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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在殿外时不觉,天空高远没有边界。走入大殿,压迫感顿生,丝丝缕缕的凉气包裹住了人。房梁高悬,大殿的屋顶全部藏在浓郁黑暗中,色彩缤纷的壁画凝视着垂头走入的男人。

高位上人吐出句句犹如重石般的话,压在身上喘不出气。

贺率情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他不是害怕被所谓前辈一类人指责,像他这类人对前辈的敬畏之心是十分少的。他只是很乏力,要维持天平两端平衡,他却只能牺牲其中一方。

他也不满,另一端怎么还能这么指责自己。说到底,他们根本没有辛琪树伤人的证据。

从内心升起的乏力让他烦躁。

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辛琪树会是什么反应,一会儿又是那个小小的孩子。

心里不知道什么情绪多一些,情绪们打了一会儿架,最后还是凄凉的心情更多一点。

辛琪树知道他怀孕了吗?

就算之前不知道,在孩子即将出生时,他也猜到了吧……辛琪树死死闭着眼没有任何呼叫他的反应,贺率情也就清楚了他对这个孩子的态度。

把它埋了吧。

他没想过让辛琪树吃这个苦。他没想到一颗失败的丹药,也有药效。

这逆天而行之事,竟然一颗丹药就能成。

好慌缪。

如果说贺率情不知道辛琪树被困在他身边会遭受什么,那是不可能的。他心里隐隐有个数,比如说歼灭血容宫一事,他预料到了辛琪树事后的反应,所以事情还没开始,自己就开始焦躁万分。

淡定不复存在,诸多杂七杂八的情绪缓缓酝酿,变成了可恶模样,渐渐演变出了心魔。

心魔……他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耳边的指责声似乎比他想象的多了一些,他抬起头,光亮落在他披肩的长发上,银丝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许多不属于法雨廷的眼熟的大能坐在台上,各穿深紫椒褐色衣衫。用不善的目光拷打着他,黑暗在他们脸上的沟壑间游走。

“你太令人失望了!如果你师父看到你这幅样子……”

师父?

贺率情听了什么心情都没有,他师父的面孔早已经模糊不清了,他的心全被温泉那里的两人扯动着。

这时变故突生,在贺率情身侧几尺处,凭空出现一面如水银般的镜子。全殿的光亮都集在了镜面上。

“这是什么?!!”高台上几人惊站起。

贺率情暮然回神,谨慎后退几步。

平滑的镜面上开始出现画面,画面昏暗,像是凡人的皮影戏一般。最开始是一个潦草的小人,蹦蹦跳跳的走到画面正中央。

一道灵力打到它身上,镜子纹丝未动。

“怎么毁不掉?!”掌门惊讶。

镜面的右上角出现了一个紫色的圈,一阵光芒后,小人变得高大起来。

这是一个魔修受到了魔眼的滋养,变得强大。画面一转,小人到了一个村庄,在一户前苦苦敲门。

开门一人是白发年轻男人,魔修激动地说了些什么,男人拿刀捅入魔修的身体。

魔修伤心地倒地,画面一转,有几十个小人噼里啪啦打斗着。

有人喃喃道:“这是在复原仙魔大战。”

打斗的结果是,最开始的那个魔修小人被白发男人封印了起来。

画面再一转,新出场一个眼睛是青色的小人,贺率情心下一紧,死死盯着镜子。

青色眼睛小人抱着一个婴儿,哇哇大哭起来。

然后,整个镜面都被血色填满。几十个小人的头被砍了下来,被一根细线拴住垂着。

镜子上面浮现出一行字:你们不会忘记我了吧?嘻嘻嘻嘻嘻嘻。

覃的死状是不是很美丽?

覃是一被杀弟子的姓氏。众人心中惊悚时,一小块东西被从镜子里扔了出来。

一老者下来查看,粗糙的手指摸了几下,沉重道:“是清融笛的一部分。”

清融笛所属门派激动地站了起来,还没等他下来。

镜面忽然鼓了起来,一个黑色圆球在镜面上转动,就像一只眼睛一般。

这只眼珠转动几圈,停留在了贺率情的方向上,他发出古怪的声音:

“……嘻…嘻……用你活着的至亲之人来换……可以救他们哦……!”

话落,镜子就消失了,速度快到让众人来不及阻拦。

贺率情只觉有雷霆劈顶,他刚刚勉强维持了天平,一侧却被人忽然加码,另一侧只能在他目光下飞速下沉下去。

他下颚微微紧绷,缓缓侧过脸,如遇洪水猛兽般,撞上了高台上双双亮着摄人光芒的眼睛。

他脚下不由后退一步。

贺率情回到温泉,门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人了。似乎现在大局的关键钥匙,又被握在了他这个懦弱的人手中。

他把手放到门上,久久没有动作。

他不敢推开这扇门。

天色渐晚,明明已经过了立春,天却又飘起了雪花。空气乍冷,片片晶莹的雪落在肩上。

手终于微微用力,两扇沉重的大门由此向里打开。热气扑面而来,池水不断冒起浓白雾气。

他的目光移到另一处地方,那里只躺着一个小小的毫无动静的身躯,婴儿的手臂上有一个伤口,正缓缓流着血。

他瞳孔瞬缩,汗毛竖起,辛琪树不在这里了!

