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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再日升,碧天澄澈。

掖庭中,春桃笑吟吟,扬声道:“传皇后殿下懿旨,宫正沈氏聪慧机敏、有勇有谋,着晋为正四品尚宫,赐金冠一顶、蜀锦礼衣两件。”

礼衣,既四品及以上女官的大事之服,规制如命妇的钿钗礼衣,只不过没有同等的首饰与佩、绶。

她语罢,小宫人捧着装花冠礼衣雕漆木盘放到沈蕙手里。

“下官叩谢皇后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这是一个比以往格外冷的凛冬,但年仅十八岁的沈蕙却觉得没有比这更晴光和煦的时候了。

真乃春风得意。

第136章 洪昌十年 惊天大瓜

洪昌十年, 正月。

沈蕙踏雪回宫,去过掖庭,便行往凤仪殿。

寝殿里温暖如春,正堂的一对小花几上各置白玉瓶, 里面插着折纸红梅, 馨香清远悠长。

才踏入,就听到阵阵孩童的笑闹声。

近几年来东宫倒是子嗣繁盛, 周月清诞下明娘后虽被挪到王皇后身边名为休养实为看管, 但也不能真将其禁足。

三郎君的妃妾张承徽有孕后, 王皇后遂放了周月清回瑶芳阁。张承徽倒是有福气,诞下储君长子团郎。

奈何团郎因早产而体弱,张承徽无力照顾,请太子妃叶昭鸾抚养, 这孩子直到四岁还有些口齿不清, 故而平日里沉默寡言。

相比长子, 三郎君更喜爱周月清后来所生的次子安郎, 诞生之日, 就晋了爱妾做良娣。

“拜见皇后殿下。”此回离宫, 沈蕙是去西平伯府参加丧仪的,自不好穿着素服来凤仪殿,已换过一身水红短衫, 下着鹅黄浣花锦棉裙,外罩披袄, 正月就要穿喜庆的, 宫里规矩没那么严,人人争相斗艳,帝后也不管, 只觉热热闹闹,瞧着开心,“几位小郎君、女郎又活泼了些,有他们在您身边承欢膝下,真是再好不过了。”

王皇后怀抱着小明娘学字,闻言浅浅一抿嘴:“你就会说好听的话来哄我,不说明娘、团郎,这小小安儿是最闹的,虽然才三岁,却比五、六岁的孩童还顽皮,也不知道三郎君怎么养的,竟能把这小猴崽子养得这般健壮,跑起来撞到哪个宫女身上,直接将人家撞个栽倒。”

“我不是猴子,祖母别说我。”一边的安郎虽小,但说话时已差不多能表达出想讲的意思,不过仍有些吐字不清,却平添几分可爱。

“好好好,不说你,但你再不可随心所欲地玩闹,不仅伤到自己,还会连累了侍奉你的嬷嬷们。”明娘自幼养在凤仪殿处,宁静温顺,已在祖母的吩咐下写过一张大字,王皇后遂召侍奉她的嬷嬷来,带她到配殿中歇息,吃碗酥酪。

“孙儿明白,您放心,我肯定乖乖听话。”安郎最喜甜,眼巴巴凑过去,“那我可以吃酥酪吗?”

“祖母,也赏弟弟一碗吧。”明娘为小弟美言。

姐弟俩相亲相爱,王皇后乐于得见:“好,我让沈薇给你们做。”

“谢谢祖母,孙儿最喜欢沈娘子做的酥酪了。”安郎人小鬼大,见沈蕙在场,不忘了她,“我喜欢那个沈娘子,也喜欢这个沈娘子。”

沈蕙故意抱起他逗着:“那小皇孙您最喜欢谁?”

“都喜欢。”安郎拿小手挽住她脖颈,奶声奶气道,“但既然是你问的,我就最喜欢你。”

“好了好了,真是哥鬼灵精的,快让嬷嬷抱你下去,去吃酥酪,你那样壮实,可别把我们阿蕙累到了。”王皇后虽对众孙辈一视同仁,可人上了年纪,难免不对会撒娇的孩子多疼爱些,满眼宠溺。

“孙儿也告退了。”这时,一直默默无声的东宫长子团郎才随之说道。

王皇后对他一向淡淡的,可念及是自己孙儿,亦是笑道:“行,一起留下吧,你虽体弱,但也不是完全一口不能碰。”

“但母妃说”团郎略略迟疑。

他自幼体弱多病,叶昭鸾十分爱惜,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管得严,莫说酥酪,连寻常的花糕都不允他碰。

“团郎,太子妃是你的养母,待你素来宛如亲子,肯定不会害了你,而皇后殿下可是你的亲祖母,更不会害你。”沈蕙观王皇后本就淡薄的目光又淡了些,忙走到团郎身旁,柔柔打起圆场,“倒是我忘了,你不常吃,是不是不记得酥酪什么味道了,那点心乃牛乳所做,甜丝丝的,吃时淋上果酱,别有一番风味。”

“对呀大哥,酥酪好吃。”安郎拉拉他的手。

团郎今年四岁,纵然年幼,却也会看脸色,意识到好似说错了话,赶紧拱手谢恩:“那孙儿也想吃,多谢祖母赏赐。”

“也谈不上赏赐,你既然喜欢,我常命人给你做。”王皇后言罢,挥挥衣袖,再不多理会。

及至孙辈们都退下,殿中无外人,她才一叹息:“这孩子被太子妃养得太罢了,阿蕙,西平伯府那如何了?”

“恕下官直言,乱哄哄的,实在不成样子。”沈蕙实话实说,“老伯爵仙去,世子虽还没得了圣旨袭爵,但理应是世子夫人掌管庶务,谁知却由三少夫人陆氏主理丧仪,以势压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世子夫人不好与弟妹撕破脸,遂称病避不见客。”

崔贤妃的伯父西平伯有三子,世子最长,三子虽是庶出,可这些年来一路升至大理寺卿,又有个做庄王妃的女儿,三少夫人陆氏便逐渐显露本性,变本加厉地嚣张跋扈。

“那世子夫人比贤妃还大几岁呢。”她无意间道。

“都是当祖母的人,却被陆氏这般下面子,当真委屈她了。”沈蕙虽未添油加醋,可王皇后听过后仍不由得蹙起眉,“从前还有贤妃的父母压着她,可自洪昌七年时太夫人病逝,一分家后,她愈发无法无天。”

沈蕙敛眸:“陆氏到底是庄王的岳母,世子夫人想请下官帮着说理,但碍于庄王妃的面子,下官又能做什么。”

“二房还出了个贤妃呢,即便偶尔会闹出些笑话,却都没像陆氏那般放肆。”王皇后侧首,召来春桃,“你取一本《女诫》去西平伯府,传本宫口谕,命陆氏抄录百遍,并向其长嫂赔礼。”

“是,奴婢遵命。”春桃即刻退下。

王皇后复望向沈蕙:“你近来忙,我不多留你了,若前朝有人来问,你一字不落复述就是。”

近几年来圣人的心思越来越难猜,王皇后怕天子关注此事,叮嘱沈蕙一声。

沈蕙点头称是,忙告退。

虽说王皇后不多留她,她亦是不愿多待,三娘年及二十,选了驸马,即将出降,圣人命她挑出跟随离宫的宫眷内侍。

她升做尚宫已五年了,在圣人那也算混了个脸熟,可这不是她想要的,平日里只躲着尽量不去御前。

段珺虽笑她胆子小,但却没多斥责,常代替她拜见圣人。

“谁?”行出凤仪殿后,沈蕙自宫苑的小道间横穿,骤然听闻背后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警惕地立刻停住,与黄鹂张望四周。

“阿蕙姐姐,是我!”

