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抠来的钱,一分钱没用到自己身上,不是给孩子娶媳妇,就是供孩子读书。
再不济,也都是做成好吃的,喂到自家男人嘴里了。
如果她这么节约,到头来她没了,全部便宜了外面的女人,那她真是做鬼都不甘心啊。
孟枝枝下了一剂猛药,她指着那一桌子的好东西,“妈,我就问你,如果你明天没了,这些东西你这辈子尝都没尝过,你觉得可惜吗?”
周母点头,她目光茫然,语气喃喃,“我还没吃过一顿细粮,也没吃过一碗白米饭。”
她是抠,出了名的抠。
可是所有人都没发现,周母对自己更抠,她穿的内裤补了又补,从前补到后,**那个位置,补得次数多了,恨不得能当鞋底子用。
她满手粗糙,连一分钱的蛤蜊油,都舍不得擦。
有个头疼脑热,那也都是忍着的。
她抠了一辈子,攒了那么多钱,给老大和老二娶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回来。
出门谁不夸她一句能干?
不是个好女人?
把周家这一艘破船打理的井井有条。可是,午夜梦回的时候,她饿着肚子,看着自己发黄的脸,破破烂烂的衣服。
她也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空,可是,被孟枝枝这一说,她便明白了,因为她对自己太不好了。
孟枝枝看出了她的松动和茫然,她趁热打铁,“你看妈,她们不对你好,我对你好。”
她拉着周母的手红了眼圈,声音啜泣,“他们能看的下去你吃不饱,我看不下去,妈,我的亲妈啊,你吃杂粮,吃窝窝头,喝稀粥,我心疼。”
她把桌子上的挂面白米富强粉,统统塞到周母的怀里,“闺女看不下去啊,所以今儿的一拿到工资后,我就立马跑到国营商店买了细粮给你。今后你也吃细粮,你要对自己好点,别一辈子没了到头来,连一顿细粮都没吃过,那太可怜了。”
周母看着那一堆的粮食,她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你说的是。”
“我们女人确实要对自己好。”
周红英看到这一幕,她恍恍惚惚。
都有些忘记了,他们最开始打算三堂会审是为什么来着?
怎么到头来,就变成了他们都对她妈不好了,就孟枝枝对她妈好了?
周红英想不通。
赵明珠也想不通,她原以为自己这次回来,都要撸起袖子和周家大干一场了。
怎么到头来,她的这一对公婆,还这般感激枝枝了?
周玉树也是,眼睛越来越亮,原来还能这样?
站在桌子边的周闯则是,双手抱胸紧紧地盯着孟枝枝,他在心里轻轻地叹口气,自己还是小看了自家这个大嫂啊。
他还以为大嫂让他拿着东西,是打算把他当做挡箭牌来着,好把眼前这一个难关度过去了。
结果到头来他倒不是挡箭牌,他纯粹就是做苦力的。
他想孟枝枝喊他过去,纯粹就是想让他帮忙拿东西吧。
毕竟,揣着十几个袋子上挤公汽,实在是有些艰难啊。
所有人都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却没想到孟枝枝又拿起了一袋猪大骨给周母,眉眼温柔,嗓音清甜,“妈,你前几天不是说,夜里起来的时候腿疼,不好蹲下吗?我和大夫打听了,你这是缺少营养也缺钙,人一缺钙关节就没力,一起一蹲就容易痛。”
周母意外,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说法,顿时激动起来,“那大夫说怎么解决没?”
孟枝枝点头,“我既然去问了,肯定要问解决办法,人大夫说了,老人想要补钙就要喝大骨汤,我和赵明珠在百货商店排了足足两个小时的队,这才抢到了这两根大棒子骨回来。
等我明天就给你炖棒子骨萝卜汤,你每周喝一次,保管你后面那一双腿不止不痛,反而还会跟年轻人一样,健步如飞。”
周母看着那大骨头棒子,她得承认自己是感动的,自己腿疼了一年了,从来都没有人过问过她。
但是孟枝枝却注意到了,她不止注意到了,还给了自己解决的办法。
周母那一颗心啊,就好像是寒冬腊月的天气里面,喝了一杯滚烫的热水一样。
心里别提多热乎了。
“你是个好的。”
在这一刻,周母似乎忘记了,她之前在脑子里面准备了两个小时,等到孟枝枝回来,怎么对付她,怎么把钱给要回来。
孟枝枝羞涩一笑,“那肯定的,我说了要把你当亲妈的。”
“要把你挂在心尖尖上的。”
周家其他人,“……”
呕!
周母却是一脸感动,“枝枝啊,妈能娶到你这么一个儿媳妇,真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孟枝枝趁热打铁,“妈,就是这次我买东西起来心里没个数,把钱花完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支援我点啊?”