就当他唤起婚契,想要定位时,内心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闻不可闻的一声后,他愕然,就在刚刚,那大红色婚契竟然断了!

他的识海中,婚契的碎片如片片颜色喜庆的彩片散落满世界。彩片淋在他的头上,就像成婚那日一般。

他大脑空白,沉默地站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现实,脸色沉如深冬的冰潭,立马折回正殿。能绕过他进入这座山峰的,只有…掌门!

他站在殿外,微高的木门槛在他脚前。深夜里,风把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锐利的声音划破天际:“你有没有让别人进过我的山峰!”

掌门慢悠悠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我给过莫宗派的段施一枚掌门令牌。”

段施!

又是段施!

一想起他那双与自己类似的眼睛,他就觉得双眼有灼烧般的感觉!

他瞬间怒火焚身,“你为什么会给他令牌?”

“唉,这还不是因为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呢?”掌门不紧不慢道。

“为了安抚人家,我和韩长老商议后,决定让他去采你峰上的仙草用作养伤。”

“你不要怪我没提前跟你说,那些仙草你又用不上。辛琪树的存在,对段施也不是秘密。”

贺率情耳中如有轰雷,一个从未想过的人名在此刻从水中浮了出来。

韩长老。

“怎么是一人过来的,辛琪树呢?”

“这位客官,需要帮您叫位郎中吗?”小二看着眼前这位头戴斗笠的客人,鼻尖闻着浓郁的血腥味,犹犹豫豫地问道。

“不必。”斗笠下的人清冷回答道,搁下银钱,冷漠上了楼。

合上房门,辛琪树才松了一口气,斗笠也没有顾得上摘,就靠着门扇滑落在地。

他痛声呻吟几声,腹部钻心的疼。狼狈地从芥子中拿出那个瓷瓶,拔出塞子,仰天倒进了嘴。

丹药入嘴即化,从喉咙里滑进了胃,嘴里残留着浓郁的中药材的苦味。他心情沉重地埋头抱住了膝盖。

半天之前。

疼痛顺着经脉流入身体,排异反应比他想象的小,但还是痛。他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温热的水包裹着他的身体,下腹忽然一阵剧痛。他开始时不明白,等有了不便言说的感觉后,他才反应过来,是他腹中有了一个孩子。现在是这个孩子要现世了。

他逃避地闭上眼,没有做任何措施。等被扶到冰冷的地砖上,贺率情离开后,他浓密的睫羽扇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个孩子躺在他身旁,很小很小一个,已经断了气。

发怔时,芥子中段施给他的通讯玉牌突然开始发热。

他抖着手拿出来,段施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能听清楚他的话:

“那个前辈心情好,告诉我你解除婚契的方法了!”

“怎么做?”辛琪树撑着地坐起身,低头凝视着这块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冷淡。

段施没有多想,继续道:“…这个方法的条件比较苛刻。贺率情有对你怎么样吗?”

“他要把我关入地牢。现在被人叫走了,一会儿就回来,”辛琪树颤着手摸上它的脸颊,黑发尽撒在他雪白的脖颈一侧,他声音很低:“我不想去。到底怎么样才能离开他?”

“原本这个方法,需要的是你和他孩子的血。但是前辈说可以用别的东西替代试试,你和他有结发吗?我们可以用结发试试。”

听着他的话,辛琪树不禁柔弱地抽泣出声,白皙艳丽的脸上流着清澈晶莹的两行泪水,极度的悲伤让他说话的语调时轻时重:“不用了,我们有孩子。”

另一端的段施顿时止住了声。

辛琪树用令牌和韩长老给的信物离开了法雨廷,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

他失去了一切。

除去那些易变化的社会关系,他自己本身也彻彻底底改变了。

他是一个男人却生下了一个孩子,他是魔族,现在身上却流淌着人族的血。

他的眼瞳渐渐变黑了。他的一切身份象征都灰飞烟散了。

他的修为也没有了,只有一点很少很少的灵力,供他试用芥子。他变成了与贺率情一样的木灵根,但灵根残破不堪,难走得远。

他狼狈地在路上走,夜深了,只有明月孤单地挂在天空,街上空无一人。他敲开了一家客栈的门。

第52章

月色如水,静静淌在地面。辛琪树默默曲腿坐在月色里,意识游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人生走到这里,他的内心终于平静下来了。在他心中,不管是什么,都敌不过生命。既然已经严重到从他身体里竟然诞生了一条生命,那他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什么事还会比生出一个生命更可怕。

