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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重罚 心态好什么都好

相比赵国公府的愁云惨淡, 曹国公主府却喜气洋洋,虽顾及着驸马早逝,但二娘有孕,谁敢不尽心侍奉, 又三日, 元娘乘宫车至府中,接了妹妹一同回宫住。

明眼人都知二娘这胎来的蹊跷, 圣人也着实心烦, 可又不好真借此斥责女儿, 便眼不见心为净,没有准许其仍居于北院,而是把寝居安置在崔贤妃的淑景殿,以养胎为由, 命其无故不得离开后宫。

但这正合了二娘心意。

她偶尔与元娘相携观景, 或逗逗四娘, 无聊了便唤沈蕙来说说话, 虽不能召见谢子谦、十七, 可身边留了个清秀温润、粗通文墨的宦官宁易, 同其吟诗作画,也能聊以慰藉。

元娘、二娘姐妹俩性格迥异,但有一样却相同, 既是都不肯受委屈。

当然,她也没忘了正事。

凤仪殿。

“殿下, 二娘求见。”宫人立在围屏外传报道。

“也是该见见这孩子了。”王皇后小憩才醒, 乌发半挽,闻言后稍稍抬手,命正要上前为她梳头的司饰司女史退下, 留着这样慵懒却极显亲近的模样去见人,“她怀着身子呢,快让她进来吧。”

这日清晨微雨霡霂,稀稀疏疏下过三个时辰后才停,使得庭院里留下一阵沾染了露水气息的凉爽青草香,午后旭光微照,仍不见闷热,算是盛夏里难得的好天气。

王皇后握住二娘的手,“你如今正有身孕,不要多礼。”,一面说,一面扶她入座,二人俱坐在临窗的窄榻下,旁边既是妆台,脂粉油膏尚未收起,几支镶了宝珠的金钗斜斜地搭在象牙篦上,不同于凤仪殿以往处处一丝不苟的景象。

但更有闲话家常的氛围。

“是,儿臣谢皇后殿下体恤。”二娘从善如流。

“赵国公可还好?”浓茶伤身,因顾念她初有孕,王皇后没让宫女奉茶来,上的却是甜汤,按沈蕙曾进献的法子烹煮,在蜜糖水里放杏子干、雪梨与糖渍玫瑰,汤汁清澈鲜亮,微微泛起些淡粉色,宛若初春桃花,“二十下杖责不轻,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至少要好好将养三、四个月了。”

薛瑞荒唐,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喊打喊杀,圣人怎好纵容,除去他户部的差事,赐庭杖二十,闭门思过半年。

二娘慢啜甜汤,浅笑道:“应当是还好的,毕竟国公身边不缺人侍奉,安氏温驯,素来伺候得尽心,她所生的儿女们也都孝顺。”

“再孝顺也不如你肚子里的孩子尊贵,这才是能真正继承爵位的人。”王皇后的语气稍严肃几分,“陛下已准备再下令,不允赵国公以庶充嫡,乱了规矩,贵妾安氏不可扶正,其子不得继承世子之位。”

“阿父与母后的爱女之心实在令儿臣动容,但但我只怕万一无法诞下男丁”二娘面露感伤,忧愁道。

“心有所想便心想事成,你千万不要胡乱担忧,左右,陛下已准备放弃薛家了。”王皇后少有直言的时候。

她缓缓道来,剥茧抽丝,仅仅两三句话便将薛家局势理清:“陛下虽登基尚不满六年,却念着情分重用了薛家近十余年,薛瑞手下不止有赌坊,还有许多能源源不断拿到官衙所发的盐引的盐商,从前他不敢耍小心思,可自从一月前升任了户部侍郎后,当真春风得意,手脚也愈发不干净。”

“德不配位就罢了,他竟然敢不忠。”王皇后的声音又重了些。

“不忠于陛下的人,不该留下。”见她果断,二娘也顺着对方的态度来。

但王皇后却立即话锋一转:“这都是朝堂上的事,陛下自有决断,我们不该多议论,眼下我最担心你受委屈,没有出嫁的公主还长居宫中的道理,待你平安产子,还是要回公主府的,倘若不能永绝后患,日后恐怕还要因薛瑞的事烦恼。”

“请母后赐教。”二娘本欲起身,可观王皇后摇摇头,又安然坐住,只以眼神直视,饱含孺慕。

“谈不上赐教,不过是心疼你而已,有些事不要操之过急,待你生产后再慢慢来。”有些事从来急不得,见二娘答应,王皇后变回笑意融融,再无方才的深沉肃然。

越是着急,越不能急切。

薛家到底是陛下的母家,逼得太急,陛下也会不高兴,但谁让薛瑞是个不中用的,拖得越久,越难以控制,到时候谁也容不下他。

多行不义必自毙,说得就是这种人了。

王皇后一垂眸,隐去目光里的冰冷。

*

二娘应了王皇后的交易,自该说给生母崔贤妃听一听,但贤妃听后却直摇头。

“皇后的话不假,但我可提醒你,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你得了她的帮助,必要以百倍偿还,她绝对不会做亏本买卖的。”崔贤妃虽投靠中宫一派,可心底仍觉得对王皇后应敬而远之。

“娘亲放心,我大概能猜到王皇后想要什么。”回到生母的淑景殿,二娘喝的依旧是花果甜汤。

她原本不爱吃甜,认为那是小孩才吃的玩意,可后来也渐渐喜欢上了,大约是只有真当不是个孩子了,方会怀念与幼年相关的事。

崔贤妃受不了女儿卖关子:“和娘亲在一起怎么还遮遮掩掩的,快说呀。”

她眸光一闪,唇角上翘:“王皇后也许是想要钱,我若真能诞下男孩,来日薛瑞‘暴毙’,我的孩子就是新的赵国公,继承薛家的家产,那些银子自然任由我处置。”

“难道王家缺钱?”崔贤妃却不信。

“以世族的做派,谁会不缺钱,即便不缺钱,也不会嫌银子碍眼。”她望着娘亲,谈及外祖家时,颇为唏嘘,“强盛如崔氏,在先帝与陛下的暗中打压下,不也大不如前吗?”