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嘴角一撇,可怜巴巴道,“我不要多,就要一块钱就行。”
“我想下次出门若是再看到有你能用的东西,能吃的东西,就给你买回来。”
说到这里,她恰到好处的从口袋里面拿出一盒蛤蜊油,顺势抠了一大坨出来,给周母擦手。
周母看着自己老树皮一样的手,瞬间不干燥了,她有几分恍惚,“有,妈这里有,年轻人手里确实不能没有钱,这样出去容易没面儿。”
说到这里,她就从兜里面摸出了一块钱,递给孟枝枝,“拿着吧,你买这么多东西,怕是花了不少钱。”
孟枝枝,“……”
看着那钱有些呆,她就习惯性的倒打一耙了。
没想到自己还真要到钱了啊?
要知道这一场鸿门宴的初衷,可是为了问她要钱的啊。
周母这一块钱一拿出来,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接着啊。”
周母把钱塞到孟枝枝怀里,结果半路却被赵明珠抢了去,“妈,你偏心,我也给你买东西,凭啥你只给孟枝枝不给我?”
她利索的抢过一块钱,顺手便揣到了兜里面。
仿佛那一块钱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周母,“……”
忘记了,这里还有个搅家精在盯着她。
周母第一次有些无力,也不想去争辩了,她又掏出了一块钱,塞到孟枝枝手里,“长点心,下次别被人再抢走了。”
“你说让我对自己好点,你也别忘记对自己好点。”
孟枝枝接着一块钱,弱小无助可怜。
她对自己挺好啊。
吃香喝辣,用好穿好戴好。
可是看着周母这样,孟枝枝也有些怀疑自己了,是不是对自己不好啊。
她收了钱,被周母看着装进了口袋,“你去睡吧,辛苦了一天了,剩下的东西我来收拾。”
真是活见鬼了。
周红英想。
孟枝枝都把她大哥寄回来的钱,给花完了。她妈不止没有批判她,没有吵架,没有要钱,反而到头来还单独给孟枝枝一块钱,说她辛苦了,让她早点去休息。
她还是她妈吗?
周红英有些怀疑自己。
孟枝枝被周母亲自推进了屋,一转头就发现家里的人都这样看着她,她怒瞪过去,“看什么看?我伺候你们这么多年,也没见到你们对我好点。”
“我也没对孟枝枝有多好,她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惦记着我。”
“真是养你们不如养孟枝枝。”
周家人,“……”
周红英不高兴听这话,她争辩,“我才是你亲闺女呢。”
周母这会一肚子火,“你是我亲闺女,你也没给我花一分钱。”
周红英下意识道,“我也没钱啊。”
周母冷笑,“你有钱了也不会给我花。”自己生的闺女是个什么尿性,她还能不知道吗?
再看着那桌子上的一堆粮食鸡蛋大骨,周母心里就不是滋味,她捂着胸口,一脸感动,“这天底下也只有我儿媳妇枝枝对我好。”
周家人,“……”
有没有可能这东西,不是为了她买的?
就是孟枝枝买给自己吃的?
周闯看着他妈这样,好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能说这些挂面白米富强粉,从一开始就是孟枝枝嘴挑,为了解决自己的娇贵的舌头,这才买的。
但是到头来这些东西,确实为了他妈买的。
这就离大谱了啊。
偏偏周闯看着他妈一脸感动的样子,他也说不出口啊。
只能强行把一肚子的心思给摁了下去。
周闯只能侧面提醒下,“妈,你有没有想过,我大嫂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好啊?”
周母一听这话,她当即冷笑一声,“是,你大嫂没我想的那么好,但是她起码给我花钱买东西,你呢?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人,你对我是真好?”
周闯接不了这话,他摸了摸鼻子。
因为他对他妈是真的挺不好的。
自己在外面做什么,赚了多少钱,吃了什么好吃的。
他妈这是一无所知的。
周母不想理他们,也不想做饭,东西粮食一收拾全部放柜子里锁起来,还不忘丢下一句话,“今晚上不吃饭饿一顿,明天吃好的。”
等进屋关上门。
周母就装不下去了,因为那话说出口后,她就知道自己被忽悠了。
但是周母是周家一家之主,是女强人。
她能在孩子们面前承认自己错了?
这不,没了人,周母这才露出真实的样子,她靠着门板上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但是无力却还是让她滑落了下去跌坐在地,抬手就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又被孟枝枝忽悠了吧?”
自己明明是问对方要老大工资的,但是到头来老大工资没要到,反而还贴了一块钱进去。
她有病啊。
周母又给了自己一巴掌,狠狠地一巴掌。可是看着那地上放着的精细粮,还有筒子骨时。
她又忍不住叹口气,把东西都一一收捡到五斗柜里面。
她喃喃道,“真不能这样了。”
“真不能这样了。”
“孟枝枝你可不能再对我好了。”
在这样下去,她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小金库,都不够孟枝枝哄的。
可是——
孟枝枝对她是真的好啊。
她还从未被人这般真心挂念过。
*
孟枝枝回到自己的房间,心脏还有些砰砰砰跳起来,她也没想到今晚上这一关这么容易就过去了。
她拍了拍胸口,忍不住感慨道,“周家人还真蛮好哄的。”
“就是不知道周涉川,会不会也这样好哄?”