生命这条柔软奇异的缎带包裹住了他的思想,让他落了地。

他享受着此时的安静。最早之前有费珈,往后有杨郦,再往后他回了血容宫,依附血容宫生活。血容宫亡后,他又被贺率情带在身边。独自一人讨生活的日子已经过去很远了。

但他没有忘记世界,他知道,往后的生活也不会轻松。但总归是自由了,他以后不管是有饭食,有酒饮,还是像蝴蝶一般冒冒然撞死都会比之前好。

这就是进步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口腔里的苦味久久不散,他忍不住低头干呕。

长发垂落在他脸侧,映得他表情越发宁静。

现在想那个弟子还真是有本事,能预知未来,能扭转天理。

他心中忍不住啧啧称奇,要说这世界上,还是药修吃香。可惜他没有那个命,遇不到机遇。

脑子里又闪过段施,柔情柔意的说会来找他。可他现在也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对付的法子,和他动手打一架吗?

辛琪树腿还软着,丹药的药效很强,他的腹部已经不痛了,但腿还在打摆。更别提他现在没有修为了。遇上段施绝对是打不过的。

更别提,用打一顿来对付段施,其实不是良策。贺率情打了他那么多次,段施不还是会来找自己,辛琪树知道自己漂亮,但没有自恋到认为段施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辛琪树心空荡荡的,他心中原本装着沉甸甸的东西,那些东西从他诞生就装着,比如活下来、更好的活下来一类。在成长过程中东西几次更换,现在把旧的扔了,新的却还没有找到,于是空了。

他思索一番,认命地确定如果两人遇上,他还是只能用一些钻空子的歪道和花言巧语。

既然这样,就草草把段施往后扔吧,真遇到了再费脑子罢。

一阵锦缎似的风吹过,柔绵的风里的寒意像是细密的钢针,窗户被风吹得大开,窗扇打到雪白墙壁上的声响让人一惊。

刺骨的寒意漫进了房间,辛琪树垂在地板上的衣袖飞动,他恍惚抬头。

黑色的瞳孔下意识放大,密匝匝的睫毛微颤,阴影也跟着摇动。

幽黑夜空的明亮皓月前出现一暗色剪影,墨色剪影颀长挺拔,皎洁月光从他下巴与抬起手臂的缝隙间穿过。

此人手持合起的折扇,淡定抵在下巴处,动听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下一下的,叩着辛琪树的耳膜。

“你让我好找啊,辛琪树。”

高挺鼻子上的是一双墨色浓郁的眼,没有半分情绪。

地上两人的影子都被拉长,边缘模糊不清,时间都仿佛被暂停了。

“辛琪树,你让我好找啊。”他再次慢悠悠重复道。

他幽紫的外衣随风摆动,庞大的魔气倏地在房间中出现。暗黑色的气雾弥漫满整个房间。

辛琪树被压制得弯起腰,只艰难抬着头警惕地看着他。

这是一个强大的纯血魔族。

现在怎么还会有这么强大的纯血魔族?他在魔渊生活那么久,怎么没有见过?

辛琪树声音干涩:“你是谁?”

男人闻言轻笑一声,语气似有缅怀,说话慢悠悠地,并不着急要辛琪树的命:“我是一个死亡数百年、早就被遗忘的人。”

“在最近,听着火燃烧的声音和惨叫声复活。”

辛琪树扒着门框,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他站起了身直视男人,“你找我干什么?”

英俊的男人似笑非笑。

辛琪树却身子猛烈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幽兰夜空里,形状不太完美的月亮仍好好挂在空中,没有人再次破窗而入,他随即才反应过来,贺率情并没有到这里。

在刚才,他听到了贺率情的声音。

这时,男人才开始说话,他语速很慢,比起和辛琪树对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复活后闻着清新的空气,踩着坚硬的土地,觉得自由活着是真挺不错,但生活不是自由就什么都有了。”他意有所指。

“生活除去俗不可耐的金钱等物质,还有情感。我要复仇。”

“可杀我的人已经躲了起来,我要把他逼出来。”他恶狠狠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一瞬间,他就从俊美公子哥变成了魔头。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直至我死,也没有摸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但我知道一点,如果死了很多人,他就会出现。”

“当然了,我也懂世俗,知道不管什么事情都要留两分余地。所以我去找了贺率情,我问他愿不愿意用你来换取和平,就有了这段回答。”

“你看起来不惊讶?”

辛琪树确实不惊讶,音频分为两段,是贺率情分别对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贺率情再次选择了折中的方法,反问道:“很难猜吗?”

“爱人这样对自己不伤心吗?”

