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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裙与绅士 须梦玉 18381 字 1天前

“你说得对, Wynne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这个圈子,看似开放,实则壁垒森严。我今年是香奈儿的VIC ,可我明年要不接着那样买,我的消费就会清零,会员等级也跟着降。享受过那样的待遇,谁又甘心退出呢?”

“谁不是呢?”

听见Wynne闷闷地开口,埃莉诺询问:“什么?”

“谁也不会心甘情愿地退出,埃莉诺。”

“那你就帮我一次吧, Wynne ,下周随便哪一天,只要你能帮我把凡·德·伯格先生约到四季餐厅,我再叫贾斯汀过去制造一场偶遇,剩下的事情就是他自己的了。”

埃莉诺还是没有放弃这个打算,她帮贾斯汀一次,肯定能收回更高的回报。

“下周……”沅宁有些无奈,“下周我正面临一场危机呢,恐怕没有功夫帮你。”

埃莉诺笑道:“你能有什么危机?事业、学业,你样样都好,还有可以从纽城排到巴黎的追求者。”

沅宁心想,可她是个私生女。

全世界的风向都一样,私生女是人人喊打的。

“埃莉诺,下周你就知道了。”

埃莉诺的头套被取下来,她坐得离沅宁更近了些,刚昨晚深层护理的头发泛着丝缎般的光泽,她压低声音:“亲爱的,你帮我这一次,你想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沅宁看着埃莉诺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毫无疑问,埃莉诺与艾米丽她们不是一种人,有时候,埃莉诺是值得信任的。

“埃莉诺,我帮你这一次。但你下个星期必须成为我最要好的朋友,在所有人面前。”

埃莉诺一愣,笑道:“ Wynne ,这有什么难的。”

沅宁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从维纳斯之镜出来时,沅宁仿佛换了一个人。

头发恢复了黑缎般的光泽,在阳光下流淌着完美的弧度,指甲是精心处理的裸粉色,衬得她手指愈发纤细白皙,更重要的是,那种被精心呵护过的、从毛孔里透出的光彩,让她重新拥有了“ Wynne公主”的底气。

她与埃莉诺在沙龙门口道别,埃莉诺亲热地拥抱她,再次确认了她们的盟约。随后埃莉诺坐上了司机开过来的迈巴赫,而沅宁坐进出租车,报出莫伊拉·杨工作室的地址。

下午两点,出租车停在布鲁克林一个由旧工厂改造的艺术区,与上东区的精致奢华截然不同。

才从这里搬出去不久的沅宁,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已经与这片地区格格不入了。

沅宁踩着高跟鞋,走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

莫伊拉·杨的工作室在一栋楼的顶层,是一个开阔的LOFT空间。白色的墙面,水泥地面,巨大的窗户透进充沛的自然光,四处悬挂或堆叠着面料、半成品和设计稿,显得有些杂乱,却充满了蓬勃的创造力。

莫伊拉·杨本人是个瘦削的华裔女孩,看起来比沅宁大不了几岁,穿着自己设计的、带有解构主义的黑色连衣裙,眼神锐利而直接。

“Wynne Meng?”她迎上来,握手简短有力,“谢谢你能来。”

“谢谢你的邀请。”沅宁微笑,目光已经快速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衣架上挂着的几件成品上。那就是莫伊拉准备发布的新系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沅宁展现了她作为帕森斯优等生和未来时尚评论者的专业素养。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仔细审视每一件衣服的剪裁、面料和细节处理,询问设计的灵感来源和工艺实现。

莫伊拉起初有些戒备,但在沅宁提出几个一针见血的问题,并准确指出了她设计中试图表达的东西,她的眼神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了遇到知音的兴奋。

“你看懂了我的设计。”莫伊拉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它们确实做得很好,而看得懂设计是每一个时尚评论家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

“如果你不介意,”沅宁最后拿出手机,征得同意后,对着几件她最喜欢的单品从不同角度拍了照,“我想为它们写点东西。”

“当然可以!”莫伊拉立刻同意,甚至主动提出,“如果你需要上身试穿效果,我可以把样衣送给你。我们下周有新品发布会,那么请你在当日发布博客。”

沅宁表示同意,离开莫伊拉的工作室时,已是下午四点。沅宁手里提着一个装有衣物的防尘袋,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打印店将那张与亚历山大·清川的合影打印出来,当晚,这张照片便被放在了壁炉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随意地搭着那条浅珍珠灰的羊驼绒围巾。

这两件东西,无声地构筑着她的新背景。

帕森斯学院在冬季设有新的学期,有不少新生趁着雪季到来之前入学。

这些都与沅宁无关,只要孟清园不打到她脸上来,她都不会管对方。

从周一开始,她正常上课、去杂志社实习,然后在傍晚抵达凡·德·伯格宅邸。

她知道伊莱亚斯昨晚已经从纽波特回来,也知道他一整个星期的日程安排,但一连三日,她未曾在别墅里见到他。

多洛塔陪她一同整理伊莱亚斯的衣物,同她闲聊道:“伊莱亚斯少爷这两天晚上都要陪同西奥多拉夫人出席活动和晚宴,回来得都很晚。”

多洛塔熟练地将一件真丝衬衫熨烫平整,“似乎是为了迎接某位从欧洲过来的、与家族交好的贵族女子。”

沅宁正在查找某一编号对应的领带,此时动作顿了顿,脸上依旧挂着专业得体的微笑:“看来纽波特的社交季结束了,曼哈顿的又开始了。”她语气轻松,只是一句调侃。

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为伊莱亚斯工作,处处可以听说、得知那些她从未触及的圈层,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沅宁怎会甘愿只是与多洛塔一起一边为主人家干活一边八卦那些上层阶级的事。

