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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辛琪树低哼了一声,“如果你觉得不会,那还带我回来干什么?”

“我留了一缕神识在山上,只要贺率情有想离开的动作,我就杀了你。”叶猗缓缓道,“或许,贺率情也同样分了一缕神识跟着我们,他现在就在看着我们。”

他扯出一个笑容,光洁脸颊上微红的巴掌印扭曲:“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他自顾自地说:“会觉得你无理取闹吧。”

“动不动就扇人巴掌,他还会爱你吗?”叶猗故作关心般说。

叶猗贴的很近,黑亮眼睛不住扫视着他的面容,里面的情绪晦涩不明,温热的鼻息缓缓喷在他的脸侧。

叶猗面容俊美,鼻梁高挺,平日作风虽有几分不正经,但总体也是一副伟光正的模样,像此时般狭长双眼里藏着汹涌阴暗情绪的样子,辛琪树还是头一次看到。

他感受到什么,烦躁地心慌起来,故作冷淡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叶猗脸上一副希望落空的表情,辛琪树别过脸不再看他。李府的宅院撞入他眼里,一缕灰烟在深宅里徐徐升起。

“怎么了?”叶猗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冥冥中辛琪树突然知道了,那烟是李木燃起提醒他的,李木的尸身一定发生了什么。辛琪树朝烟的方向跑去。

叶猗心里沉甸甸,酸酸涩涩的不知道要怎样,勉强按下心绪跟上去,开口又恢复成平常语气:“如果我一会儿看不到琉璃盏,你就做好被我带回法雨廷的准备吧。”

“你不要指望贺率情来救你了。我已经给附近的长老传音,让他先带贺率情回法雨廷。”

顿了顿,他接着说:“其实你说出事情的经过,我就可以放你走。”

“我知道你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偷琉璃盏,你只是被牵扯了进来。”

叶猗认为,琉璃盏相关事情始终都是贺率情干的,辛琪树只是被推了出来。他笃定辛琪树刚才在骗他,在为了贺率情骗他。

叶猗心里不好受,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再挑拨辛琪树与贺率情的关系,感性上,他控制不了自己。

“呵…”辛琪树只从鼻腔发出低低一声,叶猗察觉到辛琪树在意的点,想再说。可两人已经跑进那天来过的院落,空荡荡的院子里飘着一个鬼魂。

灰色调的鬼魂在空中若隐若现,鬼魂身披破旧道袍,脸型近菱形,眼尾微微下垂,黑色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

是清风观的那个道士。

“你为什么不入轮回?”辛琪树蹙眉道,他注意到存放李木尸身的那间屋子散发着淡淡金光。

这个道士今夜重返李府,是为了散尽道行藏住尸体不被李木发现。

“小道已经答应了李少爷,自然要尽力。”

“可是你都死了。我不信你这辈子答应了别人,又没做到的,只有这一件事。”辛琪树说。

“唉,确实如此。我曾经答应师父认真修道,修缮道观……但这些今天已经无法做到。李少爷的事则不同,能够成就一段姻缘佳话,哪怕小道只是故事中一个小小龙套,也是心满意足啊!”

“你既然已经死了,就应该知道李木根本不认为这是一段佳话。你都不是活人了,怎么还执迷这些……市井流言。”

“唉,唉!小道会做法,可不怎么会打架啊。”道士鬼长吁短叹,苦恼道:“今夜你们来了,这段佳话是真的成不了了。小友不要紧张,我不会跟你们动手的。”

“我也不过是尽份力。我道行太浅,一会儿就要灰飞烟散了,妨碍不了你们的。”

他没有撒谎,金光越来越淡,鬼魂身体也越来越浅,天亮了。

今天是阴天,灰蓝色天空罩在头顶,最后一抹金光消失,道士鬼温和笑着朝两人欠身,“两位自便。”

鬼彻底消失了。

道士鬼的观念莫名让他想起费珈,这是上次分别以来辛琪树第一次想起他。

费珈说是为他好的模样历历在目,辛琪树缄默地走上台阶,伸手要推门时,叶猗伸出只手拦在他胸前。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咔一声,辛琪树径直推开门。

短短几天,房间大变样。地面干净,家具被仔细擦去了灰,床褥也像被清洗过。

一切都是崭新的,就好像依旧有人常住在这里。

里间颜色鲜艳的床帐后,面色红润的公子平躺在床上,闭眼露着喜悦的微笑。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可能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继续生活。

叶猗走上前,一只手虚虚浮在尸体上。细微一声,尸体内衣上冒出小火苗,这火光特殊,只在尸体上蔓延,就连尸体下的床单都没有燎着。

刺鼻的味道渐渐在房间里蔓延,温度也逐渐上升,辛琪树捂住鼻子,静静看着火光。

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脸。

两人俱是沉默。

尸体燃烬,一滴滴饱满的汗珠从辛琪树额头滚落,迅速滑过面部线条,从下巴尖落进衣襟……辛琪树肤色雪白,汗珠从皮肤上流过,更显出皮肤的细腻光滑。

巴掌大的脸上水光一片,珊瑚赫色的眼睛半敛,辛琪树转身走出房间,留在走廊望天。

叶猗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辛琪树,琉璃盏呢?”

几丝凉风吹过,马上要下雨了。

叶猗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目光看天,乐道:“难不成被你藏到了天上?”

“我改主意了,带你回法雨廷太麻烦了,不如我在这里杀了你好了。辛琪树,你说你能活过今天吗?”

眼前李木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辛琪树收起树灵力,不答反问:“你之前问我孽海镜有没有让我想起什么。”

“哦?”

“其实是有的。”

叶猗突然面色一变,一柄匕首从背后插进了他的胸膛,离心脏的位置,只有几分。

只要辛琪树再刺入几分……

“我想起了这柄匕首。叶猗,你说,你今天能活下来吗?”辛琪树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前方。

他眼睛渐渐变成棕色,雪白的脸上,唇部的浅红色格外勾人。辛琪树稍稍侧脸,眼型圆润的棕瞳没什么情绪地盯着身侧人。

叶猗的背后,还有一截刀刃留在外面。

“你要杀我?!”叶猗刚才只是想和辛琪树斗嘴,并没有真打算伤害辛琪树。却不想辛琪树貌似是认真的,心理上的不接受压过了的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

他尝试催动灵力拔出匕首。

辛琪树低声道:“没有。”自从后半夜,他的情绪就一直不高,勉强维持着一个能和别人交谈的状态。

“让长老离开。你别白费功夫了,这柄匕首只受我灵力操动,等我和贺率情平安离开这里,我就召回匕首。”

叶猗咬牙:“我怎么相信你会召回匕首,而不是杀死我?”

