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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殿下恐怕不会允准。”柳良媛毕竟是主位,尚未被降罪,沈蕙不好直言,只得委婉地附和,“然求其上才可得其中,若求其中便是得其下了,想杀鸡儆猴,确实必须手段刚硬些。”

三郎君听罢后淡淡一笑:“还是阿蕙姐姐懂我,许妈妈也是这么讲的。”

其实,他起初对太子妃还没彻底失望。

但太子妃所求的太多了。

他虽是太子,可根基未稳,尚且要谨小慎微,遇到某些事也不得不委曲求全,而太子妃是如何奢求得呢?

一个才入宫没几年的新妇,执掌了东宫后院还不满足,又想把手伸到他身边、掖庭、内侍省甚至是前朝,母家更是不安分,其母金乡县主借着他的名号在外交结重臣家眷,还与赵国公府薛氏牵连不清,实在愚蠢。

也许沉寂太久,宁安伯府上下对朝堂局势仅仅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宁安伯有心约束子孙,奈何年事已高,无能为力,金乡县主自幼得嫡母祁王妃仔细教养,的确聪明,可惜聪明过了头,以往家中不得势,显露不出她的能力,如今女儿既做了太子妃,遂开始左右逢源起来。

至前日,金乡县主还去柳家赴宴,与柳相儿媳、刑部柳尚书的夫人黄十一娘相谈甚欢。

而他后院里身居高位的两个妃妾,不过薛、柳二人,低位的两个承徽又以太子妃马首是瞻,迫于威势,高良媛又岂会不归顺,这般之后,阿清该怎样自处?

何况,他最不愿意看见太子妃一家独大。

十全十美如王皇后,圣人尚容不得其独揽大权,不光抬举出他的娘亲,还屡次宽恕嚣张跋扈的崔贤妃,大选后,也从不吝啬给予新人荣宠,此乃制衡。

否则,只怕会养出第二个薛太后。

故而这回,他不愿再留情面了。

暂且论出个一二后,凤仪殿便派人召见,沈蕙同段珺去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天边晕出胭脂色的霞光。

“三郎命你去审柳氏?”王皇后彼时正立在凉棚下的书案前练字,手指一顿,差点划出道墨痕。

沈蕙照常回答:“是,他说经过周承徽受惊一事,后院里人心惶惶,需太子妃安抚,其余的便由下官代办、东宫的许司闺从旁协助。”

听到这,王皇后彻底放下手中的青玉狼毫笔,唤沈蕙到身前说话:“太子妃不得空,那薛良娣呢?”

“薛良娣不通此事,三郎就未提及她。”沈蕙摇摇头。

“那倒也罢了,薛氏虽瞧着好,可到底是从赵国公府里出来的。”凉棚四周是湖绿色的纱幔,清风拂过,似吹皱一池涟漪荡漾的春水,衬得只穿着家常衫裙、不施粉黛的王皇后愈发神色娴静平和,可接下来的吩咐却饱含深意,“就让良媛高氏跟着学学吧,怎样问话怎样查证怎样酌情定罪,既是驭下也是管家,总得有个能辅佐太子妃的,她亡父曾任起居舍人,叔父高怀简在帝心,近来升任了御史中丞,不愧为诗书传家,她也应该是个办事妥帖的。”

她温温柔柔道:“春桃,去送送段娘子与阿蕙,顺便到东宫传我方才的话。”

春桃应了声是后又低低提醒了句:“殿下,还有皇长孙”

王皇后似才想起一般,目露浮于表面的喜气:“这却是我忘了,庄王夫妇刚刚进宫贺喜,说他府里姬妾平安产下皇长孙,这确实是他有福,现在儿女双全了。

阿蕙,你跟着你家段姑姑还有云尚仪出宫去趟庄王府,替我赐些东西,看看小孙儿。”

这些事情竟是都赶到一起了,否则她也不会因盯着东宫而疏忽了庄王府,令庄王妃那孩子行差踏错,左了性子。

归根结底,是周氏也太……

罢了。

王皇后微不可察地一撇嘴。

妾室再闹,不还是男人惯的么,三郎死性不改,惩处周氏百遍千遍也无用。

“是,下官知晓了。”沈蕙随段珺领命告退。

段珺要去备礼,闲逛不得,而沈蕙则慢了几步,与好久没见的春桃走在一处。

“春桃姐姐。”她与对方手挽手,一如旧日般亲近。

“你竟是瘦了,可见这几日的确劳累。”春桃停下来摸摸她脸颊,有些感叹。

“姐姐好好意思说我,我见姐姐才是真消瘦了。”她侧首笑道。

“今时不同往日,思虑得多,到底不比以前心宽体胖。”春桃语罢,示意她再靠近点,轻声附耳道,“你还叫我姐姐,我不藏着掖着,我知你和周承徽曾交好过,但不远不近得处着就好,殿下对她是不大喜欢的。”

沈蕙极听劝,正色说:“谢姐姐告知。”

“其实殿下对周承徽也谈不上是厌恶,只是这孩子尚没诞下就惹出这么多事,柳良媛虽有错,可也因她而起,待真生产后,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春桃将重音落在之后的话上,“故而,无论这胎是男是女,殿下都准备抱走抚养。不然,殿下怕太子妃糊涂,学了庄王妃。”

“庄王为王妃求了个恩典,说皇孙生母黎氏乃宫婢出身,入宫前原属贱籍,要把孩子记到王妃名下,改玉碟宗谱,但也看在黎氏因产子伤身再难以有孕后,晋其为庶妃。”她语调平直,不偏袒谁,不过陈述事实。

“此举也太明目张胆了。”沈蕙一叹。

倒是可惜了那黎小梨,汲汲营营、费尽心机,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明目张胆,可合庄王的心意,还暗地里踩了东宫一脚,真不知天高地厚。”讲过该讲的话,春桃又与她相携往宫道上去。

人人皆知储君千好万好但略微娇宠了妾室,而庄王却硬是要敬重正妻到如此地步。

姐妹俩边走边聊聊闲话,自自在在,谁知才从凤仪殿外的夹道入了四通八达的长街,便迎面撞上拦路的。

“沈娘子留步,可终于看见您这位大忙人了。”

是乘着肩辇的刘婕妤不知自何处而来。

“看来,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止宫外那一个呢。”春桃一瞥沈蕙,打趣道,“既然刘婕妤有事寻你这大忙人,我先走了。”

她也不愿受刘婕妤纠缠,抛下好姐妹跟躲避猛兽般快步逃离。

“见过婕妤。”沈蕙瞧着肩辇上那张如芍药花般稚嫩而娇艳的张扬面孔,心下尽是唏嘘。

王皇后虽甘愿因贤名而忍耐,但亦是有限度的,不出手则已,若出手,这位小小年纪的新宠怎招架得住。

“宫正娘子快请起,不要多礼。”刘婕妤高坐其上,孕期的艰辛无法抵消她的爱美之心,丹唇黛眉,美艳得不可方物。

她发挽双环望仙髻,当中饰以大红绢花,两边斜插着嵌宝金钗与一对流苏簪,细小的米珠垂直耳畔,摇曳生姿,衫裙俱是绯色,蒙在镂空臂钏外的银泥素纱帔子粼粼生光:“刚才同你说话的是皇后殿下身边的春桃姑姑吧?

