时,周家太夫人以宗女之身向还是楚王的圣人陈情后,遂带着儿媳们自裁明智了,只有最小的儿媳被救活,这些年过去,病死大半,惟有苏氏并周家的三位姑娘还在世。

苏氏年不过三十却已两鬓斑白,双眼似乎难以视物,需周七娘扶着走。

周七娘最似周月清,眸子亮得吓人,从未被苦难磨平心情,纤细的腰肢挺得笔直,黛眉凤眼,清丽如荷,才十二岁便可见日后的风华。

她的礼数十分周全,不知同谁学的,生疏地对沈蕙浅浅一拜:“民女谢宫正娘子照拂。”

沈蕙默默不语,只回以柔柔的笑。

这个七娘绝非池中物。

“此处不得久留,几位快出宫吧。”宫门前,沈蕙示意黄鹂去向禁卫递上文书与她的宫牌,以请放行。

“娘子说得是。”周七娘乖顺应下,又朝远处看着这幕的立夏一颔首,头也不回地乘上马车离去。

“见过宫正。”等她们彻底走远,立夏才行至沈蕙近前,福身道。

“立夏姑娘免礼,可是承徽挂念家人,命你前来看看。”沈蕙的嘴角还是那抹柔和的笑。

入宫这几年里,她愈发觉得前人有智慧,也不知谁发明的笑法,只管和颜悦色地笑就好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你笑了,都不敢说你是敷衍了事,真真节省力气。

立夏笑回去,言辞恭谦:“不,承徽是遣奴婢来向娘子您道谢,她本想请您到东宫小叙,奈何因她怀有身孕,殿下与太子妃均小心得紧,若要进她的瑶芳阁,必须经过层层查验,稍有不慎,怕您染上麻烦。

故而,我们承徽特意让奴婢走这一趟,她知道您素来不喜随意收那黄白之物,便以两瓶玫瑰清露当谢礼。”

她的话挑不出半分错,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沈蕙无法推拒:“这可是稀罕东西,下官谢承徽赏赐。”

今日六儿也跟着,憋了一路,等随沈蕙回到小院后方啧啧称奇地讲道:“姐姐,这是贡品吧,听说陛下赐了东宫一箱子,共有二十瓶,太子妃那得十二瓶,剩下的全到了周承徽手中。”

沈蕙却把这玫瑰清露视为烫手山芋,全交由黄鹂锁进箱笼里:“今年南方有汛灾,粮食减产,更莫说时令鲜花那种娇贵之物了,这次外州进贡的各色清露加一起还不如去年的三分之二,周承徽拿这个做谢礼,实在贵重。”

且还是在宫门处相赠,人多眼杂,怎会不传到太子妃耳中?

她看透周月清的小把戏。

“周承徽是希望待平安诞下子嗣后,您能替她美言几句吧。”六儿的贪吃贪玩不误事,内里是一颗玲珑心,跟在沈蕙后面习得了段珺的三分真传。

可也实在贪吃。

年节将近,尚食局又开始试菜,每至此时,胡尚食、张司膳都笑骂蕙薇二姐妹说掖庭里闹老鼠了,沈蕙爱吃,沈薇就偷偷给姐姐送,偷偷放在日常三餐的食盒底下,六儿跟着沾光。

这回午膳是羊汤餺饦,碎烂的羊肉肥而不腻,面片劲道爽滑,冬日里吃上一碗驱寒得很,可六儿只盯着食盒夹层中的“过门香”。

“过门香”是雅称,实则是各式炸制的小食,做法为“薄治群物,入沸油烹,”这次做的里有一种炸鱼片,应是已剔骨去刺,酥脆油香,浓郁的腌料并未掩盖其本身的鲜美,似在吃鱼味薯片。

沈蕙尝过后咂咂嘴,把那些烂七八糟的事抛到脑后:“这鱼片还是太厚了些,换作鱼皮效果肯定更好,接着弄不同的蘸料,想吃什么口味蘸哪种。”

“午后还有一轮试菜,姐姐可以去和阿薇姐姐说,然后我们再吃。”六儿满嘴油光,听过她的描述,愈发馋。

“馋鬼。”沈蕙敲了下六儿的额头。

“姐姐不想吃?”六儿嬉皮笑脸地反问回去。

想。

除此之外,她还想吃炸芋头、山药片,按做法,这两种零嘴也完全可以加进“过门香”中。

心动不如行动。

于是当午后开始试菜时,胡尚食又在人群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第122章 “我只要令馨” 不择手段

“小馋猫, 就知道是你们俩。”过完这个年胡尚食便将离宫,她没再似从前那般亲力亲为,多半命张司膳去管,自己则清清闲闲地坐在一边, “如今也是被称作一声娘子的人了, 怎的还这般嘴馋。”

“尚食嫌弃我啦。”沈蕙凑过去。

胡尚食一戳她额头:“我哪里敢嫌弃你,我得好好伺候着, 否则一个不小心你就把我的尚食局给吃空了。”

灶房内设着一张长案, 上摆各色膳食十数道, 因已开始带小徒弟,沈薇忙得不可开交,偶尔瞥来一眼,望着姐姐笑。

沈蕙顺势一面挽住胡尚食的胳膊, 一面朝妹妹挥手, 十分亲昵:“阿薇, 你也听见了, 一言为定, 吃空就吃空, 否则尚食局还不知道我的厉害呢。”

“你个皮猴儿,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胡尚食见六儿没了踪影,眼睛一转, 终于发现已跑去沈薇旁边正要对鱼丸汤下手的她,佯装怒骂道, “好呀你们俩, 真是会声东击西。”

六儿捧起鱼丸汤就闪身躲开,囫囵吞枣似的吃。

胡尚食无奈大笑:“行了,快坐下吧, 别再呛到了。”

“但不能白吃,还需姐姐指点一二。”沈薇拉来沈蕙,“刚刚六儿说你想在过门香里增添几样东西,你说说做法。”

“倒也不难,只是加点切成薄片的芋头和山药。”因是要为年节大宴试菜,炸鱼皮必须趁热吃,不太合适,沈蕙便没提。

不过

尚食局要做鱼丸,那鱼皮定是没用,届时不如来寻妹妹开小灶。

沈蕙偷笑。

胡尚食一见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说:“属你最会耍小聪明,是不是又想等大宴过后来我尚食局蹭吃蹭喝的了?”