辛琪树一边审视着他,一边口气随意地给出了回答:“我的心早就伤心碎了。”

方少珍盯着他脸片刻后,才确认辛琪树真的是这个答案,“哈…真是个小可怜啊。”

“魔族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我们该团结在一起。我们是一族,我可以替你亲人照顾你。”

辛琪树的年岁也不是白长的,他从来没听说过魔族有团结的概念,即使是之前纯血魔族人少的情况下,纯血和杂血关系也很复杂。

“徐其耀是我家的小朋友,和你谈过朋友后就魂不守舍,”他调侃道,“我看是马上要为情而死了。所以来请你去给他治治病。”

“我们也给他找过其他人,但他都拒绝了。”方少珍看着辛琪树无动于衷的表情,淡色的唇微微一扬,“没有一点心动吗?”

辛琪树也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这不是一个礼貌的表情,他做出来却好看。

美人的美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管怎么描述都不及真人容貌的万分之一和看者的感受到的震撼。

皙白似瓷器的脸上,毛孔细腻,根根分明的乌黑睫毛凌乱地交叠,任谁第一眼看过去,注意到的都是他那耀眼的黑色眼睛。

血色变黑色,两种浓烈颜色进行了转变,给人感觉的区别却不大。辛琪树的眼神没有变。瑞利的像宝剑,剑刃却被布料包裹住了。

方少珍在心中啧了一声。真是个倔强的家伙。

辛琪树舔了下干涩起皮的下唇,心思活络:“我和徐其耀没有关系,我和你更没有关系。你不必照顾我,请放过我离开吧。”

“贺率情的解决方案你也听到了,他不会为我退步。”

“你就是把我的脑袋砍下来送到他面前,他也不会在众人眼前流泪,更不会伤心流泪到做错事。”

“干那些事早就是他的本能了。”

“既然我的死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不如留着我。说不准对你讲,我活着比死了好。”

方少珍笑容神秘:“你倒是想得开,比我想象得要坚强。”

方少珍随意地讲:“我不要你的命,你说得对,不是说不准,对我讲你活着一定比死了好。”

方少珍:“只不过你得跟我走。把你留在外面,万一你被人杀死了呢?”

辛琪树眉微微下压。

“别白费力气了。你现在既不是魔族,也没有修为,跑不掉的。”

面前这个魔族什么都知道。

那几个弟子死亡的真相很清楚了。这是一个圈套,套的是他。或许,血容宫被灭加上之前那个什么仙器的被抢,都是这人的手笔。

辛琪树细细看了男人几眼,这才发现之前男人身上的杀气都是伪装的,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他的命。

“……你要怎么安顿我?”

“你放心,我对为难人实在没兴趣。不过你怎么只有一个人呢?”玩味道,“怎么不带上孩子一起跑?”

辛琪树两条细眉搅在一起,沉静的眼睛看着他。

“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啧啧啧,试着想想看,一个年轻漂亮、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孩子带着一个小孩,艰苦的讨生活……”

“啧啧啧。”

辛琪树无动于衷,“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你也有过一个孩子吗?”

他鬼魅般轻声道:“原来你还有这么艰难的一段日子啊,真是太辛苦了。”

“你的小孩多大了?在哪里?还活着吗?”

方少珍脸色骤变。

辛琪树脸上忍不住透出了几分浅薄的笑意,像在看眼前这个魔修的笑话。

“你小子这么牙尖嘴利,我看你是这辈子都成不了仙了!”男人脱口而出。

“成仙?”辛琪树抓住了这一点,三连问瞬间出口:“我为什么要成仙?你活着是为了成仙?还是你身边有什么人想成仙?”

魔族成仙闻所未闻,辛琪树也没有见过以成仙为目的的魔族。

辛琪树认为这种现象是有依据的,所以再往前推一千年,也应该不会有魔族想成仙。

“想成仙的,是你孩子的……爹吗?”辛琪树话说一半顿了一下,根据直觉挑选了一个称呼。他嗅到了爱恨情仇的味道。

方少珍脸色铁青。

这是一个简陋的漆黑房间,没有砌窗,只有一扇紧紧闭合的门。

辛琪树在房间里摸索了片刻,确定了这里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在这里他身体一直有些微妙的不舒服,这里是魔渊。

他点破了方少珍的秘密后,被恼羞成怒的方少珍绑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他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有怎么样的未来。

但现在辛琪树可以自洽了,茫然是正常的,世上有谁能预见自己的未来。就是那些可以预测未来的人,也参悟不透自己的未来吧。

这黑不简单,他一丝光亮都看不到,呆的时间久了,他是真的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他坐在床上,手心里攥着一本书,汗液濡湿了本皮,方少珍临走前给他了他这部功法。

方少珍站逆光在门口,向他扔过来一物,很亲昵地对他道:“小可怜,学学这个吧。”

这功法很特殊,他无需看字,只要将手放上去,功法的内容就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不知道方少珍的目的,徐其耀的那个原因辛琪树根本没信。虽然方少珍脑子不算聪明,但不聪明人有不聪明人的可怕。