一个身影闪出来。

是四娘。

她扑到沈蕙身上,搂着对方肩头不撒手,用脸颊蹭蹭其披袄间的雪白毛边。

“四娘,你可吓死我了,我最近都没能睡几个安稳觉,你这样会把我吓出事情的。”沈蕙被压得一弯腰,无可奈何。

“错了错了,我无聊透顶,想找你玩嘛。”四娘送开她,愁眉苦脸,“长姐在宫外,二姐去洛阳游玩了,三姐在和德妃娘子预备着出降诸事,王家、赵家的表姐们不愿多进宫,我除了去东宫与周良娣、薛良娣下下棋,实在不知道能玩什么了。”

沈蕙问:“四皇子妃呢?”

提及与夫君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打的四皇子妃,四娘更是不想多说:“她和四哥昨天又吵架了,这次吵得特别厉害,还差点波及底下的两个庶妃,险些将人毁容,四哥就怒气冲冲离宫到行宫给郑昭仪请安了,没回来。”

四郎君自娶了妻便回宫中北院居住,他幼时蛮横,懂事后也未改进,恰巧四皇子妃是将门之女,脾气爆,两人针尖对麦芒,常常上演全武行。

“所以,似乎只剩我了?”沈蕙总结道。

“对呀。”四娘噘着嘴,气鼓鼓的,“我还不敢去见皇后殿下与娘亲,我一去,她们就和我说三姐姐的婚事,说着说着就特别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我身上,问我要不要提前相看,实在不行便办一场赏雪诗会,好名正言顺地召长安里的青年才俊们入宫,让我瞧瞧。”

“您肯定不愿意。”冬日的寒凉渐渐袭来,沈蕙与她携手到背风处。

“当然不愿意,还是像长姐那样自在。”她自幼羡慕元娘,及笄后,更是想效仿其以入道为名而不出降。

四娘的性子似其长姐,娇纵活泼,沈蕙自知与她说不通道理,只得妥协:“好吧,公主您想玩些什么,下官陪您。”

“那你陪我出宫去找长姐吧。”四娘笑吟吟的。

她似乎早有预谋,宫门处一早停了量马车。

沈蕙就这样被她半哄半骗地带出宫了。

半个时辰渐过,车外景色由繁变简,再一晃眼,竟是出城了。

元娘在城郊的南山脚下有处别院,沈蕙不疑有他,可去了那园子后,竟不见太多侍奉的人,惟有些熟面孔,俱是心腹。

当转过游廊进了正院堂屋后,宫人仍寥寥,沈蕙终于开始起疑

“为何会有药味?”

她吸吸鼻子,一点疑惑自心中生出。

四娘不以为意:“也许长姐生病了,她说不定又去冒雪打猎,着了风寒。”

“等等”可等入了屋内,沈蕙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元娘喜舞剑,圣人赐给她的几只宝剑从不离身,但现在这寝居中,连剑匣都看不见,地上铺满柔软的毡毯,可以往她嫌踩起来太软,是绝不愿用的。

而正中的一张大檀木卷草纹方几上还有尚未撤下去的膳食,最左边是两个四格小木匣,内装些香果蜜饯,剩了些杏干。

太不对劲了。

沈蕙何其聪敏,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最不可能但又最正确的真相。

她叫住要收拾杯盏碗碟的小宫女,“你把元娘今日午膳吃了哪些东西报给我听。”

宫女不敢拒绝,数豆子般地报菜名。

都是些温补中和的药膳,没有寒凉之物,连喝的饮子也从元娘常喝的花露酒换为红枣甜汤。

不是……

元娘真是能整活啊!

沈蕙的嘴角狠狠抽搐一下。

“阿蕙姐姐,你不会发现了吧?”四娘坐在桌边,双手托腮,一脸好奇与钦佩,“你真厉害。”

沈蕙没好气:“您怕不是忘了下官还有个妹妹是司膳,怎会看不出。”

“当然没忘。”四娘嬉皮笑脸道。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沈蕙气不过,轻轻戳戳她额头。“您这嘴着实严密。”

不知谁的,难道竟是苗谨的?她也是知道这傻表弟有幸成了元娘的入幕之宾,可是不是唯一的,不太好说。

这回是真得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了。

但四娘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三哥就不知道,萧表哥也不知道。”

沈蕙轻笑一声。

以三郎君那种恨不得掌握一切的性格,怎会不探查到这事。

第137章 仙丹 如履薄冰

“好端端的, 怎么开始瞧着快要晕过去了?”稍几,饭后散步消食归来的元娘被黄玉珠扶着自廊下走来,她似乎已有几月余,微微显怀, 幸而一向身体健壮, 面色红润依旧,不见半点孕中的不适憔悴。

“我只恨我不能当场晕过去。”沈蕙一个头两个大。

元娘立在沈蕙眼前, 拽着她的手摸摸自己小腹:“晕什么呀, 算起来, 你既是这孩子的姑母又是姨母,多亲厚呀。”

这五年中元娘不是没找过其他面首,偶尔也会召乐师到别院里听听曲,但挑来挑去还是觉得苗谨最称心。

他很是一根筋, 从前听着许娘子的教导要对三郎君忠心, 当了禁军后更是满脑袋只有尽忠职守, 某日被元娘“偶遇”后, 得知对方是同三郎君一派的长姐, 自然是言听计从, 稀里糊涂地被其骗进了别院。

事后也不曾恼怒,反而忧心多过羞涩,元娘是金枝玉叶, 他不过是东宫乳娘之子,纵然动心, 都不敢太过放肆。

但也难免生出些小心思。

去年元娘新得了一个乐师, 那乐师极会扮可怜,好爱搬弄是非,某夜忽受贼人劫持, 醒来时早被送出城了,此后再未能见上元娘一面。

元娘因此狠狠冷了苗谨两个月,他倒是愈发乖觉。

沈蕙叹口气:“好好好,那陈国公主您可想过要怎么跟皇后殿下交代?”