她对周涉川真是没一点印象了。
野战驻队,这是周涉川从战场上下来的第二天,他在做心理辅导,这几乎是每一个活着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会被要求的事情。
驻队这边怕他们这些一线的战士,从战场上下来会心理崩溃。
所以这才组织了心理辅导。
只是这年头所谓的心理辅导,不过是和政委以及和大夫聊天而已。当然,大多数都是政委在问,周涉川在回答,而旁边的大夫在做记录。
大夫根据周涉川的回答,来判断对方的心理有没有出问题。
何政委,“这次你手刃了不少敌人,有没有做噩梦?”
周涉川低垂着眉眼,他摇头,“没有。”
何政委拧眉和沈大夫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反应,他继续追问,“那你有没有害怕?”
“例如在洗漱,在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
周涉川抬头,那是一张极为俊朗的脸,只是那眼神的猩红还没彻底散去。
他薄唇紧抿,语气冷静,“没有。”
“那你有没有吃不下饭?吃不猪血?”
猪血——
似乎成了他们这些人的禁忌。
周涉川抿着唇,眼前闪过一抹铺天盖地的血色,他沉默许久,这才回答,“没有。”
何政委说不出他这状态是好,还是不好。因为不管问周涉川任何问题,他都是回答没有。
没有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次任务结束,没有一个人像是周涉川这样的回答。
何政委和沈大夫再次交换了一个眼色,沈大夫在笔记本上写了“状态严重”四个字。
周涉川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再次提问。
他不想在心理咨询室待太久,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饶是耐心好的周涉川,也忍不住开始反击了,“问完了吗?我可以出去了吗?”
他脸上的脏污被洗干净了,只余下一张分外挺括的脸,小麦色的皮肉紧紧的贴着骨,骨相极为优越。
更惹眼的是那一双眼,在眼尾的位置有一个尚未消失的伤痕,从眼尾到鬓角,很难想象若是再往前进一毫米的位置。
周涉川的这一双眼睛,怕是就瞎了。
这么一双眼凌厉又带杀气,饶是何政委都不想和他正面对视。
何政委回头去看沈大夫,“沈大夫,你看看他的情况怎么样?”
沈大夫合上笔记本,过了一会才说,“先留下他观察一段时间。”
这已经是个很保守的解决方案了。
周涉川听到这话,他就皱眉,以至于眼角的疤越发凌厉了,“沈大夫,我不需要观察。”
声音也是果决的。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沈大夫受不住周涉川的凌厉,他求助地看向何政委,何政委知道周涉川的重要事情。
他便说,“留你观察并不是限制你的行动,你要重新打的结婚报告,你正常打就是了,你这边打了,我立马就给你批准。”
“同样的,你想给家里写信,给家里打电话都可以。”
这是周涉川想要的一部分答案。
他抬眸看向何政委,“那我和周野这次立功后,能不能升职?”
何政委点头,“你和周野这次都立了大功,我已经上报上去了,现在就等审批。”
“等审批下来了,我会给你在家属院留房子。”
这才是周涉川真正想要的结果。
他嗯了一声起身出去,周野在外面等他,穿着一身军。装依靠在墙角,他看上去很年轻,面容冷白,眉眼黑沉。
直到周涉川出来,周野这才抬头看了过来,那一张阴郁凌厉的脸,瞬间跟着缓了几分。
他没开口,便被周涉川制止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没说话。
因为他俩的状态都不算好,身后还有人跟着监督。
周涉川好似没有看见一样,他朝着周野说,“走吧,去话务室。”
周野下意识喃喃,“是要打电话,不然,我怕她们在家被欺负死了。”
话务室。
两人刚进来,话务室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门口刚要出去的话务员,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周、周连长。”
周涉川点头,目光穿过他,“我来打电话。”
话务员立马往里面带路,“周连长,这台电话机子刚好是空的先用这台吧。”
看得出来,他们很惧怕周涉川。
也很惧怕周野。
这是两个狠人啊。
当电话机子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后,周涉川语气很是冷静,“我找孟枝枝。”
周野不满,他抬脚踢了下自家大哥的小腿。
周涉川眉头都没皱一下,“周野找赵明珠。”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迅速挂了电话,便差人去周家叫人。
周家正准备做饭,一听到驻队打电话过来了。
周母喜不自胜,拔腿就跑。跑到一半这才反应过来,俩儿媳妇还没跟上呢。
她一手拽着一个,“走了走了,老大和老二来电话了,许是喊你们去随军呢。”
那嘴都快咧到后牙槽了。
终于等到了啊!
孟枝枝还想做饭呢,她和赵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心说,便宜丈夫终于和她们打电话了。
两人都没说话,磨磨唧唧的去了合作社。
她俩暂时还不想随军呢。
在周家日子实在是过的太好了。
可是再不想,这几步路还是到了合作社,他们刚到玻璃柜子旁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叮铃铃。
叮铃铃,像是催命一样。
办事员没接,去看周家人,周母也没接,去看孟枝枝和赵明珠。
赵明珠推了下孟枝枝的肩膀,像是击鼓传花一样,最后传到了孟枝枝手里。
孟枝枝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手接起了电话,声音温柔,“我是孟枝枝。”
那边的呼吸好像顿了下,好一会,才响起了一声极为低沉的声音,“我是周涉川。”
作者有话说:枝枝:川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