酸涩的感觉使她胸口变得胀胀的。

伊莱亚斯的真丝衬衫被她妥帖悬挂,作为他明日晨会的穿搭。沅宁依旧尽心尽力地工作着。

由于雇主每天的日程安排都会产生细微调整,经由理查德通知后,沅宁几乎每天都需要过来。三千美金不是那么好拿的。

周三下午,沅宁刚刚下了一节关于时尚产业供应链的枯燥课程,手机便震动起来。是理查德。

“ Wynne小姐,抱歉打扰,请立刻赶往柳树街一号,取来编号TW-07的那套午夜蓝精纺羊毛西装,搭配好衬衫、领带和袖口送至柏修斯资本。老板半小时后需要与一位来自中东的主权基金代表进行紧急会面,他今早穿着的西装在刚才的午宴上不慎被酒水溅到。”

理查德语速很快,需要沅宁快速获取信息。

“明白,我十五分钟内到宅邸。”沅宁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应。

她转身向艾米丽和阿曼达她们告别:“我还有工作,就先走啦。”

“ Wynne ,你怎么就这么忙,那么难伺候的雇主,要我,早就辞了。”艾米丽说道。

沅宁抱着书本走到路边,拦下出租车,没有搭理艾米丽,她已经有预感,这些人很快就不是她朋友了。

报出柳树街一号的地址后,沅宁在车上翻开电脑,大脑飞速运转。

TW-07是一套极显沉稳的深邃颜色,剪裁极为利落,非常适合与资金雄厚且注重关系的中东代表会面,难怪伊莱亚斯指定要这一套。

她需要在脑中匹配好最合适的衬衫,可能是那件带有细微暗纹的白色府绸,带有微妙光泽的深蓝色领带,以及简约的白金或黑玛瑙材质的袖扣。

这种时候,她无比感激伊莱亚斯为自己衣橱设计的那套详尽的编码系统。

在车上的时候,她就可以打电话给多洛塔,让对方提前取出她选好的备用搭配熨烫整理,等她到了以后,只用做最后的确认便可以直接取走。

赶到宅邸时,多洛塔已经接到通知,在门口等候。

沅宁径直走向衣帽间,她挑选出的所有单品都已经经过了熨烫,她迅速完成搭配和检查,将整套行头装进防尘袋,再次坐进车里。

直到车停在摩天大楼之下,她提着衣袋,踩着高跟鞋,穿过旋转门,走进挑高惊人、充满冷冽现代感的大堂。

空气里弥漫着金钱、效率和压力的气息。

看得出事态紧急,理查德亲自在电梯口等她。 “跟我来。”

沅宁的黑色高跟鞋锋利地踩在地面,他们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泼天的天光涌入,摩天大楼的视野无与伦比,巨大的铺满一整层走廊的落地窗外是曼哈顿冰冷而壮丽的天际线,仿佛整个纽城都被踩在脚下。

沅宁踩上厚得能吞噬一切声音的阿克明斯特地毯,开始重新衡量她与伊莱亚斯的关系。

毋庸置疑,这一整栋大楼,都是他的。也许不止这一栋。

理查德将她引至走廊最深处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

“老板在里面临时休息室。”

沅宁提着衣袋推门进去,伊莱亚斯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正在讲电话。

他脱去了被弄脏的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和马甲。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看到是她。

他并没有给她什么表情,而是对着电话简短交代几句便挂断,然后朝她走来。 ——

作者有话说:从前:伊莱亚斯真好看,我想玩玩他。

现在:家人们,我想要他一半财产。

第24章

也许是没有做好临时进入工作状态的准备, Wynne今天的打扮十分时髦。

虽然说20世纪初的女孩儿大多是这样打扮,但她们通常出现在大学校园、艺术街区或是年轻人聚集的酒吧。

她的裸色吊带裙V领开得很低,肩上披一件黑色双排扣廓形呢子大衣,仿佛一个温柔的躯体被装进一副硬朗的铠甲。两条腿裸露,一直延伸到脚下的锋利尖头高跟鞋。

V领、裸腿与尖头高跟鞋所散发出的性感,立刻被大衣的直线条和深色系禁锢和收敛,这是Wynne的风格。

她的身材轻盈又有力量,她是新兴的、都市的知识女性,她既渴望性感的自我表达,同时有着专业领域的锋芒,她是既能享受欲望也能驾驭欲望的独立女性。

伊莱亚斯剩下的时间不多,中东代表就要到了, 沅宁主动走上前去。

“老板,您要的西装我带来了。”

她放下衣袋,将衣服取出,准备为雇主穿着。

为了方便行动,再加上室内暖气十足, 沅宁脱下了呢子外套。

啊!

非常抱歉,她习惯了这样穿着,并且老板叫她回来工作叫得很急,所以她没有过于周全的考虑——这条裸色吊带连衣裙之下是真空上阵。

虽说这是最近的一种时髦,但沅宁直到脱下外衣,才发觉这在伊莱亚斯面前十分不妥。

连衣裙在臀部的布料稍稍紧绷,却在腹部和胸部留有余量,只有胸部丰满处才将布料支撑起两团圆润,走动间,整件裙子看起来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会从身上滑落。可是这只是Wynne的风格而已,她绝不是故意的。

但她已经脱下外衣了,她总不能又穿上。

伊莱亚斯接过西装,他身上残留的淡淡雪茄味和马鞭草洁肤皂的气息,瞬间将沅宁包裹进他的个人领域。

“ Wynne ,抱歉今天临时叫你过来,今天的课都上完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冷静,克制,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礼貌。

沅宁转过身去,伊莱亚斯才看见,她的背后还有一个大V露背,一直延伸到腰窝。

“上完了的,老板。”

他伸出的,准备接过衬衫的手,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他没有立刻慌乱地移开视线,也没有像寻常男人那样流露出惊艳或贪婪。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眉头微蹙起,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直到她再次转身,他始终直视她的双眼。