“是啊可惜我无能,没办法像皇后那般扶持母家。”崔贤妃也随之叹气。

可二娘直截了当道:“崔家不值得您扶持。”

唏嘘归唏嘘,但若让她像王皇后填补王家那般对崔家好,绝不可能。

崔贤妃张张嘴,有意反驳,可竟不知从何驳斥,只好落寞地一颔首:“我只盼你曾外祖母能长寿,有她管着,崔家三房能及时避祸,她一走,真不知道有些拎不清的纨绔子弟会跟谁交游到一处。”

“故而,女儿才要与皇后做这些交易。”二娘心思活泛,出降后没少派人打听崔家,对那些脏事一清二楚,疼惜娘亲的操劳之余,也恼怒伯外祖父的装聋作哑、外祖父的昏庸、叔外祖父的有勇无谋,以及两个舅父的目光短浅。

西平伯府崔氏已经快烂透了,若非太夫人卢氏仍苦苦支撑不分家,底下的儿孙早不知要内斗什么样。

可卢老夫人已将至耄耋之年,还能有多少年岁,她一病逝,崔家即刻会步了郑氏的后尘。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没有能永远如日中天的大家族,也没有能永远做皇帝女儿的公主,相比子孙后代的荣华与虚无缥缈的身后名声,她选择珍惜眼前。

不知为何,想到这,二娘脑海里闪过沈蕙的身影。

某些时候她很欣赏沈蕙的大智若愚,知足常乐才能自得其乐,心态良好,才能什么都好。

不过,沈蕙的心态显然是有些过于良好了。

被薛瑞追砍时虽有侍卫在暗中相护,可谁又能预测一条疯狗的行径,银光闪闪的刀刃挥舞在她身后,吓得她冷汗湿透衣襟,可安稳睡了几觉,竟也神色如常,半点后怕都没有。

甚至还胃口大开,日日央着沈薇给她开小灶。

“我要吃这个。”寝居内,沈蕙靠在软枕边,指指点点,“那个也要。”

小菜、点心摆满了一整张方几,比年节时还热闹,中间是一盅王皇后赏的鸡汤燕窝,左右两边的菜由赵贵妃、崔贤妃所赐,一道鸡头米炒虾、一道炙牛肉,再旁边有三碟糕团,金黄酥软,奶香四溢,是二娘送的,桌角处放着盘洗净切好的时令鲜果,乃元娘赠予,倒是把沈薇做的菜比下去了。

“多日不见,姐姐似乎比以前丰腴了些。”沈薇任劳任怨地给她夹菜,但嘴上不忘打趣。

沈蕙难得奉命休假,理直气壮:“这是好事啊,长点肉身体才能健康,我可不想生病吃苦药,更不想喝符水。”

沈薇直笑道:“好好好,那我每天都给姐姐做好吃的,反正有皇后殿下的命令,没人敢多说什么。”

“养病可真耽误事啊,我真希望快快把身子养好。”沈蕙酒足饭饱后伸个懒腰,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不信。”这话气人,一旁开心吃炙牛肉的六儿险些噎到,使劲晃脑袋,“阿薇姐姐,你信吗?”

“我也不信。”沈薇配合她,一同晃头。

沈蕙耍赖大叫:“干什么,我现在是病人,要顺着我来。”

她还想趁机去拧六儿腰间的软肉,若非听见几道脚步声,才不会善罢甘休。

“宫正,宋司正来了。”黄鹂推开门。

“别多礼,坐吧。”见有外人来,沈蕙轻咳两声,端正仪态。

“下官前来是禀报东宫柳氏一事。”宋笙福身行礼,一板一眼。

柳氏乃太子妃妾,由不得宫正司定罪,不过是略作建议,但其余涉事的女官、宫人皆可发落。

首当其冲的是叶昭鸾亲自提拔的刘司闺,宋笙定其失职,着除去司闺一职,杖责五十,逐出宫,跟从其学习的两个女史没为浣衣宫女。

从犯红豆、忠儿,及服侍良媛柳氏的陪嫁与亲近的宫人俱赐死,屋内侍奉的二等宫女贬去冷宫扫洒,院子里的粗使宫女、宦官杖责三十,不得留在东宫伺候。

不过寥寥几行字,就折了十余条人命进去。

饶是沈薇修炼得再好,闻及这样堪称严酷的责罚,也难免疑问:“这样定罪会不会太重了?”

“不重,此事牵扯到了小皇孙,必要重罚。”可宋笙无动于衷。

“的确有理。”沈蕙自知劝不动她,随口说上一句,算劝过了,“但可能会得罪人。”

尤其是太子妃叶昭鸾。

可宋笙神态坚决:“下官不怕。”

如此,沈蕙不再阻拦,自随身的锦袋里取出宫正的小青玉印,盖在那文册上:“好,就按照你安排得去上报吧,太子殿下应该会很欣赏你的公事公办。”

第132章 荣幸 元娘的选人标准

既然是“养病”, 沈蕙倒也不好时常离了寝居出去走动,日日闲坐屋中,一天天过去,才发现这个盛夏竟然这么长。

好在她素来不喜伤春悲秋地感怀, 正逢二娘遣人送来一筐南地进贡的柑橘, 清香酸甜,因怕吃不完难以保存, 遂准备做果酱, 燃起小炉子在廊下自己动手熬, 热得满头是汗。

“有点酸,感觉应该再放一点糖。”六儿稍稍尝了口果酱后说道。

但沈蕙只是再加过一小块黄糖后便作罢:“酸些好,清新解腻,到时候可以淋在酥山或乳酥上, 那两样东西也太甜了。”

“甜还不好吗, 我宁愿天天有甜的吃。”六儿不解。

大齐人人嗜甜, 除去吃糖自由乃贵族饮食的象征外, 也确实是稀缺。

沈蕙自知无法同她解释后世的医学理论, 只简短道:“小心蛀牙。”

“沈娘子, 这是萧御史送来的信。”

正说着,虚掩着的院门被推开,取新衣回来的黄鹂自一叠衫裙下取出藏匿其中的信笺。

“好, 先收起来吧。”到底是牵挂着萧元麟,沈蕙纵然面上神色如常, 但心头却微微一滞。

六儿没想那么多:“是太子殿下想找您吗, 为何不让宋司正转告?”

“也许是某些更要紧的事,不方便让她知道吧”沈蕙继续熬果酱,“而且以现在东宫后院的情况, 我总是不太放心她去。”

“太子妃应该不至于那般小心眼。”黄鹂虽是婢女,但沈蕙有意栽培,平常并不禁止她插言。

但六儿“啧啧”两声:“这可说不准,宋司正定罪太狠了些,三两下就把太子妃身边的人全清走了。”

“若要正经理论,这与宋笙无关,不过也该以防万一。”宋笙毕竟是宫正司的人,沈蕙不希望她因急功近利害了自己又牵连其余人。

叶昭鸾再不得宠也是太子妃,三郎君固然护短,但若她真拿宋笙开刀,堂堂太子必定不会为了一个女官处罚正妻,即便秋后算账,也换不回一条人命。

有时手底下人的窃窃私语沈蕙不是不知道,大多宫女一半说她心软、一半羡慕她命好,好吧,她就是心软又如何?

