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指尖搭在小桌上来回敲击着,抬起头,语气温和:“谢知青,你脚上有伤,明天就别下水田了。和宋成去西边花生地里除草吧。”
眼下正值麦收后的除草季,水田里泥泞不堪,蚂蟥横行。林芝不提,谢晚秋也为自己这脚伤发愁呢。
如今他这一提,倒是替谢晚秋省去不少麻烦。
但林芝绝不是出于好心。
花生幼苗和杂草长得极为相似,特别是狗尾巴草,有时候老农还会看走眼。很多没有经验的人第一次除草,自然而然会把花生苗当成杂草误除。
那可是整整一片花生地啊!
大湖村这一年公账上能不能余下点钱,就全看这批花生苗了。
这年头,花生可是十分紧俏昂贵的经济作物,寻常人家也只有在宴客时才会抓出一把来。更别提在集市上,一斤花生就能换到三斤半的玉米面。
林芝算准了,谢晚秋这个城里来的知青,加上宋成又是偏远山区的,二人十有八九连花生苗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更别说除草了!这才故意把这项本该分给老知青的活,安排给了他们俩!
只要谢晚秋把花生苗当成杂草除掉,让村里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他就不信,大家伙能对他没有意见!
到时候……谢晚秋好不容易积攒的好印象就会毁于一旦。
林芝此刻已被妒火冲昏了头,哪还顾得上集体利益?
他满脑子只想着,一定要把这个威胁彻底踩下去!
烛光隐隐约约地照在林芝脸上,他的上半张脸清晰,带着算计的眼神被谢晚秋看在眼里,下半张脸隐藏在一片阴翳中。
谢晚秋应了声“好”,也没多说什么,上炕睡觉。
*
第二天,天色尚早,谢晚秋就喊起宋成,两人扛着薅锄下田。
村里种植的花生地面积不大,大概二十亩左右。
除了他和宋成,村里还派了几个老把式。其中领头的小老头,蓄着花白的山羊胡,乡亲们都叫他霍老头。
二人到田里的时候,老把式们已经热火朝天干起来了。一时间也没人注意到这两个知青。
谢晚秋找了角落的两亩地,准备抡锄开干。
田垄间杂草丛生,有的长得很高,甚至完全盖住了花生苗。
宋成在他前面的垄沟拉锄,刚要一锄头砸下去,谢晚秋不放心看了眼,当即叫住他:
“宋哥,你等下!”
锄头堪堪停在一株颤颤悠悠的幼苗上方,宋成茫然回头:“怎么了小秋?”
谢晚秋放下自己的锄头,迈过垄沟,蹲在宋成脚边。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哥,你分得清花生苗和杂草不?”
宋成挠了挠后脑勺,乌黑的脸庞显出几分窘迫:“花生苗我家那边没有种的,但我认得杂草啊!这不就是杂草吗?”
谢晚秋摇头,示意他也蹲下来。
“你看这根苗的叶子……”他指着宋成刚要除掉的那株“杂草”道,“花生苗的叶子比较肥,是椭圆形的,像小羽毛一样。而且它的茎……”
谢晚秋拨开层层叶子,让宋成看的更清楚:“茎是红褐色的。这是最明显的特征。”
“你再看旁边的杂草……”
宋成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杂草的叶片要么狭长,要么就像这种,是很宽大的。但它们的茎秆,都是直挺挺向上窜的……”
谢晚秋语气温和,循循善诱。清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他的脸显得柔和而美好,一双乌黑的瞳孔炯炯有神。
宋成侧脸看他,一时间竟有点愣了神。
直到对方问他“你明白了吗”,才回过神来,重新注视着脚下的花生苗和杂草。
“小秋,你怎么会懂这些?”宋成摩挲着锄柄,想到自己在地里干了那么多年尚且摸不着头脑,一时间有点疑惑。
谢晚秋顺手拔掉刚刚那棵杂草,只随便说了一句:“以前在地里见过。”
他起身时衣摆扫过幼苗,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除草。
不知过了多久,谢晚秋锄完最后一垄地,后背的衣衫已湿了大半。
他直起酸痛的腰,草帽边缘在脸颊上投下一圈阴影,恰好遮住刺目的光。
就在这时,一双锃亮的进口运动鞋突兀地闯入视线。
顺着笔挺的深蓝色的确良裤管向上,是一身剪裁十分考究的衬衫,袖口处甚至还镶着金丝做的袖扣。
“同志,你知道知青所怎么走吗?”
来人停在他脚边,嗓音低沉悦耳,带着城里人特有的腔调。
谢晚秋缓缓抬头,草帽下的面容在烈日下透着瓷白,汗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在锁骨处留下一道晶亮的水痕。
只见这人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两个真皮行李箱。
不远处还跟着两个,一边抱着怀里的大包小包,一边气喘吁吁赶来:“陆、陆少,您慢点啊……”
但这男人充耳不闻,见谢晚秋如此俊秀,反而向前半步。
他微微俯身,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将谢晚秋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后,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双清亮的眼睛上。
午后的热风拂过,谢晚秋鼻中飘来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水味。
这人见他不说话,凑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