沅宁有些感到羞怯,伊莱亚斯给她的感觉无疑像个家里的长辈。

她在外面无论怎么穿,也不可能把这种裙子穿到祖父那一辈人面前去。

但他没有对她的穿着发表任何评论,也没有质问和训斥,他只是用一种更加低沉的声线,平静地陈述:“到更衣室里去。”

休息室的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为考究。在巨大的落地窗左侧,镶嵌着一扇与墙面同色、几乎隐形的实木门。

伊莱亚斯手轻轻一按,无声地将其推开,里面是一间更衣室。

室内光线柔和,内置有简洁的衣架和一面全身镜。空气里是他私人空间中特有的气息。

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被随意搭在椅背上,质地细腻柔软,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伊莱亚斯没有进门,只是指了指它:“把它穿在身上。”

沅宁走进去,还欲说些什么,伊莱亚斯已经反手关上门,留她一个人在里面。

伊莱亚斯十分无情,无论是他审视的目光,还是平静的语气,比任何斥责都更具有杀伤力。

沅宁气他连话也不跟她多说几句,她今天为他来回奔波,就算这是她的工作。

她走到椅子跟前,拿起他的羊绒衫,看起来是一件新的,没有被穿过的。

她拿起它套在身上,看着镜中被宽大羊绒衫包裹的自己,又觉得十分温暖,雀跃。

这是以他的意志呈现的她,但她此时此刻并不反感,反而开始欣赏起自己。

Wynne真是无论怎样都漂亮极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伊莱亚斯已经不在休息室了。

过了一会儿,理查德进来告诉她:“老板去开会了, Wynne小姐,你可以在休息室等他,或是先行离开。”理查德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又对她说,“老板未做指示,但是今天应该没有你的事了。”

沅宁想了想,叫住理查德询问:“老板开完会后,今天还有什么事吗?”

理查德闻言,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视线扫描了几下。

“老板与代表的会议预计在六点半前结束。今晚没有其他正式安排,是老板预留的私人时间。”

私人时间。沅宁心想,他是否又要陪同西奥多拉四处参加晚宴。如果他今晚没有什么事的话,她可以请求他带她去四季餐厅吃晚餐,顺便完成答应埃莉诺的事情吗?

“理查德先生,”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放得轻柔,“请问您是否知道老板今晚的私人行程?”

理查德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谨慎:“Wynne小姐,我们作为员工,无权过问老板的私人行程,他没有记录在行程表内的,便是无需您操心的。”

说完,他合上记事本,对沅宁稍稍颔首后,转身离开。

沅宁被理查德呛了一下,眉尾冷不丁一挑,声音天真又带着憨气:“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在独属于伊莱亚斯的沙发上坐下,拢了拢身上的羊绒衫,这见衣服确实令她在室内待得更自在些。

她就像一只被暂时允许在主人领地内活动的猫,开始小心翼翼地、带着好奇地巡视。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个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上。

那里并非摆满了深奥的金融巨著,反而陈列着一些出乎她意料的东西:基本皮革封面的艺术史图册,一套品相极佳的莎士比亚戏剧集,一些电影磁带。

沅宁好奇伊莱亚斯喜欢看什么电影,便把手往里伸了伸,掏出来好几盒磁带。

但她发现,绝大多数都是欧洲艺术电影,讲什么复杂人性、存在主义和社会结构,还有一些史诗与战争片,她觉得无聊,看了一眼名字便扔回去,直到掏出来一盒《小鬼当家》。

这部电影在这一众深沉严肃的收藏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沅宁眼睛亮了。

在休息室里等着无聊,不如放部电影边看边等他。

这么想着,沅宁一手拿着磁带,走到休息室墙角摆放的电视机前,将磁带推入。

屏幕上亮起熟悉的片头,欢快的圣诞隐约流淌出来,沅宁兴奋地蜷缩在宽大的沙发上,将自己的膝盖也塞进羊绒衫里。

不久之后,欢快的、“咯咯咯”的笑声从伊莱亚斯装修得冷峻森严的休息室里飘出来。

而休息室之外不远处,正是柏修斯资本的核心区域。

交易大厅是一台永不歇息的机器。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弦,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交易员急促的指令声交织,他们的财富与职业生涯,都随着屏幕上的曲线起伏而动,这里是效率至上、资本至上的地方。

伊莱亚斯与中东代表的谈判正剑拔弩张,但整个场合依旧保持着精英阶层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张力。

几位高级助理正抱着文件步履匆匆,在经过老板休息室时,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传出来,理查德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合上了休息室大门的最后一丝缝隙。

“老板在会议室等着,你们快一点。”

助理们立刻收敛所有多余表情。

而在会议室里,气氛正到了最紧张的时候。

伊莱亚斯与阿勒·马克图姆分坐长桌两端,桌上摆放的不仅是文件,更是数亿美元资本的流向和未来数年能源市场的格局。

沅宁看得太投入,当看到两个笨贼被各种陷阱整得狼狈不堪时,她笑得肩膀耸动,光裸的小腿在沙发边缘愉悦地晃荡。

会议比预想中结束得更早。六点刚过,休息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伊莱亚斯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丝高强度谈判后的疲惫,深金色的头发向后梳拢,一双蓝得纯粹的眼睛,充满错愕地落在Wynne身上。

电影里笨贼的惨叫和滑稽的隐约充斥着整个空间,而Wynne裹着他的羊绒衫,整个人蜷缩着,黑发披散在肩头,正抱着一只靠垫,看得津津有味。

Wynne简直是一颗糖果炸弹,狠狠击中了他精心构筑的、秩序井然的堡垒,并且造成了很大破坏。

这不是他的休息室,不是他的地盘。

“ Wynne Meng.”