每每只有考虑到生命的重量时,沈蕙才会猛然回想起体内是具来自现代的灵魂。

多思多烦恼。

支走六儿、黄鹂后,沈蕙拆开信一目十行,原来是萧元麟请她到后宫林苑的小园子里一聚。

沈蕙极想赴约,熬好果酱后临近傍晚,小夹道间人不多,她只一身利落简约的青色男装衣袍,快步走过,不过仿佛是哪处赶着去拿饭盒的小女史。

此刻骤雨初歇,满庭清气,林苑墙角的芭蕉叶擎着一掌水光,泛出郁郁青青的浓绿,晚霞映在湿润的石板间,舒朗的色泽格外柔软,浅红深碧交织,芳景怡人。

这处园子内扫洒的宫人都是安寿心腹,因打点过,沈蕙抱着装果酱的罐子越往里走越僻静清幽,空无一人。

“我在这。”萧元麟自鲤鱼池边的假山里走出。

沈蕙把小陶罐递给他:“这是柑橘果酱,我亲手做的,有一点点酸,可以搭配酥山、酥酪或乳酥来吃,或者用来做水果毕罗。”

“多谢。”萧元麟垂眸仔细打量着她,“真好,几日不见,你面色红润了许多。”

“你是想说我胖了吧,这么明显呀。”沈蕙笑道。

“不是胖,而是丰腴,身强体壮些才不会生病。”因见面艰难,萧元麟极为珍惜,想说什么想送什么全赶在这时候,“我在宫外西市上偶然看见了只陶碗,店家说这是猫食盆,她家女儿闲来无事捏的,虽然做工粗糙,可自有一番拙朴天然的模样,就买来送你。”

“真好玩的样子。”沈蕙对这小小的猫食盆爱不释手。

萧元麟的目光紧随她动作:“你喜欢就好。”

她见此,忽起促狭心思,故意吓吓萧元麟:“幸好宫里地方大,这边又是安寿的地盘,否则我们孤男寡女相见,一定会落人口舌。”

谁知萧元麟闻言后竟正色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再来了。”

“真不来呀。”沈蕙凑近些,“这么不禁逗。”

“抱歉,我生性沉闷,的确是无趣。”萧元麟的面上闪过一丝落寞。

沈蕙怕他真往心里去了,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希望你来。”

“那就好。”他的唇角不经意间淡淡地上翘些。

以退为进,屡试不爽。

“你去看过七儿了吗,她怎么样?”因无法出宫,沈蕙能得知宫外事的路子无非两种,一是萧元麟,二是她手下的小内侍。

萧元麟打听得极详细:“七儿女郎一切安好,许娘子与苗郎君是真心拿她当女儿疼爱,但听郎君讲,她似乎仍心心念念着经商。”

“七儿虽不如六儿伶俐大胆,却志向高远,她曾在信中与我讲,姨夫给她挑的未来夫婿是好,可那男子的祖父当过参军,祖母、母亲也出自殷实的乡绅人家,府中规矩重些,来日婚后生活肯定乏闷。”沈蕙一叹。

“假如她实在不想成婚,可去元娘的道观里入道。”萧元麟及时提议。

“倒也是个办法,而且还能陪陪玉珠。”沈蕙点点头,又问,她有些担心冷场,只好不停没话找话,“你有去探望小明娘吗?”

她问得刻意,但萧元麟未见不耐烦,乖乖答话:“只看过一眼,第二日明娘与周良媛就都被挪到凤仪殿了。”

六月中旬时,周月清平安诞下东宫长女,取乳名为明娘,王皇后喜爱得不行,当即晋孙女的生母为良媛,不仅抱了孩子到自己身边养着,还挪了母亲至凤仪殿的小配殿中。

这是天大的恩赐,可也轻飘飘隔绝了周月清与三郎君见面。

王皇后随口一句话就解决了东宫后院的失衡。

“皇后殿下疼爱孙女,又晋了周良媛位份,是好事。”沈蕙语罢,复冥思苦想该讲些什么,奈何着实琢磨不出,微微鼓起脸颊并皱着眉头,活像抓老鼠没抓住时的糖糕。

萧元麟适时道:“其实若令馨你不想说话,不必勉强自己。”

沈蕙摆摆手,佯装毫不在意:“我是尴尬嘛,也怕让你觉得我冷落了你。”

“不会的。”萧元麟的眼底化开丝丝笑意,可怕她误会自己神情轻浮,照旧克制,“能与你相携闲聊,已是荣幸。”

“说这些做什么。”她不敢去与萧元麟对视。

观她羞怯,萧元麟又不语,一切任由她来。

两人相对无话。

终于,一段由远至近的说话声袭来,打破僵局,沈蕙吓了一跳,慌慌忙忙抓着萧元麟的衣袖躲进假山中。

来人竟是元娘与黄玉珠。

元娘假意怒斥道:“还不快走,想想那内侍看二娘的神情我就难受。”

她自二娘处离开,神思如一团乱麻,撇开尾随其后的内侍、小宫女,只携亲近的黄玉珠到这处偏僻的小园子里散心。

“原来您瞧出来了。”黄玉珠却不怕,只是用衣袖捂着嘴,眉眼弯弯。

“我眼睛又不瞎。”元娘见四下无人,言语间放纵些,“二娘当真厉害,前有死心塌地的十七、后有甘愿为她终身不娶的谢子谦,如今又来个无微不至的宁易,也不知道她能否忙得过来。”

“不如,您应了晋康长公主的帖子,去她的别院上小住几日?”黄玉珠挽住她的臂弯,嬉皮笑脸。

此话一出,吓得元娘连连拒绝:“我才不,而且姑母选的乐师不好看,还被人送来送去,脏死了。”

“原来您不是没有那种心思,而是眼光高。”谁知道,黄玉珠愈发口无遮拦,“也是,容貌是一回事,体力也十分重要。”

“黄玉珠!”元娘气得直呼其名,双颊羞红。

她停下脚步,戳戳黄玉珠额头:“我就说近墨者黑吧,你都跟鹅黄、雪青俩丫头学坏了,现在说起话来比沈蕙还口无遮拦,她不过是复述些上不得台面的杂书罢了,你倒好,竟然敢直接”

“我错了我错了,但是哎呀元娘,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黄玉珠收敛些声量,可言语间还泛着些少女情思的打趣意味。