“反正都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大不了效仿宜真姑母那样也养一堆义子义女,然后把这孩子混在里面。”元娘娇气地一哼道。

一瓜未过,沈蕙又吃一瓜,几乎说不出话,半晌后才磕磕绊绊道:“陛下能容忍宜真长公主此举,一是因她寡居多年,二是她乃皇妹而非皇女,即便被人弹劾言行不端,也无人能说陛下没有教养好她,可您是陛下的女儿,子不教、父之过,这会坏了天子的名声。”

“陛下的名声重要,我活得快乐也很重要。”元娘听不进去。

“我真是说不过您。”事已至此,沈蕙多说无用,反正这也是元娘的事,她微微表一表态,也算尽了女官的本分。

“我要养胎,你帮不帮我?”元娘抬眸直视她。

她赌气道:“不帮,绝对不帮。”

见状,元娘却是安心了:“你可不舍不得不帮我。”

“光有下官一个人如何帮您,当务之急是赶紧将二娘请回长安。”宫外之事,沈蕙帮不了多少,还需二娘定夺。

“我就在这呢。”谁知小小堂屋里竟藏了个人,她话音刚落,围屏后显露一道倩影,正是本该仍在洛阳游山玩水的二娘,“你看我什么来着,我们阿蕙是最有情有义的人了。”

“好啊,你们姐妹三人联合起来看我笑话。”沈蕙才知自己入了圈套。

四娘急忙解释:“不是我故意取笑你,是长姐孕中多思,生怕你不答应,或因此与她决裂,怕得很呢。”

而元娘素来好面子,不愿承认:“咳而且也不是让你白白帮我,待三娘出降后,我就会求了娘亲让她允你离宫来陪我小住,随后我们悄悄挪去城郊处的别院,不带太多下人,稳婆、医女也从外面招,只说我是寻常的寡居贵妇。

还有,萧元麟不是已搬到宫外了吗,你随我住在别院,你们还能常见见面。”

两人的事在自己人中不是秘密,连王皇后也有所耳闻,可沈蕙素来谨慎,萧元麟又一直未娶妻,她便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果然还是不忘取笑我。”沈蕙听到她那放肆的最后一句话,薄怒而视,又羞又气,“都什么乱七八糟,谁要见萧元麟了。”

紫宸殿。

常朝后,圣人留了三郎君与庄王用膳,饭后小宫人捧来茶盏供人漱口,并又开了矮柜,从中拿出丹药。

“陛下,这是那几位炼师新制出的仙丹。”尤顺亲自接过,毕恭毕敬地将装丹药的万福纹雕漆木匣呈上来,放在御桌前。

圣人轻轻打开,默默扫视那十粒丹药,后问:“已赏赐过人了吗?”

“赏过了。”尤顺答。

说是赏赐,实为试药。

“你们两个年纪还小,用不上这种为求延年益寿的药。”圣人观三郎君、庄王似乎对这些丹药十分关注,微露慈和的笑。

圣人已年过不惑,多年的勤政使其倍感疲惫,身体其次,精神上的空虚似海浪般层层翻涌,尤其是当孙儿不断降生时,他的神情尤为复杂。

活泼幼稚的面孔如青葱碧绿的嫩草,两相比较,他则是一颗逐渐被残阳笼罩的老树。

他往往会想,先帝的身体也是差不多自这时开始衰败的,先是喜怒无常,又是后宫再无妃嫔有孕,继而两鬓微微显露花白,最后缠绵病榻、大权旁落。

从先帝初现老态起,他毫不犹豫地把夺权的心思放在明面上,并设局杀了在外领兵的长兄豫王,他无时无刻都在盼望父皇殡天。

现在,他的儿子们会不会同样期待他早日撒手人寰?

猜忌似寒冬飞雪,顷刻间落满圣人的心底。

三郎君收回目光,又垂首,姿态恭谦:“陛下春秋鼎盛,若非连日劳累之时,自也是用不上的。”

“依儿臣愚见,长安虽是国朝都城,人杰地灵,但您是天子,这丹药既然对您龙体有益,何不广招四方道长,并多多命外州进贡药材。”庄王紧随其后,不甘示弱。

“你有纯孝之心是不错,不过这样太过铺张,劳民伤财,朕于心不忍。”圣人心下对这话十分受用,但他不忘时刻保持节俭之行,温声拒绝。

“父皇英明,您教导过儿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必当时刻牢记体恤百姓。”三郎君躬身大赞道。

而庄王也一同低下头:“太子殿下说得是,儿臣想得不如他周全。”

“好了,你们一个纯孝诚挚、一个机敏贤德,都没有错。”两个儿子恭敬小心的态度令圣人极其舒心。

有时他甚至会庆幸于长子的夭折。

皇后的大郎若还活着,也该近而立之年了,年轻力壮的嫡子是多少朝臣的指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郎尚不敢表露野心,因其才二十出头、也因其是妃妾所出,否则名正言顺,还会这般小心翼翼吗?

至于二郎

圣人从没有把个儿子看在眼中。

且相比已成家的次子三子,他现今更偏爱霍昭媛所出的皇八子。

霍昭媛是继刘婕妤之后的新宠,半年前诞下皇子,直接一跃至昭媛之位,赐居从前郑昭仪所住的鸳鸾殿。

幼子半岁,其母霍氏也才双十年华,对于这对母子来说,圣人就是他们的天。

“父皇疼爱儿臣,可儿臣却屡屡犯错,着实惭愧。”见圣人心情不错,庄王上前一步跪下,忽而请罪。

圣人明知故问:“你何错之有啊?”

“儿臣早就听闻岳母陆氏跋扈,时常以王妃之母自居,虽只是四品诰命,可出行所乘的车马往往僭越其该用的仪制,儿臣多次请王妃规劝,她才有所收敛。”庄王言辞恳切,从未因私偏袒,“前些日子,若非沈尚宫亲眼所见她在西平伯的丧仪上欺凌长嫂世子夫人,儿臣还不知她竟然旧态复萌,当真可恶。”

他俯首:“请陛下降罪。”

“太子,你觉得该如何定罪?”但圣人却呵呵一笑,转而问向三郎君。

“这儿臣却不知该怎样定了,若看作家事,父皇您是一家之主,儿臣岂能越俎代庖;若看作国事,儿臣领的是户部、礼部,此事不在儿臣所管范围之内,亦不敢妄言。”三郎君拿出一番中规中矩的说辞。

“就当闲聊,你随便说,我不怪罪你。”圣人面上慈爱,却就这样用一张笑脸等着他说出得罪庄王的话。

纵然心中因天子的逼迫浮起丝丝恨意,但三郎君尽数隐忍,面不改色:“陆氏行为乖张骄纵,其夫大理寺卿崔谚难逃其咎,请陛下先责崔谚之过,再除陆氏诰命。”

“嗯,很公正的责罚。”圣人满意道,“那就贬崔谚为从四品黄州刺史,陆氏除诰命、再不可封,并着西平伯世子即日袭爵。”

“二郎,这贬谪的可是你的岳丈,你不说情?”他遣尤顺虚扶一把自地上起身的庄王。

“国有国法,儿臣无话可说。”庄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圣人自御座上走下,拍拍他的肩膀:“你说得不错,但我素来赏罚分明,你王妃的哥哥在地方上干得不错,便提他为吏部员外郎,回京做官吧。”

“谢陛下。”圣人此举极亲近,但自幼没体会过多少父爱的庄王险些背脊一僵,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

今夜三郎君又留宿了瑶芳阁,惟有在周月清这,他方能暂且松缓些。

“为何愁眉不展?”宫灯昏暗,周月清近来疲惫,本欲请三郎君早些睡下,但却观对方似乎存有心事,伸出手轻抚他眉宇。

三郎君搂住她:“没有,只是稍稍心烦。”