“这时候,你或许可以考虑相信一下我没有杀过人,因为那样我就不会轻易要人命。”

叶猗一哽。

“哈哈哈哈哈叶少侠死了岂不是可惜!”刺耳的女声从两人头顶上响起。

辛琪树一惊,忙操纵匕首退出。和叶猗对视一眼,叶猗眨眨眼示意他清楚了来人身份,等会儿会找机会逃走。

叶猗背上的伤口飞速恢复。

辛琪树将匕首藏进某个角落,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向屋顶,语气冰冷:“青倩倩?”

屋檐上的女人身着一件素白三裥裙,上身的青色纱衣随风变形,青倩倩笑着摸了摸红唇,娇俏可人地说:“琪树弟弟今天怎么这么冷漠?以往都叫人家姐姐的。”

“难道是因为我阻止你杀叶少侠?弟弟目光不要这么短浅嘛,让他为我们血容宫效力多好啊。”

“费珈没和你们说吗?我不回魔渊了,你们的事和我没有关系。”辛琪树没有切断和匕首的联系,时刻防备着:“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青倩倩明显没有意料到辛琪树会提起这一出,她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分犹豫,皱眉问道:“你是认真的?”

一缕黑烟飘上屋顶,费珈缓缓现身,沉默地站在青倩倩身侧。他腰背直挺,双手背在身后,背着光表情不明。

有什么变了。

青倩倩垂首谦卑地后退几步,费珈站在屋檐正中间,气场强大。还隔着几米远,辛琪树就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辛琪树诧异时,一道身影从檐下冲出。在将要飞出李府刻被五个突然出现的魔族拦住。

青倩倩指尖一弹,就凭空出现一支黑箭刺穿了叶猗的胸膛。

叶猗哀嚎一声,勉强体面落地。

李府上空渐渐现形许多魔族,他们沉默地将李府围住,没有可逃走的空隙。

青倩倩的黑箭是魔气凝聚而成,刺进他身体的一刻,魔气就不断扩散,叶猗现在感受着侵蚀之痛。

“你们不得好死!”叶猗气愤地喊道。

刚才他飞出这处院落,看到灵堂一地残肢,一颗颗脑袋死不瞑目。恐怕是整个李府都……

青倩倩挑眉,轻飘飘道:“你是说那些凡人?死了就死了。凡人性命不过百年,我们不过是帮了他们一把。”

辛琪树这才察觉到,哀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凉风过境,他心下一阵胆寒。

这就是他在血容宫格格不入的根本原因,他尊重生命,他不杀无辜。或许是他天生敏/感,他不明白青倩倩等人怎么就能无视一个人的生存痕迹,轻飘飘了结一个人。

辛琪树还没来得及去看叶猗的情况,叶猗就被几个魔族带走了。辛琪树想追上去,被几个魔族拦下了。

青倩倩朗声笑道:“弟弟别担心。我可不嫌麻烦,决不会在这里要了他的命。”

“我的风格是,带回去,慢、慢、折、磨。”

辛琪树抬起头凝视着费珈。

半响,费珈终于开口了:“少宫主不要在外面玩闹了。”

“你…!我上次明明说的很清……”辛琪树瞪视他。

“宫主修炼走火入魔,恐怕时日无多。”费珈顿了下,对辛琪树传音入耳,“你的情况特殊,如果辛霎死亡,血魔戒的秘境将无法吸收你。”

辛琪树一下子止了声,费珈说的很清楚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费珈低声道:“琪树,血容宫才是你的家。”

可是,可是,要用他的婚姻去换吗?辛琪树喘不上气。虽然和贺率情发生摩擦,打定主意将加深婚契一事暂缓一段时日,但是辛琪树没有放弃这段感情,他依旧对贺率情心动。

辛琪树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血液在皮肤下流动,可是他也渴望力量……暗红色的眸低垂,随即因为费珈的话而惊讶抬起。

“大婚的日子已经定了。不是和徐其耀,是和我。”费珈说话缓慢,但坚定。

“我通过了考验,血容宫下一任宫主会是我。琪树,你看看我。”

“费珈,我的话你是完全没往耳朵里听是吗——”灌入灵力的喊声响彻云霄,随后东南方向的几十个魔族被打飞出去,贺率情进入众人视线。

贺率情挡在辛琪树身前,剑鞘穗子一闪,闪着寒光的长剑直指费珈,眼神凌厉:“你们这么草菅人命,会遭报应的!”

青倩倩又笑着说了一遍之前的话语。

“你们今天别想全身而退!”

贺率情一道剑光打了过去,屋檐瞬间坍塌,一片尘土后,费珈两人凌空站立。

费珈阴森一笑,“贺率情,你知道什么,辛霎马上就要死了。我要带辛琪树回魔渊,你不要拦我。”

贺率情身影一顿——

作者有话说:冒泡,有人吗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这几个人物

明天21点或23点还会有一更

第22章

贺率情面色几变。他对辛琪树已经动了心,断没有将自己道侣拱手让人的道理,费珈显然毫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应该把费珈打走,但辛霎将死,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辛琪树因为这个原因回魔渊,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可……费珈来的太巧了,他还没来的及和辛琪树解释,还没有和辛琪树说他的想法。辛琪树也还没有答应他……

想到这里,贺率情微微侧头。

要现在说吗?他犹豫。

辛琪树在盯着他,肤色白皙,柔软的黑发披在身后,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辛琪树察觉到了贺率情的一顿,看见他侧过脸小心翼翼地看自己,丹青色的双眸里盈满忧伤。

他开口,声音微哑:“这件事上你和徐其曜没有任何区别,我不会和你结契。”

他走到与贺率情同一条线的位置,面对费珈。

贺率情暗暗松口气,手试探地轻轻碰了一下辛琪树垂在身侧的手。

辛琪树微微躲开手,他现下思绪忍不住乱飘,都是和费珈辛霎有关。比起辛霎,费珈才更像是他的亲人,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两人间虽有许多不愿言明的矛盾,但大体还是依赖彼此的。

如果没有徐其曜的事,如果当时没有贺率情在身边,在上次费珈来找他时,他不敢保证不会和他回去。

但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混淆的。

费珈之前有表露过类似的情绪吗?辛琪树记不清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活的很混沌。

费珈沉默片刻,道:“婚期可以延后,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辛琪树伸出食指点了点贺率情的腕部,贺率情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勉强松了半口气,辛琪树自己决定要回魔渊。

他将翡翠玉镯拿出来戴上手腕。

辛琪树说:“我们跟你回魔渊,你把叶猗放了。”

贺率情低头端详,他手腕并不细,戴这玉镯有些奇怪。

辛琪树瞥了一眼,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玉镯,清脆一声,玉镯变成了一条黑色细线,不仔细看无法发现。

费珈将这一切收入眼帘,长睫微垂,咬牙切齿的说:“你们?”