“娘子英明,到时候可别嫌弃我。”沈蕙弯弯眉眼。

“没出息。”胡尚食却不再假装着骂她。

毕竟,年节时的宫正司是掖庭里最累的一处地方。

除夕,飞雪稍霁,夜正浓。

大宴将止,巡夜的宫人换了许多回,沈蕙迎风登上麟德殿近处的高台,遥望下面的小内侍们收宫灯。

麟德殿附近多楼阁连廊,而冬日天干物燥最怕走水,为庆贺年节时多点的灯笼需及时收起,否则会酿成大祸。

被白茫茫的雪色映得满天的昏黄光亮终于黯淡了些,颇有点灯火下楼台的意味。

“令馨。”

高台间细碎的凛冽寒风里,有人唤了一声她的字。

本来听见脚步声的沈蕙还有些心虚,如今却长舒一口气。

因为她是在以巡视的名义躲起来吃烤芋头。

女官没资格用手炉,高台上又无法升炉子,沈蕙就去尚食局里要了几个刚烤好的芋头,装进布袋里搂着,又保暖又能吃。

她澄澈的眼眸里划过一丝惊喜:“是长仁呀。”

或许站立过久,脚步有些虚浮。

“小心。”萧元麟扶住她。

沈蕙被对方扶着坐下,一只手搭在其手中,一只手无力地拖着鎏金冠,脖颈酸疼:“我没事,是头冠太重了,我头疼,真不明白那些贵人是怎么受得了这么繁琐的打扮的。”

发乎情而止乎礼,再多接触是为放荡,萧元麟纵然心疼也收回手,却脱下罩在袍服外的墨色皮袄披在沈蕙身间,上面卷起一小边垫在沈蕙脑后。

“确实繁琐,我也不喜欢。”他弄完这些,复后退,在围栏边寻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对对哦,你们的朝服更是里三层外三层,那夏天不热死了。”沈蕙裹着袄子,其间尚有余温和萧元麟熏衣的草木香,比起乱七八糟的山盟海誓,这般绵长柔软的体贴,更令她觉得小鹿乱撞,视线飘忽,连话都说不利索。

“事关礼制,必须忍耐。”萧元麟自衣袖里拿出个绯红色的锦袋,当中是个小木匣,打开后露出支温润生光的白玉钗,“之前你贺我升官,如今你晋位宫正,我自当还礼,一点心意,还请令馨不要推辞。”

“你为什么送我一支钗?”沈蕙缓缓关上那木匣,言不由衷,“我知道长仁你的心意,这白玉做的东西贵重,实在让你破费了,但掖庭女官平日的钗环首饰都需按宫规佩戴,不得逾矩。”

大约是紧张了,她说得愈发偏离本意:“不过我明白,好友之间,送礼当然是要随意些”

直接送银子是实在,送金饼金镯子是贵重的心意,可送发钗却总带有些暧昧的意味。

沈蕙十分迟疑。

“令馨一直当我是好友吗?”但萧元麟没有退却,“若是好友,你自该收下;若不是,也请你收下。”

“郎君知道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吗?”默默半晌后,沈蕙终于抬起双眸,素来澄澈无比的眼中凝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大殿外庭燎上朦朦胧胧的烟火气,飘散在寂寞的黑夜里。

萧元麟背脊挺拔,自是那苍松翠柏的气质,可言辞丝毫不见冷硬:“知道,我不是孟浪轻浮的人,可可我总该言明,否则继续不清不楚地与你以好友相称,得寸进尺,真是不成样子。”

沈蕙望着他,神情复杂:“那恕我更不能收了。”

事到如今,她再装傻就太过了。

但……

很纠结。

并非不喜欢,身份只是次要的,纵然萧元麟乃公主之子,但她内里是实实在在的现代人,单论灵魂,大家人人平等,最主要的是她还不想早早成婚,像这个时代的大部分成婚的女子那般困于后宅。

“我明白了。”他绝非会胡搅蛮缠的登徒子,闻言后沉沉苦笑,把木匣装回锦袋中。

“我不是讨厌你,但”也许是他披来的大氅太暖,暖得沈蕙好似要被炉火烤干,嗓音艰涩,“你毕竟是公主之子,如今又高中升官,而我绝不会甘愿只当贤妻良母,更不会自降身份。”

见沈蕙提起身份之别,萧元麟忙解释:“怎会让你自降身份,我早说过,我若是喜欢谁定会娶她为妻,且不再有旁人,假如她不肯,我愿意等。”

“郎君请慎言。”沈蕙偏过脸。

“是在下唐突了。”萧元麟拱手认错。

又几许,沈蕙终是心软了,思前想后,一半揣测一半给他台阶下:“你是不是听到了哪些风言风语?”