元娘不接话:“反正最近我都要住在宫里,能干什么。”

“那等您再离宫后,我替您张罗。”黄玉珠笑嘻嘻问,“用不用嘛。”

“我要好看的,不能脏,家世无所谓,还必须会些功夫,能陪我骑马打猎。”半晌后,元娘终于低低回了一句。

眼高于顶的她标准极严。

她们愈走愈远,但沈蕙同萧元麟却没立即现身。

沈蕙警惕,怕元娘再折回,至于萧元麟

他在扮作木头。

“我们要不要帮她隐瞒?”沈蕙实在咋舌。

“目前不用。”萧元麟比她淡定许多,仿佛这事不值得震惊。

假山空间狭小,实在难以躲两个人,萧元麟担心尖利的山石挂到沈蕙,手臂垫在她身侧,被挤压得酸痛,袍袖被抓出皱巴巴的折痕。

可他甘之如饴。

沈蕙忽然想起二娘成婚当晚,她与萧元麟私会却遇见谢子谦的场景,两相对比,当真一模一样:“再不偷偷出来了,指不定会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食色性也,不过如此,算不上惊世骇俗。”大齐即便风气开化,可公主找面首仍属形骸放浪、不守妇道,萧元麟士子出身,又是御史,按理说应当痛斥元娘的行径,但他视若无睹,并隐隐露出些冷嘲之意。

“你真看得开。”沈蕙虽诧异,不过细想后也觉正常,若非萧元麟这种不同于腐儒的前卫性格,她怎会对其心生好感。

她又想说什么,下意识一抬眸,结果才恍然发现这过于暧昧的距离,后背紧贴在萧元麟胸膛间,乌黑的发髻吻着他侧脸。

第133章 告发 福气

“咳我先我先回去了, 你多保重。”沈蕙宛若被烫到般猛然脱离开,深吸口气,窜出好大一步,“看来这里也不太安全, 近期我们还是别见面了。”

“嗯, 都依你。”萧元麟连连称是。

沈蕙把头低得更深了,只想当个鹌鹑:“谢谢你的理解。”

真是服了

她的情绪一向是干净的, 从未有这般又如火灼烧也似冰冻的感觉, 不上不下, 十分忐忑。

见她如此,萧元麟倒不好再说什么,道:“即将入秋,小心着凉。”

快步如跑的沈蕙只当听不见, 捂着脸匆忙顺小路离去。

又是一夜辗转反侧。

所幸沈蕙是金鱼记忆, 不管什么脾气都来的快去的也快, 将那日的尴尬迅速抛之脑后。

这一年是洪昌五年, 春夏多雨, 至入秋时天高云淡, 风清气爽,本该是个明丽轻快的季节。

奈何宫中人多,事也多。

刘婕妤平安诞育皇七子, 谁知竟未得晋位,原来是苏婕妤检举她以带有迷情之效的香囊勾引圣人, 双方各执一词, 惹得圣人厌烦,加之往日刘氏恃宠而骄犯了众怒,王皇后遂各打五十板。

婕妤苏氏贬为采女、禁足半年, 婕妤刘氏闭门思过一月、皇七子被抱到陆昭容的殿阁内抚养。

不得晋位只是次要的,刘婕妤离不开的是孩子,被惩处后成日哭闹,还偷偷跑出寝殿去寻沈蕙,请她帮忙向中宫求情通融。

且不说沈蕙不愿蹚这浑水,即便是愿意,也无从下手。

碰上固执的刘婕妤,沈蕙的“躲”字决也失灵了,她思来想去,晨起后便梳妆一番出门,到北院寻元娘。

沈蕙与元娘亲密,出入都无需传报,但今日看守的小宫人却急急进去禀了一句:“公主,沈娘子来了。”

“快请。”良久,堂屋中才传声元娘的允准。

“你的身子可养好了,竟然能走这样远的路来北院。”有内侍打起竹帘,元娘行至门边,握住沈蕙的手。

这道柔柔的声音里满是慌张,沈蕙当听不出,神色如常:“我那所谓的‘养病’一是皇后殿下的恩赐,二来也不过是图个清静,否则向我打听薛家之事的人能从掖庭西边排到东边。

可惜如今,即便是躲在屋子里头不出去,都难得清静了。”

“你是说那个刘氏?”近来宫中不安生,元娘也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后宫里的美人多,是非也多,上次选秀才挑了这么几个人进来,就闹得天翻地覆的每个安宁,陛下竟也承受得住。”

她拉着沈蕙坐在小榻边:“你别急,没有中宫的命令,寻常妃嫔私自召见女官是为僭越,等我禀明娘亲,多派些人严加看管她。”

“多谢公主肯为我出头。”沈蕙仿佛没瞧见那边书案间凌乱的几叠纸,莞尔一笑。

她耳聪目明,隐约能看出纸上写着的是什么名字,偶然能认出两三个,不是校书郎之类的年轻清官,就是家世清白的禁军,联想起前些日子偷听到的话,不难猜出用意。

“谢什么,而且也算我积德行善,这般先把刘氏关起来,倒是救了她一命呢。”元娘心虚地品茶,恨不得干脆遮住她探寻的目光,“那个苏采女才是真惨。”

宫中不缺新宠,刘、苏失势后,才人霍氏独占鳌头,已晋美人,霍美人兼具刘氏的美艳与苏氏的纯真,想来是个能走长远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书案旁,黄玉珠装模作样地用白玉镇纸压好方才写的东西,随口插话。

沈蕙放下茶盏,故意逗二人:“不说这些了,你们方才在写什么呢?”

黄玉珠笑容一僵:“没什么,二娘快生产了,我和元娘在帮她的小孩挑名字。”

“对呀,不然能写什么。”元娘随之附和。

“你们选了哪些字,我看看。”沈蕙观她们神情紧张,心下不由感到有意思。

元娘不准她看,慌乱地找来一张雪白宣纸:“随便选选,没什么值得看的,不如你也来写几个字。”

“算了,我写的恐怕不管用,要玉珠找的才好呢。”沈蕙意味深长。

沈蕙促狭,元娘羞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却不肯就此放过,将脸凑过去,拖着长音:“元娘,你的脸好红呀。”

“你说你哪天来不行,偏偏是今天。”元娘赌气似的把纸团成一个球,丢到角落中,“好了好了,初秋天气凉爽,我们何必闷在屋子里,出去逛逛吧。”

沈蕙眨眨眼:“去哪里逛,不会是去临近宫道边的小阁上吧。”