辛琪树:“我不可能独自一人跟你走。”

“可以,你回来再说。”

魔渊的天依旧没什么颜色,辛琪树到血容宫门口就止了步,“叶猗呢?放他走。”

“带叶猗回来的人在那边。”

辛琪树背身,费珈与贺率情目光交锋,挑衅地笑了,传音入耳道:“别得意,我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辛琪树不会和你加深婚契的。等辛琪树魔日那天,他就会抛弃你。”

“到那时候,你就彻底出局了。”

辛琪树回身,皱眉道:“什么叫要等一段时间。”

“他们是这样说吗?”费珈平静地说,“那就是还需要等一段时间吧。我目前还做不了他们的主。”

辛琪树瞪他,费珈才改口:“他们那么污蔑你,我当然要反击!真可笑,什么破琉璃盏值得你去偷!”

“……我不需要,你把叶猗放了。”辛琪树道。

费珈扭过头,固执道:“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你不放心的话,你每天可以去看他一会儿。”

“今天不行,早点休息吧。”费珈有所期待地看向辛琪树,“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辛琪树没有与他对视,费珈失望离开。

两人住回了给贺率情建的宅子,院子里已经被收拾干净,原本树的地方现在只有一小片土。

等闲杂人等离开,空气安静了下来。

贺率情直直站在院子里,轮到他了。

“你能解释一下孽海镜的事吗?”辛琪树问。当时翻涌上来的情绪经过打断早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

回魔渊一事分走了辛琪树的思,这件事已经错过了最好解决时机。无论贺率情怎么应答,这件事都会成为一个辛琪树心底的结。

漫长的余生中辛琪树不会再去尝试解开,这个结只会被遗忘,可一旦再被想起,就无法再轻易平息,结局很可能就是分开。

只是预料那时的情况,贺率情心就发寒,他发自真心地想和辛琪树永远在一起。他想要在所有虚伪谎言都粉碎后好好和辛琪树恋爱。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走到了要面对问题的那一步。血容宫其他人该杀,辛琪树没有杀过人,他能留辛琪树一命。可血容宫消失那时,辛琪树会为他们的死伤心吗?

贺率情拿不准答案。辛琪树回魔渊,只是单单为了叶猗吗?还是对辛霎等人还有情?

一阵灰尘飞起,贺率情双膝跪地。阴云压顶,光线昏暗,灰尘颗粒在空气中飘动。

辛琪树后退半步。

贺率情仰起头,淡青色眸光闪烁,忏悔道:“对不起,是我错了。但是琪树,我不是怀疑你杀人,真的。”

“我可以对天道发誓,”贺率情柔情似水般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辛琪树,右手三根手指并拢指天,“我对辛琪树使用孽海镜,不是因为怀疑辛琪树杀人,否则将提前遭受飞升雷劫。”

几道紫电从云间闪过,立誓成功,并无雷电劈下。贺率情说的是实话。

辛琪树歇了劲儿,闭上眼继续听。

“我用孽海镜,是想给叶猗看。我们在山上时,叶猗就在附近。”

“那天叶猗找到了我,劝我老实回去接受审问。他说现在修真界有人在刻意散播关于我的谣言,不止琉璃盏,许多事都扣在了我的头上,他说是你派人干的。”

“我不信。我知道你挺看重叶猗的,正巧孽海镜在他手上,于是我想借这个机会修复你们的友谊,提出用孽海镜一验。”

“看了事实才相信,算什么友谊…”辛琪树抱胸。

贺率情:“我猜到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没有事先告诉你。”

辛琪树嗤笑一声,“那看来他没有相信。”

“刷啦——”天空下起倾盆大雨,数颗雨珠斜飞入土壤,两人瞬间成了落汤鸡,衣衫发丝全贴在了身上。

辛琪树走进屋,亮灯:“你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贺率情跪在院子里,“没有。”

他觉得有些讽刺,明明幻想与辛琪树真实的相爱,可又继续撒谎。

贺率情无法说出口真实原因,默默从窗框看过去,辛琪树俯下身将灵石推入凹槽,刹那间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肌肤白腻,双眸微垂盯着灯。

灯下看美人,平添三分美。①

你愿不愿意让害人的魔族付出代价?

你愿不愿意帮我?

你敢……

贺率情事先准备好的诸多话术消失在喉咙。

他一时冒出了将辛琪树拉入己方阵营的想法,冲动从叶猗那里拿了孽海镜,想肉眼看到事实为自己的想法增加信心。

但辛霎病重的消息来的不巧,他还没有问辛琪树愿不愿意。辛琪树在这个时候回来,是对辛霎还有几分亲情?

亦或是,也想谋一谋宫主那个位置?这种可能是最大的,只要他当上宫主,之前苦恼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修为,权利,关爱,有些人天生就有,而缺的人则会永远为这些奔波。

无论哪种,贺率情再不能问出那句话。他只能利用辛琪树。

辛琪树如果选了第二种,那就也踏上了他们的阴谋。

“起来吧。”辛琪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我和你说点事。”

贺率情走进屋,顺手带上了门。

“我过几天要去见一面辛霎,”辛琪树说,“明天你去见叶猗,叶猗身上中了青倩倩一箭,你帮他把魔气逼出身,送出去。”

“如果顺利,我过段时间就能进入血魔戒的秘境。”

“他们没有明确告诉我关叶猗的地方,血容宫没有地牢一类地方,”辛琪树画了个简陋地图,指着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叶猗大概被困在这里的某个小屋里。”

他顿了两秒,补充道:“解救途中你可能会遇到青倩倩。遇到了就说费珈许可了,她不信把她打晕就好。”

贺率情应下,“我会办到的。”

辛琪树低低应一声,“你睡吧。”

雨声淅沥,辛琪树转身要离开,贺率情立马捉住他的手,“你去哪儿?”

“我去另一间睡。”

贺率情从背后抱住辛琪树,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是觉得面对我很疲惫吗?”语气有点低落。

辛琪树推了推他的胳膊,“只是缓缓。”

贺率情垂下头,高挺鼻梁蹭了蹭辛琪树的颈窝,撒娇道:“我想和你呆在一起。”

“就今天一晚。”

“类似昨晚的事不要发生第二次了。”辛琪树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终于压抑不住情绪,抖着声线道:“我真的承受不住。”

“我的心好痛啊。”辛琪树泣声道,眼睛一眨,睫毛上的泪珠流下面颊。身体不住颤抖,最后自暴自弃地用双手捂住面颊。

“不会了……不会了……”贺率情声音不住发抖,忍不住也哭泣出声,视野里模糊一片,违心地说:“不会了……”

心底仿佛被钻了一个洞,血液不断滴出,洞底放着孽海镜,每一滴血都会回馈给撕心裂肺的痛。李府满地的血还在眼前,贺率情抱着辛琪树的手不住收紧,他们的爱情之路怎么就如此坎坷。