“因为陛下升了庄王妃的兄长入吏部?”三郎君不避讳与她谈及政务,久而久之,她也敢略问一二,“一升一降,如此制衡。”

“做亲王之子时,我要终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没想到当了太子还是这样。”若说从前对圣人还有些孺慕之情,如今的三郎君却只盼着父皇驾崩。

“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周月清当没听见,柔声细语,一抚稍稍隆起的腹部,“还有我们的明娘、安郎,与”

“你又有了?”三郎君大喜。

东宫后院中惟有周月清盛宠不衰,子嗣自然也最多:“已经快两个月了。”

“真好,还得是你,团郎体弱,高氏的女儿还小,看不出什么,惟有你生的明娘、安郎活泼聪明,很受陛下皇后喜爱。”三郎君惊喜又爱怜地望向她,“二哥的孩子就不如我们的孩子了。”

对三郎君来说,他当然爱周月清,可若周月清久久无法诞育子嗣,那这份淡薄的爱意便将随岁月消减。

周月清早早就参透了三郎君的爱缘何而生。

故而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心下毫无芥蒂,还羞怯地垂眸道:“能因此为殿下分忧,妾身荣幸之至。”——

作者有话说:在努力完结ing,还有两万字这篇文能结束了

第138章 断臂求生 暗中悖逆

元娘并非心血来潮忽然便想要个孩子, 实在是心底寂寞。二娘所生的薛澄也渐大了,冰雪聪明,十分可爱,偶尔拜访妹妹府上, 她见了小澄儿, 着实艳羡。

她虽是嫡出,奈何幼时形势所迫, 一直养在祖母薛太后膝下, 娇纵跋扈是她的本色, 却不全是本意,深宫复杂,不强势些,早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给养坏了。

故而, 元娘近些年愈发渴望有个亲生的小孩, 最好和她一样, 是女儿, 每每暗自畅想如何宠爱女儿, 总觉得能弥补从前遗憾。

她得二娘相助, 未雨绸缪许久,一有孕先移居别院,再搬入以薛家名义所买的农庄, 只称作寻常的怀有遗腹子的寡居贵妇人,长安女子泼辣, 被买来的丫鬟们不疑有他, 且月例银子丰厚,更不敢说闲话。

二娘不好常来,全由沈蕙管家, 她想着也是不享受白不享受,倒是会以权谋私,所居的厢房布置得比宫中掖庭的寝居还雅致舒适,一日三餐吃满四菜一汤,元娘月份渐大后偶尔孕吐,两颊微微消瘦,她则把以往累瘦的肉都长回来了。

是日,春和景明,清风拂过,掠下庭院里洁白的杏花,扑簌簌飘落若飞雪。

沈蕙与萧元麟对坐,共品一壶湖州阳羡茶。

二人相处时没有太多缱绻温情的话,都淡淡的,但沈蕙却认为这最可贵,爱人要如水般平静才好,像烟火那般燃烧一瞬只为片刻光亮,动不动就死啊活啊的,她只觉太累,一天两天还行,往后几十年该如何过?

至于萧元麟

常年的隐忍蛰伏使他最喜静,且又是与沈蕙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从善如流。

“夫人,这是女郎命我写好的奴仆单子,您看看,还有哪里不对。”脚步声近,是被临时买来掌事的顾大娘送来一叠名单,底下是只木盒,装着众奴仆的卖身契,“这位是?”,蓦然见了外男,她不得不多问。

“他是女郎的表兄。”沈蕙将卖身契取来一一对照。

受元娘、二娘调侃多时,沈蕙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顾大娘面露笑容:“原来是您的夫君呀,女郎说她的表兄也是世族出身,如今一见,真让奴婢开了眼了,不愧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郎君。”

“过誉了。”萧元麟从善如流,不否认。

“你这名单写得不错,字也好,真是少见。”沈蕙微微不可查地瞪眼萧元麟,轻咳了声,与顾大娘论起该如何理事,“不过可惜太乱了,我终归是外人,不能时常帮女郎操持家务,你既然是她买来要当大嬷嬷的人,就该精益求精。你像我这般所写的,把每个地方管事的是谁、有几个大丫鬟有几个粗使的、那些人都多少岁分别记清楚了,也方便你日后找人。”

“夫人说得是,奴婢这就去办。”这样紧密的规矩莫说是寻常人家,连长安中的一些新贵宅邸中都少见,必然是树大根深的著族才会留心的,顾大娘原先是一京官府中管库房的,也算见过些世面,结果越听沈蕙说来越佩服。

“还有,女郎有孕,你们务必小心伺候,平常不许传什么闲话,她心善,不会无故罚谁,却也决不容人欺瞒到她头上。”沈蕙与她逐条说明,细致入微,“其余的事你照着定定,我只定两样,一是酉时宵禁,过了这个时辰后没有大事,谁都不准出门;二是外院的马夫、家丁不得随意入后院,更不能与婢女私相授受,必须内外分明。”

“还是夫人您厉害,奴婢领命。”顾大娘福身道,临退下前,还不忘再一拜萧元麟。

顾大娘一走,沈蕙默不作声,萧元麟也随她静静地不说话,可笑意渐浓。

沈蕙气不过,轻轻踩他一脚。

“夫人息怒。”他连连赔罪。

“还敢说!”沈蕙再踩一脚,在矜贵的若竹色锦袍下摆处留了点点污痕。

“好了好了,既然你烦我,明日我再来,且天色渐晚,我也确实该走了。”萧元麟将沈蕙的任何喜恶都记得一清二楚,“今早出城时我特意去一趟西市,你最爱的那家摊子重新开张了,只是我到的太早,烤胡饼的火炉还未升好,明天给你带。”

不止有烤胡饼,沈蕙还喜欢徐家酒楼的炙鹿肉、炸嫩鸡,口味偏重,最讨厌烂乎乎的清淡炖菜,而在甜食上相反,譬如吃樱桃毕罗时绝不能再加蔗浆,就爱那“不甜”的点心,萧元麟全一一记着。

沈蕙却不愿麻烦他:“大老远过来都凉了吧。”

但他从不嫌麻烦:“无妨,我用炉子温着,不会凉,之前徐家酒楼的菜就是这般带的。”

萧元麟匆匆离去,一是需在宵禁前策马回城,二是有人约他在明日相见。

他前日下朝回府时被个小内侍塞了张洒金桃花笺,邀他至徐家酒楼天字号客厢,字迹婉约清丽,泛着松烟墨香,那墨痕均匀柔顺,显然非凡品。

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先赴约。

徐家酒楼。

天字号客厢外是一片草木葳蕤的小园,还未踏入,萧元麟便瞧见个女童。

那女童看了他就跑。

“福娘?”