他极少叫她全名,沅宁笑了一阵才听见,转而发现自家老板回来了,她的面孔上有些懊恼,看了眼时间,理查德不是说会议要六点半才结束么。

她立刻坐直了身体,一脸乖巧和尴尬。

就在她不知所措,决定任由老板斥责的时候,电影恰好播放到了那个经典片段——

凯文的妈妈在巴黎的酒店房间里,通过电话焦急地联系远在芝加哥的邻居。而背景音里,凯文那个青春期的哥哥巴兹,正和他的朋友们在客厅里津津有味地观看一档深夜成人节目,电视里传来一阵阵夸张而暧昧的呻.吟声。

这个片段在合家欢电影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原本的设计是为了凸显凯文一家混乱又真实的家庭氛围。

但在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充斥着伊莱亚斯冰冷气息的休息室里。

“Oh……Oh, yeah……Right there……” (电影背景音)

沅宁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嗡”地一下全部涌上头顶,脸颊和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猛地抬头看向伊莱亚斯,那双乌黑的眼眸里写满了“这不是我安排的!”

他站在门口,深金色的头发在顶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那张惯常毫无表情的脸上,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从屏幕上那令人尴尬的画面,缓缓移回到沙发上那个看起来乖巧天真的女孩儿身上。

他脸上的疲惫尚未完全散去,他的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些微凉意和极强的压迫感。

“我……我不是……是电影自己……,好吧,我以为你六点半才结束。”沅宁试图解释。

他在沙发前站定,微微俯身,伸出手……越过了她,拿起她身后沙发扶手上的电视遥控器。

他的手臂几乎擦过她的耳廓,沅宁感觉又羞又臊,他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哒”的一声轻响。

世界瞬间清净了。

绝对的寂静重新降临,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让人心跳加速。

沅宁的心怦怦直跳,伊莱亚斯直起身,她抬头怯怯望他,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置自己。

作为一名已经接触过不少社会的成年女性,她清楚地知道,他将她解雇也绝不过分。

伊莱亚斯转身拿起她的大衣,递给她:“Wynne,穿上衣服,我带你去吃饭。”

沅宁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她想问他为什么不责骂她,但她还是乖乖接过了大衣外套,然后……双手从下而上脱下了灰色羊绒衫。

她的模样是乖巧、听话的,可惜,动作并不是。

裸色吊带裙和其下若隐若现的身体曲线重新暴露,她看着他的眼睛,小声说道:“老板,我不可能把灰色羊绒衫套在大衣里面的,那不好看。”

但小女孩儿似乎意识不到,在经历过“成人节目”的音效后,她与他面对面,双臂举起,身体舒展,脖颈和腰腹曲线暴露无遗,看似不设防的、天真的将身体正面展示给他,是什么意思。

伊莱亚斯蹙起眉头,她的动作就像是在测试他的底线,或者说,是一种另类的反击,表示她内在不被掌控的力量。

脱下羊绒衫后,沅宁披上外套,声音甜美地请示道:“老板,可以带我去四季餐厅吃晚餐吗?”

她倒是毫不客气,随口一提便是纽城的顶级餐厅。

伊莱亚斯轻轻摇头:“不可以,Wynne,四季餐厅的晚餐时段需要提前三个月预定。”

餐厅或许会为他这样的客人预留少数几张应急台,只要他拿出姓氏,但伊莱亚斯并不喜欢随时使用特权。

但Wynne再次请求:“您没订怎知道呢?老板,这样敷衍女孩儿可不够绅士哦。”

女孩儿正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伊莱亚斯无奈,只得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四季餐厅。

“晚上好,这里是四季餐厅。”

“我是伊莱亚斯·凡·德·伯格。”他报上名字,瞥了眼Wynne,她正坐在沙发上满怀期待地等待消息,“我需要一个两人餐位,今晚。”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查询和权衡。随即,领班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歉意,但依旧坚定地传来:

“凡·德·伯格先生,晚上好,万分抱歉,今晚所有的餐位,包括预留的应急席位,在半小时前都已被确认,我们目前实在无法为您安排,这真是我们的巨大疏忽和遗憾。”

理由合情合理。即使是他的姓氏,也无法在客满时凭空变出位置。何况纽城的权贵不止他一家,而四季餐厅的领班经理,有时才是纽城权力最大的人。

伊莱亚斯握着听筒,淡淡回应:“我知道了。”随后冷静挂断了电话。

“Wynne,你说得太晚了,四季餐厅已经没有座位,要不去别的?我现在联系Caprio或者Jean Ges?”

这两家都是纽城的顶级餐厅,伊莱亚斯更有底气能临时订到的。

虽说不能去四季餐厅晚餐,沅宁有些失望,但Caprio或者Jean Ges也不错,都是她平时如果不提前一个月预订压根进不去的地方,而伊莱亚斯大概率能带她直接进去,她等不及想体验这种特权。

她朝他点点头:“嗯嗯。”

伊莱亚斯再次拿起电话,分别向两家餐厅申请订位,只是今晚实在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两家餐厅竟都没有位置能提供给他了。

伊莱亚斯英俊冰冷的脸上,也难得出现一丝裂痕。

他瞥了一眼Wynne,再沉稳的绅士,在女孩儿面前订不到餐厅,也会感到懊恼。

而沅宁则是感到绝望。

她已经给埃莉诺发了短信,说伊莱亚斯和她今晚会去Caprio或者Jean Ges,埃莉诺表示兴奋,并且告诉她,贾斯汀已经找人提前过去排队了。

是的,要吃到这几家餐厅,除了提前预定一张桌子外,还有一种办法,就是亲自到店门口去排队,前一桌人吃完了,也许经理会放你进去。

餐厅门口通常会大排长龙,全都是等着进去的人。

伊莱亚斯显然不会过去排队,订不到的话,就换地方。

他坐在办公椅上,电话听筒抵着额头,似乎在想还有哪家餐厅适合约会。

而沅宁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板,要不我们去吃Julianas Pizza?”