“薛瑞有意迎娶续弦,太后想为他择一年轻的女官嫁入国公府为继室,不算堕了颜面,又好掌控。”倒也是巧,原来萧元麟还对某些事有所耳闻,否则也不会对她关心则乱,过于急切地表达心意。

她一愣:“皇后殿下不会同意的,而且就因此随意嫁人,简直是逃避。”

萧元麟轻轻颔首,极为坦荡:“自然,我亦有私心。”

“你就这样说出来了?”沈蕙更加发愣。

“因为令馨你不喜欢别人隐瞒。”在情爱之事上,萧元麟可谓愚蠢,蠢到一见了沈蕙便手足无措,却也聪明,完全看透对方喜恶。

既然有其余因素掺杂,沈蕙心里稍褪去点别扭的羞涩,又同他细声细语问起来:“不单单是因为薛瑞和你的私心吧。”

事关东宫时,萧元麟从来是讳莫如深,可凡是沈蕙问的,他绝不隐瞒:“对,我听三郎讲过,太子妃有意迎你入东宫,并许以良媛之位,不过他当然没让。”

“太子妃到底是急躁了,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想看我和周月清反目成仇。”沈蕙淡淡一笑,宛若轻蔑,还似感叹,“多谢告知。”

简直是不择手段,且会作茧自缚。

假如说从前的太子妃仅仅是不合三郎君心意,那么当其提出此事之日起,就成了曾触动三郎君逆鳞的人。

以三郎君的多疑程度,估计只会认为太子妃不单是争宠,还是想左右他的心腹、意图去动周月清的孩子。

到底是谁为太子妃出了这个损招呢?

“嗯,你早做准备。”萧元麟道。

两人相对无言。

这种情况下,继续苦苦纠缠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萧元麟躬身一拜,意欲离开。

“等等”

但是,沈蕙终究没能彻底把一颗心冰封。

她低低问道,犹如蚊音:“日后,你还会来找我吗?”

萧元麟没有回头,清润的嗓音中难掩挫败:“你既然无意,我何必让你徒增烦扰,我表面风光,可实际仍算是一个罪臣之子。”

“那白玉钗我收下了,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这大概是穿越以来沈蕙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了,她连同锦袋把那木匣自对方手中拿回,“你若真和旁人成婚了,我会还你的。”

“不会的。”萧元麟转过身,深深凝望着她,楼阁外细碎的灯火伴着月光落在眉宇间,为平日里孤冷沉默的神色增添浓墨重笔的暖意,“我只要令馨。”

这样的眼神太重,重到直接戳进沈蕙心里,可又是轻飘飘的,极其克制。

萧元麟不希望自己的爱意会令她感到为难。

“那若是我要等到很久后才肯离宫成婚,久到不再适合生育呢?”沈蕙直白地问他。

他一顿,随后快步上前,坚定回道:“我要的是真心所爱的妻子,又不是要一个为我诞育的傀儡。”

沈蕙好奇:“你不在乎子嗣吗?”

“高门大户中希望子嗣繁盛,无非是想将家族世代传下去,多一个孩子,多一份力,但……”萧元麟淡然的语调里微微含着些讥讽与蔑视,又飘出一点叹息,“当年,祖父是赫赫有名的平定北部外族的功臣,官至大将军,爵位虽不世袭,可父亲与叔父又双双封侯,还有公主出降,萧家何等显贵,但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荣华富贵、五世其昌犹如黄粱一梦,不过是虚幻而已,我只想要实实在在的你。”他平淡温润的声音里是复杂真挚的情绪,却又不敢再近前一步了,怕沈蕙不答应,思来想去,用指节勾住她的衣袖,捏在掌心。

第123章 薛太后的心思 庄王

堂屋里, 一点宫灯如豆,光晕慢慢染开,映得床榻边的素色纱帐泛起浅浅暖黄。

沈蕙坐在妆台前盯着那支白玉钗出神。

她很难把如今的情绪形容清楚,心里乱

糟糟的, 脑中一边是皇权与宫规的压迫警告, 一边是没办法坚定到底的冷硬。

当然可以冷着脸拒绝萧元麟,可若生活中真失去了这个与她志趣相投、恪守礼节却不古板的人, 的确是没了许多乐趣。

深宫的孤寂不是吃喝玩乐就能完全抵消的。

所以, 沈蕙选择暂时放纵。

假如日后萧元麟违背了他的诺言, 她必不留恋,照样安安稳稳地当女官,若对方愿意等待,功成名就后出宫也不错, 她都不吃亏。

感情之事对沈蕙来说极其陌生, 可她总觉得过多的忧思是庸人自扰, 相比以后种种, 不如先将目光落在眼前。

眼前的某些大小事才更要紧, 比如赵国公薛瑞的续弦人选、太子妃叶昭鸾的打算。

于是她托安喜悄悄送出一封密信到二娘手中, 年节时除去大宴,其余夜宴不断,已离宫居住的两位皇女暂且归家小住, 如今都在北院。

翌日,东宫便传召了沈蕙。

因是过节, 她一改规规矩矩的穿着, 挑了身大红银泥绣宝相花宽袖衫、下配鹅黄缎裙,外披长袄,受女官身份所限, 日常装饰不得僭越,遂不戴冠,只把发髻上的一对银梳篦换成金的,衬得人珠光宝气、明艳端庄,极喜庆,的确是去拜年的打扮。

至东宫里三郎君的书房前,正要行礼请宫女通传,却见有人打开屋门,是贴身侍奉二娘的雪青。

“三郎、元娘、二娘、萧御史都在呢,就等娘子了。”雪青扶起福身的沈蕙。

“可是阿蕙到了,快让她进来,天寒地冻的,还守什么礼数啊。”

一听人来了,里面传出元娘爽朗的声音。

见此,沈蕙略理理衣袖,缓步掀起帘栊往堂内去。

刚被雪青告知元娘也在时,她倒是有些惊讶,如今一看,心里愈发百转千回。

姐弟三人不在正堂,而是在侧面的帷幔内闲聊,三郎君独坐着往地上掷金骰子玩,元娘、二娘携手一起到大长书案边看书卷,萧元麟立在旁边品评几句。

那书卷以龙鳞装粘贴,外包锦布,所用来标明种类的牙牌做工精致,绝非闲书,更像府衙中所存的卷宗。

若是从前,二娘定不会把这等东西给元娘看。

“大忙人终于来了。”元娘放下书卷,笑盈盈望着沈蕙,“还未恭贺阿蕙你晋升宫正,该唤你一声沈娘子了。”