宫苑角落里某几处小楼临近夹道,登高望远,可看见巡逻的禁军,不少宫女会大着胆子偷偷去上面,满足少女思春的心动。

深宫孤寂,偶尔发现,沈蕙会放过那些小宫人一马。

“去就去。”但见小秘密被发现,元娘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又没像二娘那般放肆,只是看看谁模样俊朗而已。”

入秋后的御苑景色干爽,不再似晚夏时那样四处铺满潮湿的绿意,风物清嘉,金风细细,天边是薄薄的一抹云。

但一行人却没心思观景。

“那人身形修长高挑,您喜欢吗?”登楼后,正逢禁军换岗,无人注意这处,黄玉珠一指,和元娘挑来挑去。

“高是高,但我知道他,似乎是出自河东裴氏的,他祖母与我外祖父还是堂兄妹,这样的世族子弟最表里不一了,即使还未娶妻纳妾,身边也肯定不缺红颜知己。”元娘撇撇嘴。

黄玉珠一连又问了好些,元娘却都不满意。

这真是叫黄玉珠犯了难:“不纳妾、没有通房外室、还不曾接触过烟花柳巷的女子这样的人难找,似乎就只剩下萧御史了。”

“你可别乱说话。”元娘连忙打断毫不知情的她,还悄悄斜晲了眼沈蕙,“而且他性子太沉闷,我要懂得知冷知热的人。”

二娘对萧元麟、沈蕙的事早有猜测,略透露给元娘一二,让其帮着遮掩后,元娘甚是上心。

沈蕙望望元娘,觉察出对方心意,这回轮到她俏脸一红,不敢继续打趣。

“表姐。”

半个时辰后,许是谁看不下去了,一禁军走至墙角处,轻咳了声。

“萧御史方才路过,他说高中丞即将入宫,请您与那两位女郎小心些。”他正是被三郎君安插进禁军的苗谨,隶属右监门卫,其上官中郎将杨都也乃东宫党羽。

苗谨不认得元娘,还以为是沈蕙的同伴,担心他被高怀那老古板责骂。

沈蕙自楼阁上的栏杆边探出头,应了句“知道了”。

“他叫你表姐?”元娘来了些兴趣。

论年纪,苗谨只比沈蕙小一岁,论相貌,虽不及世家子弟那般芝兰玉树,可也生得健硕俊朗,前者如庭院里清雅的梧桐树,后者似山间坚韧的参天寒松,各有各的味道。

“那是苗谨,其母为许娘子。”沈蕙一愣,“元娘,你不会是想”

“我是公主,想要谁不行,何况是个小小禁军?”苗谨出身低,却也代表着容易拿捏,甚合元娘心意,“你放心,假如我真玩腻了,会给他一笔丰厚的赏钱并助他官运亨达的。”

“好好好,那也是他的福气了。”沈蕙自知劝不动她,便不再多言。

*

悄然入冬。

冬日里天黑得早,沈蕙巡过一圈掖庭,后行至西侧角门,欲命人锁上,但刚要上锁,却听到外面一阵嘈杂。

她微微抬手,制止宫人的动作,领黄鹂走出掖庭,一路顺着声到宫门口,门外不远处一辆马车行驶将近,因快要宵禁,这样大胆的举动引来议论纷纷。

“宫门都即将下钥了,谁还敢进宫?”沈蕙身披银红泥金团花纹蜀缎斗篷,这是入冬后元娘所赐,纵然招摇,却不好束之高阁,每每巡查时穿上,宫人们一见这抹亮色,便知是她来了,省去不少麻烦。

风雪甚大,打在油纸伞上细细作响,她隐约分辨着:“看那马车,似乎至少是县公才能用的规格。”

“哪家的县公有胆子在这时入宫,依我看恐怕是国公,还八成只有那一人。”立在宫门处、准备两刻钟后下钥的右监门卫中郎将杨都冷哼道。

沈蕙面色一凛:“若请确定是赵国公,还请您遣个小内侍去支会我一声。”

薛瑞是疯子,他一来准没好事。

上个月二娘生产,诞下薛家嫡孙薛澄,薛瑞并无太大反应,还装模作样地摆了酒,人都道赵国公极高兴,她却不觉得。

难道薛瑞夜深入宫,和小薛澄有关?

“那是自然。”杨都应下。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真应了沈蕙的腹诽,她回了寝居后,还不等换了衣裳稍作歇息,便有人找来。

“宫正,赵国公进宫后直奔太后的寿宁殿,我随后悄悄去附近打听了一番,听说他怒气冲冲的,不知与太后说了些什么,两人竟又要去紫宸殿见陛下。”杨都派的小内侍阿德话语匆匆,他是安喜的人,是负责内侍省巡夜的低等宦官之一,宵禁后,惟有他这样的人还能到处走。

“娘子,尤大监那边忽然来人了。”沈蕙还没从阿德的消息里反应过来,就听黄鹂叩门,语调严肃低沉。

她完全没有喘息的时间,预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忙不迭让尤顺的人入内。

那人附耳一句。!

什么?

沈蕙不可置信:“尤大监没听错?”

御前的小内侍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赵国公似乎有意将事情闹大,禀报陛下此事时并不避人,莫说是师父,连我们这些守在外面的宫人都听到了。”

“这条疯狗,简直是脑子被驴踢了。”沈蕙一拍手边的黄梨木小几,恨恨怒斥道。

“薛瑞又要做什么?”黄鹂忙奉茶来,请她消消气。

“他要告发二娘与人私通,所生子不是薛家血脉。”沈蕙虽怒上心头,却还有条不紊地安排道,“黄鹂,你赶紧让六儿去趟凤仪殿,再找宋笙过来,命她通传消息给东宫。”

紫宸殿。

“皇帝,事关公主清誉,还是快快命二娘入宫来问话吧。”薛太后悠悠端坐,养了许久的她总算撑起些力气,精神矍铄,说话时也不发飘了,吐字清晰,哪里有什么病态。

圣人仍作平和之态,但脸色已隐隐泛出些铁青,眼底冰冷:“二娘是母后您的孙女,您不信她?”

人一就犯糊涂,薛太后自被圣人暗地里削了心腹后,一直没死了拿捏儿子的心,如今终于让她寻到话柄:“正因为二娘是我的孙女,我才关心这件事,你登基后奉行以仁孝之道治国,倘若二娘犯下这等有违礼制的大错,我们岂能因私情而包庇,让天下人看笑话呢。”

“赵国公。”圣人沉默片刻,望向薛瑞。

“臣在。”薛瑞俯首跪地。

他面上瞧不出悲喜,只是问:“你可知诬告公主是何等大罪?”