沅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 Julianas Pizza是位于布鲁克林大桥下的一家传奇披萨店,那里完全称得上是一个“平民”场所。是的,那个地方有点……拥挤,并且嘈杂。

也许只是因为她单纯想吃披萨了,谁会不爱吃披萨呢?

伊莱亚斯单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正要再次拨通电话,他顿住动作,缓缓抬起头:“ Julianas…… Pizza ?”他的语气难得透出一种荒谬感,他缓缓发问,“ Wynne ,你确定你想去披萨店约会?”

沅宁并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狠狠点头:“伊莱亚斯,那是全纽城最棒的披萨!用真正的煤火烤的,外脆里嫩,和那些高级意大利餐厅的完全不一样!而且……不用订位。你要相信我,你不会后悔今晚吃那个的。”

伊莱亚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但看着Wynne期待的星星眼,他放下电话:“如你所愿, Wynne 。”

“太棒啦!我们现在出发。”

沅宁悄悄给埃莉诺发了条短信:“紧急通知!伊莱亚斯今晚会出现在Julianas,你们两个别跑错啦!”

伊莱亚斯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开始往外走,沅宁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抓起手包,快步跟上他。

两个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还在柏修斯资本加班的员工都看到了老板身后那个脸上掩不住兴奋的东方女孩。

晚上是私人行程,伊莱亚斯载着Wynne ,从地下停车场开出他的阿斯顿马丁。

阿斯顿马丁的引擎声在曼哈顿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狂放,伊莱亚斯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带,模样与这辆性能狂暴的猛兽倒是相得益彰。

副驾驶上的沅宁兴奋地看着窗外飞速略过的街景。

“你确定是走这条路吗?”伊莱亚斯看着前方略显拥挤的街道和寻找车位的车辆,微微蹙眉。他很少到这样的地方来。

“确定,就在桥下,快到了!”沅宁指着前方,“你看,那边排长队的就是!”

伊莱亚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蜿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人群熙熙攘攘,各色人种皆有,空气中隐约飘来面粉烘烤和番茄酱的香气。

他的神情变得深不可测。

“ Wynne ,这个地方需要排队。”他向她陈述,双手松开方向盘,希望她提出别的餐厅,他静静看着她。

“伊莱亚斯,这里的队伍跟四季餐厅的队伍不一样,披萨制作得很快的,你看,所有人都得排队才能买到,这里没有特权,而我们也很快就能买到。”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但最终还是妥协。毕竟今天事出紧急的是他,临时叫来Wynne的也是他,因为临时而不能提前安排约会的也是他。

伊莱亚斯只能找到一个距离稍远的停车位停下,当他下车,穿着高定西服,整个人像是被强行嵌进这里。

沅宁也下了车,寒风让她裹紧了大衣,裸露的小腿仍然雀跃地在路面行走。

她四处张望,看到埃莉诺和贾斯汀就在前面!

“走呀,咱们先去排队。”

伊莱亚斯的胳膊被Wynne自然而然地环上来,于是,纽城金融界最引人注目的年轻巨头,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就这样走进了排队买披萨的队伍。

而埃莉诺和贾斯汀手牵着手看似偶然地出现。

“真巧呀, Wynne,你也来买披萨?”

沅宁笑着点头:“是呢,今天就想吃这个。”

埃莉诺接道:“哈哈,说来奇怪,今晚纽城的餐厅居然全都被订满了,这简直太夸张了!我正好也想吃披萨,就叫贾斯汀带我来了。”

“凡·德·伯格先生,晚上好。”贾斯汀·索恩揽着女友的肩,两人看起来十分亲密,“没想到您也爱吃披萨。”

伊莱亚斯眼神只锐利了一瞬,随后微笑:“你们好。”

随即他单手插兜,面向沅宁:“ Wynne ,你可以去室内等我,外面很冷。”

闻言,贾斯汀也道:“亲爱的,你也去室内等我吧。”

两个女孩儿对视一眼,手拉着手便溜走了。

“Wynne,你真是好样的!居然能让大名鼎鼎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来这种地方,我刚看到消息的时候都惊呆了,告诉贾斯汀,贾斯汀起先也不相信。”

沅宁耸了耸肩:“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你要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情。”

“你就放心吧,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我绝对站在你这一头,做你最要好的朋友。”埃莉诺挨了挨她的肩,又道,“对了,下个月圣诞节,香奈儿邀请我去他们在巴黎举行的高级手工坊系列发布会,会在丽兹酒店举办一场极其私密的晚宴。我可以带一个人同行, Wynne ,这次真的谢谢你了,你想不想一起去?”

沅宁听到这里,已经激动得不行,她看了一眼不远处周身正散发着低气压的伊莱亚斯,压低了声音,对埃莉诺说:“埃莉诺,这太棒了!我当然要去!我今天真没白帮你。”

埃莉诺瞟了一眼男友和伊莱亚斯的方向,也压低了声音:“Wynne,你能把他弄来吃披萨,你是这个。”埃莉诺竖起大拇指——

作者有话说:伊莱亚斯:找一个高级、静谧、散发着暧昧光线的餐厅,和小Wynne谈心心,碰腿腿,亲嘴嘴(不是)

沅宁:爸爸妈妈我不去四季餐厅,不去Caprio,也不去Jean Ges,我就要吃披萨!