泪珠源源不断滴下,顺着皮肤纹路淌进了颈窝。

雨声不停,细针般的雨丝划过漆黑的夜,魔渊一角亮着盏橘色暖光,让人动容的哭泣声从屋里飘出,又消失在空气中……

辛琪树闭目躺在床上。

锦被挡住了他的半张脸,他脸颊的肉变少了,身高也越发挺拔,渐渐有了成人的模样。

魔族成年那天,被称为魔日,届时会产生强烈的欲望,那一天,魔族会短暂长出尖牙和类猫的毛绒耳朵。

魔族会遵循远古时代的习性,用尖牙去啃咬对象。人族往往受不住魔族的欲望和尖牙的啃咬,死状凄惨。

辛琪树的魔日马上就要到了。

吱呀一声,屋外的雨声突然变明显了,几股微凉的空气进入房间。

辛琪树放在被褥外的胳膊被人轻握抬起,来人掀开了他的被子。

是熟悉的气息,辛琪树没有睁眼,在枕头上蹭了几下,迷糊道:“干什么,好冷。”

身侧床褥下沉,贺率情和他挤进一床被子里,细细将被子掖好,不想扰他睡意,低声道:“没事,你睡吧。”

辛琪树却掀起了眼皮,眼皮折出了四层,神色有几分烦躁,吐字不是很清楚地说:“不是说好给我一晚时间吗?”

“我不想一个人呆着。你就当我不存在。”

辛琪树果真不再搭理他,翻了个身。

贺率情默默将辛琪树拉到胸膛前,房间里没了声音。他沉默看着屋顶。

半响,他开口了:“等你从秘境出来,我们去星湾好吗?”

“……远离一切,安心过我们的日子。”

辛琪树脑子仍不清醒,半梦半醒间脑子里恍惚闪过,他竟然还记得,自己只随口提过一次。

想着想着记起昨晚,心又不太舒服,不愿再深想。辛琪树调整了下姿势,双眼闭紧,密匝匝的睫毛一颤一颤,“你原本打算在这个年岁干什么?”

“我没想过。事情不会按我想法进行,想那么多也没用。”贺率情答。

辛琪树不吱声了。

床褥应该都是干净的皂角味,贺率情却嗅出几分特别的香气,是辛琪树身上的味道。

顿了顿,他改了口:“其实想一想也挺好的,我嘛,现在就想以后都和你在一起。”

贺率情被子下的手乱摸了几下,辛琪树低哼了一声,不太乐意地说:“你摸什么?”

话落,贺率情就攥住了他的手,牵出了被子。

黑暗中,贺率情将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仔细系在辛琪树的手腕上。

辛琪树只感到手腕被微微一勒,盲猜道:“你把手镯还给我干什么?”

“不是手镯。”贺率情道,“这红绳是小时候我师父给我的,据说在危机时刻会变出护体结界……不过我一次都没用上过。”

“但我师父是个靠谱人,他说能护体,那就真有这个功能。你千万不要摘下。”

辛琪树没见过贺率情的师父,据说早就闭了死关,现在不知生死。

“嗯,”辛琪树轻轻一挣扎,贺率情便松了手。他把手放到面前,摸了一会儿绳子,触感微凉。

“你进来的时候把门闭好了吗,今晚雨怕是不会停。”

“合好了,你放心睡吧。”

贺率情体温较高,被子里一下就暖了起来,辛琪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贺率情本人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虽然礼物有些瑕疵,得到礼物的过程有些艰难,但总归是把心仪礼物带回家了。

雨后的天总是格外的蓝,魔渊竟然也能有这么蓝的天。

辛琪树站在院门口,转过身朝他挥手告别,斜扎起的马尾一晃一晃。少年面容清丽,两弯细眉下的双眸水光盈盈,颇俏皮地瞅着他。

“早点回来,注意安全。”他身后的贺率情面色憔悴,顿了顿,也举起胳膊颇少年气地挥手。

辛琪树弯起嘴角朝他笑了下,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少年就此一蹦一跳地离去。

辛琪树回到主宫。

费珈站在他身侧,辛琪树神情复杂站在门口。仿佛一刹那间回到了多年前,年幼的辛琪树抱着微妙的心情回到血容宫,忐忑地站在辛霎屋前。

敲门的手停在空中,不敢放下。

魔修苏苏的命被按在了他头上,一个叫倩倩姐的人因此对他大加赞扬,可能否过辛霎这一关仍是未知数……

推开门,身材高大的健壮男人坐在椅子上擦着戒指,浑身阴邪之气,冰冷地抬眼看他,轻蔑道:“怎么长这个样子?”

岁月流逝,已经物是人非。辛琪树推开门,床上躺着一个精瘦的老人。

深棕色的头发已经花白,他身上已经没有肉了,只余一层人皮裹住了骨头。

听到声响,老人死气沉沉地掀起眼皮,一副油灯枯尽的模样,他眼白部分已经全部变成血色,异常瘆人。

他声音苍老:“你回来了。”

某种情绪一路燃上胸口,辛琪树心里一块巨石忽然消失,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冷呵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①是俗语

感觉可以倒计时了

第23章

安静房间里,辛琪树这一冷呵声异常清楚。

纱帘后辛霎的脸瞬间拉下来,配合着纱帘纹路,越显可怖。

辛琪树站在门口,光影切割了他脸上的表情,看了一会儿辛霎现在的模样,他才悠悠往里走。

辛霎不甘地捶床,大声喊叫:“辛琪树,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只生了这一个孩子,临死孩子却用这副表情看他!没有一点要孝顺的意思!辛霎心里不甘,他一统天下的夙愿还没完成,死期就已经将至。

他生平从不在乎别人!他不在乎是否拥有别人的关心和爱意,他也从不会给予。

在他死亡之际竟然祈求起别人的关心,更让他愤怒的是,别人竟然不给!

辛琪树不像他。

他没养育过辛琪树,这个孩子在外面摸爬滚打了两百年,站到他面前时竟然还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辛霎觉得丢人,他宁愿让辛琪树死在外面。

他不管辛琪树,即使是一丁点心思都不愿意投入。只有要利用他时才想得起来。辛琪树却不乖,从不顺他心意,和徐其曜两次退婚彻底坏了两派感情,每每想起辛琪树他都一阵厌恶。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他硬要和一个一看就很冰冷的人在一起。

辛霎自认为对辛琪树一般,临死打算为他做一桩好事……

“让我进血魔戒秘境。”辛琪树开门见山道。

辛霎脸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毒蛇在皮肤下蠕动。他不能接受辛琪树的态度!

“你见我第一句话就说这个吗!”