“公主何必取笑我,您是知道我的,我最怕升官,只想一辈子待在段姑姑手下偷懒。”他们既然不计较礼数,沈蕙也不多惶恐,大大方方地直入内室寻了个月牙凳兀自坐下,端起茶盏品上一口。

入冬后不再适合饮清心茶了,宫内的各处茶房全换作姜茶,因三郎不喜生姜的辛气,里面点了些玫瑰清露,又配以红枣、枸杞、桂圆,甜丝丝的。

不过

沈蕙笑而不语。

如此搭配,一看就不是茶房或三郎君想出来的,多半出自周月清之手,这便是她的高明之处了,明面上不争不抢,暗地里却把自己的痕迹渗透到三郎君的日常中。

就这样,沈蕙正好也借着品茶不去看萧元麟。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昨夜之事遗忘,毫无异样,元娘、三郎君皆未察觉,惟有二娘转了转眼眸,看破不说破。

“这话就属阿蕙姐姐能说了。”三郎君弯腰收起骰子,挥挥手,“以后再有急事直接跟东宫说,何必先问到二姐姐那里去。”

“下官偶然听说了那件事,尚未确定,不好来叨扰您,而且事关薛家”沈蕙忙撂下茶盏回道。

三郎君不以为然:“你别怕,你不同意,薛家也没胆子强求。”

啊?

晦气,难道薛瑞还真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沈蕙面色稍沉。

“只是传出些风言风语,毕竟京中已无人再愿意把女儿嫁到薛家去了,一来是薛瑞荒唐、二来是谁也不敢当公主的婆母,他便向太后求个赐婚,高位女官里数你跟玉珠最年轻,自是首当其冲。”元娘提起嫌弃的人,满脸不屑,“怪我当初下手轻了,假如真把薛瑞打得再没能耐沾染女色,就不会有今日这事了。”

长安城里不乏见利忘义想卖女儿的人家,但谁让薛家还尚了二娘,大齐公主威名在外,各个性情彪悍果决,任你是亲婆婆尚且镇不住,何况是继室。

而圣人需展现天家恩德,若真强行赐了谁家的女郎嫁与薛瑞,变成一双怨偶,有失他的贤名。

一来二去,薛瑞退而求其次,开始挑女官。

而今薛太后“抱病”许久,怨恨圣人的不孝、王皇后的不敬,于是极想借此事扳回一局,损人不利己,只为出口气。

她甚至寻了不少助孕的药,有意逼迫未来的侄媳妇尽快诞下嫡子,好压过身为世子的驸马薛玉瑾一头,十余年后,不再正值壮年的薛瑞会疼爱年轻貌美的继室生的小儿子,还是因尚了公主被迷得天天和父亲作对的长子,不言而喻。

薛太后就是要恶心二娘,她怕薛家断送外戚的荣耀,又不甘心来日家产轻而易举地全落入二娘的丈夫、儿子手中。

这些由二娘暗地里搜寻来的消息,沈蕙越听越反胃,一想到薛瑞那人面兽心的渣滓,又思及她家淳朴天真的妹妹,不禁只觉阵阵恶寒。

怪不得原剧情里阿薇会不停地生孩子。

沈蕙熟悉二娘性情,她查得如此清楚,定是要早早未雨绸缪了,遂直言问道:“不知二娘可有计策相告?”

“阿蕙你果然懂我。”二娘习惯了素净衣着,即便是在年节,也未改变,可丝毫不出挑的打扮无法掩盖她神采飞扬的锋芒,“我也算忍够了薛玉瑾那蠢货了。”

闻言,沈蕙会意。

若长子出了何事,薛瑞自然再无心续娶,又因悲痛过度而一病不起,也十分合理。

“下官需如何做?”沈蕙稍稍正色。

“不用你做太多,但太后终究是太后,有道是破船还有三千钉,她虽然失去左膀右臂,可入宫多年,不知积攒下了多少眼线和暗探,事在人为,你尽量清理。”三郎君接过话道,淡然的语调里不含太多情感,“老人家嘛,还是颐养天年得好。”

太子妃提了不该她张罗的事,他怀疑,这里面也有太后命人暗中挑拨的缘故。

阿蕙姐姐很好,但他绝不会让其入东宫。一则,表兄喜欢她,兄弟妻不可欺;二则她是许娘子的外甥女,沾亲带故的,容易乱了平衡,太子妃不知前者,但应考虑到后者,可惜

三郎君自私且霸道,在他看来,且不说他从未因宠爱周月清去打压太子妃,就算真如此,太子妃也该找找自身的原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而非同他作对。

“启禀殿下,御前来人了。”

忽有脚步声由远至近,是三郎君的贴身内侍张福。

需他亲自通传,可见来的不是一般宫人。

“见过殿下,臣来传陛下口谕,二郎即将被册封为庄王、出宫开府,陛下命您前往礼部、工部,跟随二位尚书商议学习。”御前的尤顺缓缓步入书房内,内侍亦是内臣,如他这般的高位内侍,可自称“臣”。

皇子开府是大事,由工部选址改建,礼部行册封礼、定吉日。

“儿臣领旨。”口谕不用跪接,但三郎君仍是恭恭敬敬一拜。

“殿下快请起。”尤顺面上堆满笑容,“陛下还说了,冬日雪天路滑,特赐您可乘车出入宫廷。”