萧元麟抓住那还想往深处跑的小女郎,一见是谁,忽然错愕。

“表叔好。”福娘而今七岁,身量却和明娘差不多,瘦小羸弱,庄王妃素来仔细这个女儿,从不允她离了自己视线。

“庄王府的人怎么会单独放你出来?”萧元麟环顾四周,疑问丛生,眼底浮起警觉。

“萧郎君,是我,庄妃身边的紫竹。”随后,右手边的厢房门被打开,半掩的门中现出个人影。

“原来是紫竹姑娘。”萧元麟微眯双眸,不作太多深思,怕引人察觉。

紫竹给福娘一盘点心,让她到厢房碧纱橱内的隔间中去玩,哄了几声,便自袖口处扯出封密信,递到萧元麟眼边:“这是我家王妃亲手所写的。”

“事关朝政大事,还请郎君务必看看。”她语罢,倏地跪下。

萧元麟虽接过那信,却只是收起,没有先行查阅:“紫竹姑娘不妨先起来,若事态紧急,我自会上报东宫。”

“郎君时常出入宫廷,又是皇亲国戚,不会不清楚我家王妃的身处何种境地,她所求的不过是保下自己与福娘的性命,再不敢奢望其他。”紫竹言辞十分恳切。

“我不宜久留,姑娘也早些回王府吧。”事关生死,萧元麟哪里能轻举妄动,无法随口应下,不为所动。

信中内容不难猜。

而萧元麟等候这个机会多时了。

动荡意味着更替,还意味着混乱,乱终出错,饶是圣人也难以面面俱到,总会给他可趁之机,借着东宫的势拉下些人,再提拔些人。

昔年父亲出事,薛家出过不少力,其次是郑家、崔家,老西平伯虽死,但父债子偿,总该有个了结的。

他想。

当然,他明白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

可惜明面上,他仍没有抗击之力,而私底下

反正当年天子的手段也磊落,他又何必当个君子。

君子是活不长的。

萧元麟只当没见过紫竹,照常出城见沈蕙再回京,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一天,待第二日下朝,才往东宫去。

“信里说,庄王受乐平郡王李朗挑唆,勾结朋党,暗生谋逆之心。”东宫正殿的书房内,三郎君将前面可有可无的密信以烛火引燃,投在铜盆中,只留下最有用的一页,“无非是些我们都知道的事,不过极为详细,还附了一张疑似庄王在宫女、内侍、禁军中的眼线的名单。”

萧元麟往盆中浇上一杯清茶:“庄王妃此举,无异于断臂求生。”

“她想以保住福娘后半生的平安为交换,助我检举庄王。”这要求对三郎君来说算简单,但他却不准备轻松答应。

“但不该是我们来动手。”萧元麟道出他心底所想。

“对,陛下多疑,倘若我主导,一定会猜忌到我身上。”庄王与乐平郡王李朗一向交好,其反心昭然若揭,三郎君并不惊讶,他更纠结于圣心。

“那你想怎么做?”萧元麟问。

“先利用她搜集证据,过了这段时间,等陛下放在我身边的人松懈些,再命她亲自进宫揭发庄王。”三郎君从来只爱藏匿幕后,“同时你们要看住庄王府那边,以防我那好二哥狗急跳墙。”

可萧元麟却一顿:“庄王真敢动兵?”

果然,三郎是想赶尽杀绝了。

十余年来他早就看透了这位表弟的真面目,出谋划策与借力之余,也在盘算日后该怎样激流勇退。

“成王败寇,若他敢尝试,我还高看他一眼。”三郎君微微讥笑道,“庄王妃的确有诚意,名单里的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杨都曾向我禀告过几个可疑的禁军,他们就在其中。”

无论庄王有没有兵变的意思,经三郎君这般一说,都会有了。

“我会让人盯紧那些禁军。”萧元麟心中已生出盘算,“近来你还想用苗谨吗?”

“他呀”但三郎君摆摆手,“长姐快生了吧,他还能留在京城几时,你还不如早早差人到边疆军中为他打点。日后他或许都要待在那了,要靠我来放他回京。”

思及这两人,萧元麟难免想得多些:“元娘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假如陛下调走苗谨,她肯定会去找。”

然而三郎君不仅毫不忧心,反而抱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找就找,闹一闹,也十分有趣。”

某些时刻,三郎君极佩服元娘这位长姐。

他的好长姐是唯一一个可以撕破陛下的假贤德的人,将其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通通打碎,真是畅快。

三郎君被立为储君后,没有一日不想到紫宸殿大闹一场,可元娘能闹,他绝不能,就像庄王不是不知自己是磨刀石、制衡东宫的棋子,却无能为力般,他对圣人的高深莫测的态度,惟有承受,或正如当初的圣人对先帝那样,暗中悖逆。

第139章 元娘的“养女” 报应

又是一年晚夏, 元娘产女,取名李长欢,假充养女,谎称是收养的农家弃婴。

两月后, 王皇后骤染风寒, 召女儿进宫侍疾,实乃问罪。

“娘亲如何了?”元娘焦急的神情里微现愧疚。

她才出月不久, 纵使锦衣玉食, 但也被生育消耗元气精血, 浓厚细腻的脂粉遮掩不住眼底乌青,两鬓略显毛躁,故而绾发时多用了桂花头油,愈发显得梳成的双环望仙髻油亮, 脑后簪大红宫花, 发髻当中插赤金双凤宝钿, 两边是一对流苏钗, 也许是为使妆容明艳些, 唇脂色深, 平添凌厉,稍增年岁。

春桃几乎认不出。

“皇后殿下险些晕过去。”春桃回过她的话,只望着沈蕙叹气, “阿蕙,你可真会隐瞒, 这回殿下一定治你的罪。”

元娘护短, 急忙辩解:“不是她的错,我直接将她要去了身边,而后也一直没机会回宫, 哪里有空向母后禀报呢。”

忽闻围屏内一声轻唤——

“春桃,让她们过来。”

是才顺过些气的王皇后。

“你既然爱与公主们待在一处,那也不要在掖庭任职了。”她一见沈蕙,便将其立即发落出掖庭,“尚宫沈蕙玩忽职守,贬为侍书女史,迁往弘文馆看管书库。”

“是,下官领罚。”沈蕙无话可说,且观王皇后面色,并不似真迁怒自己,若真有意责罚,罚没去浣衣、扫洒、舂米,哪一个不比看管书库重。

王皇后倚在软枕边,不施粉黛,满面疲惫,元娘甚少见娘亲如此,一垂眸,跪在榻边:“沈蕙无辜,还请母后不要生她的气,是我怕有孕的时候身边没个知心的人,才叫她过去。”

“那我该生谁的气?”王皇后自嘲道,“也是,何必怪别人,我还不如气我自己没能教导好女儿,让她做出珠胎暗结的丑事。”

“我喜爱小孩子,特别是见二妹妹生了澄儿,艳羡得不行,我既然自己能生,又为什么要在乎有没有驸马,反正我生出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元娘忍不住倾诉。

她趴在床榻旁,仰着头可怜巴巴地说:“阿娘,你总不想让我在百年后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吧。”

“那你大可收养。”王皇后移开眼,只觉心里堵得慌,暗道果真儿女都是债。

元娘握住她的手晃一晃:“对外欢欢就是我的养女,与宜真姑母和她的孩子一样。”

“难怪当初你妥协得那么痛快。”听罢,王皇后实觉荒唐,气不打一处来,竟怒极反笑,“我的贤名要败在你身上了。”

见扮可怜不管用,元娘又徐徐讲起真心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贤名是摸不见看不着的东西,真得很重要吗?你为了打理好后宫,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你事事做到尽善尽美,可陛下依旧源源不断地纳新宠,他从不感谢你,还要你因他尊重你而感恩戴德。

崔贤妃早年得宠时喜欢梅花,陛下能替她种下一片红梅林,可您爱骑马打猎,当王妃时却因陛下要展现仁德,久久不再玩,陛下登基后的外出春蒐秋狝,您要保持国母的端庄,更不能亲自动手。

这样的日子,是您所求的么?”