第25章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伊莱亚斯站在那里,浑身都散发着低气压。

他与周围那些张牙舞爪、跺脚取暖的人群清晰地划分开来,他的脸上不会出现烦躁,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气场。

他的视线平直地望向前方, 偶尔有路过的年轻女孩儿投来惊艳或好奇的目光, 他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 淡淡扫过去, 不动声色地给人极大的压力。

但贾斯汀显然没有被伊莱亚斯这样的压力影响,尽管他心里忐忑不已,但他能赤手空拳在纽城科技圈占据一席之地,必定不是普通人的心态。

“凡·德·伯格先生,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

伊莱亚斯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那眼神里存在一丝轻蔑, 还有一种审视,仿佛在评估一款项目的风险系数。

对方并没有回应,贾斯汀也丝毫不感到尴尬。

“关于Spark科技下一轮的融资计划书, 我们根据您之前的宝贵意见,已经做了全面的修改。尤其是在市场拓展的风险控制模块, 我们引入了新的数据模型……”

然而,伊莱亚斯只是极淡地挑了挑眉,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礼貌:

“索恩先生。”

“嗯?”

“现在是晚餐时间。”

“……”

伊莱亚斯的目光重新投向队伍前方, 不再看他。那意思再明确不过:私人时间,勿扰。

他暂且还认为,他今晚的私事是与Wynne共进晚餐,只不过进食的对象是披萨, 不是法国蜗牛。

对方的表情令贾斯汀认为自己,极其缺乏格调!竟然将不合时宜的事情带到了一位极其注重场合和界限的绅士面前。

而室内,两名女士正站在透明玻璃前,玻璃上已经提前贴好了圣诞装饰,漂亮女孩儿站在其中,等待她们的男伴将披萨买好。

排了大约半个钟头,伊莱亚斯终于抵达窗口。

“劳驾,我要一份玛格丽特披萨和一份波浪薯条。”

他点单的用词,是那种在老派俱乐部或高级裁缝店里才会听到的,而忙碌的店员头也不抬,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快速回应:“经典玛格丽特一份!薯条一份!下一个!”

人群蠕动上来,贾斯汀·索恩极有眼力见地将伊莱亚斯护到身旁,点好自己要的披萨后,两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纸盒走进室内。

温暖的空气裹挟着更浓郁的芝士与烤面团的香气扑面而来,与室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狭小的空间里人声鼎沸,木质桌椅旁坐满了大快朵颐的食客,嘈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亲爱的,这里!”

埃莉诺和沅宁已经提前占据了一张靠窗的小桌。

伊莱亚斯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步履沉稳地走过去,将披萨盒放在铺着红色格纹塑料桌布的餐桌上。

贾斯汀笑道:“老实说,这个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

埃莉诺道:“这家披萨店在学校里很出名,之前我们经常来买一个带到派对上去。”

“快尝尝看!”沅宁打开盒盖,香气瞬间蒸腾而上。

伊莱亚斯在她身旁坐下,对面是埃莉诺和贾斯汀。

沅宁带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角,热乎乎的芝士拉出长长的丝,她用手托住,吹了吹气,递到伊莱亚斯嘴边。

伊莱亚斯瞥了她一眼,然后,他拿起西装内袋里整齐叠放的手巾,铺在膝上,用修长、洁白的手,拈起了她递来的那一角披萨。

沅宁看他接过去,笑了笑,给自己也取了一块儿。

伊莱亚斯动作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这确实是纽城做得最棒的披萨,但做得最好吃的食物往往不会出现在高档餐厅,它们高热量,从不忌讳放上大量油脂和盐分,以及堪称粗鲁的肉量。

伊莱亚斯在格罗顿中学读八年级时,在赢得一场艰苦的帆船校级联赛之后,他和队友们最后的体力已被耗尽,湿透的队服紧贴着皮肤。

队长开车,他们挤在一辆老旧的路虎里,呼啸着冲向罗德岛海边一家不起眼的披萨店。

他仍然记得那些拥挤、炎热,以及油腻的手指和肉肠披萨。

那是伊莱亚斯·凡·德·伯格人生中极少数被团队氛围裹挟着变得不“得体”的时刻。

当然,那样的放纵仅限于帆船队内部,并且绝不会把油脂滴到衣服上带回去被父母知晓。

意识回笼,披萨的味道仍旧是那样,如果他如今还是刚刚进行过极限运动的半大青年,他未尝品尝不出美味。

不过现在……他的味觉似乎已经开始反感这样浓烈的刺激,不健康的油脂和肉类令他不适。

沅宁和埃莉诺开始闲聊起八卦来,贾斯汀看起来也心情不错。

他知道,能与伊莱亚斯在这样的地方一起吃上一顿饭,只要他不过分地惹人讨厌,绝对能拉近与对方的距离,生意上的事大可慢慢谈。

“ Wynne ,我记得贾斯珀不是一直在追你吗?你也一直把他钓的好好的,我怎么听说,他最近在跟一个超模谈恋爱?”埃莉诺忽然问道。

伊莱亚斯拿起一张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进食到此为止。

沅宁暗暗瞥了眼他,对埃莉诺笑了笑:“我早就拒绝他了,我可不喜欢那种不成熟的小男生。”

见伊莱亚斯不动弹了,沅宁凑近他,问道:“味道怎么样?”

伊莱亚斯微笑着,迎上她亮晶晶的目光:“尚可,就是这里太聒噪了。”

四个人都没有吃多少东西,没有人是真的来急头白脸吃披萨的。

沅宁因为害怕这种热量炸弹影响身材,也只吃了一块儿便停下。

埃莉诺甚至只吃了一半个。

剩下的披萨被他们打包带走。

临走前,贾斯汀爽朗笑着,对伊莱亚斯说道:“很高兴与您共进晚餐。”

伊莱亚斯朝他颔首,随后脚步不停地走向他的阿斯顿马丁,拉开副驾车门,没什么好气地对提着打包盒的Wynne道:“上车。”

沅宁不敢惹他,今天是她心虚,麻溜地钻进车门。

待两人都坐进车里,沅宁感受到车内的低气压,大气也不敢出。

伊莱亚斯面无表情地发动引擎,修长的手指转动方向盘,车辆驶出,车内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沅宁默默压低了呼吸。

