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1 / 2)

第58章

打斗中画面一直变,辛琪树心脏狂跳,肾上激素飙升,头脑一度无法平静下来,直到他往前伸出的手遭到了阻力,温热的血和肉包裹住了他的手,方少珍在他手下闭了眼。

他才抢回了身体的控制。

他心颤地收回手,看着方少珍的身躯变成光点,盘旋缓慢地升上天空。他留在地上的血也渐渐消失,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狂风卷袭,一阵强大的、不属于这里的灵力涌到了原本魔眼的方向,爆发出令人盲目的白光,持续几瞬后,天空忽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一片云烟散去,属于魔渊的威压荡然无存,山壁已经轰塌,魔渊再无魔眼,方少珍已死,魔族已亡。

回头看去,贺率情和莲贞躺在地上,生死不明。他魂不守舍地往过走了几步,被突然冒出来的师兄拉住了。

“不能耽误了!”师兄表情严肃道。

他提前躲在了魔渊附近,为了就是避免被误伤又能及时赶上,他见到天有异象就赶紧往过跑,幸好辛琪树成功了。

他将怀里一直昏迷不醒的娃娃放在地上,一手握着小孩,另一只手抓着辛琪树,嘴中念念有词。

青绿色的光芒笼罩住三人。

这次治病完全不痛,就像浸在暖泉中,全身暖洋洋的,辛琪树渐渐平复了呼吸,放松了身体。他看到昏迷多日的小孩渐渐睁开了眼,看到树尖冲破了坚硬土壤,在几瞬内拔高舒展开枝叶。

魔渊以后也会有他喜欢的绿树了。

他感受到有些东西从自己这里出去,又有些东西被塞了进来。

短短几瞬,他的四周就都窜起了他不认识的树木,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世上再无魔渊,那个曾经算是他家的地方彻底覆灭。算是他同族的人也都消失了。

他曾经以为,他与他们的恩怨会纠葛很久很久。昔日他走不出的事情,现在成了再也不可能复刻的回忆。

光芒渐消,施法结束。师兄松开手,小孩变回一只雪白的大兔子窜进了正在持续长高的树林。

辛琪树带着师兄走到贺率情身边,“他……”

原先动静已经结束的天空再次爆发出一声咔嚓,辛琪树若有所感地仰起头。

他看到天空破开了一个洞,能让日月失色的耀眼光芒从洞中倾泄而出,辛琪树恰好就站在光芒正中,光芒温暖地将他的全身都包裹住。

他站在光束中,去看光芒外的人,师兄停下动作,表情惊喜地和他说什么,贺率情还是半死不活地躺着。

这就是传说中的,飞升?

为什么是他?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回答他,但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张卷轴,卷轴展开,最开始展示了十行他看不懂的文字,然后是图画,画上画了他的一生,经历曲折离奇。最开始是魔族,然后是兽族,最后是人……

他天生是魔族,后面贺率情为他换血时,他就已经和兔子有了关系,他与兔子的灵魂绑在一起,兔子是兽,他也能算兽。现在魂魄归一了,才算是人。三个种族都沾了一回。

天地间的能量是流动的,魔族所代表的能量从地上消失,作为平衡,他这个算魔族又因为不是魔族所以没有消失的人,飞升补齐。

他看了看这片转瞬间就改天换地的大地和某个昏迷不醒的人。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很多。

狂风仍在吹,天空已经变蓝了,忽而仙鸟长鸣,美妙的仙乐自天地间响起,他的身上覆上了一层金光,柔软的云朵飞到他的脚下,他朝天上飞去。

修士们都知道,御剑飞行的高度是有限的,而突破了那个高度的地方,就是仙境。

新的世界向他打开了大门,这里处处都是亭台楼阁,没有行人,他闻到了馥郁的花香。

云朵将他托往一处庭院,他走进这里。

没有人告诉他,但他知道这里就是他以后的居所。他无需做什么,他与世界的能量结合,他的存在对于世界就是一种奉献。这里的一切都很美好,他没有感受到陌生,没有感受到不安,所有负面的情绪都被云朵带走了,一切都安静祥和。