他原本以为方少珍是要害他,可他看了会儿这功法后,心里又不太明确了,这确实是本内容非常高深的人族功法。

之前仙争会上,他在韩双山庄看到了各门派颜色款式各异的服装,不只是服装和武器,世间各派的功法也不大相同。

辛琪树读的书还是少,没办法文绉绉的描述出来,只心里隐隐有个概念。

就比如说方少珍给的这本功法,依他看,这是法雨廷的人创的。

这可真有意思。

功法分内功和外功,这是本外功,修炼这功法需要一柄长剑。辛琪树想起他那把漂亮的长刀来,他没有带走,仍留在海下的那个小木屋中。

贺率情站在床头拔刀的画面太有冲击力了,即使刀握在自己手中,他也还是会心颤,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现在身上只带着三把匕首,一把是他自己的,另外两把是贺率情给的,当做备用。

他呆着无聊,黑暗中又忆起了那个从他身体里出来的婴儿,心极速颤起来,几乎要喘不过气,平躺下来才好了些。

眼前忽然一晃,像被大力晃了一下,太阳穴针扎一般。这种感觉又来了……

辛琪树抓住床褥,眼前一黑,再睁眼他又不是他了。

青草如同一棵棵巨树伫立,密匝匝的聚在一起,挡住了眼前路。热浪在这片土地上滚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视角观察这个世界,可是他不是没有修为了吗?为什么还会附身,且是他无法控制的附身。

他究竟是怎么了?他心下有了几分害怕,他的身体灵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损伤了,且他不知道是什么程度的损伤,也不知道如何修复。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附身在了什么东西上,这让他很心慌。

现在清明还未过,究竟是哪里这么热,有这么青这么密的草?

说是附身,其实和之前不太一样。辛琪树并不能操控身体,他只能揣着慌张当一个旁观者。

“师姐!就是那只兔子!”清亮的欢快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它”向斜上方跳跃一段,轻巧地落了地,碧绿的草叶离他的眼睛只有一点。

“哎呀!都告诉你别喊了,被它逃走了。”另一个声音遗憾的叫了一声。

另一人老实道:“师姐…我错了。”

两人的对话声进了辛琪树的耳。

兔子?是之前澹钰养的那只吗?

初次见面时,毛绒绒的白兔子被人抱在臂弯中,豆子大小的红色眼珠看着他,那时他就感受到了什么,脚下退了一步。

是他的功法出了问题,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后遗症。

南林的天气一直是温热的,草都长得又高又密,小小一只白兔子躲在草里进食,长耳朵垂着,三瓣嘴微动,牙齿咀嚼着草叶。

兔子是食草动物,它们能从草中汲取需要的营养和水分。

不管是兔子本身还是辛琪树,都没有注意到在兔子咬住草的瞬间,一棵草变成了黄绿色。

听起来年纪较小的女孩爆出一声欢呼声。

辛琪树不明所以,下一瞬他察觉到了异常,他竟然觉得很撑。

“这草是……”那边的女生还在说话,辛琪树却听不清她的声音了,腹部忽然开始发热,这股温暖的热从胃蔓延到全身。

这热不灼,温温柔柔的。

辛琪树大惊,体内灵力以不正常的速度暴增,他的境界松动了,并且还在不断往上突破!

他满脑子问号,这是怎么回事?!

师姐笑意满满说道:“不仅如此,这草还有转化的功能!不管是从哪里来的灵力,到了身体里都会变成自己的,很多人都在求这一草呦!”

“用给你捉兔子真的浪费了。”

辛琪树顾不上注意与兔子的链接,他沉下心去细品这多出来的灵力。

这灵力不属于贺率情,但辛琪树却从中感受到了几分熟悉,就像是……就像是那次他逃走,深夜徐其耀敲开他的窗的那晚,漫天花瓣落下时的熟悉。

辛琪树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状态,他行走在自己的识海中,绕着海走路,天边大红色的婚契早就消失。

天色发着不妙的暗,海岸边多了数棵冒着绿意的高树。树干又粗又大,两人环不住,树干纹路凹槽不深,树枝密却不长,看起来就像一个深肤色的人戴了顶绿色毛毡帽。让人毛骨悚然。

走到一半时,他顿住了脚步,他看到了徐其耀。

昏暗的光下,徐其耀依旧挂着那副浅浅的、虚伪的微笑,他轻轻唤了一声:“琪树。”

辛琪树有几瞬突然想哭,他竭力不让泪滚落,低哑着声音道:“你们纯血是怎么回事?”

