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春宴(二合一)(2 / 2)

客人们彼此对视,一时间都以为自己被戏耍,于是期待落空,愤怒攫取了心智,痛骂声与要求退钱的起哄声响起。沈文誉在此起彼伏的“退钱”声里静静地看着水面。

他还是感觉不舒服。

就在此时,水面下好似有什么东西,仿佛有东西在活动着,速度极快,只能看见游动的黑影。

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很快越来越多的角落也起了呼应,泛起的层层涟漪撞在一起,随后就起了波浪,那波浪越来越重、越来越明显,层层叠叠——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晶莹的水珠划过一道圆弧,化作珍珠漫天洒落,在空中折射出剔透而闪耀的光。

那东西霎时间吸引了所有宾客的视线,连宋鹤都推开了依偎在他身上的小倌,坐了起来。

像是女子特有的华丽柔美的裙摆……不对,不是裙摆,是鱼尾!

那几条流光溢彩的鱼尾自水中带出一道道水花,又“啪”地拍入水中,隐没不见。

一时间,阁中针落可闻。

那几道黑色的影子在水中迅速穿梭,显然是靠近水面了,因为隐约可以看清曼妙而优美的身姿。游动的姿势也充满了观赏性,好似水中没有任何阻力,灵动而舒张至极,很快又是叫人呼吸一滞的、越水而出的声音。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些东西就游到了池边,一个接一个的露出水面,将海藻似的长发往后撩去,露出几张雌雄莫辨的容貌。

端的是……殊色无双。

美人们只着寸缕,有的托腮撑在池边的架子上,有的干脆带着一身水迹坐在池边。湿发淋漓,肌肤柔软,水珠顺着小腹一路滑落,刻意引着视线往下,叫客人看清这……

半人半鲛的特性。

站立、拥挤、推搡、尖叫。

“啊啊啊啊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我的天,我没看错吧,这是什么?!”

“是鲛人?这是鲛人吗?活的?”

“所以鲛人果真是真的存在的吗!?真是…怎么会这么漂亮……”

“怎么可能,你们都冷静一点,别犯蠢。若是活鲛早就拿去进贡陛下了,怎么可能有机会留在锁春阁!”

“好美……好美………怎么这么美……”

人群都往前涌去,宋鹤干脆站在了凳子上,伸长脖颈看去,杏眸睁大了,亮晶晶的,急忙要去拉沈文誉。

“哇!疏名你快看!鲛人啊,鲛人啊!……不过是真的还是假的啊?我瞧着这鱼尾好精妙,但不可能是真的吧,锁春阁真的是下血本了!”

“疏名你看!我最喜欢那只,左数二位,那个浅白色尾巴的,那只最好看!”

“——疏名?”

恰在此时,鸨母的声音作为背景声音响起。

“欢迎客人们莅临春阁!此次春宴的主题为‘鲛人宴’,呵…不必惊讶,并非活鲛,鲛人均由我们历年来的花魁精心装扮而成,……鱼尾触感真实,可以随意抚摸。

“当然,若是希望,完全可以将其作为真正的鲛人看待。

“半个时辰后,锁春阁将进行鲛人拍卖。只要拍卖到手,今日的鲛人随您处理,想嬉戏温泉还是红烛翻浪,任您选择!”

脸颊的血色霎那退净。

“疏名?”

“……疏名!沈疏名!”

“沈文誉!”

好似磐钟被撞响,浑圆的钟声在沈文誉的天灵盖里激起了嗡鸣回响,沈文誉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身子僵硬到不能动弹,光是扭头这一个动作都能听见骨头咯拉的响声…他浑身血液都在逆流,心脏差点呕出胸口。

一旁的宋鹤焦急不已,拍他脸颊没反应,险些上手掐他人中。

“……”

“……我没事。咳。”

沈文誉反应极大地躲开宋鹤的手,面对宋鹤担忧的神色,又缓缓垂下眼睫。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颤抖的眼睛。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听不见看不见,周围的一切都坍塌堙灭了,好似陷入了一场梦魇,惊醒却不知今夕何夕。

唯有神魂灰飞烟灭。

宋鹤又过来帮他顺气,沈文誉还是有点反胃,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不要碰他。仔细看去,那只细长的手正隐隐在颤抖。

那筋骨根根分明,自皮下狰狞,似要破皮而出。

这是一双书法在京城内都颇负盛名的、状元的手。现在却连笔都拿不稳。

宋鹤哪里见过他这样,整个人紧绷到快到断掉了一样,不知缘由的呼吸困难、脸色惨白,那双桃花眼甚至红了一瞬,这样…脆弱。

是了,脆弱。

就像是桌子边缘摇摇欲坠的瓷器,透着将碎不碎的危险和心惊,好像再把他往前推一点,就一点…他就彻底四分五裂、万劫不复了。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沈文誉起身冲宋鹤仓促笑了一下,“我离开一下。”

宋鹤有些担心:“文……”

沈文誉转身离开,再没有留下任何一个眼神。

.