辛琪树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什么表情道:“你不也没关心过我,我只是在用你之前的态度对你。”

辛霎胸膛剧烈起伏,瞪着眼凶狠地看他。

辛琪树神色如常,他知道辛霎是真的已经不行了,不然早跳起来打他了。

半响,辛霎咬牙道:“我叫你回来就是准备让你进秘境,但我有一个条件。”

“让那个人滚,你留在魔渊嫁给费珈。”

辛琪树面色不变,昨夜他就猜到了。费珈用这个态度对他,肯定已经得到了辛霎支持。

想要进秘境,就要嫁给他。费珈真是了解他啊,可他也知道费珈的软肋。

“你和费珈一起长大,相信你能照顾好他。”

“不。”辛琪树吐出一个字。

“那你就死在这里。”辛霎的怒火再次燃起,即使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他周身气场依旧强大。

话落,辛琪树轻笑一声,费珈也面色微变,忙把他拉到屏风后。

“喂!”辛霎不愿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无视了。

“这不是我的主意,你不要动这个念头。”费珈凑在他身侧,着急道。

“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没那方面的意思。”辛琪树微敛眸,“你让我很难做。”

费珈抿唇,“感情是能培养的,相处一段时间或许就有了。你还记得吗?你以前很喜欢一条狗,叫小珍。”

“狗是我抱回来的,最初你不喜欢它,甚至都不愿意看它。但它和我们生活一个月后,你就喜欢上它了,每天都陪它玩。”

辛琪树打断了他,“你是想要我对狗的喜欢吗?”

费珈没了声,显然他不是。

“我当你是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你知道我愿意回血容宫的最重要原因是什么吗?”

“是你,因为你未来在血容宫。我想陪着你。”

“那你不能以后也陪我吗?”费珈攥紧了拳,“还是因为我给徐其曜透露你行踪吗?”

“以后绝对不会有了。”费珈停了下,道:“我也可以发誓。”

辛琪树没有计较他偷听,“……我们以前不也分别过吗?”

“那怎么能一样?我知道我们还会会合。”

辛琪树缓缓道:“你就当,我们只是短暂分别。或许以后的某一天,我们还会再见。”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都清楚,不会了。辛琪树这次离开血容宫,两人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费珈咬牙,“魔日你打算怎么度过?贺率情能接受那样的你吗?”因为接受不了耳朵和尖牙,所以抛弃爱人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能。”辛琪树侧过身挽起袖子,肯定道。

“能什么?他肯定会趁机杀了你。”辛霎终于听清一句,连忙插嘴。

屋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大约有十几人。

辛琪树走出,“现在是你要杀了我。”他扶着屏风冷冷瞧着辛霎。

脚步声越来越大,辛琪树疾步走到辛霎床头。

如玉般修长的手撩起纱帘,居高临下看着面色惊恐的辛霎,“你今天不该同意让费珈来的。”

门被打开,十几人涌了进来。

宽大的衣袖一闪而过,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刀就抵在了辛霎颈侧。

一时间殿内气氛紧绷。

“其实我和他性格是有相似之处的。”

“费珈,快杀了他!”

费珈刚要上前夺刀,瞳孔忽紧缩。

辛琪树将长刀抵在辛霎颈侧,另一柄匕首则稍稍插入自己胸口。他面色瞬间惨白下去,表情凄然,微微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了。费珈,你只有一次机会,一次只能夺一把。”

“现在呢?你要怎么选?”

费珈僵硬在原地,片刻后,他转过身拦在那十几人前。

辛琪树呼出一口气,将匕首拔了出来。见状辛霎心凉了下去,威胁道:“你可要想好,我死了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这辈子就永远只能讨好别人,跪在地上求别人保护!”

脖子上的刀刃继续刺入,几串黑血流出,辛霎惨叫,脸色瞬间灰白下去,他现在每流一滴血都会遭反噬。

终于,他喊道:“别!我让你进!”

刀刃停下了,辛霎闭上眼集中注意,不过顷刻间大颗汗水便流满了额头,半柱香后他张开口,逼出一缕黑气。

黑气飘向一侧,萦绕在戒指上,辛霎嘴张张合合几次,一阵白光闪过。

啪嗒!刀身自由落地。

辛琪树消失了,他成功进入了秘境。

棵棵树木高耸入云,阳光从密密枝叶空隙间撒下土地,雨后土壤松软,一踩一个坑。

“啧,”雨后空气清新,面前是两条分岔的小径,啾啾少年朝后恭敬地看一眼:“师兄,你还能算到他们跑去哪儿了吗?”

莫宗派一直在追查清融笛的去向,他们追着偷走清融笛的魔族到这里,魔族的气息忽然消失了。

他身后的男子眼部蒙有白布,气质脱尘,他掐手算卦。片刻后,段施虚虚指了一个方向:“清融笛在那个方向。”

他们立马动身,沿途果然有魔气残留。

队伍末尾,段施师兄暗暗竖了个拇指,和旁边人嘚瑟。看看,看看,我师弟就是厉害!

短发少年翻白眼,那也是我师兄好不好。

前面的人突然回过头,两人被抓了个现行。段施嘴角蕴着笑意,“要集中注意力啊。”

两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段施放慢脚步,与两人同行,状似无意低声问道:“法雨廷那边怎么样了?”

师兄回答:“两人还停留在小清河。”

段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道:“贺率情没强迫他回魔渊吗?不像他的风格啊……”

短发少年:“师兄还和他打过交道?”

段施笑了,“没有,感觉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不懂人情的人啊。”

再往前追一会儿,林子中出现了一幢小木屋。屋门大敞着,里面东西一览无余。

啾啾少年疑惑,“难道他们把清融笛丢在这里跑掉了?”

段施唇边的笑意忽地淡了,举手握住了后脑勺挥来的铁棒,胳膊隆起漂亮的肌肉线条。

他声音冷淡:“我看起来是最弱的吗?”

魔族使出了吃奶的劲,铁棒却纹丝不动,这是遇到了硬茬,他不禁骂了一声:“草!”

魔修瞬间放弃武器,脱身要离开。段施手不松,上前几步,握住铁棒一端反抡回去。

他砸的地方是魔修东南方向十步处。下一瞬,魔修便出现在铁棍下,就像主动往铁棍上撞一样。

铁棒眼看就要打破他的脑袋,魔修却毫不在意,眼睛仍在看别处。

师兄咧开嘴,从芥子里取出一张大网。这张网他们可是装了好久了,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段施却微微蹙眉。

下一刻,一阵风刮起,网瞬间朝魔修位置落下,忽冒出一堆血色颗粒朝众人迎面飞来。

段施等人捂住口鼻避开。颗粒消失,网平平躺在地上,没有网住任何东西。

“怎么可能?我明明……魔修逃走不是变为黑气吗?”

段施喃喃道:“血脉纯度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高吗?”

随行弟子从小屋里跑出来,叫道:“师兄,清融笛不在这里!”