他在床上躺下,闻着花香,很快就入睡了,这是他不安人生中睡得最为安稳的一夜。梦境中,他周边是广阔的草地,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他也无法移动。在他面前,有一个半透明的白光小人在用绿草编织成的蹦床上蹦跶,它的周围还飞着许多头戴鲜花的小人,是还未长大的花灵。

或许是心有灵犀,他知道这是谁了。

小人看不出性别长相,它没有任何能让人辨别的特征,就是一团很普通的光。

辛琪树看了一会儿后,小人停了下来,它没有五官,辛琪树却觉得它是在看他。

过了一会儿,小人很开心地原地跳了两下,然后像说再见一般转了一圈。它一动,它周边的花灵也匆匆忙忙地跟着它转,有一个花灵转错了方向,撞上了其他花灵,一群花灵全都掉在了地上摸脑袋。

小人也停了下来,把花灵捡到怀里摸摸。

辛琪树醒了。屋外枝枝粉嫩桃花开得正好,探进了窗,他赤着脚走出去看,忽发现屋外等候着一人。

他笑着道:“我是墨兰。你睡了好久,辛君。我今日是来同你商讨进燃炉的人选。”

“你可能不知道。每次有人得道飞升,五十日后都要降下燃炉。燃炉内的温度等同于凡间土地百年吸收到的热度,但不会真的让人死。能在火中保持三个月的意识,就能升上来做你的侍从,但每一年需要再进一次燃炉。”

“这个人的灵魂将与你绑在一起,他的一切都会归你掌控,不出意外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心中有期望的人选吗?告诉我那人的生辰八字和名字,我安排他进燃炉。”

辛琪树是第一次听,他思虑片刻道:“我不选的话,会怎么样?”

墨兰保持着笑容,“那燃炉就会对所有人开放,由第一个胜者来当你的侍从。”

辛琪树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天上一日,地上十年。

法雨廷的地牢建在主殿地下,开山先祖在主殿设下了三种威力极大的符咒,一种符咒让地牢终年严寒,一种符咒让人在地牢内无法使用灵力,一种符咒让进入这里的人日日夜夜都沉浸在自己的执念和心魔中。

现在为了防止贺率情再次修炼,他们挑断了贺率情的手筋,设下了第四种符咒,让地牢中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灵力。

地牢搭的很简陋,每一块砖上都刻了符咒,贺率情浑浑噩噩被带来时看到所有犯人都闭眼蜷缩在地上,浑身冰霜,看上去死了一般,但他知道地牢中的符咒不会让人冻死,那些人还活着,活在执念和心魔中。

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最本真的生存危机折磨着每个人。

贺率情自爆灵丹,现在的他与凡人无异,在地牢中呆了半个时辰,就身体抽搐地晕了过去。昏过去后还没完,符咒起了作用,他梦中是辛琪树,偶尔清醒过来,心里念的还是辛琪树。

但每次他被冻醒过来,他对辛琪树的印象都会减弱几分,只隐隐记着大概,就像几个月前他的状态一样。随着时间推移,醒来后他遗忘的越多,晕后的记忆就越清晰。

幸运的是,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晕着的。

他每日浑浑噩噩地活在梦中,梦中的辛琪树不会和他说话,总是冷冷的病弱的。

飞升后,他的这些病痛就会全部消失了吧?还会再咳嗽吗?不要了吧。

他在天上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开心一点?