恶心。

好恶心。

这里的所有人,恶心至极………

充斥着调戏和起哄的声音如海浪淹过头顶,将氧气一点点抽空了,将他吞噬。沈文誉陷入了恍惚,感觉眼前是挥之不去的红纱、蔚蓝水面,还有扭曲而蜿蜒的发丝、粼粼诡艳的鱼尾……

他本想离开,但是感觉自己状态不正常,突然想起来宋鹤同他说过,二楼留了供休息的厢房。

罢了,休息一会也好。

只要能短暂地逃避那里,怎样都好。

干呕的欲望一阵阵地涌上来,喉咙肿痛发涩,好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他偶尔缺水太久就这样,有时候不小心吃了一口鱼肉也这样。难以控制的恶心与厌恶。沈文誉回想起那群人兴奋难掩的痴态,暧昧抚摸着假人鱼的全身,心中掀起难抑的怒意。

而盛怒之下,冷汗却瞬间涌出来,沾湿了内里雪白的内衫。

那些是假的……可他是真的。

想吐……

他茫然地摸上右耳,耳垂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来母亲送给他的小鱼耳坠,自己已经摘下来很久了。

他上了二楼,跌撞着一间间寻找厢房,余光从栏杆往下看去,庞大池子收尽眼底。假鲛人曳着鱼尾游来游去,与客人嬉戏、玩闹,水波荡漾,动作间几乎看不出腿的痕迹,连小腹上都仔细覆上了鳞片——沈文誉听鸨母说过,十两银子到手,就可以自己挑一片,撕下来,留着保存。

为了逼真感,撕扯的时候,假鲛人还会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尖叫,掺着隐蔽的欢愉。

……

众人趋之若鹜,沈文誉却很轻易地看出来了衔接处的不太自然。

况且这鱼尾实在太过于短小了。

分明每次洗沐时,他的尾巴都只能搁在外头,又重又麻烦。这令人嫌恶的累赘。

反胃感又一次涌上来,沈文誉恰好走到了房间门口,抬头对了下字号,旋即急切地推门而入,又踉跄着找到了圊房,半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他的神智浑噩,浑身都酥软无力,体温也微微发起了热,好奇怪,但他居然会发烧吗?沈文誉一闭眼,汗珠就从睫毛尖滚下来了,鬓发被冷汗浸湿了,黏在苍白脸颊旁。

衣服勾勒出后背清瘦轮廓,沉闷的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厢房里撞出回音,本就干涩的嗓子更疼了,他便压低了声音,小声呛咳着。

想吐。

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反倒把自己折腾得力竭。

生理泪水溢出几滴,水雾弥漫,氤氲了视线。沈文誉浑身又热又粘腻,突然感觉到没来由的难过。

“主子,等等,门为什么是开的,是谁……”

带着几分戒备的谈话声音逼近,紧接着是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好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却分明是逼近了他在的角落。

谁!?

“嘘,好了,你安静点。”

略微耳熟的声音响起。

男人悠闲中带着点惬意的嗓音传入他的耳膜,原本像是浸泡在水中一般覆着水膜的听力骤然清晰,他知道男人在靠近他,还有配饰彼此碰撞的声音。

沈文誉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环顾一圈,没有找到趁手的东西。于是往墙角退了几步,眉尖已经蹙起来了。

坏预感又攀上来了,如鲠在喉,只是这回很快便落到了实处,没让他久等。

“这是…沈大人?”

“——好巧啊,又见面了。”

沈文誉没回话。

裴止弃穿了身轻甲,正顺手拆卸着腕套,把两个缠绕的绳结解开。

男人没听见回话,掀起长而蜷曲的睫毛看了沈文誉一眼,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把护腕随手往架子上一搁,一步步、悠闲朝角落里的不速之客走去。

沈文誉后腰抵着桌沿,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