她怎么走了,我还想托她求求殿下多分我几个宫人呢。

我好害怕,万一也跟东宫的那位周承徽一样被人害了怎么办,好多新人都看我不顺眼呢。”

……

就你这么耀武扬威的,看你顺眼才奇怪呢。

沈蕙望望就差把“恃宠而骄”四个大字写脸上的她,顿时无语凝噎。

第127章 驸马病逝 沈蕙:终于听见好消息了……

刘婕妤不过二八年华, 又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沈蕙无意同她过多计较,温声一笑,好言相劝:“周承徽所居的瑶芳阁里草木繁盛、绿茵葳蕤, 才会在入夏后招惹来虫蛇, 但婕妤您住的海棠阁只不过种了些梨花树,您不必因此害怕。

忧思过度容易导致心结难以消解, 不利于养胎, 若这样的事传出去, 莫说皇后殿下会担心,连陛下也会不快,怀疑是您身边的宫人愚钝,无能侍奉主位, 届时定要将他们发落了。”

“不至于吧。”刘婕妤一抬手, 命小内侍们放下肩辇, “沈娘子可别吓我。”

“至于不至于的, 下官可说了不算。”沈蕙不动声色道。

但事关自身颜面, 刘婕妤仍不肯善罢甘休:“我不过是想多要几个宫人而已, 苏婕妤尚未有孕,只因体弱多病,陛下便额外指给她三个小宫女三个小黄门, 还命医女日日前去诊脉煎药,她能求来特例, 我为何不能?”

归根结底, 刘婕妤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洪昌三年入宫的新人中属她出身最低,家乡又乃瓜州边地,遥远苦寒, 若非外祖家是京官,也无人报了她的名字去选秀,远不如父亲至少能在江南任县令的苏婕妤。

两人一个初封美人、立即便因才情得宠,一个全靠容颜姣好而晋封、后来居上,不对付许久了,小到用什么脂粉,大到圣人的偏心,皆要比一比,恰巧也算曾尝遍人间冷暖的陆昭容、陶婕妤无意再争宠,满宫里倒是全看着她们斗了。

“婕妤慎言,这话怎好说给外人听。”沈蕙见她口无遮拦,融洽的笑意不免淡去几分。

“我不觉得娘子是外人,你比你们那个段尚宫好多了,和我年纪差不多说话也温柔,还总能琢磨出新奇的吃食,依我看,你是掖庭里最值得相交的女官。”然而谁知她晃晃脑袋,一番话不知轻重却也发自内心,“沈娘子,你可别嫌我无礼,我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做采女时要小心翼翼的,当了婕妤后还成天瞻前顾后,我岂不是要憋屈死了。”

沈蕙不禁莞尔。

这位刘婕妤人虽嚣张,却不讨厌。

“下官明白的婕妤的意思,可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自当多想想。”对方真心相待,沈蕙也不再端着,但长街上人多眼杂,到底不是适合闲话家常的地方,她又一福身,“下官还有事,先行告退。”

“好好好,我不耽误你的事,你快走吧。”她笑,刘婕妤也笑,丰腴圆润的脸颊边漾出喜庆的梨涡。

东宫后院的闹剧虽大,已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可审问起来却不难,宫正司不动私刑,问话时更不似内侍省那般凶神恶煞的,但负责此事的阿监们哪个不是手段老辣,饿上几日后吓一吓,谁都不会再硬撑着。

奴婢也是人,受人收买不过是见钱眼开,哪里愿意誓死效忠,只求个痛快,好不牵连宫外的亲族,惟有柳良媛的陪嫁刚烈,不知从何处听了谁的挑唆,趁乱一头碰死了。

可惜这样畏罪自尽,却反而坐实其主的罪名。

由宋笙、六儿整理过供词后,沈蕙亲自抄录了一份送到三郎君那。

周月清这几日便快生了,三郎君几乎寸步不离,甚至日日宿在瑶芳阁的后堂里,恩爱不已。

三郎君待她虽好,可论其真情则少,更多是觉得自在,其余的妾室非他所选,惟有周月清是他按照心意抬举上来的,平常相处时,无须遮掩本性,言语间也不用有太多顾及,唯恐隔墙有耳。

况且,以三郎君来看,周氏温柔小意、清丽动人,远胜余下的妃妾,何乐而不为?

“柳氏还不肯认罪?”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因都是自己人,也不分餐,三郎君命人把饭食摆到西侧的一张小黄梨木方几上,与许娘子坐在一处吃,见沈蕙来了,遣内侍多添副碗筷。

夏时炎热,膳房总做冷淘面,这回面条的颜色黄澄澄,乃沈蕙指点过后厨娘用胡萝卜汁和面做的,除却原有的浇头还配上一小碗炸到酥香的黄豆,旁边的十几个小碟子里是各式洗净切好的时令鲜蔬与小菜,不求精致,只求种类繁多,热热闹闹的,瞧着便有食欲,还有仿照宫外市井小食的酱鸭脚子、姜辣萝卜、假蛤蜊、筋巴脆子,多是酸辣咸鲜的调味,极为开胃。

受赵贵妃影响,三郎君自来是平易近人,也不要许娘子布菜,叮嘱大家各吃各的,还让膳房不要留着剩下的面,全赏给宫人。

沈蕙低头啃鸭脚,也不非用全了礼数才答话,坚持食不言寝不语,小小地“嗯”了一声:“柳良媛说她的确收买过红豆,却仅仅是想放些无毒的蜘蛛在瑶芳阁的花圃里,吓吓人,出出气,且她也怕蛇,怎会想到用蛇来害人。

而从红豆床底下搜出来的银子她没见过,宫里赏赐的银两俱是打出了花样的银锞子,柳家给她备着赏人的东西是小巧的戒指、手镯,哪里会拿碎银子去收买人?