因怕藏匿可疑之人或惊马,车、马通常是不入宫门的,贵人们平日出行只用纱轿与肩辇,连帝后也不例外。

三郎君心内冷笑。

他那位好阿父真是极会制衡之道。

“竟是这般”三郎君略一扬声,仿佛诚惶诚恐,“还请大监您引路,我得此殊荣,需向阿父谢恩。”

三郎君一走,大家自然散去了,萧元麟与沈蕙擦肩而过,虽有无数话想说,奈何人多眼杂,相互对视后,各自默默离开。

远远瞧见这幕的二娘噗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元娘不明所以。

“我想到开心的事。”二娘望着她,唇角上翘,大约是那抹打趣的意味太明显了,只好以袖相遮掩,“本以为只有两根木头,没想到这还有一根。”

二娘、三郎君已成婚,惟有元娘未经人事,莫说察觉到萧元麟与沈蕙之前似有若无的情愫,连两人关系过密都看不出。

元娘一拧眉头,去掐二娘的腰:“真没个正形,哪里有这样说长姐的。”

“好姐姐,我错了,快饶了我吧。”二娘嬉笑着往后躲,“你不是派了玉珠去探望周承徽吗,如今人也快回来了,咱们一同去兽园看看金云吧,顺便求求皇后殿下,让她允了你把那肥豹子要走。”

姐妹俩不仅都有成长,也无话不谈起来,胜过从前许多。

第124章 黎小梨的渴望 受惊

庄王府。

四月孟夏, 正是长安风景明媚之时,曲江池畔来往的女郎们裙衫轻薄,尽取绫、罗、纱所裁,然而庄王妃似乎是因产下女儿福娘而落了病根, 仍以旧年贡缎制衣, 上身月白色的短衫外又叠穿了一件湖水绿蹙金蜻蜓纹宽袖长衫,素净大气, 可也显得沉闷厚重, 她柔柔问向侍妾黎小梨:“新居住得可还习惯, 听大王讲你不喜喧闹,便效仿从前陛下潜邸的规矩,将后院分作东南西北四园,其余人全住西园, 独你在东园, 这东园离我和大王的寝居最近, 也是方便。”

圣人崇尚节俭, 二郎君已封亲王, 更要效仿父皇, 行过册封礼,彻底变作庄王后,他一如既往般诸事简朴, 工部选定的府宅本是十分宽敞的,乃昔年皇族中叔祖辈的岐王旧宅, 然而他多次推辞, 最后只挑了个郡王府改建府邸,所耗费的银两不过是份例的三分之二。

此举得圣人大力称赞。

但却有些仓促,王府里各院皆小而陈设普通, 偏偏庄王又要一一学圣人,后院分出东南西北四园后愈发显得狭小,倒难为庄王妃费尽心思布置。

“妾身谢王妃体恤。”经过她派去的申嬷嬷整治,又兼新人分宠,黎小梨学乖不少,规规矩矩地应声道。

开府后与在宫中不同,北院里人多眼杂,什么事也由不得庄王妃崔氏做主,饭是奉膳局、尚食局做,钗环首饰是掖庭按规制定期来送,妾室月俸虽少,可碍于宫正司的监管,谁也不敢克扣。

但如今的后院乃庄王妃一言堂。

能一步步从小丫鬟走到现在,黎小梨并非空有姣好面容的草包,她也会审时度势,看透庄王对她仅仅是一时兴起后,暂且把满腔野心按捺下来,日日谨小慎微,只待平安诞下皇长孙,再挟子邀宠,搏个庶妃、侧妃当当。

她打得一副好算盘,庄王妃自生育过女儿福娘后渐渐体弱,恐怕再难有孕,没有嫡子,便是长子最尊,若自己的儿子能被封为世子,正妻又如何,还不是会被她踩到脚底。

身为曾是奴籍的人,她最渴望的就是把高高在上的主子踩下去。

“都是自家人,切莫谢来谢去的。”庄王妃见她终于识趣,无比满意,“下去吧,好好安胎。”

“是,妾身这就告退。”她扶着申嬷嬷的手起身,恭敬拜过后缓步退下。

初夏已稍显闷热,可清晨傍晚时仍有习习凉风,庄王妃便命人在所居的堂屋门上置一竹帘,帘后又添纱幔,黎小梨退出内室,小宫女掀起两层帘子后,几点寒凉袭来,激得庄王妃肩头微微颤动。

贴身侍婢紫竹见状忙陪她到远离屋门的窄榻边坐着。

“算算日子,黎氏快生产了吧。”庄王妃问。

“是快生了。”紫竹知她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俯身附耳道,“您放心,奴婢已经安排好人手了,而且申嬷嬷禀报过,黎氏近来乖觉,从未有落下过一碗补药,到产子时自然”

庄王妃闻言眼神一暗:“把握些分寸,我也不是要黎氏的命。”

“奴婢明白,但大王那样薄情,您总要为福娘考虑,没个知心亲近的弟弟做依靠,日后必定会吃亏。”相比犹犹豫豫的她,紫竹却果决,“您想想元娘、二娘与太子殿下,若不是这姐妹二人是储君一党,有太子在背后帮衬着,哪里能那般事事如意呢。”

紫竹也有私心。

她是陪嫁,与宫里分来的嬷嬷、外面买来的小丫鬟不同,与庄王妃是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假若黎氏把持住王府的世子,来日绝不会有她主子与她的容身之地。

因此无论是为谁,她都要替庄王妃办好这桩事。

“好热,好想再吃一碗加了鲜果和蔗浆的酥山。”小院里的凉棚下,沈蕙躺在铺了竹簟的榻上扇风消暑,浑身俱是薄荷的辛辣清凉味道。

六儿瞧她这懒散模样忍不住直笑:“姐姐昨日才在刘婕妤那吃过呢。”