辛琪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幻影。

幻影徐其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站在那里轻声唤他。

辛琪树走过去了,行至他身前时,徐其耀倾身抱了他一下,轻的像一阵风。

没有人的重量、体温、气味、触感……

徐其耀只抱了他一瞬就松开了手。

走的近了,辛琪树发现徐其耀样子也有些变了。光滑顺滑的头发变枯燥了,变消瘦了。

全身上下,脸的变化最明显,肉几乎没有了,颧骨凸了出来,眼睛嵌在眼窝里,看起来极阴险。

徐其耀不说话,辛琪树也沉默不语。夜风拂过他的面颊,根根凌乱的碎发被吹到面颊上,乌黑眼睛忧郁地看着人。

徐其耀将手放至他的头顶,轻轻摸了摸,边摸边开口道:“对不起我擅自进了这里,但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对你说这些话了。”

他苦笑一下,“其实有很多想对你说的话,但时间来不及了,我挑了几句,你一定要听完。”

“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甚清白,我也不知道你心中究竟如何想我,我今天也不再诉我的心。今天我是以你兄长的身份谈话。”

“琪树,我知道你是个情感丰富的人,容易受其他人影响,可能也觉得获得他人的认可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事,但又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获得认可,因此难过甚至绝望,因此伤害自己。”

“但是琪树,人有很多种活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别为了不值得的人寻死觅活。琪树你可以活得自私一点,多关注自己的感受,如果你的付出带来了不开心,就收回它。”

“总之,琪树,活下去。不必带着其他人的重量,只为你自己……”

辛琪树抬起头想说什么,徐其耀已经消失了。他甚至没有察觉。

又是一阵风吹过,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

识海中,瘦弱的美人伤心落泪,眼神空洞洞的,识海中唯有他身后高树的高饱和绿意是显目的颜色。

修为一路突破,已经是元婴了。辛琪树沉重,是发生了什么,徐其耀才会把修为给他……

恐怕…辛琪树心中绝望,徐其耀已经死了。

此外……辛琪树发现体内的灵力其实有三股,一股来自他自己,一股来自徐其耀,还有一股不知道来源的灵力。

最后一股找不到来源的灵力与他自己灵力的颜色接近,导致辛琪树最一开始没有分辨出来。

“他是谁啊?”

辛琪树诧异回头。

飞扬的黄土中,沙地上躺着数具衣衫褴褛的尸体。有僧人低声念经超度。

贺率情坐在沙地上,抱着长剑闭目养神。

那日铜镜之后,他没有来得及去找段施的麻烦。一沟通才知道铜镜不止在法雨廷出现,魔头方少珍苏醒的消息已经传遍所有仙门了。

当日,多地便爆发战乱,这里就是一处。贺率情来此地帮忙。

纯净的念经声中,贺率情睁开眼低落抬头,天空浑浊不堪,心思繁杂,不知道心中念着的那人现在在哪里。

他让辛琪树失去了亲人,散了辛琪树的修为,许下了承诺,却无法保护他。他没有时间去找辛琪树,也不能去找辛琪树。

是他对不起辛琪树。

是他害了辛琪树。

如果有机会,他愿意偿命。

琪树,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贺率情闭上眼,两人身处异地,却是同时滚落下了一行晶莹的泪。

第53章

“学得怎么样,辛琪树?”不知几日后,那扇小门被轻推开一条缝,世界的白光终于再次照进了这间屋子。

方少珍侧身进来,长身玉立,绸缎似的黑发披在肩上,容貌依旧,眉眼弯成了不怀好意的弧度,随着他进屋,浓郁的血腥味在房间里爆炸开。

方少珍心里轻松:想他关了辛琪树几日,这人恐怕老实了罢。

他从没有真正把辛琪树当成对手,对辛琪树之前的话暴露出的东西也没有真放在心上,反正他这辈子也出不去了。

方少珍信誓旦旦。

房间里的黑暗逐渐消去,床边人的身影清晰了,辛琪树那初雪般白皙的脸缓缓露了出来,流光勾勒出他精致姝丽的五官,双目静静合着,一簇簇浓密的睫毛垂在眼睑处,圆润饱满的唇带着笑。

漂亮的好像没有温度。

方少珍推门的手一顿,心神一震,这和他也太像了……

辛琪树眼皮微动,乌黑睫毛颤颤抬起,露出了那双宝石般的黑眼珠,黑得像一丝光芒都透不进去。但莹润的眼神又让他有了几分温度,他点点头,温顺道:“不错。你给我这么好的功法,我该怎么回报你?”

辛琪树尾音微微上扬,温润的声音带着奇妙的韵味。

“不必,”方少珍艰难吐出二字,现在的辛琪树实在是勾起了他一些不太妙的回忆,“你好好呆在这里便是。”

听闻,辛琪树没有动作,只是对着他笑。一个冷漠的、礼貌的笑容。

雪白肌肤上水红的唇上扬,颊边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柔软的皮和唇揉在一起,呈现出的却是冰水一样的效果,把方少珍浇得透心凉,心里却燃起一股邪火。

方少珍一时内心各种想法都翻了天,难道这辛琪树是吴阿蒙,三日不见还要他刮目相看?