但忠儿房里有剩余的银两,经比对后,缺口差不多,红豆的碎银子应是从忠儿的银锭上剪下来的。

柳良媛那只有一套剪子戥子,在其陪嫁手里,可陪嫁宫女已自尽,死无对证。”

“有疑点,但仅凭这些无法洗清柳氏的罪。”三郎君是铁了心要惩处柳氏,“再拖下去,毫无意义了,反而还让旁人看笑话,定罪吧。”

他停筷,端起茶盏漱口,稍几,传宫女捧来铜盆洗手,与众人换到另一边去坐着。

三郎君不吃了,沈蕙当然要快快佯装吃饱了,和许娘子跟随起身,饭后不宜饮茶,张福便备了山楂乌梅甜汤,酸甜清凉,解暑消食,她不客气地先喝了大半碗。

吃饭明明是休息放松的事情,可跟上司一起吃,那便成折磨了,她只好多喝加了冰块的甜汤聊以慰藉。

三郎君也在喝甜汤,嚼冰块似嚼骨头,大约是想到某些厌恶的事,面色薄露冷酷。

许娘子适时劝道:“三郎,你虽年轻可也该少吃生冷之物。”

“多亏有许妈妈提醒,否则我又要贪多了。”意识到失态,三郎君方淡淡撂下装甜汤的青釉小碗。

沈蕙当没看见这幕,专心致志品味汤羹。

“阿蕙姐姐以为该如何处置柳氏?”三郎君问。

“她是三郎您的妃妾,自然是由您按心意发落。”沈蕙才不上当,说轻了显得她太圆滑,说重了是越俎代庖,“不过,下官只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轻纵柳良媛的话,日后要周承徽怎样待她好呢,太子妃又该如何依照宫规驭下呢?”

“故而,孤处置柳氏,不止为阿清,亦是为后院安定。”他以“孤”自称,那么此时此刻,他是用储君的眼光去审视这件事。

柳氏乃世家贵女不假,可若他因顾忌妃妾的家世而优柔寡断,陛下定会失望的。

大齐初立之时,倒也有世家曾放话不嫁皇子、不尚公主,因当年国朝根基不稳,太.祖、太宗两代并未过多计较。

可如今,陛下绝对是不愿再容忍了,随手赐了柳氏入他的东宫多半也在为此事考量。

他定了定神,望向许娘子:“还请妈妈去太子妃那传话,良媛柳氏屡教不改、胡作非为、行迹恶劣,降为奉仪,即日起幽禁殿阁中闭门思过,除送饭的宫女外,闲杂人等无令不得出入。”

随后,三郎君又瞥了眼略显吃惊的沈蕙。

“牵连其中的宫人俱按宫规处置,由宫正司定夺,包括东宫的司闺女官刘氏,她监管不力,应当杖责,养伤期间的诸般庶务移交许司闺打理。”他道。

这便是要重罚了。

但后院到底是叶昭鸾掌管着的,她乃太子妃,三郎君纵然对她再冷淡,也要为正妻留些颜面。

涉事的宫人们不由他亲自下令处罚,只让宫正司全权定夺,公事公办,谁也挑不出错,亦不会因此轻视叶昭鸾,认为她失信于储君。

不过,这样都丢给宫正司,沈蕙倒犯了难。

更偷偷骂起叶昭鸾来。

“那位就是太闲了,没事让刘司闺和刘婕妤认什么亲啊……”得了三郎君的令后,她即刻回宫正司与宋笙、六儿商议,见都是亲信,不免低声发一句牢骚。

叶昭鸾见刘婕妤得宠,暗地里命刘司闺去认了亲,说两家祖上是连宗,平日里处得倒是亲热。

而刘婕妤更是个实心眼,东宫出事没多久,竟派了宫女去寻叶昭鸾,为刘司闺美言。

假如让她知道了宫正司要罚人,说不准还敢往这来要请女官们手下留情。

夏时闷热,又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一言我一语的,谁都口干舌燥的,沈蕙见只剩刘司闺了,便有意停一停,略作休息,遂唤黄鹂来摆晚膳。

可唤过一声后,却不见人来。

连宋笙也纳罕:“这真是奇了,她被分来侍奉宫正您后素来勤谨,今日竟没影了。”

但正当六儿欲要去寻时,却观黄鹂匆匆跑进堂屋,额角满是晶莹的汗珠。

“别着急,慢慢来。”沈蕙心里一突,还以为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奴婢听来送晚膳的小宫女讲,曹国公主府的人方才进宫了,说…说是薛驸马他病没了。”黄鹂气喘吁吁道。

曹国公主既是二娘的封号。!

终于让她听见好消息了!

沈蕙顿时来了精神,喜不自禁:“快仔细说说,几时走的,赵国公那知道了吗,他有没有去见二娘。”

第128章 发癫的薛瑞 好戏开场

原来驸马薛玉瑾早在半月前便显出不好来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的烟花柳巷染上了怪病,时常高热不退,没几日就病入膏肓,熬到这天清晨, 一命呜呼了。

沈蕙虽惊喜, 却不觉得奇怪。

这的确是二娘的办事速度。

翌日,王皇后命段珺、沈蕙离宫至薛家代为吊唁。

她心情好, 转进里坊后, 一路上都在向外东张西望, 遥遥观赏那人间烟火气。

“没事,你再看看吧,难得出宫。”段珺没有制止她。

沈蕙笑笑,放下车边的小帘子:“之前去庄王府时我就没忍住, 一路上总在往宫车外看, 太不成体统了。”

那天是相隔多年后头一次再出宫, 她瞧什么都新奇。

闻言, 段珺也难免面露回忆:“你到底还年纪小, 禁宫寂寞, 自然不比宫外好,记得还在潜邸时,你最爱逛东、西市, 总缠着膳房那个姓吴的灶上女使带你去买吃食,每次回来不是拿着胡饼就是提着谁家卖的酱菜, 比可现在面色红润多了。”

“那时候脑袋里没有什么事情, 又不忙,当然是心宽体胖。”树欲静而风不止,沈蕙虽仍精通摆烂之道, 可身处宫中,怎能完全避开争斗。

“现在也没有什么值得你忧愁的。”历经太多事,段珺看得比她更开阔。

她微微一蹙眉,问:“段姑姑,您说薛瑞会不会大闹啊?”