酥山类似冰淇淋与刨冰的组合体,以融化的酥酪淋在细碎的冰块上制成,吃时拌入蜜浆、蔗浆,宫中所制的酥山常被塑造成花形,并饰以时令鲜花,虽不算夏日里的稀罕物,但也不是人人能时常吃到的。

而刘婕妤,便是从前的刘美人,原不过是个小小采女,因得宠而一路升至美人,有孕后再晋婕妤,风光无两,她极怕热,圣人遂把她的冰块份例抬了两倍,她常借此赏宫眷酥山吃,笼络人心。

“吃人嘴软啊,你吃过太多次人家的东西,就要为其办事。”沈蕙一口饮尽乌梅饮子,又懒洋洋地躺下,把脸贴在冰凉的瓷枕上,“刘婕妤有孕后闹得厉害,几天前怀疑饮食里被人做了手脚,昨日又说苏婕妤诅咒她难产、要我去抓对方宫女审问,花样一天比一天多。”

“真是不知收敛,迟早要坏事。”六儿摇摇头。

沈蕙厌烦刘婕妤的轻狂张扬,却也无奈,颇为叹息:“她才多大呀,比阿薇还小两个月呢,稀里糊涂地怀了孩子,结果自己都还是小孩脾气。”

但六儿素来是偏向姐姐的:“依我看,刘婕妤就是欺负您好说话,换作是段尚宫,看她还敢不敢张狂,之前她闹着肚子疼一定要请陛下过去,不去就不吃饭,皇后殿下派了尚宫娘子去规劝,她吓得立马乖乖吃了。”

胡尚食因还有技艺要传授给张司膳与沈薇,尚未离宫,但田尚宫走得却早,过了二月二后忙不迭去王皇后那请了恩典,也不需众人聚在一处送一送,寻了个春光正好的日子,静悄悄走了,尚宫位上只剩段珺一人。

沈蕙觉得段珺对田尚宫的感情应当极为复杂。

两人是一同长大的师姐妹,都在旧日的女尚书黄娘子手下学习琴棋书画,一个得名“瑶”、一个得名“珺”,俱是美玉,但性情与志向却天差地别,田瑶从利欲熏心到看破红尘,而段珺却心志坚定得多。

说是重修旧好,可关系不如年少时紧密,但又不至于只剩表面亲近,段珺还托田瑶在宫外买宅子,说要与她当邻居。

一边互相嫌弃又一边离不开,这倒是有了几分亲姐妹的意思。

“我可学不会段姑姑的冷面。”沈蕙坐起身,打趣着摆出个板起脸的表情,“这样多吓人啊。”

她尤嫌不够,开始扮鬼脸,和六儿模仿段珺动气时的样子。

六儿默不作声。

“怎么,不好笑吗?”沈蕙没察觉不对劲,仍在嚣张地手舞足蹈比划着。

直到一只手突然“轻抚”上她的脖颈。

瞬间,沈蕙宛若被掐住后颈的猫一般顿时四肢僵硬,缩成一小团。

“沈娘子好生清闲啊。”

段珺的语调平淡且深沉,听不出一丝怒意,但熟悉她脾性的沈蕙却在心中不断哀嚎着。

沈蕙没骨气地连连认错:“段姑姑我错了我不该背后说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真得错了,我被暑气热糊涂了。”

她死皮赖脸地回身一抱段珺,撒娇似的蹭蹭对方,一看便知是和大懒胖猫糖糕学的。

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糖糕被吵醒,听着这死动静的它不屑地瞥了傻主人一眼,扭起圆滚滚的大屁股换了个方向继续打盹儿。

“你油嘴滑舌的本领更胜从前了。”段珺本想推开她,奈何沈蕙抱得紧,实在是弄不动,只好面无表情地由她搂着,“行了,快起来换上袍服随我去东宫,你到底是宫正,执掌宫正司的女官,不能什么事都让宋笙出面。”

宋笙在哪里都任劳任怨,却不是她甘愿吃苦,而是天生自信,认为不管身处何地皆能拔得头筹,沈蕙乐于得见,自从她从尚功局下转任司正后,迅速放权,也常领她去尚宫局、内侍省与后宫各主位那走动,绝不吝啬于提携或分享手中的人脉眼线。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且用着人家干活,总要给予些好处。

但到某些要紧事时,还是需沈蕙亲力亲为。

“可是周承徽的胎”沈蕙忙把侍奉她的宫女从庑房里叫出来,匆匆走进堂屋里换衣服,段珺与六儿立在帷幔外。

能使段珺如此神情严肃的,只会是这种事情了。

“不错,太子妃说周承徽的瑶芳阁里进了蛇,她不仅受了惊吓,还被咬伤手臂,所幸那几条蛇无毒,否则便要一尸两命了。”段珺滴水不漏的面色里闪过一丝烦躁。

细数掖庭女官,凡是聪明的,莫说掺和妃嫔争斗,连事后排查都不愿沾染,生怕引火烧身。

沈蕙微微蹙起弯眉,甚是无语:“又有宫人要遭殃了。”

先前那医女所犯的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至多算失职,也未伤及谁,她尚且能保下来,可这回却是无能为力。

夏日袍服轻便,沈蕙三两下便穿好,黄鹂心灵手巧,飞速给她梳好发髻戴上幞头,宫正娘子有别于宫正司下的其余女官,是不必再着男装的,但她喜欢简洁的衣着,仍按照旧时那样穿,大齐宫规不如后世严格,王皇后、赵贵妃见了,还夸这衣服好,衬得她英气——