说他单纯是被辛琪树的改变而惊讶,那不太准确,不如说是他内心产生了一丝可以说得上是奇异的、幸福但不妙的情绪。

他窥视了辛琪树很久,自从他苏醒后,他就盯上了这个人。辛琪树是个什么人,喜爱什么,他通通一清二楚,自己怎么会突然对他……之前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张开他干涩的唇,心噗通噗通地跳,但他还有疑惑,还有担心,声音干巴巴的:“你说话的语气真怪,魔族没有人这样说话。是和你前夫学的吗?”

话音一落,他就清楚看到辛琪树的眼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未变,那种冰冷的感觉又漫上来了。方少珍淹没其中,口鼻都呼吸不顺畅了。

那双漆黑眼珠的光芒全落到了他身上,明明他们二人实力差距巨大,但方少珍被这样一双眼凝视,心里还是不由打颤,他嘴唇蠕动。

“还是从其他人学的?”方少珍试探地问道,他更倾向这个答案,“我见过贺率情,在他很小的时候。”

说着说着,方少珍语气不对劲了,“他说话可没有这么温柔,似乎是个冰冷功利的人。”

“是啊,在法雨廷我并不是只与他接触。”辛琪树轻飘飘道,语气随意,似是感慨,“他待我也很怪,明明……又……”

后面含含糊糊不说清楚了。

方少珍的心绪一下子又跳跃了,从新欢跳到了旧爱,果真是他!他果然还活着!

他心中莫名的激动,浓烈的情绪翻涌上心头,爱和恨编织在一起,揉成一块不好看的破布,莫名的、莫名的、他看辛琪树的目光竟然多了几分怜爱。

辛琪树见他面色变了又变,苍白的面颊微微泛上了红,心中蛮冷漠地笑了一下。

只是淡淡感慨到,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啊……

他还在法雨廷的时候,有一门课是通识课,课的内容是讲修仙界的常识,讲的都是些简略的故事,对于故事中的感情一笔略过,听见的都是人名地名职位。

辛琪树不爱听,上课时候经常犯迷糊,只在考试前临门抱佛脚。

在法雨廷度过的时光中,这门课只让他记住了几个关键词。

其中一个是贺率情,考的不多,但当时一同听课的几个同窗讲话口音很重,还爱学文人谈古论今,贺率情这个名字被叫出了无数个奇怪的读音。

辛琪树记得当时有人很崇拜贺率情,想让夫子多讲些关于贺率情的东西。

那天空气微凉,讲堂窗外的天空蓝色很淡,整体是发灰的白,纸一样的天上飞着一只朱红色的纸鸢,地上的柳树绿绦迎风摆动,猝不及防地抽到了他脸上。

夫子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我们聊前辈,主要是分析其事迹,赞扬其精神,对于近代的人态度还是要谨慎些。”

“贺率情的故事,就等你们自己用眼睛看吧。”

另一个是贺率情的师父,莲贞。在和夫子面对面交谈时,夫子十句里有四句都会涉及这个人名。

除此之外,他能记住这个人还有别的原因。

很久之前,小小的辛琪树在某段时间一直认为自己缺点气运,亲人从来没露过面也就算了,怎么连愿意和他彻夜长谈的友人、欣赏他的贵人也没有,身上一点故事都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

所以对于一些人他态度很微妙,内心别扭的种子在这里就埋下了。远的有人间的王公贵族,近的有身边显然身份不简单的费珈,都在这个微妙的范围里。

在他青春年幼时期,这个想法总是时不时就冒了出来。

但从辛琪树遇到贺率情的那天起,他就没这么想过了。

不是从遇到贺率情那天开始他有了亲人友人贵人,和遇到贺率情身上有了故事也关系不大,最重要的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细细回望自己的过去了。

虽然弊端很明显,但也是有好处的,在回忆的长河里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总的来说,夫子口中的莲贞人如其名,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喜莲花,好清静。

辛琪树瞧着面前这张失神的脸,心里还是低低叹了一声。

这天下不会还有像他这样的蠢人罢。

这个人不会就在自己面前罢。

辛琪树一时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两人就这么表情奇怪地看了对方半晌。

方少珍轻咳一声,回过了神,看着辛琪树静美的脸庞,心神又不稳了。他本来就只是过来看一眼辛琪树的状态,见其面色红润像是没事,于是摆了摆手就要离开。

“我的复仇大计才刚刚开始,外面不安全,你待在这里等我回来。下次见面,你就可以去个可以见光的地方了。”

“我待在魔渊不舒服,我想出去。”

“呵呵呵外面现在还不太安全,等我们一统世界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这话是真的似曾相识。

“为什么要一起,是因为你我的命连在一起了吗?”辛琪树温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一句像是肉麻的情话,却让方少珍被迫从内心世界抽离出来,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的?”