“他本就不是个清醒理智的,如今连失两子,幼子还自幼体弱多病,中间的二郎比他还不成器,怎会不大闹呢?”段珺不以为意,“但他闹得越厉害,反而对二娘越有利。”

薛瑞膝下有四子,长子出身不清白,只是收作义子,病恹恹的,早逝去了,次子才是名义上的长子驸马薛玉瑾,余下的二郎与幼子三郎也非天资聪颖。

可见上梁不正下梁歪,薛家这一代里,恐怕再难有聪慧的孩子了。

“你是担心”随后,玲珑心肠的她品味出沈蕙言语中的意味,一愣。

沈蕙没好意思去直视她,暗示道:“二娘聪慧,远超晋康长公主,但在某些事上,和她的那位姑母差不多。”

“那又如何?”谁知,段珺依旧完全不当回事,平缓流利的回答里毫无停顿,“莫说赵国公无凭无据,就算证据确凿,在陛下那也是污蔑。”

“是非黑白不重要,陛下的意思才重要。”段珺十分无所谓。

瞧这小丫头紧张的,她还以为二娘惹了多大的麻烦,对大齐公主而言,只要不谋逆,什么都好说。

且不说薛瑞是否知晓二娘养面首,就算知晓又能怎样呢?

段珺的沉稳感染了沈蕙的紧张,至薛家后,二人自知王皇后的意思,没有先去见赵国公薛瑞,而是径直穿过府邸前往公主府,探望二娘。

“见过两位娘子。”二娘的贴身宫女雪青来引她们走入内堂。

段珺请她起身:“雪青姑娘快免礼,二娘还好吗?”

“还好,只是因驸马突然病逝之事伤心过度,不方便见人,方才大长公主、晋康长公主和元娘都来了,二娘也没见,已经是哭到没有力气了。”雪青向下垂垂眼眸,好似满面愁容。

“方才夹道里的那些奴婢在做什么?”公主府与国公府相邻而建,两个府邸以夹道相连,穿过小路时,沈蕙望见不少慌乱的奴仆。

听她提及,雪青不免神色愤愤:“驸马去后,赵国公得到消息,命人治理丧事,但国公府里没主母,理事的是贵妾安氏与婢女绿柳,她们不懂规矩,想在公主府里设灵堂,被呵斥后才停止,行事也没章程,许多明器还未及时撤下搬去国公府。”

“今日来的都是王公贵族,薛瑞竟然让一白身的小妾总管一切。”沈蕙不禁直呼其名。

这时二娘缓缓自帷幔后走出,被鹅黄扶着坐下,她虽清瘦了些,两颊脂粉敷得又厚又浓,瞧着苍白些,可眼底神采奕奕:“我也觉得荒唐,故而不允安氏露面,命其余从宫里带出来的陪嫁们去前厅见宾客。”

沈蕙不由得拧起眉头:“可我们穿过国公府时的确看到了一个呼奴换婢的妇人,还以为她是薛瑞的某个姐姐。”

“雪青、鹅黄,怎么回事?”二娘问。

“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确实传达过您的命令,不准安氏离开后院。”鹅黄摇摇头,“想来是她不肯听令吧。”

雪青向在场的两位女官解释:“那安氏实在猖狂,自以为是薛家二郎、三郎与五娘子的生母,哥哥又借着势捐了官当,总觉得能被扶正,现今驸马病逝,她又幻想着世子之位会落到她儿子头上,愈发不敬。”

“我近来因驸马的身体常常忧思过重,无暇去管那安氏,让你们见笑。”二娘轻抚额角,一副羸弱憔悴的模样。

“既然已拜见过您,那下官们便去前厅了。”段珺会意,准备领沈蕙去略教导下那安氏。

“好,娘子慢走。”二娘悄悄向沈蕙眨了眨眼,促狭且俏皮。

沈蕙回以浅笑。

也是终于到这一天了,看她大展身手吧。

“事情可办妥了?”外人走后,二娘看向围屏侧面那一处极隐秘的地方。

有人现身。

他单膝跪在二娘脚边:“一切按照您的吩咐去办,绝无闪失。”

二娘素手微动,摩挲着他发顶,如安抚小兽般拍了拍:“十七,谢谢你。”

被唤作十七的暗卫连动也不敢多动,尽力端住冷硬的神情:“属下的第二条命是公主给的,只有您才拿属下当人看。”

说是暗卫,可他也不似话本里写得那般无所不能,不过是被圣人命底下搜罗来的孤儿,学了些武艺剑术,专门做见不得光的事,在潜邸时,这些人多数由许娘子的丈夫苗正忠所管,登基后,被处理个干净。

但总有漏网之鱼,十七是其中之一,三郎君出手救下,为他所用,又转送给二娘。

“坐过来。”二娘示意十七上到榻边,随后牵起他的手摸向自己小腹,“别拘谨,这里面可应该是你的骨肉。”

“但谢郎君说是他的”十七深深垂眸,既不敢直视她,又不敢将目光落在其小腹上,身处两难的境地中,手足无措,如傻呆呆的木偶。

“傻子,你听他骗你吧。”二娘一笑。

其实,二娘也不清楚是谁的。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遗腹子”,薛家的爵位、家产别人拿不走。

被骂呆傻,十七有些委屈。

二娘温声细语,眼含笑意:“这个孩子生出来后,在人前,永远是薛玉瑾的遗腹子、没有办法叫你父亲,可人后,你就是他的阿耶。”

前厅。

“想来二位便是段尚宫与沈宫正了。”薛瑞坐于一侧,面色不善。

段珺上过香,向他福身道:“国公节哀。”

他狠狠冷哼着:“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你叫我如何节哀?”