“臣没有诬告,人证物证俱在,除了校书郎谢子谦书童的供词以外,为二娘接生的嬷嬷也是人证,她虽是早产,可当时的种种迹象完全是足月生产才有的。”薛瑞振振有词,“还有,陛下可知内侍宁易,此人是替她主理公主府家事的宦官之一,与其形影不离、同吃同寝,待其亲密胜过臣已故的儿子。”

薛瑞说完,圣人又是半晌不语,殿阁内满室沉静,雪粒子打窗棂的声响愈发大,冷冽清脆,衬着气氛有些瘆得慌。

“来人,去召曹国公主入宫,再传皇后、贤妃到紫宸殿来。”

终于,圣人的发令打破宁静,尤顺会意后即刻遣身侧侍立的两个小内侍领命退下。

第134章 巫蛊 难点是不要笑出声。

腊月深寒, 凤仪殿内烛火通明,鎏金铜鸭香炉吐出缕缕沉水香,银丝炭烧得温暖,却压不住殿门大开时灌入的肃杀冷冽。

崔贤妃慌慌张张地闯进凤仪殿, 裙角湿濡, 发丝上犹凝着点点霜雪:“皇后殿下,求您救救臣妾的女儿!”

“还不快把贤妃娘子扶起来。”王皇后镇静不动, 坐在镜台前等着梳头宫女为她挽好发髻。

“殿下, 当时二娘出嫁时您说过, 您日后都会护她周全的。”崔贤妃泫然欲泣。

王皇后实在是看不上她这样浅薄的性子:“慌什么。”

“陛下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虽说平日里对二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薛瑞把这事情放到了明面上,他绝对不会再纵容的。”二娘的事她略微知晓些内幕, 实在担忧, “而且我听说薛瑞想滴血验亲, 万一”

“驸马已经故去, 二娘又不止谢氏一个面首, 即便孩子不是驸马的, 也不一定是谢子谦的,死无对证。”王皇后却想得开。

“陛下十分宠爱贵妃,我们找贵妃一起去紫宸殿吧。”崔贤妃擦擦泪, 向她提议。

“你前面既然已经说了陛下好颜面,这样的家丑, 他必然是不想让太多人得知, 就算我们真需要贵妃的帮助,也不能马上就寻了她同去。”待梳妆妥帖整齐后,她慢条斯理地走到外间, 让宫人侍奉她披上大氅,“碧荷,派人命贵妃先找了沈蕙到昭阳殿。”

春桃观崔贤妃还欲开口,忙道:“贤妃娘子莫急,陛下不会听信薛瑞的一面之词,定要询问和二娘亲近的人,沈蕙首当其冲,若是陛下召见她时,她恰巧在贵妃宫里,贵妃不就有借口去紫宸殿了吗?”

“多谢春桃姑娘的一番解释。”她说得细致,崔贤妃定了定神,可算听懂了。

“二娘遭受这等无妄之灾,您也是关心则乱,莫说皇后殿下,连我们这些当奴婢的都能理解您。”春桃体贴,趁着王皇后整理袖口衣角的工夫,端上姜汤,请崔贤妃饮些驱寒。

自然,也是防止她喋喋不休地扰乱王皇后思绪。

过了一炷香,崔贤妃慢慢静下来,王皇后才携她起驾,乘轿辇行向前朝。

“见过陛下、太后。”王皇后踏入殿门时,一瞥跪在堂中的薛瑞,佯装讶然,“赵国公?”

御前内侍尤顺虚扶着她入座:“皇后殿下,赵国公要告发曹国公主与校书郎谢子谦私通,还以私生子假充薛家嫡孙。”

闻言,王皇后并未坐下,反而向御座方向盈盈一福:“好生荒唐的话,陛下与母后万万不可轻信。”

“禀皇后殿下,臣有证据。”薛瑞抬起头,梗着脖子道。

崔贤妃沉不住气,愤愤一叱:“谁知道你的证据是不是伪造的,可怜我的二娘,出降到这样的一个人家已是委屈,如今又要遭受污蔑。”

“贤妃,稍安勿躁。”王皇后淡淡问,“薛瑞,你还有其他人证吗?”

薛瑞回得铿锵有力:“有,臣不仅有可以证明二娘私通的人证,且有可以证明她谋害驸马的人证。”

“混账,你的胡话越说越放肆了!”崔贤妃哪里能再听得下去。

“既然有人证,朕便都见一见。”圣人不斥责她的失态,但也没阻拦薛瑞。

“是,臣这就派人让他们入宫。”薛瑞见其好似默许,宛如找到依靠般,“臣之所以说二娘谋害驸马,是因为臣在收拾驸马遗物时,在其榻下发现一只刻有他生辰八字的木雕人偶,疑似是巫蛊之术,臣请德高望重的道长来看过后,他以术法查出制作这人偶的人正是二娘。”

崔贤妃气得双目通红,恼怒薛瑞的无礼,更委屈于圣人的态度不明:“赵国公,待二娘、谢子谦以及这些人入宫后你再夸夸其谈也不迟。”

薛瑞大言不惭:“臣知贤妃有慈母心肠,关心自己的女儿,但臣也有慈父之心,想为自己的儿子讨一个公道。”

“你那由歌伎所生的儿子如何同我的女儿比?”崔贤妃倏地向上首跪下,“陛下,请您先治薛瑞的大不敬之罪。”

自从入殿,王皇后一直在暗暗揣摩圣人的心思,视线游走过几个来回,略有考量,不紧不慢地说:“贤妃,赵国公并非有意的,他经历了丧子之痛,言语间难免糊涂些,你身为皇妃,自当大度,不要与他置气。”

陛下应该早因薛瑞挑起争端而动怒,只是碍于颜面,并未发动。

看来,这事绝非陛下要敲打二娘、贤妃与她,不过是薛瑞自作主张,甚至是太后推波助澜,想以此要挟。

有御前之人拿着令牌出宫办事,自能在长街大道上纵马,畅通无阻,不过快一个时辰,二娘就怀抱着儿子薛澄入内,殿外跪了许多战战兢兢的男男女女,便是薛瑞的人证。

“冷不冷,你才出月,怎么好冒着这样大的风雪出门。”见女儿来了,崔贤妃一骨碌站起,踉跄着去寻她。

“女儿不冷,我是心疼澄儿,他这样小,才刚满月,真怕他落下病根。”二娘扶住她,抬眸向圣人请求,“阿父,能不能再多添一个炭盆?”