段施再次掐手算卦,半响,他摇摇头,“清融笛已经不在况锦境了。”

“贺率情那边要加快速度了。清融笛落入魔族手里,恐怕又要发生战乱了。”

此时,他的通讯玉牌忽然亮起,明明是与叶猗的玉牌,贺率情的声音却从里面传来。

况锦境各地大能纷纷停下动作,拿出通讯玉牌,竖耳倾听。

“计划顺利实施,辛琪树已经带着法宝进入了秘境。”

“三日后血魔戒就会被损坏,届时攻打血容宫是最好的时机。请诸位立刻前往魔渊,共歼魔族,保世间平安。”——

作者有话说:二

不要骂我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谢谢大家看我的文

第24章

魔渊某处街道,一少年凭空出现。

少年身形单薄,肩背自然舒展,如竹般站在那里。

他莹白的脸部溅上了几滴血迹,眼神有几分阴鸷,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扣着匕首。半响,他才回了神,仰起头舒了一口气。

天空碧蓝如洗,路边的树像是一滩黏稠的黑水,自由流动延伸出一个个树枝分岔。

辛琪树高举起手,浓郁的蓝色在手指缝隙间溢出。他终于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闭上眼,空气的流动是那么明显,五官也变得更灵敏,他用另一个视角了解了这个世界。他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他的修为。

现实一日,秘境几十年,辛琪树在里面修炼,成功突破筑基期,现在是金丹修为。

这个世界上强者如云,金丹或许算不上什么,可对辛琪树而讲,这是很大一进步。但同时,他并不满足。

匕首柄的纹路隐隐硌着手心,辛琪树选了这柄匕首当本命武器。他手随意一动,匕首便飞了出去,他目力得到加强,轻而易举地看到了数里外的一棵高树,心念一动,最高处的树枝就被匕首砍断。

他手一握,匕首和树枝便飞回他的手心。

辛琪树有些亢奋,手微微抖动,心里叹喟,这就是力量啊。

街旁有人注意到他,惊呼声不断响起。

辛琪树没有理会,屈腿轻点,身姿飘逸地离开这里。

藏书阁守卫原本在打盹,一阵风拂面,他困惑地睁开眼,接着面色一变,伸出手拦:“抱歉,你不能进入。”

辛琪树轻松的想,他拿刀伤辛霎的事恐怕都传开了,但他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果然,另一个守卫拉住了同伴,朝他使眼色。

拦人守卫是个楞头,疑惑道:“你挤眉弄眼干什么呢?”

另一个守卫恨铁不成钢道:“你傻啊,上面什么时候说过不让少宫主进藏书阁,再说了……”

拦人守卫明白他的意思,心里还是有点犹豫,“那您……”

可抬起头,两人身前早就没了人。

藏书阁灰尘漫天,辛琪树捂着口鼻行走在书架间,他手指轻轻抵在书脊上,随着他的走动划过一本本书脊。

转过一排书架,他的目光落到角落里一本书的书脊上,愉悦地打了个响指。

他找到想要的功法了。

辛琪树没有带走书籍,只是花些时间记下了里面的内容。

辛琪树现在的状况就像拥有一汪洋的水,他能控制水流方向,但无法让一小股水完美灌进水壶。

他要往这个方向练习,但那是之后的事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去见贺率情。

他不担心贺率情的处境,即使是之前灵力受限被困在院子里,也并没有什么人敢去刁难他。

宅子外一切都没变,砖墙竖立,朱红大门紧闭。

辛琪树俯下身,采取一捧土壤放入芥子。

他心情大好,只觉得未来美好,之前和贺率情的种种不痛快决定就此掀过,全力拥抱未来。

辛琪树推门走进去,贺率情不在屋里。

他脚下朝书房走去,书房模样未变,一切都还保留着他上次来的模样。

辛琪树还能想起当时的情景,但之前在意的点现在也能从心头轻飘飘飞过了。

“小琪?”贺率情后脚回到宅子,在院子里喊道。

辛琪树走了出去,“你回来啦?”他心中已经完全不在意之前的事了。

“这应该是我的话吧。”贺率情笑着回答,只是笑容里疑似参杂了点别的东西。他扫视一眼,红绳依然在辛琪树手腕上,但颜色没有之前的鲜艳。

粉末应该全部撒落在秘境里了……计划顺利完成,贺率情却挤不出纯粹的笑容。

“你怎么了?”辛琪树顿了顿,还是问道。

“没什么…”贺率情心虚得要命,不敢和辛琪树多聊,“你离开那天我就把叶猗救出去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法雨廷。”

万幸辛琪树也不想继续聊,“那就好,我们走吧。”

贺率情没有答应,“这么着急吗?今天时间不早了,不如我们明天再出发。”

“你刚从秘境出来,好好休整一晚。”

“也好。”晚霞漫天,辛琪树不太情愿地同意了。其实他一秒都不想呆在这里了。

辛琪树辟了谷,不再需要进食。原本他想和贺率情聊聊秘境里的事,但贺率情看起来没有聊天的心思,作罢。

夜深了,辛琪树盘腿打坐,后来却不知怎的睡着了。

做了一个不是很美妙的梦,辛琪树倏然睁开眼,一扫就看到床边贺率情背过他正在小心翼翼地穿衣。他还有些恍神,气声问道:“你要去干什么?”

贺率情身形一顿,自如地转过身,他外衣穿到一半,布料垂在床上。

他摸了摸辛琪树散乱在床上的发丝,“还记得炼魂的事吗?既然以后都不回来了,这次走我去取点土壤。说不定未来哪天你就同意了。”

辛琪树还有些犯困,等回答时候眼皮又阖上了。没有开口告诉他自己已经取了土,想着多备一份也好。

今夜无雨,世界很安静。

贺率情面色沉重地走出门,给宅子设下一道隔音结界,确保今夜所有动静都不会惊醒屋里人。

睡吧,琪树。睡醒了,一切就……贺率情止住嘴,就什么?结束了吗?

鼓声震天,黑暗的魔渊突然亮起星星灯火。费珈冲进房间,房间一片黑暗,辛霎躺在床上双目瞪视着屋顶,头部不正常地细微晃动着,自从那天辛琪树来后他就是这个状态。

“怎…么了?”辛霎干起皮的薄唇蠕动,艰难说道。

费珈上前摘下血魔戒,“仙盟突然齐攻,需要借用血魔戒。”

“他们在哪儿?”