作者有话说:备注一些不太出场的人物

宋笙:曾经受过女主帮忙的宫女,考入掖庭当女官后在尚功局司计司干活,现在是司正,也是三郎君的人

第125章 桀骜与清高 问责

东宫。

这还是沈蕙自周月清被抬为太子妾室后第一次来瑶芳阁, 殿阁不大,胜在离三郎君的寝居只相隔一方小竹林,竹林中设假山水渠,自围墙内便可见苍翠笔直的参天紫竹, 森森绿意透入院中, 与花圃边梧桐树的碧色相互掩映,平添清凉, 天然地削减了初夏的暑气。

周月清已有孕将近八个月, 月份大了, 若是受惊导致早产,谁也担待不起,弄得人心惶惶。

正面的堂屋被许娘子看守住了,几个医女立在廊下听候差遣, 其中飘来似有若无的药味与太医的说话声。

沈蕙随段珺走入院中, 正欲去寻姨母, 却被侍奉叶昭鸾的侍墨拦下。

“殿下有令, 闲杂人等不得随意靠近正堂, 奴婢知道沈娘子关心周承徽, 可此事干系重大,得罪了。”侍墨虽拎出来三郎君的命令,可实则是警惕沈蕙, 担心今日之事乃周月清设下的局,她亦有参与。

某些时候, 奴婢的意思便是其主子的意思, 侍墨如此,叶昭鸾必定也是这般想的。

“多谢侍墨姑娘提醒。”段珺面无表情地隔在她与沈蕙中间,“殿下在何处?”

“正和太子妃在偏阁问话, 奴婢这便领二位娘子去。”侍墨敢明着试探沈蕙,却不敢与段珺耍小心思。

偏阁里人倒是齐,上首是端坐在那看不出喜怒的三郎君,他身前半跪着一人,乃深深福身请罪的叶昭鸾。

这种气氛与姿态,却不像是问话而像是问责了。

太子妃既请罪,众妃妾自也要跟随,为首的良娣薛锦宁立即默默跪下,高良媛、张承徽、穆承徽紧随其后。

却唯独不见柳良媛。

“太子妃何罪之有,快起来吧。”三郎君挥挥手,“你们也都起身,别随便跪来跪去的,传到外面还以为我东宫苛待女眷。”

他语调平静,丝毫不显怒意,但就是这样轻飘飘的话才更令叶昭鸾胆战心惊。

事到如今,她宁愿三郎君重罚自己,罚不要紧,要紧的是切莫在夫君这失去信任与敬重。

薛锦宁自入东宫后一贯是韬光养晦、深居简出的姿态,遇事时尽显乖顺,故而三郎君一发话,最先听令,而高良媛素来谨小慎微,两边都不愿得罪,俯首叩过头后才起身,惟有张、穆二人瞻前顾后,神情稍显尴尬。

叶昭鸾到底是圣人钦定的太子妃,外祖祁王还健在,纵然三郎君不肯放权,希望把东宫牢牢把握在手中,也无法彻底架空了她,她抬上来刘司闺后,愈发不知收敛,甚至悄悄把目光落在后院之外。

加之周月清受困于孕中的诸多不适,再无精力盯着叶昭鸾,她遂摆出一副贤惠面孔把失宠的柳良媛收入麾下,倒是会笼络人心。

是故,周月清“受惊”一事并非偶尔,局势所迫,今日没有,日后也迟早会发生。

“尚宫娘子必要一字不落地将这桩事禀报皇后殿下。”三郎君面色淡然,心里却十分不耐去理会叶昭鸾,望向来人道,“良媛柳氏嫌弃最大,已被我命人关押,其宫人需宫正司带走审问。”

段珺领命后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轻轻扶起仍跪地不起的叶昭鸾:“兹事体大,待下官探查了解过一番后,还请太子妃与下官共同前去凤仪殿。”

她这举动却是解了众人的围,沈蕙见状也忙命宫人去扶张承徽、穆承徽坐回去。

“娘子说得是,周妹妹在我眼皮底下受了惊,我是该去向皇后殿下请罪,她若肯降旨重罚我,也算是给周妹妹和殿下的孩子一个交代了。”叶昭鸾微微叹口气。

“太子妃言重了。”沈蕙嘴皮子虽伶俐可到底年轻,某些话由段珺来说更合适,且她刚正强硬的名声在外,也不显得奇怪,“难道在您心里殿下乃是非不分之人?”

叶昭鸾一噎,旋即蹙起两弯柳叶眉:“自然不是”

段珺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语气柔和,但姿态不卑不亢,稍露冷硬:“下官自然知道您不是这般想的,您与殿下是夫妻,夫妻一体,后院和睦,殿下才能安心跟随陛下学习着处理朝政。

初夏天热,多些虫蛇再正常不过了,就算真与柳良媛有关,可宫正司尚未查清,说不准只是女人间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阴差阳错地吓到了人,未必就是什么你死我活的阴私争斗。

您是储君的正妻,您若慌了,宽慰殿下、安抚妃妾、差遣女官宫人的职责又有谁来担呢?”

简而言之,便是事情既然已发生,与其纠结于贤名和颜面,想尽办法只保全自身,不如考虑考虑该怎样弥补,否则胡乱拖下去,伤人伤己。

换作一般的事,段珺肯定不愿意多费口舌,奈何三郎君骨子里是桀骜的,就爱被人捧着,而叶昭鸾又生性倔强清高,唯一能说些真心话、劝上几句的许娘子又被派去守着正堂,只好她来动嘴,否则这局面要一直僵下去了。

段珺在前面讲,沈蕙在后面静静听,逐句细品。

她虽懒,却不代表着不思进取,为人处世的学习多依靠耳濡目染,非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偶尔悟出几个字,都是受益匪浅了。

见好话说尽,叶昭鸾也不能再端着,心中一叹,略略颔首:“尚宫娘子所言极是,殿下以为如何?”