“你愿意考虑我的难处,我很欣慰。”王皇后观元娘难得说这样一长段肺腑之言,不由得正眼瞧着她,却是摇摇头,深沉平和的面容间不见半分自怜,全无桎梏,“但这确实是我所求的,自古君王哪个不图功绩,后宫妃嫔谁不渴望圣宠,我当贤后,是想要名垂千古,虽然不过寥寥青史三行,却也算留下了一点与众不同的印记。”

“既然你都回来了,就把欢欢抱给我和你父皇看看吧,他如今喜爱小孩子,会心软的。”说实在的,有宜真长公主开了这个头,元娘诞下私生女也不算大事了,王皇后气归气,可更心疼女儿。

“谢谢阿娘。”元娘不忘沈蕙,坐到榻上,脸颊贴在王皇后肩头,撒娇道,“好娘亲,那您就饶了阿蕙吧。”

王皇后见她即便做了母亲还是小孩心性,兀地一笑:“你想要快乐,她想要的大概是安稳轻松,最近宫中乱,让她去看书库,或许还很合她的心意呢。”

敏锐是一种天赋。

无论何时,王皇后都能精准察觉出时局的变化,且她虽已向圣人请过罪,圣人愿意大事化小,可若她不重罚沈蕙,来日再去御前,这丫头绝对会被寻个由头处置了。

*

在弘文馆书库当侍书女史的日子很安逸,结束得也比沈蕙想的快。

书库虽大,但在其中任职的除却寥寥前朝的低级文官,便只剩下才十几岁的小黄门,侍书女史与一校书内侍居长,沈蕙来这里仍是管事的,故而依旧懒散。偶尔记记名册,将书籍拿出曝晒,或干脆坐在地上拿着一卷书随便看看打发时间,前边的正殿供皇子皇孙、天家宗亲们进学,伴随书声琅琅发呆,沈蕙躁动的心得到平静。

原书里,天子何时驾崩来着?

她掰着手指头算,大约还有四年,届时新帝登基,便快快出宫。

小黄门比宫女的出身还要苦些,沈蕙和这帮孩子混时间长后,自来熟的她开始教他们认字,大齐原也是教宫人琴棋书画的,从前还设有博士专门讲学,奈何在先帝时经御史进谏,无非是说男女大防、宦官乱政等弊病,慢慢的,只掖庭内还会办教导女官的学堂,前朝却无人再敢给内侍上课了。

沈蕙十分有计划,先读《诗经》,结果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才学了一半,中秋刚过,她就被王皇后口谕召回掖庭,复位尚宫。

洪昌十年八月,庄王妃崔氏深夜秘密入宫,向帝后检举皇次子庄王勾结乐平郡王李朗意图谋反,消息走漏,朝野震惊,庄王携百余禁军负隅顽抗,妄图杀进宫城,被缉拿后自刎,圣人震怒,废其为庶人,乐平郡王李朗削王爵、全府流放边疆。

圣人不想让二郎君死,因为不愿背负杀子的恶名;圣人想让李朗死,可其父先豫王为国捐躯,他实施仁政,岂能要了李朗的命。

二郎君被废,其妃妾子女同样视为庶人,终身圈进城郊的南山寺,唯独福娘因其母戴罪立功被宽恕,不仅仍是县主之尊,还特赐封号为“长宁”,破例赏双倍食邑。

王皇后命沈蕙去领她进宫。

“夫人。”二郎君的旧日府门前乱哄哄的,平日养尊处优惯的妃妾身边现只能留一个婢女,所带的金银细软不许超过十两,啜泣声连连绵绵,沈蕙偏过头去向废王妃崔氏见礼,不忍看。

“我已经是一阶庶人了,不敢再受娘子的礼。”也许是早已料到如今的下场,崔氏仅仅眼眶微红,她倚在车辕边,强撑着端方仪态,“紫竹是我的陪嫁,福娘骤然离了母亲,肯定要哭闹,与其烦扰皇后殿下,不如让紫竹侍奉在她身侧,好好管教。”

崔氏素来不受宠,庄王一朝被废,她也变作阶下囚,沈蕙对其颇生同情:“可离了紫竹,等您去了南山寺,就没有侍奉您的人了。”

“既然是去修行思过,何须人侍奉呢。”崔氏的语气里什么情绪也无,空而清冷如冰雪,带有看破红尘的淡漠,显然心已如枯槁。

她又推推女儿:“福娘,快和沈娘子走吧。”

“娘亲”可福娘抱着她不撒手,泪珠似雨,“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肯定能的,你还是宗室县主,等长大成人出嫁后,你就能来见娘亲了。”崔氏费尽心机,也只不过为保留女儿的封位,虽母女分离,可至少还能享后半生的荣华。

“下官还要尽快回宫复命,夫人,不能再耽搁。”约又过了一刻钟,所有妃妾都已登马车,沈蕙微微提醒道。

“是,你们快走吧。”崔氏心一发狠,扯开福娘的手,将她塞给紫竹。

因废庄王一案,老西平伯所出的崔家长房全折进去了,纵然二房有皇后求情,也难逃革职抄家,仅仅能保下性命而已,事已至此,她也不抱幻想了。

不幸的婚姻已把崔氏年少时的骄矜磨平,她甚至相信这是因果轮回。

庶长子的生母黎氏,生产后两年就病逝了,还有一个侧妃、一个侍妾,与才出生没多久的婴孩,这都是折在她手中的性命。

为了福娘,她愿意用后半生来清修赎罪。

当世事无常,使人难以承受时,总会另辟道路来作安慰,毕竟日子还要过下去。正如现今的崔氏选择因果轮回的说法,大郎夭折后,王皇后立志要名垂青史;赵贵妃认清局势后,将孩子当作全部;崔贤妃失宠后性情大变,作天作地的,只想在寂寞孤苦的小天地中闹出些声响,证明她还切实活着

而天子也难以免俗。

空无一人的紫宸殿中,圣人将众近侍都赶了出去,连尤顺也不留,星子点点,浅浅银灰的月光泻在窗棂边,似蒙覆霜雪,夜色如此深沉。

二郎死了,李朗却还活着,是报应吗?