他没有看沅宁,只是目视前方,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震动耳膜:“地址。”

沅宁报出她公寓的地址,她几乎以为对方现在一刻也不想与她多待了。

阿斯顿马丁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平稳地汇入车流。

伊莱亚斯开车的方式与他本人一样,精准、克制,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窗外纽约夜晚模糊的喧嚣。

车辆穿过繁华,驶入相对安静的街道,最终滑入一个临河的小型公园附近。这里远离主干道的嘈杂,只有几盏复古街灯在冬夜里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光秃秃的树枝和远处河面上大桥的轮廓。他将车停在一个可以俯瞰河景的僻静角落,熄了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Wynne。”他轻声叫她,语调比平时更低,不像呼唤,像是点名。

“嗯?”沅宁乖乖应答。

“社交礼仪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它不可逾越。”伊莱亚斯陈述事实,停顿之后,他继续说道,“今天是我冒昧请你从学校出来为我工作,我感到很抱歉,所以带你吃晚餐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语气总是带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优雅,他的语调能让听者的耳朵舒服极了,但同时又能让听者清楚知道,他与你,是两个阶级的人。

伊莱亚斯轻轻垂眸,扬起下巴,将视线远远地落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沅宁感觉到他突然的疏离。

“我的歉意与迁就或许始于别的原因,但在我察觉到我的误解之后,我要澄清一下,我并没有收回我的歉意与迁就。”

沅宁静静地听着,她很聪明,他刻意说的这句话,是在点明,他之前的所有忍耐,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宽容。

或许原本不是,但现在他将此重新定义。

“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现在,我履行我作为雇主以及年长者的义务,晚餐结束了。你的住址?”

他最终宣判,没有提高音量,听在沅宁的耳朵里等于在说:“游戏结束。现在,回到你该在的位置上去。”

伊莱亚斯的怒气绝不体现在脸上,也绝不会大吼大叫、声嘶力竭,他有着他那个世界最强大的武器,是用那双蓝得纯粹的眼睛,轻而易举完成阶级划分,告知你,你的位置在哪儿。

Wynne很聪明,她的雇主知道她聪明,所以凡事只讲一遍,就知道她已经懂得。

但他不知道,Wynne已在盘算,从伊莱亚斯身上能够获取的价值和资源,最多还能榨取几分?今天的资源交换值得还是不值得?自己是否走了一步烂棋?

她不禁感到懊恼,自己或许走了一步烂棋。她无比清楚,伊莱亚斯能带给她的,比埃莉诺所说的要多得多得多,但她一步一步得到事业、得到更多的路程,不可能每步都走对。

那么,先握紧手中有的,放下握不住的就好。

伊莱亚斯手指将要重新发动引擎。

一点冰凉,轻盈地、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挡风玻璃上。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天使撒下得碎钻,在昏黄的路灯的光束中蹁跹起舞。

渐渐地,它们变得密集起来,纷纷扬扬,如同被撕碎的云絮,无声地覆盖这个世界。

下雪了。

纽城今冬的第一场雪,就这样不期而至。

雪花无声地飘落,在挡风玻璃上停留、融化,或是慢慢堆积,将窗外世界的棱角逐渐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温柔的白色,一切都是那么温柔。

像有一块巨大的天鹅绒,轻轻覆盖住他们。

车厢内有规则构筑,阶级分明。

伊莱亚斯准备发动引擎的手指,被Wynne紧紧攥住。

他维持着那个准备驱车离开的姿态,视线瞥向她,她没有看他,目光全被窗外那场愈演愈烈的初雪吸引,她摇晃着他的手指:“伊莱亚斯,快看!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极具野心,一双眼睛充满了欲望,她想要这个世间最好的东西,她不仅要闪耀的珠宝、第五大道橱窗里的最新款,她想要力量,让曼哈顿的摩天大楼、帕森斯的红砖墙、乃至伊莱亚斯·凡·德·伯格那由秩序和界限构筑的世界,都被她的存在温柔而不容拒绝地覆盖、重塑。

她想要从容。像这雪花,只管尽情飘落,自有大地承接它的所有,无论那是肮脏的街角还是高贵的屋顶。不再小心翼翼地计算每一步,不再担心脚下的薄冰是否会碎裂。

她想要所有,她抓着他的指尖,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血液的流经。

而她更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儿,她轻叹着:“下雪了。”与她平日里或娇憨、或精明的语调都不同。它剥去了所有伪装,只有对美好事物的本能触动,以及……孤独。

孟沅宁已被彻底放逐,她孤身一人,摇摇欲坠,没有盟友。

这声轻叹,极其轻微,却比之前所有对话都更具分量,它飘入伊莱亚斯的耳中。

他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视线从漫天飞雪,缓缓移回到身旁的女孩儿身上。

她瓷白的侧脸近乎透明,长而密的睫毛上扬着,眼睛看似热切,实则眼底盛满了悲伤。

原来Wynne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吗?

伊莱亚斯一直很欣赏她,甚至说一直对她有种锐利兴趣。

她十分强大、无畏,她不像一般的穷女孩儿那样瑟缩、胆小,她更像把这整个纽城当做她的游乐场,带着一种天真的韧性,在其中游刃有余地周旋,她不仅不怕跌倒,还野心勃勃地想要开出最耀眼的花。

而伊莱亚斯确定,她手上毫无底牌。

那么,他第一次开始沉思起来,她的出身、她如何长大、如何被父母供养。

他习惯于分析和掌控,以及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胆大包天,而她是个会感到孤独和迷茫的柔软的年轻生命。

伊莱亚斯的手缓缓放了下来,没有着急启动引擎。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但与之前那充满压迫感的沉默不同。

它变得……柔和了。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车里,隔着一臂的距离,共同成为了这场纽约初雪的观众。

沅宁花了一会儿功夫,才从那样的悲伤和孤独之中脱离出来,她的眼睛离开雪花,她的意识回到现实。

她侧头,看向伊莱亚斯,她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坐在伊莱亚斯的车里,一个看似与她有着天差地别的阶级关系的男人的车里,那么她是真实存在的吗?