“这话下官却是听不懂了,公主府的人入宫报丧后,皇后殿下立马派了太医去查验,驸马的确是死于急病,怎么能叫不明不白呢?”段珺镇静自若,将他的敌意视而不见。

“什么急病,分明是谋害,我儿才多大,他身强体壮、素来康健,绝不会因为一点点病症就丢了性命。”他用力一拍手边的檀木桌,震得其上的茶盏颤动,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驸马常年流连秦楼楚馆,不见得有多身强体壮吧。”这时,沈蕙快言快语,火上浇油。

“你”薛瑞气结,目瞪欲裂,指着沈蕙差点被上涌的怒火冲晕过去。

段珺侧首,敷衍地责备道:“沈宫正,你太心直口快了些。”

沈蕙随口应着:“是,下官知错,会注意的。”

戏台已搭好,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过一刻钟后,贵妾安氏迫不及待地走到前厅来,好似捡到了金子般眼角眉梢中尽是雀跃与欢喜。

“主君,您快来,妾有事禀报。”她难掩喜悦。

“说。”薛瑞暂且喝上一口茶,平息怒意。

“妾的人抓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婢女,似乎是曾侍奉过驸马的,她屋里有来路不明的财物和药,那些财物里最可疑的是只镯子,做工精美,像是宫中的样式。”安氏附耳,添油加醋道。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你们这些贱人!”薛瑞本就浅薄轻狂,而今遭受丧子之痛,更是疯癫,“都是你们联合起来害了我的瑾儿。”

“来人,把她们拿下。”他怒瞪段珺、沈蕙,大喝道。

段珺才不惧怕他,冷冷而视:“放肆,赵国公,你哪里来的胆子缉拿内宫女官。”

“娘子这话说得太重了,我家主君不过是想请二位去问问话罢了。”安氏虽用敬称,可态度不甚恭敬,还指了指沈蕙,尖利的指甲几乎快戳到她,“而且若论无礼,那位沈宫正明显更无礼,我们不计较,你们可别得寸进尺。”

但段珺却不似二娘因要布局而有顾虑,不怒不惧,平和淡定里是轻视与不屑,以眼神示意黄鹂动手。

“啪——”

黄鹂奉命,上去便是用尽全力的两巴掌。

安氏哪里能料到她竟会掌掴自己,火辣辣得痛伴随天旋地转,被那力气打倒在地。

段珺居高临下,淡淡瞥了眼捂着脸哭的安氏:“女官在外行事,不仅仅是通传皇后殿下的命令,还代表着中宫的颜面与威仪,我们与国公说话,岂有你一个妾室插嘴的道理?”

“主君,我”安氏由奴婢搀扶着爬起来,倒在薛瑞怀里哭诉,“她们太欺负人了。”

“贱人,敢在我府上耀武扬威。”薛瑞气极,骤然抽出佩剑,利光一闪,双眸中划过狠厉。

沈蕙却继续激他:“你好大的胆子,难道你还想杀我们吗?”

“杀就杀,你以为我怕你?”

薛瑞的嘶吼声中是激烈的愤怒,如烈火般灼烧着思绪、内心,难以控制身体,握剑的手颤抖如筛,双目赤红,好似得了病的疯狗。

他即将跟疯狗一般见谁咬谁了。

第129章 天大的热闹 二娘的喜脉

伴随着薛瑞的一阵怒吼, 沈蕙瞬间躲闪出堂屋,她早提前记过赵国公府的地图,身姿灵动,奋力往后面跑。

“来人啊, 快来人!赵国公发狂了, 竟然拿着剑追杀殴打宫中女官,快拦住他。”前厅之后是花厅, 又有穿廊连着两边的厢房, 供吊唁的男女宾客分开休息小坐, 她绕着圈,叫喊声响亮,人人都能听清。

两边的宾客不得不纷纷露面。

“成何体统,还不把人拦住。”女眷中, 为首的是个华发丛生的老人, 她被众人簇拥在中间, 沉声呵斥。

其乃湖阳大长公主, 是圣人的岳母、王皇后母亲。

“别动我, 我是为我儿子报仇, 谁拦我,我就连他一起砍。”这出好戏二娘布置了许久,有侍卫偶尔会追上去制止薛瑞, 不会令他伤了沈蕙,但也没彻底捉住, 他直跟着人跑到另一边厢房前, 落入圈套。

“几位郎君,救我!”

沈蕙又向朝臣那边扑去,被接住后好似因受惊而力竭, 直接昏死了。

她倒在了萧元麟怀里。

驸马病逝,萧元麟自然也会来吊唁,又有二娘叮嘱,时时关注着沈蕙,生怕她有闪失。

“够了!”一身姿清癯的中年臣子护住“晕倒”的沈蕙,又刚硬地对其余侍卫训斥道,“还愣着干什么,直接将他按在那,不得再容他发疯。”

“高中丞”薛瑞毕竟是皇亲国戚,有同僚想劝他别轻举妄动。

然而御史中丞高怀素来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眼见今日薛瑞行径怪奇张狂,怎会视若无睹,一拂袖,又唤着正抱住沈蕙的萧元麟:“阿麟,快去托旁的侍女照料这位女官,然后即刻随我入宫,我要见陛下。”

“站住,你想去见陛下?”薛瑞挣脱开侍卫们松松的阻拦。

“不然呢?”因是吊唁,高怀一身素服,更显冷硬肃然,反问道,“大喊大叫、辱骂甚至意图砍杀内宫女官,若人人自恃是皇亲国戚便可这样肆意妄为,王法何在?”

薛瑞虽有些惧怕他,奈何怒意上头,丝毫不肯退让:“一个小小女官,还屡次对我出言不逊,砍就砍了,况且我又没真砍伤她,不过是给些教训而已。”

“莫说女官,即便是个最低等的宫女内侍,也是侍奉帝后之人,无论犯下多大的过错,都该上报陛下、皇后殿下责罚定罪,赵国公所谓的教训,不仅仅意味着越俎代庖,还是无视帝后的威仪。”高怀拱手向宫城,“僭越,便是不敬君上。”

“好了赵国公,先放下佩剑吧。”这时,一旁围观的二郎君庄王缓步上前,端起皇子的气度说和。

“二郎,你来评评理。”自其开府后,薛瑞常与对方交游往来,两人关系颇密。

庄王略正色,一瞥高怀:“高中丞”

但高怀不假辞色,一视同仁:“陛下并未允准大王听政议政,故而朝堂上的事,还请您不要插言。”

“赵国公是太后的侄儿、本王的表舅父,因丧子而悲伤过度,一时间想岔了,险些误伤到那位沈娘子,此等小事,不过家事罢了。”庄王虽暗恼他的不识时务,可到底要给些薄面,温声相劝,“陛下乃仁君,赵国公的言行无状情有可原,高中丞您是陛下的股肱之臣,既要履行职责,也要体谅陛下的心情,毕竟英年早逝的不单单是薛家的世子,还是他的女婿。”

“那大王以为该如何?”高怀轻轻问。

“明日本王会禀报陛下,请他罚赵国公一年俸禄,小惩大诫。”庄王回道。

“呵”高怀冷笑一声,望向萧元麟,“萧御史,你来说说。”

“是,中丞。大王宅心仁厚,但若因顾及情分而忘乎法度,陛下岂能成为天下人的表率。仁君之仁,并不只是对亲人宽仁,宽严相济,才是上乘。”萧元麟将昏迷的沈蕙放在小榻边,理了理衣袖,应声说道,从容不迫,“我等及时救下被赵国公追砍的女官,今日才不至于出了人命,假如轻纵,来日被追砍的人换作平民百姓,无人相救,又会怎样呢?”