圣人问自己。

他没个答案,信也不信。信,是不希望报应到自身;不信,是对于一个手握大权的皇帝来说因果报应太过缥缈。古来有几个天子安稳登基,他不会是阴谋诡计的始作俑者,更绝非终结之人。

奈何,他的权力只能掌他人生死。

想过一大通又回到原点的圣人甚是心烦,寻来金丹服下,气血上涌,燥热层层袭来,是自我安慰的欺骗,是假意的返老还童。

若沈蕙在这,她大概会很敏锐地发现圣人此时的模样有些类似薛瑞,薛瑞狂躁难耐,缘于王皇后命二娘偷偷下的五石散,而圣人则是因丹药里的朱砂、雄黄等物失态,殊途同归,均是重金属中毒。

宫里的这些人自然不知道什么叫重金属中毒,可也记得金丹不得轻信,但圣人决定的事,谁又能反驳。

于是,王皇后就当她耳聋眼瞎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两篇大结局上下外加一个番外就完结,后续会有零零碎碎的福利番外,不定期掉落,是一些日常和人物小传[竖耳兔头]

第140章 大结局(上) 新帝

洪昌十四年孟春, 圣人驾崩,谥曰昭德大圣大兴孝皇帝,上庙号仁宗,皇三子继位, 嫡母王氏、生母赵氏并尊太后, 改元元熹,是为元熹帝。

元熹帝再厌恶发妻叶昭鸾也不至于不尊其为后, 但余下的妃嫔册封却耐人寻味。

最得宠的周月清自然是贵妃, 薛锦宁封淑妃, 良媛高氏为贤妃,皇长子团郎生母承徽张氏为昭仪。

张昭仪侍奉天子已久,又诞育长子,理应封妃, 却屈居九嫔之位, 颇有受人牵连之意。

正值先帝丧期, 除却该有的礼制外, 倒不好再封赏其余人, 直待初秋, 元熹帝才又下诏加封乳母许娘子为宋国夫人,调其子苗谨回京任金吾卫中郎将,尚宫沈蕙晋司宫令、封为四品郡君。

一时间, 除却中宫与贵妃,后宫里竟是沈蕙这最热闹, 她遂闭门谢客, 只躲在掖庭,偶尔登凉阁与众女官议事。

“真没想到,我竟然也有能坐到这凉阁上的一天, 登高望远,果然风景非常好,”新鲜出炉的宫正六儿长舒一口气,旁的女官都坐在方几边,只她立于围栏旁,居高临下地俯视近处来来往往的小宫人们,“忙忙碌碌了大半年,终于能稍作歇息了。”

原先的云尚仪、卢尚功、曹尚寝、楚尚服自新帝登基后纷纷出宫,段珺与张尚食又晋了女侍中、女尚书,余下的女官位置倒是空出不少,沈蕙首先擢升六儿、沈薇,前者当宫正,后者自然是尚食。

宋笙慢啜一盏明前雀舌,似笑非笑:“我看未必,现在更像是山雨欲来之前却格外宁静的阴天,后头还有得热闹呢。”

“一代代都是如此,昔年孝宗独宠容贵妃,偏爱其所生的庶长子豫王,容家水涨船高,贵妃之兄拜相,风光无两,连薛家都退避三尺。但今日,容家早早败落、销声匿迹,薛家也不复以往荣华。”岁岁年年人不同,可事相同,段珺已年过四十,深宫岁月消磨了她的野心,化作麻木,“在宫里待得时间长了,便会发现没什么新鲜事。”

沈蕙更是觉得烦闷:“循环往复,难逃束缚。”

“都说是束缚,可姐姐算是宫里难得日日清闲的人了,可不好得了便宜还卖乖。”沈薇悄悄握上她的手,捏了捏。

“是,这话我不好再说。”沈蕙感受到妹妹的关切,回以一笑,而后故作无赖道,“左右如今掖庭我老大,只管以权谋私喝茶吃点心,才不沾染某些烦心事。”

“娘子清闲些也好,否则还让不让我们底下的女官有盼头了。”接话的是许尚仪,她原为东宫司闺,三郎君继位后,晋其为五品女官,她语罢,后升上来的柏尚服、宁尚功、林尚寝也随之奉承轻笑,一时间其乐融融。

“你们若有上进之心,我当然乐得让位,不过现在就盯着我这司宫令还太早了,先要看宋笙愿不愿给予你们取代她的机会。”升到女官之首后,言语间再不用思前想后,此乃沈蕙为数不多喜欢的特权之一。

林尚寝资历最浅,忙道:“宋尚宫精明刚强,我等自愧弗如,不敢猖狂。”

闻言,宋笙反而松缓了语气:“也非取代,反正还有另一个尚宫的位置空着,能者升任,无能者就再等等吧。”

沈蕙看在眼中,默默不语。

两刻钟后,女官们逐渐散去,沈蕙也扶着黄鹂的手站起身,欲下高台。

“姑姑怎样看待宋笙方才的话?”沈蕙观段珺走在最后,便知其有话想说,恰巧,她也对刚才那幕满腹心思。

“二桃杀三士。”段珺慢慢打着素绢团扇,附耳悄言,“这个人虽厉害,但不善于隐藏心思,不过如今的高位女官里只剩下我与张娘子是上了岁数的人,即使看透,也懒得去多嘴,但你可是司宫令了,不管管?”

“即便管,也只是管得了一时,待宋笙更进一步后,恐怕会故技重施,甚至变本加厉。”沈蕙去意已决,仅仅想混完最后的日子。

段珺一叹,点她道:“皇后不是王太后,周贵妃也不是赵太后,陛下更不是先帝我们该做好准备,闹得太大,掖庭里总会有倒霉的小丫头受牵连。”

沈蕙颔首,无声应下。

“洪昌十年,我因对元娘产女一事知情不报,王太后贬我为侍书女史,假如我趁着那个时候就离宫了该多好。”她略略惆怅。

“不该走时想走也走不了,该走时,你想留,上面还不留你呢。”段珺见她想得痴了,拿指尖一戳,叫她回神。

她仔细琢磨段珺的劝慰,也明白命里有时终须有,她不认为这高高的宫墙会困住她一生,那么又何必纠结一时呢。

沈蕙理理衣衫,遂重新收拾了心绪,神情如常,还是那样的沉稳、和善、虚假且带有融洽但浮于表面的浅笑。

新人新景象,先帝勤俭,不喜奇花异草,但元熹帝素爱热闹,至入八月,宫人们在紫宸殿廊下摆了盆盆秋菊,“一捧雪”皎洁如月,“粉鹤翎”艳色娇俏,“赤金盘”嫩黄似光又有绿色的“绿芙蓉”,紫色的“紫金铃”,大红色的“锦云红”,浮翠流丹,姹紫嫣红,看得沈蕙眼花缭乱。

经内侍通传后,她走进内殿。

“拜见陛下。”沈蕙立在御案边,已习惯目不斜视的她望见那桌上的画,也情不自禁地眼神偏移。

元熹帝还是旧时的洒脱任性,却绝非随便,言行举止,均有用意:“阿蕙姐姐,你还唤我三郎吧,反正许妈妈、表兄、二姐与阿谨也依旧这样叫。”

“三郎近来兴致不错?”沈蕙当然要顺着他,再不拘谨,品起那幅画,“简易标美,这是前朝杨公的真迹吧,但下官从前并未在宫里见过是,谁寻来的?”