她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什么角色?是私生女?还是他们口中的Wynne女王?还是个无名之辈。

不,她都不是。

她忽然倾身过去,没有任何预兆,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座椅上,而他因她突如其来的靠近而转回头看她。

她仰起脸,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侧脸,将自己的唇再次印了上去。

她亲吻得很重,嘴唇因牙齿相撞而疼痛,她像是要透过这个吻,宣泄所有孤独、野心和不甘。

伊莱亚斯在错愕之后感到熟悉的暴怒,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被侵犯边界的不悦感再次点燃神经。他失去理智,抬手扼住她的脖颈。

Wynne被他挟着脖子退后,她惊慌失措地睁开双眼,丝绒般的唇瓣微微张开,还沾着晶莹,他看到了她那微微颤动的、湿漉漉的睫毛,她的气息灼热,但她已经不能呼吸了。

修长有力的手指精准地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力道之大。

“呃……”Wynne的后背一声闷响,撞在车窗玻璃上,而窗外是漫天大雪。

她被完全掌控了,伊莱亚斯生气了。

沅宁将手探进放在背后的手包,拿到一直随身携带的电棍,她明白自己今天至少能够得到伊莱亚斯的内疚和价值不菲的赔礼。

在她即将窒息的刹那。

“你总是不守规矩,是吗,Wynne?”他的声音低沉的、咬牙切齿的喷在她脸上。

他扼住她脖颈的手力道微微一松,只允许一丝珍贵空气涌入了她的肺部,紧接着,他倾身重重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手掌还保持掌控她的姿态。

她的脖颈、整颗头颅,尽在他的掌控。

沅宁缓缓松开了电棍,将自己的头依托在他的掌心。

她可以张牙舞爪,也愿意被禁锢在方寸之间。

这很有趣。

他愤怒地掌控她,他扼住她脖颈的拇指拂过她柔嫩的皮肤,他开始加深这个带有占有性质的亲吻。

力道在收紧和微松之间不断徘徊,他的内心在某种愤怒与陌生情愫之间来回拉锯。

Wynne,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这样与一个女孩儿接吻。

我应该吻得虔诚、温柔,带有某种神圣感,或许这枚吻应该首先发生在教堂里。

但是从一开始事情就脱离了我的掌控,我感到十分混乱,这样的亲吻非我所愿,Wynne。

他意识到自己的笨拙,但他仍旧撬开她的唇,用双唇侵占她的唇瓣。

他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腔内呼出灼热气息,脖颈上的拇指改为抚摸,占有性的抚摸。

车窗外的雪无声覆盖天地,沅宁看似被动接受他的亲吻,她缓缓抬起原本藏在身后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拇指摩挲她的脖颈,他依旧笼罩着她,气息粗重,“弄疼你了吗? Wynne 。”

沅宁抬起眼,迎上他复杂的目光,唇瓣变得嫣红而微肿,她轻轻摇头:“没有。”

他的手离开她,视线往下瞥,看到从她手包里滑落出来的电棍和那条浅珍珠灰的围巾。

他伸出手,手臂从沅宁的腰侧划过,拿起那条围巾。

他平静地审视她,夸奖她:“good girl.”

他用一种充满占有意味的环绕姿态,将围巾绕过她的脖颈。

手掌握力的残留被羊驼绒柔软至极的触感贴上,他将围巾围得十分严谨,缠绕两圈后,确保那绣着他姓氏的花体缩写恰好在她锁骨旁侧,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沅宁在思考,他突如其来的夸奖,会不会是在夸她带了电棍?

“好了。”他的手离开她。

但他仍然不温柔,他的眸子里仍旧隐隐含着薄怒。

“ Wynne ,今天发生的那么多偶然,我不相信那全部都是偶然。”

她偶然真空穿了吊带裙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在他进办公室时她正在看的电影偶然放到了那一幕;纽城的顶级餐厅今晚偶然全都被订满了座;她偶然想吃披萨;披萨店偶然出现了她的好友和正想与他打交道的贾斯汀·索恩;然后他隐含愤怒地开车来到这里,初雪偶然降临……

好女孩儿,现在是你认错的时候。他静静地看着她。

伊莱亚斯习惯了处于正统,强调正统,包括关系的正统性,接吻的正统性。

只要Wynne好好跟他承认今天的事情,他就能认为她是个正在好好与他相处的女孩儿。

沅宁承受着他的注视,眨了眨眼:“伊莱亚斯,今天有一件事情,它是必然。”

伊莱亚斯轻轻挑起眉尾,鼓励她接着说下去。

“伊莱亚斯,我亲吻你,这是必然。”

沅宁斩钉截铁地说道。

伊莱亚斯先是错愕,随后眼眸逐渐降温,他缓缓后退,直到后背抵上驾驶位座椅。

他不会生气,更不会斥责,也不会感到失望,只是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轻笑了一声。

“ very well.”

他最终吐出这两个单词,转头发动了引擎,阿斯顿马丁发出轰鸣,车辆再次平稳地驶出公园,汇入车流。

选在今晚约会的情侣都十分幸运,他们在街边身披初雪,激情拥吻。

但外面的幸福和热切蔓延不到疾速行驶的跑车内。

沅宁将脖子缩在围巾内,低垂着眼,谁也看不透她,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气氛一直沉默着,直到伊莱亚斯的车在她公寓楼下停稳。

“明天早上,你想要的会送到你家楼下。”

沅宁拉开车门,站在车窗外,伊莱亚斯看着她说道。 ——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这次妹宝会收到什么[熊猫头][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