高怀对他不卑不亢的态度极为满意,微微颔首,又向庄王严肃说道:“不错,且大王总夸夸其谈陛下宽仁,那么恕臣请问,身为仁君的他有没有教导过您要‘勿以恶小而为之’,赵国公有错,错就是错了,绝不容辩驳。”

他只认礼法不认其他,假如现在是在朝堂中、假如与他争辩的人不是皇子,他定会将上朝时所拿的笏板狠狠丢到对方脸上。

“高怀,二郎是皇子,你应敬重。”是时,大长公主被人扶至近处。

面对历经三朝且的她,高怀自当是毕恭毕敬,暂且收敛脾气:“臣有错,谢大长公主提点。”

大长公主挥挥手,命庄王到跟前来:“你已经开府,还是有儿有女的人了,日后自当谨言慎行,掺和到这种事里来作甚,世子乃你表兄、妹婿,骤然离世,我知你也伤心,可心里不该因悲伤而失去度量。陛下尚要礼待高中丞,你不该随意驳斥他,又独断专行地说要怎么做。”

“二郎,你快些回府吧。”她命令道。

庄王被驳了面子,脸色很是难看,但大长公主是长辈,高怀是天子近臣,他不能做得太绝。

“走吧二郎,正好我还想去见见小侄儿。”见状,乐平郡王李朗出来拉他,“别置气,快走。”

他沉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年纪不大,想得倒是多。”其后,是开开心心看完整场戏的晋康长公主,她遣两个健壮的仆妇去把沈蕙移走,“真是可怜,好好地奉了皇后殿下的命来办事,却被差点被个疯子弄死了。”

晋康长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复向高怀笑笑:“高中丞,若要进宫,还是快些得好,别耽搁了。”

可惜她无法随之入宫,否则还真想看看薛瑞要如何在陛下面前狡辩呢。

“臣等告退。”高怀一躬身,领上萧元麟退下。

“不许进宫!”但薛瑞哪里能让他们如愿。

国公府的家丁侍卫虽说是听令于他,但除却心腹,又有谁愿意冒着得罪大长公主等人的风险表忠心。

外加二娘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买过大半家仆,于是近三分之二的人权当薛瑞的话是耳边风。

大长公主面露嫌恶:“来人,把赵国公暂时请下去休息。”

“凭什么,这是我的府邸,怎能由外人说了算?”薛瑞不想走。

“薛瑞,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等一会元娘若是来了,我跟大长公主上了年纪,可劝不动她,你想再被她抽上几鞭子吗?”晋康长公主“啧啧”两下,“莫非,你当真失心疯了?”

其余人在乎个体面,但元娘却不在乎。

离宫后的她无人管束,越来越随心所欲,驸马病逝,她前来吊唁,本该着素色衫裙,可她打心底里厌恶这个险些成了自己夫君的妹婿,怎会守规矩,所挑的袍服色彩虽不鲜艳,却绣有繁复的纹饰,披在外面的帔子是素纱所制不假,但上面还有银泥绘制的宝相花。

不过元娘一直待在公主府,避开宾客,既然无外人亲眼所见,便也没谁去触她的眉头。

“主君,不要硬碰硬。”见薛瑞还想还嘴,贵妾安氏战战兢兢地抱住他的胳膊,“还有,妾听看门的管事禀报,沈宫正身边的宫女趁乱悄悄离府了,她肯定是要回去告状呀,咱们得先她、高中丞和萧御史一步去进宫,否则他们指不定如何污蔑您呢。”

这贱妇!

薛瑞在心里暗骂一声。

“快…快点,给我备马!”薛瑞作势便要走。

安氏吓了一跳:“不行啊主君,请您三思,长街上不准纵马,若被人看见,罪加一等啊。”

骑马上街无事,但不得疾驰纵马过快,然而平日里的薛瑞便时常管不住要坏了规矩,何况被怒火冲晕了神智的现在呢?

不知为何,薛瑞气血翻涌,怒火层层袭来,灼烧得他浑身炙热,巨大的烦躁下,想也没多想,扇向安氏:“住嘴,要你提醒!”

都是贱人,都和他过不去!

他脚步虚浮,怒意达到顶端后,竟有些发晕。

“是,妾住嘴,但妾担心您啊。”安氏捂着脸,泪珠将落不落。

“我乘马车。”薛瑞深吸口气,到底是妥协了。

不能耽搁了,他要快快入宫,为自己、为儿子讨一个公道。

厢房虽非正堂,可薛瑞好奢靡,继承爵位后,重新改建国公府,一切以长安当下时兴的样式来,厅堂极宽敞,连廊两旁遍种自南边移植来的各色香草,芬芳葳蕤,有些种类,连大长公主都没见过。

有了这场闹剧,宾客们也不好多留,她做主送了诸位朝臣王公与女眷贵妇们离开,随后与晋康长公主拐至碧纱橱里,望了望装晕的沈蕙。

她仅随意看了一眼,便移开眼神,又坐到外间去喝茶,说是带大家压压惊,并吩咐二娘与医女没来之前,不许人大呼小叫的,更不要去探视沈蕙。

段珺会意,与六儿遂默默立在一边不说话,作壁上观。

黄鹂既然已回宫去禀报消息,她再多嘴多言反而太刻意。

“我听闻这边出事了。”又过两刻钟,二娘姗姗来迟,相比在公主府的寝居里时,她又换了一件更轻薄的月白色衣衫,身姿飘飘,愈发衬得人憔悴,“姑祖母、晋康姑母,到底发生什么了?”