“尤顺,添个炭盆,并为公主上一盏驱寒的姜茶。”圣人颔首。

“是。”尤顺却是机灵,“陛下,茶房里还预备着些羹汤、小点心,不如命人一起端上来吧。”

“陛下,赵国公府的证人已至殿外。”跟在二娘身后入内的内侍道。

圣人“嗯”了一声,不作反应。

“还不一一向陛下禀报。”而薛瑞却挥手,示意那些人跪到堂前来。

先进来的是个青衣小厮,约莫十六、七岁:“草民是谢家的书童,自幼侍奉我家郎君,他他的确和曹国公主有私情,甚至在公主成婚当晚,还夜宿公主府。”

接着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粗布衣衫,头也不敢抬:“奴婢是为公主接生的嬷嬷,公主不似早产,但太医、医女们都说公主是早产诞下胎儿,奴婢也不好反驳。”

“奴婢是”

一人人得说下去,不外乎是国公府的婢女、公主府的内侍,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连谢子谦私会二娘时穿了什么样的外袍、袍子上绣着什么样的花纹都记得一清二楚。

“启禀陛下,贫道受赵国公所托查清他府中巫蛊之术出自谁手,以司南附上术法查探后,屡屡指向公主府。”最后进殿的是一个道人,他叩首后,将司南放在身前,“司南静止时应指向南方,可自从去查验过那巫蛊木偶后,总会向公主所在之地偏移。”

他不再去动司南,只以手擎托着底座。

不一会儿,竟然果真见那上面的司南缓缓转动,直指二娘!

众人大惊。

大齐风气开化,可民众思想中难以祛除愚昧的迷信,鬼神之说尤为盛行。

“二娘,难道你真得”薛太后一叹,欲言又止。

二娘坐得端正,背脊挺直:“皇祖母,孙女绝没有做过这种事,况且我与驸马成婚不久他便沾染了来路不明的急病,哪里还用得上巫蛊呢?”

薛瑞大放厥词:“说不定正是因为这巫蛊之术,我儿才会突生急病、英年早逝。”

“子不语,怪力乱神,朕不信巫蛊,假如此术为真,我大齐将士何须连年驻守边疆抵御突厥、吐蕃等胡人,只用魇镇诅咒这些蛮族就是了。”圣人回神,一理袍袖,语气平缓,仿佛不为所动,“这些事朕不能仅听你的一家之言。”

薛瑞脸色铁僵,还欲再言,却被天子一个冰凉的眼神慑住。

王皇后察觉时机合适,道:“有个女官甚得二娘喜欢,还曾操持过她的婚仪,陛下不如传她来问话。”

“就是险些被砍伤的那个?”圣人微微有印象。

“是,臣妾命那孩子静养了大半年,终于是把精神养好了,不再日日惊惶,跟被吓丢了魂一样。”王皇后面带怜惜。

“也是可怜。”因沈蕙是切切实实的受害者,圣人纵然心里不在意,都随她感叹一声,满是慈悲。

昭阳殿。

“走吧,我与你一起去前朝。”听了御前传令的内侍来后,赵贵妃展颜,唇边含着一丝温柔安宁的笑,抚平沈蕙的紧张,“你不要慌,到时候你只管说死二娘和谢子谦没有私情,滴血验亲虽棘手,但也可以在水里做手脚。”

“薛瑞要滴血验亲?”沈蕙瞪大眼睛。

哎?

她还以为薛瑞掌握了多么重要的证据,原来是搞封建迷信。

看来这次的难点是不要笑出声。

赵贵妃不觉有问题:“对啊,毕竟这个法子最有用。”

沈蕙彻底松了口气,面露自信:“贵妃娘子,恕下官多嘴,其实滴血验亲是假的,只要凑巧,谁的血滴进去都能融,还有那道士也绝对在骗人,我能戳穿他。”

“那再好不过了。”赵贵妃拍拍她的手,一抿唇。

第135章 夺爵 尚宫

沈蕙去时, 殿中的人证稍清了清,不太相干或言辞闪烁的人都被带去偏殿,由内侍省里专司审讯的宦官仔细问话。

她见了礼,立在下首。

“沈蕙, 二娘成婚当晚谢子谦在哪里?”圣人亲自问。

沈蕙不能直视圣颜, 垂着头回道:“禀陛下,谢郎君不甚喝醉了酒, 误打误撞走进小园子里, 碰巧遇见下官, 下官怕出事,一面告诉了侍奉二娘的鹅黄,一面请谢郎君的好友萧御史扶他到厢房中休息,陛下可请萧御史来对证。”

“你、萧元麟跟二娘一向关系好, 你们的话不可信。”薛瑞就坐在沈蕙身侧, 死定定瞪着她。

“赵国公, 下官是掖庭的宫正, 虽无权监察朝臣, 但下官也不得不多一句嘴, 陛下尚未开口,您不该抢先说话,绝不能僭越的道理, 连小宫人都懂。”沈蕙语罢,下意识回眸, 见其狰狞的脸色, 肩头轻颤。

“你这小婢子当日我早该”紫宸殿本就温暖,二娘来后,又加了个炭盆, 愈发暖热,薛瑞说了这么久,不仅口干舌燥,一股憋闷燥热还自心底涌出,理智渐褪。

“殿下,我怕。”沈蕙犹如本能般地后退好几步,躲在王皇后旁边。

“别怕,有陛下在,你有什么可怕的。”王皇后护下她。

“好了薛瑞,你先住口。”薛太后怕出了岔子,忙说,“皇帝,以我看这辩也辩不出什么,不如先滴血验亲吧。”

圣人允了:“那就依母后所言。”

稍过一晌,尤顺手下的小徒弟端上碗清水,饶是殿内点满灯烛,也不如白日,那水隐约不太澄澈,但薛瑞心急如焚,不断催促,也没谁提出什么疑问。

谢子谦被引进殿,刺一滴血水,随后是薛澄。

碗内,血珠缓缓相融。

崔贤妃赫然变了脸色,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彻底慌神。

可二娘淡然依旧,摇摇头,示意她别怕。

“血相融了,你果然是她的奸夫!”薛瑞大喊道,他向谢子谦扑去,幸好尤顺眼疾手快,及时拽住他。

可怜尤顺也有些年纪了,差点闪到腰。

薛太后幸灾乐祸,摇摇头:“二娘,你实在是太令皇祖母失望了。”

“且等一等。”

然而,还不等这对姑侄高兴多久,却有人道。

是赵贵妃。

“更深露重的,贵妃身子弱,怎么也来了?”圣人从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即便结果如此,也未如疯子般立即下令处置谁,观不相干的赵贵妃来了,亦没发火。

赵贵妃现身,从殿外走来,慢慢说着:“臣妾近来无聊,就召沈蕙过去说说话,小宫人传您的旨意命她到紫宸殿时,臣妾也听见了些。她得知这些事后与臣妾说,滴血验亲的法子并不准,可她人微言轻,不敢置喙。

无奈之下,臣妾只好偷偷让祥云刺了一滴血进那碗水里,水太多,血太少,几乎看不清,可也是融了。”

“祥云,你再刺一滴血进去。”她命祥云再去试试。

祥云奉命照办。

结果一如沈蕙设想地那样——

这滴血也融了。

“不可能!”薛瑞最先耐不住,气急败坏地叫嚷着,“这法子肯定是有用的!”