“应该和他们没关系,贺率情被追杀不是假的。他们已经准备明天离开魔渊。”

“辛琪树并不恨你,他只是…不喜欢,很难受。他并不想毁坏任何东西。”

“哼……我还当他真的要杀死我呢。”辛霎呼吸不畅,胸膛剧烈起伏。

这里的他是指辛琪树。

费珈说:“明天我会试图挽留他的。”话落他便要离开,有血魔戒在,今夜他们不会成功的。

辛霎浑浊双眼望着他的身影,身侧枯瘦的手颤抖几下:“今天之后,你就是宫主。”

已经走到门口的费珈回身恭敬地行了个礼,“是。”

明月渐渐藏入白云后,大地上黑气弥漫,剑光在其闪烁不断,处处有惨叫声传来。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他们都不管自己的老家了吗!”青倩倩撕下碍事的裙摆,掌心汇聚出一团魔气朝某处被攻破的点轰去。

“魔头,我来替李府报仇了!”一道清冽青年音忽然在耳侧响起,青倩倩一掌轰去,却没有打到人。

下一刻,一柄剑捅穿了她的心脏。青倩倩瞪大眼,叶猗冷酷地与她对视,下一刻身形矫健滚到一旁。

一柄剑刺伤了他的脸颊,叶猗召回剑与费珈扭打起来。

“是什么给了你们自信?”费珈声音冰冷,“觉得能在今夜攻下血容宫。”

一轮红月从云絮后渐渐露出身影。

叶猗节节退败,终于在一个瞬间手中剑脱手飞出。

“都让你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费珈执剑直指他。

远处响起众多惨叫声,扭头看去,叶猗心一颤。血红色光芒照亮了天,数十人被吸入阵法,下半身如同被融化一般,化成的血水渗透进土壤。

呼吸间已经全是血腥味。

“……你自断双腿,我留你一命。”

叶猗牙不断打颤,他打不过费珈,后退几步。在这样的局面自断双腿,等同于葬送性命!

忽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后背布料,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你要腿也没有用,还是留给他吧。”

叶猗眼睛一眨,便离了费珈数十米远。

红光下,贺率情与叶猗共站树枝上,风声猎猎,贺率情俊美的脸庞似乎略带伤感,直到远处剑光映亮了他的眼底,里面没有情绪。

贺率情怎么在这里?!刚才说的话啪啪打脸。

电流在他脑内滑动,他想起什么,脑子里电流倏地炸开,费珈瞪目,眼白满是红血丝,扯着嗓子大喊。

你杀了辛琪树?!

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周围太乱,贺率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看到他嘴张张合合。

他知道话的内容,贺率情稍稍侧过脸避开目光对视,身旁叶猗半蹲下捂住心口缓了缓,见此问:“他在说什么?”

没得到回答,抬头看去,贺率情脸白的像纸。

天间忽传来一声巨响,众人仰头看去,只见没有浮出云层的血月出现一条条裂痕。

裂痕越来越多,最终咔嚓一声,血月碎成无数碎片。

费珈手心一痛,他打开手掌,血魔戒上的宝石碎成了粉末。

血月碎片仿佛荔枝山上的雪花般飘下来,片片碎片插入土地。

远处亮起一阵柔和的浅绿光,绿光笼罩住整个主宫,那些倒下的修士再次睁开眼,生机勃发地站起身重新投入战斗。

“铮————”

忽然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镜头,费珈扭头看去,眨眼间黑色身影已经躺下大半,仙盟人速度不受影响。

是仙器。

白衣弟子围上主宫。

血魔戒已坏,大势已去。

血容宫守不住了。

他看懂贺率情的表情了,他没有杀辛琪树,辛琪树还活着!

他明白贺率情这些时间在搞什么鬼了!费珈嘴唇颤抖,他怎么能这么对辛琪树……

古筝声一顿,众人眼一眨,费珈的位置就没了人影。

“费珈跑了!”

“我们还没拷问清融笛的下落啊!”

“没事,辛霎还在里面。”

他们闯入主宫,失望发现辛霎已经咽了气。

第25章

起风了。

隔着门扉,隆隆的风声像是要吞噬一切,屋里温度瞬间变低了。

辛琪树不安地睁开眼。

他喃喃道:“贺率情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贺率情离开不久,床忽然怎么躺都不舒服,噩梦带来的感觉仍未退去。他坐直身子,一边试图打坐修炼一边等贺率情,再到后面根本无法静心,抽离出来睁着眼一心等待。

心中的不安逐渐扩散,他找不到原因,只是一种直觉,今夜一定会发生什么。

会是什么?

辛琪树想要逃避。

不要等了,贺率情回来他们就离开吧。

“砰砰砰!”

辛琪树瞳孔放大。

宅门被人用力拍响,声音如惊雷般,辛琪树顿时下床跑出去。

推开门,院子里的冷空气一下扑到人脸上。辛琪树勉强镇定下来,微微抿唇。

不会是贺率情。

砸门声依旧在。

“琪树,你在这里吗?”费珈焦急的声音在风声里隐约传来。

不安拧成了一股麻绳,两端用力,绷紧了。辛琪树抓着门框的手不自觉用力,他就站在院子里,却没有去开门。

费珈来是干什么?他以为那天之后费珈已经放弃了。

宅子外忽然闪起一层金光,是贺率情设下的结界。

辛琪树忍不住猜疑,贺率情到底去干什么了?他绝对不是去采取土壤了。

一声闷响,金光如流水般消逝,朱红大门被推开,费珈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辛琪树眸光慌张地闪了闪,他要说什么……

费珈几步冲上前紧握住他的手往外拽。

离近了,辛琪树瞧到了他脸上的血迹,惊呼:“你……”

“——修真门派突发难夜袭血容宫,贺率情一干人为领头。血容宫已被攻破!”

这个消息砸得辛琪树头发昏。几股细绳崩开,辛琪树双目一缩,看着费珈,“什么?怎么会……血魔戒无法为你所用吗?”

费珈很不忍心地低声道:“不是的,琪树。”他眸光闪烁,但并没有责怪的意味,“你进秘境那天,身上是不是带了贺率情给你的东西?”

辛琪树一愣,看向手腕上的红绳。

费珈继续道:“琪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啪,绳子断了。

辛琪树脑子隐隐作痛,费珈的话像是一柄坚硬的匕首插入了他的脑袋,搅乱了一切。

但一切又那么明显,即使色块混乱,他依旧能看懂其中的关系。

费珈还在等他的回应,辛琪树艰难地微微点头,声音晦涩道:“我明白了。”

“……”辛琪树仰起头,白玉般的面庞上表情痛苦,他微微吸气,泪再次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明明说好的……不,我不是放你走了吗?不,要报复我你为什么不明说?不……

辛琪树一时间闪过很多个念头,从昨天追溯到很久之前,这些念头混乱搅在一起,直到他本人也分不清。

辛琪树没有再说一句话,惟有泪能说明他的痛苦。强忍下,跟着费珈离开宅子,他像丢了几魄,浑浑噩噩的,视线里一切都是模糊的。

走出宅子,他才发现这个夜晚实则很吵闹,尖叫声和许多杂七杂八的声音揉在一起,冲上云霄。

夜空闪着各种法术的色彩,仙盟的人占据了高空,他们不能从天上离开。

当初为用途考虑,宅子建在偏僻的地方,现在也有好处,视线内并没有人。只是想要逃离魔渊,他们只能绕远路,跨过一座山林绕出去。

两人几乎是全速前进,闪出了残影。

山林没有妖兽,两人行动是静谧无声的。因此,当一些细微声响出现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变成了黑雾藏在层层叠叠的树荫下。

“要往这边走吗?贺前辈画的地图里好像没有这一块。会遇到危险吗?”