“阿蕙可还好?”她握住两位长辈的手,柳眉稍蹙。

晋康长公主观她穿得单薄,让奴婢拿件披风来给她罩上:“没事,人吓晕过去了,我已命侍女把她挪到西边的碧纱橱里躺着,医女马上就来。”

“那便好。”二娘仍愁容不减。

二娘投靠了王皇后,大长公主遂当她是自己人,便要问得清楚些:“方才薛瑞说要他儿子报仇,二娘,你可知情?”

“赵国公大约是误会了,不过我也有隐瞒。”她不问还好,一问后,二娘几欲啜泣,哽咽道,“驸马并非突生急病,而是得了不知名的脏病,他自从见过一个外室后便开始不好了,我原以为那外室不过是个寻常的贫苦女子,谁知竟然是经过驸马赎身的娼妓。”

讲着讲着,二娘也许是实在难忍心中委屈伤痛,情难自禁,与两人哭起来。

大长公主一向周全妥帖,做客时不会把奴婢带到主家的屋里来,怕惹了闲话。但晋康长公主显然是个不拘小节的,她身边伺候的陪嫁宫女、嬷嬷、女史围了一圈,可把这皇室密辛听了个痛快。

“真是荒唐,养外室也就罢了,还养个这样不干不净的东西。”大长公主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得知后反应平淡,只是劝道,“你千万别为了旁人的错气坏自己的身子,人死如灯灭,驸马所留下的事,当然要你来决断。”

二娘用巾帕沾沾眼角:“事关皇家颜面,我又和驸马成婚不过一年,哪里好弄得人尽皆知,故而才瞒下来,结果却被赵国公恶意揣测,姑祖母,我心里真苦我”

谁能想到这场大戏唱到这竟然不过是个开头,二娘余下的半个字还未说出口,竟也跟沈蕙似的,一翻双眸,向后仰倒昏死过去。

众人顿时吓得不轻,手忙脚乱扶了到东边碧纱橱里的榻上,就算是见医女来了,也即刻传小内侍拿了牌子进宫请太医。

来侍奉的是个年长的医女,从前专门负责产科之事,这样的奴婢,不过是空有个医女的名头,实则只类似于接生嬷嬷,若医治大病,自然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这回,专业对口了!

“回大长公主、长公主、我们家公主是…是……”医女低声嗫嚅,说得磕磕绊绊,“是喜脉,她已有孕快两个月了。”

……

大长公主给二娘掖被角的手一顿。

不是……

这帮孩子们都太大胆了。

她看看以养面首出名的晋康长公主,再思及不知从哪里弄出个私生子充作众养子之一的宜真长公主,又瞧瞧怀有“遗腹子”的二娘,无语凝噎。

“哎呀,能让二娘有遗腹子,薛家好福气。”晋康长公主喜笑颜开,她一嚷嚷,立刻便把这事定了性,谁又能说一个不字,“真该快去宫里找赵国公报喜,世子没了,还有世孙呢。”——

作者有话说:大长公主的三观重塑中hhh

第130章 太稚嫩 不得不认下

曹国公主府所在的里坊临近宫城, 黄鹂拿的又是段珺的内宫女官腰牌,小小的白玉牌上刻着她的品级与官位,下垂着淡紫色的穗子,一看便知是王皇后的心腹、掖庭的尚宫娘子, 无人敢多问, 一路畅通。

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宫车辘辘, 直至公主府外接人。

等入了宫禁后, 再用纱轿挪了沈蕙出来, 行往后宫,春桃紧随其右,身后俱是凤仪殿的小宫人们,乌泱泱一长队, 十分引人注目。

“怎么不去掖庭?”段珺注意到春桃领着大家走的是长街, 而非小夹道。

“殿下有令, 先将沈宫正送至凤仪殿后院的东配殿, 待其彻底清醒后, 再抬回掖庭休养身子, 其养病期间,不得胡乱打扰,月俸照发, 每月多添二十两银子安抚她的受惊之苦,直至待太医诊断她彻底病愈为止。”春桃目不斜视, “其余的赏赐与补药已放到她的住处。”

段珺不意外, 却还是扬声道:“殿下竟这般重视此事。”

春桃厌恶薛瑞,见事情闹得这般大,甚是觉得畅快:“满朝文武、王公贵族人尽皆知, 能不重视吗?”

她嗓音清亮,毫无遮掩的意思。

奴婢的意思就是主子的意思。

王皇后愤怒归愤怒,可没乱了分寸,更会借机展示她的贤德,无论是接人还是把人挪到凤仪殿来,都大张旗鼓的。

东配殿里,不止有王皇后,她坐上首,两边是赵贵妃、崔贤妃。

“太医怎么说?”见嬷嬷们抬着沈蕙入了内间后,王皇后移步,立在帷幕外远远瞧着,一身家常衫裙,相比高高在上的六宫之主,倒好似是沈蕙的亲近长辈般。

“阿蕙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一时半会难以醒来。”春桃是领着太医去公主府接人的,已为沈蕙诊过脉。

“那我便在这里守着,守到她醒,女官是不比妃嫔、公主尊贵,可也是我大齐的臣民,这样一个好好的女儿家若真因此出了事,传到外面去,岂不是显得我天家无情。”王皇后忧心忡忡,半是恼怒半是自责。

“殿下贤德,体恤宫眷之心令下官拜服。”段珺顺势跪下,“下官有罪,还请您责罚。”

“起来吧,无论是你还是其余跟着出宫的女官都实在无辜。”王皇后却摇摇头,命人扶起她,愈发摆出一副慈悲为怀、贤良淑德的国母模样。

她叩谢后不推脱,立即起身,回话的语速平稳,足以令在场众人都能听清:“赵国公因悲伤过度而失了神智,言语间难免会生出些僭越,不敬曹国公主、忽视我们这些人微言轻的女官。

下官年长,深知该顾全大局,不得不耐着性子规劝,奈何阿蕙年轻气盛,哪里能听得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竟然直接与国公硬碰硬,丝毫不退让。

身为阿蕙的半个老师,下官无能约束好弟子,幸好没闹出人命,否则下官无颜面见殿下。”

“段娘子素来稳重谨慎,但您也不能太恭谦了,赵国公张狂,若一味忍让,只会令他觉得旁人好欺负。”春桃快言快语,是忍不住的。

“春桃,快住嘴,真是没规矩,殿下面前也敢插言。”还不待王皇后训斥,碧荷先厉声制止。

但王皇后却宽容,“好了碧荷,她一向心直口快,我们管教了她这么久都不见任何长进,就顺其自然吧。”她忽然又笑道,“也难怪春桃与阿蕙交好,她俩志趣相投,性情上又合得来。”