“不错。”三郎君复不继续冷着脸。

但他也没如从前那般与叶昭鸾维持着表面的相敬如宾,听闻许娘子派宫女来报周月清醒来后即刻前去探望,毫不多费一字一句。

三郎君抬腿便走,张福忙不迭跟着,却还不忘命个小内侍来传话:“沈娘子,殿下让您也跟着去见见周承徽,顺便问一问她身边的立夏是如何抓到可疑之人的。”

“是,我这就去。”虽才听过三言两语,但此事究竟怎样,沈蕙心中早有猜测。

“三郎,阿蕙姐姐,有人要害我。”

及至堂屋内,周月清已幽幽转醒,雪白纤细的手背间有两个细小却狰狞的伤痕,是被蛇咬后留下的,尚未说完话便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细碎哽咽里充满委屈与惊恐。

三郎君闻言快步走到她榻边,满眼关切,言语里尽是心疼:“手上的疼痛可好些了,你用的药膏是从前陛下赐我的,乃他国进贡的珍品,不会留疤,你放心。”

“那就好,妾身自知出身低贱,不过皮囊稍佳,方求来三郎的怜惜,若是真”周月清哀伤地一垂眸,两行清泪缓缓落下,“妾身真怕因此失宠。”

“说什么傻话,我岂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弃了你。”三郎君寻来一方巾帕亲自为她拭去泪珠,“你是我的清儿,是我未来孩子的生母,不同于后院那些寻常的妃妾。”

不知为何,被迫围观的沈蕙觉得身上有点泛冷。

这就是恩爱的表现么?

沈蕙设想了一下学着周月清的语调对萧元麟说情话,把自己恶心得差点失态。

不过

作为曾照拂过周月清一二,真心把对方当妹妹看待的人来看,身世坎坷的她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同在宫中,沈蕙不喜周月清心思太多,总惹来麻烦;可同为女子,沈蕙也算乐于为她获得片刻安宁的生活而高兴。

三郎君与周月清你侬我侬,又有小宫女端来自熬好后就一直温在小泥炉上的汤药,沈蕙倒不方便在场了,退避到另一侧的围屏后。

这方围屏内算是周月清的小书房,几案边置书橱和小窄榻,为驱散暑气,摆了冰盆,上挂装有药草的小荷包,两头是一对檀木八角香几,放着铜鎏金宝鸭炉,因三郎君不喜,其中不燃香,只添了些晒干的茉莉花,散出淡淡馨香。

因能认清自己的身份,周月清事事以三郎君为先,她的喜恶从来不重要。

毕竟,沈蕙记得,原来的周月清极爱香,在潜邸时偶尔会托安喜出去买花膏,涂在手腕间,芬芳飘远,连衣袖都染上去不掉的香气。

“立夏,听说你抓到了形迹可疑的宫女?”她寻了处小月牙凳坐,唤来人问道。

“回宫正娘子,承徽昨夜睡不着,就想早起去花圃里采晨露,谁知突然冒出几条蛇来,她躲避不及,就被伤到了,吓晕过去。”立夏口齿伶俐,长话短说,“奴婢当即就命人把承徽送回屋内,然后忙派小内侍去抓蛇,怕是毒蛇,必须看清蛇的种类,结果竟发现一宫女偷偷要放走那些蛇。”

立夏办事利索,早把那人扣押:“她叫红豆,是承徽晋位后新分来侍候的粗使宫女,和柳良媛阁中有个名为忠儿的内侍是干姐弟,说不定……”

“不着急,姑娘慢慢说。”沈蕙找了个适当的时机打断立夏,示意她千万别急躁,否则太过明显,“忠儿是内侍,当由内侍省审问,若真问出东西了才可确认他与红豆同流合污。”

“是,奴婢错了,不该妄下定论。”立夏忙认错。

第126章 不知天高地厚 皇长孙

堂屋内另一头既然在情意绵绵的私语, 沈蕙便也不行那破坏气氛的事,来以冷硬的姿态审问立夏,请对方坐到自己身侧,一面品茶一面说话。

大约是周月清还记得她爱吃什么样的点心, 稍几, 有小宫女捧来个食盒,摆上一碟金乳酥、一碗冰雪冷元子和一盘放了蜜煎樱桃的酥山。

沈蕙向来不客气, 谢过后立刻小口吃着, 也请立夏尝尝。

“多谢娘子。”三样点心俱是甜滋滋的, 冷元子与酥山冰爽清凉,抚平燥热的同时使人神思清醒,立夏再禀报所知的消息时慢条斯理了不少,“奴婢并非妄言污蔑忠儿, 而是忠儿与红豆来往甚密, 太子妃曾下过令, 为防止私相授受, 严禁内侍与宫女单独相见, 但那两人不止见过一次, 还相互送了许多碎银子。”

“这你都知道?”沈蕙问。

立夏点点头:“此事差不多人尽皆知,不过两人毕竟姐姐弟弟的叫着,谁还没个干亲呢, 且忠儿又小,也不是身处要职的近侍, 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观立夏再无要说的了, 沈蕙将手中的冷元子放回食盒里,略饮清茶漱口,走至外间向三郎君一福身。

“下官已问过了话, 之后便是去搜查红豆、忠儿所住的庑房,以及柳良媛的殿阁,其身边侍候亲近之人也需带走。”沈蕙远远立在一边,“照例也该询问柳良媛几句,但她毕竟是东宫妃妾,还请三郎您命太子妃来问。”

“不用,你去问。”三郎君自围屏后行至屋门边,里面一片静谧,应是周月清饮过安胎药已睡下,当着自己人的面,他毫不避讳,面色阴沉,与沈蕙低声道,“我不想再留着柳氏了。”

沈蕙心里一惊。

柳良媛纵然有诸多不堪,但到底出自河东柳氏,祖父和柳相是亲兄弟,即便此事证据确凿,也至多是降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