这些问题他每次在梦中看到辛琪树都会想,每回都想不出来结果,没有人知道天上的生活是什么样。过了一会儿后忍不住继续想。

其实他也想不出来其他辛琪树不幸福的走向,他在脑中反复的想那样的辛琪树,就像他真的看到过一样。

这几个想不出来答案的问题占据了他所有的大脑。

为了防止他还留有后手,第一年法雨廷还派人把守。见贺率情一直是失了魂没有再试图修炼的样子,就撤走了。

然后地牢再也没来过人。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现在是哪年,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很久后的某一日,贺率情忽然醒了,地牢还是这个样子,他的身体也覆上了冰霜。

脑中忽然一痛,头顶像被冰锄捣了一下,眼前短暂失明,他的身体关节完全被冻僵了,脑中的疼痛一直持续,他想要痛叫想要捂住头,却无法挪动。

然后,脑中忽然被塞了进来了一堆东西。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又多了一种疼痛折磨他。

是很长一段记忆,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幻境中紧紧相抱的二人开始。

然后他去了魔渊的血容宫,屏障外的天下着雨,辛琪树在门外苦苦恳求的声音。

匕首上的鲜血从他眼前闪过,符咒变成飞烟。

床帐放下后,黑暗的床榻间,辛琪树藏不住爱慕的眼神和垂在他肩膀上的冰凉的长发。

凑上来冰凉的吻。

紧紧相扣的双手。

贺率情已经被冻僵的身体不住颤抖起来。

夜色如水的宴会中,辛琪树与他隔着人群对视,院中徐其耀与他对峙。

然后是那个血肉横飞、火光连天的夜晚,火焰烧完了天上的月,他夜间从床榻离开时辛琪树迷糊问他,再见面他匍匐在水沟中,恨眼看他。

贺率情痛苦地流下泪,眼泪刚出眼眶就变成了洁白的冰霜。眼睛和脸火辣辣地疼,就像那年冬天被魔渊的风刮过的感觉。

一男式一女式的大红婚服,辛琪树用了脂粉扮成女人凉凉看他,雾气腾绕的屋中,辛琪树和孩子齐齐昏迷躺在地上的模样。

方少珍的画像……一只蝎子爬上了他的身体。

他的不喜冷漠诧异爱慕,辜负欺骗懦弱,一览无余,在此刻,记忆潮水般涌来把他吞没,他终于明白他做了什么,没等他来得及细想,这些记忆又如同沙子般溜走了。

怎么可以!

他站起身撞墙,企图用疼痛记住事情。血液从他的头上流下到眼窝,贺率情看着灰扑扑的墙面,想起了辛琪树临走前的那一眼。

他恨自己没有用最后的力气抹掉血,仔仔细细地清清楚楚地看一眼。

要记得辛琪树的念头压过了全部,他一刻不敢停地翻动着那些记忆,害怕一不想起,就会忘掉。那些记忆深深扎着他的心,每看一次,都是对他的凌迟。

眼前,池水中染上了血色,辛琪树站了起来,闪着碎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血液从他们相搭的双手上抽出,抽到空中后又瀑布般流进他捧起的双手,从他自作多情缝娃娃的指缝中流出。

可笑的是,他还以为娃娃是对方做的。

他做出来的娃娃确实太丑了。

再次回想失忆后辛琪树对他的状态,贺率情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心里渐渐起了点蜜。

想完就晕了过去,恢复意识他后又觉得他想错了,那点蜜成了苦,他们再见面时辛琪树明显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时候的他会对自己宽容一点,所以没有真正动手伤他。

没有伤他什么都不能说明,做不了数的,他健康后……

贺率情绝望地沉默了,他试图睁开眼再看看世界,可睫毛上都是冰霜,黏住了眼眶,他一动就扯着眼皮,他缓慢抬起手捂一会儿,发现手也是冰的,他还是睁不开眼。他已经冷得感受不到痛了。

他躺在这里,认命地感受生命的流失。有的人选择一生混迹市井,有的人选择沉浮官场,有的人选择抛弃凡尘……但这些都和贺率情无关了,不管他前半生如何辉煌不可一世,后半生将永远呆在这里。

活着和死了一样。

人生的大起大落让他缓不过劲儿,但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追忆。

不管是辛琪树还是从前,都已经离他远去了。

他在不断变化的画面中穿梭,局外人一样看着过去,耳旁忽然响起了许多道窸窸窣窣的声音,贺率情听到了其他人醒来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