“年轻气盛有什么,只要明白不闹得出格,牢记忠心护主,再强硬都可以宽恕,二娘待阿蕙宛如姐妹,假如阿蕙对别人的污蔑不敬她恍若未闻,才叫没心肝呢。”贤德如她,乃天下女子典范,这样的一言一行,足够名垂青史了。

“殿下太宽纵那小丫头了。”段珺无奈道。

“阿蕙才多大,与殿下的女儿差不多,宽纵些又何妨?”赵贵妃适时说,“况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薛瑞尚敢口出狂言,私底下必定更猖狂。”

“是呢,还是贵妃懂我。”王皇后笑望了她一眼,两人倒是心有灵犀。

王皇后未能提前料到二娘的小把戏,可扳倒薛瑞的机会稍纵即逝,怎能放过。

“你们是谁,别碰我,放开——”

伴随一句尖叫,小宫女急忙来传报:“禀殿下,沈娘子醒了。”

“殿下小心,沈娘子似乎有点不认人了。”内间中是嘈杂的叫喊声,哄劝里夹着呜咽。

“嘭”的几阵清脆响动后,有宫人去收拾破碎满地的茶盏瓷片,也有宫人按着沈蕙、怕她暴起伤人,乱作一团,看守的嬷嬷遂拦住王皇后一行人。

“别过来!”沈蕙极其敬业,拿出去冲击小金人的态度扮作惊恐万分,豆大的泪珠不停滚落,留下两行水痕,乌黑凌乱的鬓角中尽是薄薄的细汗,双眼瞪得圆,瑟瑟发抖着,好似即将被吓死的麻雀。

“阿蕙不要怕,是我。”王皇后甚有皇后威仪,缓缓踏过碎瓷片,径直走到榻边,轻柔地握住她的手,“还有贵妃、贤妃与你姨母。”,她挥挥手,“许娘子,快来。”

许娘子是刚从东宫被召到凤仪殿来的。

“殿下”但沈蕙没有先看姨母,反而愣愣盯着王皇后几许,才恍如大梦初醒般喃喃道。

王皇后遣小宫女端来新的茶盏,转而亲自递给她:“是我,你如今在我的凤仪殿,绝对安全,不会有人伤你。”

“求殿下做主,薛瑞要杀我。”沈蕙喝水的动作有点呆,还未完全缓过神。

“她原先是个多大胆的呀,竟吓成这样,真是可怜。”二娘的戏台上有沈蕙卖力地唱,王皇后的戏班中自也有赵贵妃这个台柱子。

“你放心,我肯定会为你做主,请陛下严惩薛瑞。”王皇后语气坚决,“你可还记得薛瑞说了哪些话?”

“殿下恕罪,我脑子乱,要要想一想。”沈蕙柔弱地眨眨眼。

“不着急,你受了惊,殿下不会怪罪你。”许娘子半蹲下来,抚上她的另一只手。

“薛瑞先对我与段姑姑冷嘲热讽的,再好像是说二娘害了驸马,骂我是同谋,要我给他儿子偿命。”有姨母安抚,沈蕙似乎渐渐清醒了点,“中间还有还有安氏见我反驳他,就指着我的鼻子呵斥。”

崔贤妃心急,一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为何会出现个安氏?”

段珺从旁补充说:“回贤妃娘子,安氏是赵国公的贵妾,国公命她协助料理驸马的丧仪。”

“可笑,那等场合,岂能让个妾室出面?”自沈蕙被接回宫后,谁说的话都未避过人,连端茶倒水的小宫女也能听到些,无人不知薛家的荒唐,崔贤妃的请求,实在慈母心肠,更是一个母亲的愤懑,“殿下,我的二娘不知受了多少苦,她现今还怀着身子,把她接回宫里住吧。”

公主府报喜的小内侍紧跟着春桃等人入宫,先去了紫宸殿,又至凤仪殿,不出半天,无人不晓。

这下,薛瑞不得不认了这个“喜事”。

“自然,我会与陛下提。”王皇后却不忘再多添一句,“元娘是长姐,该照顾妹妹,我会命她一并回宫来陪陪二娘。”

“听闻二郎也去薛家了?”一场大戏终于唱至落幕,最后由赵贵妃定场,她仿若无意间随口一问。

沈蕙实话实说:“嗯但我只见到了庄王一面,是后来高中丞与赵国公争吵,他去劝架,不成后被乐平郡王拉走了。”

“李朗?”王皇后很是诧异。

“他们年龄相仿,也难怪会凑到一起。”崔贤妃却嗤笑,“跟自家兄弟不亲近,反而去跟堂兄弟当知己了。”

“你好生将养,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回掖庭,不要自己走动,我准你破例乘轿辇。”崔贤妃跋扈,纵然学规矩后,也未修得个周全圆滑,王皇后早已习惯,当她是无心之言,侧首拍拍沈蕙肩头,“养病的这些日子里,想吃些什么直接去传司膳司做,就说是我让的。”

“谢殿下。”这话说进了沈蕙心坎里,她的谢恩真上不少。

好耶!

不止是带薪休假,更是奉命开吃。

而且她可以借此避开对东宫良媛柳氏一案的定罪。

沈蕙遂又化作咸鱼美美躺平。

安顿好沈蕙,王皇后回了正殿,屏退外人,唯独留了赵贵妃在侧。

这一后一妃谁不是人精,皆眼光毒辣,品味出不对劲来。

相比前几年,赵贵妃的恩宠稍稍逊色了,但身为储君之生母,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多的圣宠也养不出如此清悠优容的气度。

她沉住气,专心致志品茶,眸子里不过眼前的这一盏渠江薄片,杯盏里的茶汤澄红明亮,漾出醇厚温和的清新淡香。

“贵妃,我是从不与你绕圈子的。”王皇后也默默闻着这茶香,稍几,才开口道,“薛家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诚然,一切是薛世子咎由自取,可二娘终归是小孩,聪慧有余、果决不足,手段太稚嫩了。”

相比外表的仁善,王皇后内里实则狠厉果断。

她信奉一不做二不休。

换作是她,既然已除去了小的,又何必还留个老的,把薛家父子双双送下去算了,为着面子上的父女之情,陛下纵使再气也不会要了女儿的命,苦了现在几年,但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