沈蕙毫不犹豫地补刀:“赵国公息怒,但事实如此,而且莫说是人的血了,连猪血、鸡血滴进去,都有相融的可能。”

“你放屁,我就是靠这种方法验明了我儿子的身份,绝对不是假的。”薛瑞眼前频频闪现一阵又一阵的昏沉黑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薛玉瑾生母出自烟花柳巷,产子后薛瑞担心血脉有疑,便用这方法验明后才放心。

还有这种瓜吃?

若非场合不对,沈蕙真想仰天大笑:“那就不好说了,还望国公您小心别气坏了身子。”

这话讲得阴阳怪气,旁人不敢乐,崔贤妃却嗤笑出声。

“臣妾无召前来,请陛下恕罪。”赵贵妃无视薛太后几乎要吃了她的神情,只对圣人请罪。

“无妨,若没有你,二娘的清白就算是毁了。”圣人微显笑意,再次点了沈蕙上前,“你为何会得知这法子不准?”

沈蕙见她储存已久的知识总算派上用场,兴奋得很,全交代了:“回陛下,下官是潜邸旧人,从前的潜邸下人膳房中有一厨娘姓吴,吴氏因旧年经历,熟知江湖戏法,教过下官几招,下官不仅知道滴血验亲的假的,还知道那人手里的司南也是假的。

那司南底座中有磁石,另一块磁石则应该在他手中,两块磁石互相吸引,能改变方向。”

“不陛下,贫道没有作假”那道人目瞪口呆,他哪里能想到这种老辣的骗术会被识破,“这些术法是真的,贫道还会赤身入油锅而安然无恙。”

“好啊,那就让我亲手来准备油锅,道长去演示一番吧。”沈蕙冷笑。

这道人在沈蕙的见招拆招下抖如筛糠。

尤顺极会看眼色,不用圣人吩咐,他一扬扬脸,早就等候多时的徒弟们即刻上前按住那道人,三两下搜出他藏匿袖口中的磁石。

“陛下,皇后殿下,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尤顺将那块小小的磁石送到圣人手中。

薛太后见大事不妙,立刻当那人是弃子:“什么德高望重的道长,分明是个坑蒙拐骗的妖人,皇帝你应当以欺君之罪,直接将他判处极刑。”

“陛下,以我愚见,不如先留了那骗子性命,以便让他供出背后之人。”王皇后怎会让其如愿。

“哪里有什么背后之人,这不关臣的事,臣是被人骗了啊。”以薛瑞的见识当然没想过滴血验亲竟然是假的,“陛下,这道士并非臣找来的,而是臣的妾室安氏所引荐。”

“那便连安氏一同关押。”圣人居高临下晲着他,“薛瑞,你污蔑天家公主,该当何罪?”

“陛下,臣臣还有证据。”薛瑞还想挣扎狡辩。

崔贤妃出了一口恶气,死咬着不放:“谁知道你的证据是真是假,你这些所谓的证人又有没有被你收买呢?”

“今日之事,相关者一律收监,赵国公薛瑞先禁足于府中。”圣人瞥了眼二娘,又唤道,“谢子谦。”

谢子谦身形一顿,四肢僵硬地行至殿中跪下:“臣在。”

圣人早已想外放他:“你虽无辜,可瓜田李下,为了公主的清白,朕不得不将你外放,你心中可有怨言?”

“微臣不敢。”谢子谦把头低得死死的。

“你是进士出身,也当得一下县的县令,朕会命吏部尚书为你挑一个合适的去处,希望以后你能鞠躬尽瘁、造福一方。”圣人言罢,不再给他半个眼神。

纵然心里不舍二娘,但局势危机,谢子谦咬着牙领旨:“是,微臣定不会辜负陛下期望。”

“夜深了,你们都退下吧。”

说这句话时,圣人的真实情绪好似泄露出了一刹那,可转瞬即逝,愤怒、感慨、无奈与零星的恨意闪过眼中。

他一闭眼,将满腔思绪压下。

“皇帝,我”薛太后没有走,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辩驳。

再睁眼,圣人又恢复原来那滴水不漏的完美面孔,平和问:“母后,在您心里,薛家的荣华富贵就那样重要吗?”

薛太后不敢看他:“那毕竟是我的母家。”

“您究竟是心系母族,还是心系一个树大根深的母族能带给您的倚靠、权力。”圣人压抑着怒火,“您是太后,以天下养,这样的尊荣还满不足不了您吗?”

薛太后也堵着气:“我不过是不想只当个含饴弄孙的老婆子,寻常人家里的儿孙还不会防老太君跟防贼一样呢。”

圣人信她至少不会反了自己的儿子,可多疑使然,绝对不信薛家:“您当然不是贼,可难以掌控的外戚太容易变成贼了。”

“薛瑞是你一手提携上来的,他不会的。”薛太后作最后的无力辩白。

“若不会,今日之事又从何而来?”但闹了这样久,圣人疲惫至极,再不想听,“朕是天子,朕说薛澄是薛家的孩子,他就是薛家的孩子。”

“尤顺,送太后回宫。”他拂袖离去,径直走入内殿。

耽搁了大半夜,从月辉初映到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事关天家公主的清白,即使需惩处一众污蔑二娘的人,也不好大张旗鼓,从犯被圣人下令,秘密地在内侍省阴牢中处死,小半月后,御史中丞高怀弹劾薛瑞,列出草菅人命、中饱私囊、侵吞赈灾银等十一项大罪,恳请天子重罚。

圣人准,将薛瑞夺爵,押入刑部大牢,念在承其血脉、爵位的嫡孙薛澄乃公主之女,又系襁褓婴孩,另赐一爵,是为潞国公。

有人受罚便有人因此受赏。

当夜沈蕙见机行事、勇破江湖妖人的障眼术法,王皇后嘉其功劳,晋为尚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