弘文馆书库、内侍省的内库与掖庭的小库房跟书阁中均藏有前朝的名家字画,每三年清点一遍记档,没有沈蕙不曾见过的珍品。

“贵妃的堂弟周伯景,他父亲是贵妃的族叔,受牵连被革职后回乡隐居,结果因祸得福,才知同乡居住的一位寡居且丧子的女冠竟是杨公后人,他父亲认其为义母,与妻替义母养老送终,还命儿子伯景娶了义母孙女,这幅真迹才辗转落到周家手中。”元熹帝道。

沈蕙同他略表赞叹:“这般看来,周家父子当真忠义。”

他一颔首:“周伯景献画时,我顺便考校了一番他的才学,虽不如表兄当初,但也称得上是博闻强识了。”

“三郎要如何封赏他?”沈蕙问。

“姐姐不觉得朕太过草率了?”可元熹帝竟反问回去。

他这样问,沈蕙了然,大概是有朝臣谏言过,惹他烦心。

周月清封贵妃后,还存于世的周家亲眷均回京居住,其妹周七娘被赐婚给宗室,是为彭城郡王世子妃。反观皇后叶昭鸾的母家,元熹帝虽照例封岳丈当国公,但再无其余恩赏。众御史观之,接连谏言,认为天子不该偏宠妃妾而薄待中宫。

见此,沈蕙语气天真,仿佛这不是一件多大的事:“他有才学,又有献画之功,且是贵妃堂弟,肯定当得起陛下封赏,即便是入朝为官。唯一的不足是太过年轻,恐难服众,可谁不是要慢慢历练的。而且都是一家人,做姐夫的提拔下小舅子,也不少见吧。”

听罢这话元熹帝“哈哈”朗声笑起来,抚掌道:“大善,还是你说话让朕舒心,那就封周伯景为刑部主事,让他跟着表兄学习。”

“也好,三郎圣明。”沈蕙只一味地叫着好。

如今的沈蕙早就是个职场老油条。

某时当领导问你什么事,并不是要采纳你的建议,而只是找认同罢了。

她想。

随后,元熹帝话锋一转,淡淡流露些愧疚:“关于你和表兄的婚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可我初登基,需要你来辅佐贵妃安稳后宫,待三年后,我一定放你离宫与他成婚。”

沈蕙皮笑肉也笑,但眼底无笑:“那您让下官白白等了三年,到时候可要多赐些银两呢。”

“当然不会少了你的赏银。”元熹帝收起画随手丢给内侍,心情大好。

前朝重地,沈蕙不宜久留,观元熹帝再也不提那幅画,遂讲起原本要上报的宫内庶务,速速告退。

没曾想周月清的耳报神这样快,翌日沈蕙才出寝居的门,便瞧见了同心殿的宫人,说自家娘子请她去叙旧。

后宫五大殿里原是没有同心殿的,元熹帝赐了最好的昭阳殿给周月清住,但她觉得这名字太无趣了,求天子赐名,要来“同心”两个字。

永结同心,本是不该用在妃妾身上的,奈何天子喜欢,任凭御史怎样闹,这个殿名还是改了。

此事后,朝堂里的聪明人也终于琢磨出当今陛下是何种性子,只剩下还固执己见的,仍用对付先帝的那套办法对付元熹帝,张口闭口圣名贤名,却不见御座上的天子眼神越来越冷。

同心殿。

周月清没有回了正堂高高在上地见人,而是仍坐在庭院中的凉棚下,仿佛要与沈蕙闲话家常。

元熹帝不是先帝,他从未将节俭的贤名放在心上,也不强求后妃,但余下的妃嫔们因叶昭鸾领头缩减开支,便跟着学起从前王太后的言行,恶奢悦朴,唯独周月清我行我素。

“快快免礼。”皇家守孝虽以日代月,但满三年,才能着华服,可这样的规矩并不能阻碍周月清装扮自身,她那雪色的蜀锦裙上用银泥绘着宝相花纹,外罩湖蓝縠纱,长长的裙摆托曳在地,似波光粼粼的溪水,不方便簪明艳的鲜花,就在发髻上饰以白玉珠钗与水晶梳篦,“三郎且都唤你一声姐姐,礼待有加,我怎么可能再要你拘礼呢。”

“贵妃客气,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沈蕙压下视线,坐下搭了个月牙凳的边。

下首,与周月清生得五分相似的年轻贵妇美目盼兮,翘起唇角:“我姐姐十分感谢娘子的美言,若没有你,陛下也不会这么快就封了景堂哥。”

这便是周七娘。

其夫彭城郡王世子李直是与元熹帝的亲缘还算近的堂弟,至少是一个曾祖。天子没有亲近的异母兄弟,同母的五郎君祁王尚未开府成婚,自宗室里挑挑拣拣,惟有李直还算得力。

沈蕙静静瞥了眼周七娘,也随着她微微向上一抿嘴:“世子妃说笑了。”

“七娘她虽一向口无遮拦,可说得都是实话,因着要为伯景赐官,好几个御史轮番进谏,表兄家的大门都快被这帮师兄弟踏破了,想拉着他一同入宫阻拦陛下,但表兄一一推辞,气得御史中丞指着他鼻子骂他沉溺女色、趋炎附势,再不是以前那个敢弹劾外戚的清臣了。”周月清很是义愤填膺,“还连你跟许妈妈、阿谨一同骂,极其难听,当真过分。”

“娘子猜猜萧侍郎是何反应?”周七娘与她姐姐一唱一和的,笑问道。

萧元麟任大理正后又晋大理寺少卿,现破格右迁为刑部侍郎。

思及萧元麟如今的毒舌,沈蕙的笑意真上些:“以他现在的性子,大概不愿再容忍。”

周七娘点点头:“您与萧侍郎果真是心有灵犀,他听过后冷冷一瞥,说‘中丞所知甚细,仿佛与我形影不离,方能得知我一言一行,莫不是对我心生艳羡,有意效仿’,直把中丞快气死了。”

“和那些人一般见识做什么。”新帝登基后常派沈蕙出宫往各府代传口谕、赏赐珍宝,沈蕙不是完全没听说过外面的风言风语,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周月清眼底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感慨,似慕非妒:“为你出气呀,萧侍郎今早还弹劾了两个台院的御史收受贿赂、行为不端。”

御史台不是没有孤臣直臣,但更多的是被党争局势所裹挟着行事。熙熙攘攘,利来利往,有人拜入周氏门下,便也有人偏向中宫叶家、与叶昭鸾所抚养的皇长子。

“怪不得人家要骂他沉溺女色。”沈蕙无奈地晃晃脑袋。

“其实单纯的御史谏言也就罢了,那些御史谁不骂呢,就怕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暗害了我姐姐。”铺垫许久,周七娘道出姐妹俩请沈蕙来这趟的意图,“娘子如何认为?”

“贵妃莫忧,下官定当留意。”沈蕙即刻心领神会,转而向周月清浅浅欠身。

在宫里活了这么久,满腔热血再滚烫也被冰冻,沈蕙现在已不愿去想后、妃之争该是怎样的腥风血雨,她甚至还盼望周月清速战速决。

闹吧闹吧,反正闹得越大了结得越快,她也好快快离宫。

沈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