“你懂什么,危险的人全在主殿那里了,这里就算有人,以咱们俩的本事也肯定能解决掉。真出现那种事,咱俩提着对方脑袋回去更能证明自己的成果。”

“也太血腥了吧……”

三个人结伴走着,他们低声交流。

不是十分强。黑雾两人瞬间判断了出来。

厮杀声好像在往这里转移,等大部队来了人,他们就走不掉了。

两人对视一眼,在某个瞬间一同冲了出去。

他们逃的方向离三人有两米远。

“簌簌……”

“什么声音?”一人抬头看去,只是树叶摇晃。

另一人却忽然双眼发亮,手指微微一勾。

两人途径的地方,一张隐藏在植被中的黑色大网突然拉起。

两人心头笼上几分不妙,想加速冲出,这张大网却比他们想象的要大。无论跑出多远,都在网的范围内。

这是什么?

当网收拢,两人感受到一种挤压,被迫变为人形。

“哇!没想到真有收获!”三个人不认识费珈和辛琪树,像是对网十分自信,没有采取任何举动,在原地惊喜道。

还有机会!辛琪树亮出匕首奋力一割,可这网材质特殊,他只割烂了网的一角。别说一个人,就是一条狗也钻不出去。

那三人已经见势不对往这边走了。有这张网在,他们可能打不过对方!

辛琪树愈发着急,可没有用,口子没有变大。

这时,一只大手伸到他眼前,用力一扯,身后费珈控制不住地痛叫一声,费珈接触网的地方竟燃起丝丝白烟,网的洞终于有一人大小了。

辛琪树舒了口气。

“你们是谁!竟然能破坏捕魔网……”一人在几步远处戒备地举起弓箭对准两人。

背被一推,辛琪树跌出网,他第一时间想回头,还没做完动作,腿弯就被一踢,一支箭擦过他的头。

箭头上闪过一抹翠绿,费珈双目一缩。仙器怎么会在这种人身上!

辛琪树想拦住对方三人给费珈争取逃脱时间,一股轻柔的力量却包裹住他,辛琪树被迫顺它意滚下了山坡。

是费珈。

他急切仰起头注意着上方的动静。

他听到了打斗声,费珈闷哼一声,还有另外两个的痛叫声。

耳侧忽响起费珈清晰的声音:“你先走,这两个人一定会去告密的。我不能留他们,我杀了他们就去找你。”

头上响起一声锐响。

费珈的声音顿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低沉起来,他像是在对辛琪树说,也像是在对他自己说:“别怕,琪树,我们只是暂时分别。我们会再见的。”

“能遇到你我真的挺高兴的。”

察觉到不对,辛琪树想要挣脱这股力量。

“我们会再见的。”

“琪树。”他突然改了口,很郑重道:“辛琪树,忘记我。”

辛琪树眨眼间,“嘭——”

一声巨响从头上响起,接着升起奇怪的白烟。那片地方笼罩在神秘的白烟下,外人无法窥探。

发生了什么?辛琪树微张开嘴。

几瞬后,几滴鲜血溅上了他的脸颊,辛琪树瞪大双眼,他不敢相信他看到的一切。

无数碎石崩落,些许砸到了他的身上,包裹着他的力量消失了。

这一声之后,万物沉寂下来。

辛琪树还保持着刚才的表情,没有回神,他没有任何举动,身体依旧在滚落。

不知道滚落了多久,他才被一棵大树拦住,停住了。天快明了,惨白的天空上依旧有人在打斗。

身上像被压过,细小的伤口布满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辛琪树胡乱抹去脸上的泪,踉踉跄跄站起来往山下跑。

他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只是朝着一个方向猛跑。

下雨了,细微小雨擦着他的脸侧滑落。凌乱的衣服上出现一点点深色。

脚下的路坎坷不平,辛琪树只是一味的跑。

脚下忽踩到一个松动的石子,脚一扭,他再次滚落,身体碾过石子,辛琪树神思是混沌的,身体的痛也像隔着一层。那一声爆炸声彻底带走了他的理智。

天彻底亮了,噗通一声,辛琪树滑进了山脚下的一条河沟。

河沟上游只有浅浅一层水,起不到任何缓冲作用,辛琪树如同死了般看着天空,双目血红。忽他胸膛起伏几下,坐起身呕出两口鲜红的血。

河沟不知道通向哪里,气味难闻,水面上浮着一层脏污。

他红着眼圈爬起来,瘸着腿走了几步,远处的林子再次传来说话声。

辛琪树内心一片灰暗,说话声越来越大,环顾四周,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扎进河沟下游。

“魔渊怎么长这样啊,一点都不好看。”

“哈哈后悔啦?”

岸上的人走出林子,嘻嘻笑笑的声音不甚清晰的进入耳内。

辛琪树无暇偷听他们的对话。

人走了。

辛琪树探出头吸气。

后面很快又来了一波人。

这次仙盟来了多少人?竟然连这么个偏僻地方都不断有人路过。

辛琪树潜伏在水下,双目呆滞地隔着扭曲的水波看着岸上走过的一双双脚。

在某一次露头换气时,他感受到什么,仰头看去,血容宫主殿燃起了冲天的火焰。

扭曲的火焰张狂地扩大,明明隔着这么远,辛琪树却好像一下就闻到了燃烧的气味。

他又想起了山上的那一爆炸声。

费珈的肢体在他眼前被炸开,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肉。

唯一庆幸的是,那时候费珈已经闭上眼了。

热浪仿佛也席卷了他。泪一下涌了出来,哭什么呢?哭贺率情骗他?哭费珈死?哭血容宫的灭亡?哭他自己?

在这一刻,辛琪树的脑子才清楚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在贺率情的刀下走过许多遭。

费珈的话在耳边再次响起。

“琪树,幸好你还活着。”

是啊,他为什么还活着呢?

为什么没杀我?

情愿让别人为我哭泣,我不为别人哭泣。

可究竟谁会为我哭呢?我又怎么会不为别人的悲惨流泪呢?

他想啊想,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可他觉得这个答案不正确。

莫大的不甘心涌上心头,他要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辛琪树几乎是痛哭流涕地想。

火一直在烧,辛琪树从一开始的情绪激动,渐渐变得麻木,他不多的神思全都集中到了一个念头上: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