辛琪树面容上飘着几分阴气,他细声细语:“连接你我的,是徐其耀的修为吧。”

“你将徐其耀的大部分修为抽出为己用,他将剩下的修为给了我。这两部分修为存在着无形的关系,一人活另一人才能活。”

“只是一条命而……”方少珍嘴硬道。忽视线变得模糊,眼前数万黑点旋转滚动,入目的都是模糊的、融合的色块。

这时,辛琪树美貌的脸忽然贴近,小小一张漂亮的脸就凑到了方少珍面前,浓密的睫毛都快要戳到方少珍。他看起来不太开心,嘴是向下撇着的。

在与辛琪树眼睛对视的瞬间,他眼前一黑,像被丢进了无底深渊,丧失了思考和感知的能力,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吐出了最后那个字,“已……”

此时他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他想上前,身体却不如他意,软倒向后,跌在带有阵阵香味的床褥上。

浑身酸痛,方少珍懒洋洋翻了个身,趴在床褥上,把头埋入柔软的被单,深深嗅着上面属于辛琪树的味道。

白皙的手抚过这床丝滑的锦缎,无力地翻过手心摊在床上,淡紫色的血管在手腕的薄皮下若隐若现。

他感受得出来,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了。

小方是个不太聪明的魔族,原是徐其耀的侍从,可他呆头呆脑的,不受徐其耀喜欢,一直在干些清扫的活儿。等老祖宗活过来,徐其耀被迫牺牲自己被吸干修为后,他就成了老祖宗的侍从。

今天老祖宗独自去找了一个人,小方等了很久都没等到老祖宗回来,焦头烂额时忽看到一个陌生的貌美男子款款朝他走来。

男子身形有些许透明,美艳面容憔悴,乌黑长发如瀑。小方摸摸脑袋,这是青天白日就撞上了鬼?

虽然魔渊的天空一直不明亮,但也不至于能让鬼这么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吧!

小方走前去,拿长鞭指着男鬼,横眉竖眼,竭力让自己的杏眼不那么明显:“呔,来者何人?!”

男鬼瞧见他却是一愣,说话有气无力:“你不认识我?”

小方一听觉得不得了了,这故事发展怎么那么像话本?下一步这个鬼肯定就要和自己攀亲戚了,说他是自己什么三表姑的二妹夫的三弟……然后让他帮忙或者帮他了。

这是自己的什么缘呢?难道这其实是只狐狸,自己曾经救过他或者他亲戚?

小方已经浮想翩翩了。

“这是你的鞭子?看起来挺不错。”男鬼问他。

“不是,是主子的。”

“你主子是谁?”

这发展怎么不对,小方还是老老实实答了:“方少珍。”

“………徐其耀是死了吗?”

“是。”小方摸摸头,原来这是个人啊。

虽然早有猜测,但辛琪树还是……小方呆呆看着他不说话,在与之对视的瞬间,他的时间好像停止了。

嘴唇不受控制地颤颤张开,他听着自己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祖宗突然复活,少主被祖宗当成了祭品,被吸了一半的修为,快要不行的时候少主靠着残部的力量逃走了,祖宗愤怒去追,最后领回来的是一具干尸,被挂在主殿前……”

“现在已经没有了……”

再回神,面前无人,手里空空。

第54章

辛琪树手里攥着方少珍的鞭子,几次动用法术附身离开了这片被人看守的区域。翻了几座山,才见到了他熟悉的景色,他紧绷的脸这才放松了些。

目之所及之处,大片深色坚硬的土地都没有人烟,偶有几簇长着暗色小叶的草丛树林扎在土块上。

飘扬着尘粒的朱红天色中立着几座狰狞高大的山壁,硬挺高山上人凿出的山路远望去是两条细线,座座山壁将这片土地划分,纯血魔族的现居地就在土地最深处,接近世界尽头。

几日下来辛琪树不敢停顿片刻,一直在赶路,魔渊对他的压制很大,他不敢托大,大多数时候都是步行。

在翻山翻到一半时,他终是体力不支停了下来,依靠山石盘腿坐下,后背隔着几层薄布料感受着石块边缘的锐利。

他仰起头一边喘息,一边研究着手中的鞭子。

手中的鞭子不知道是用什么制成的,沉甸甸的,比他之前的剑和刀都要沉。怕遇到阻拦,这条鞭子他一直随身带着,现下鞭子的把手上已经有了一层汗液,即使刻有凹槽花纹,也有些滑手了。

辛琪树仔细把汗液擦干净,又从衣摆撕了一条布料把鞭子和手紧紧缠在一起,然后他抬手甩鞭,试图使用这个武器。

伴着破空声,鞭身在空中漂亮地舒展出一条变化的曲线。

这条鞭子虽然宝贵,但并不是方少珍的本命武器,所以才能被辛琪树这么轻易地夺了过来。

辛琪树喘息了片刻,白瓷般的脸上也汗津津的。额上的汗珠滚到眼皮,缓了一会儿,才滑过发亮的黑眸,顺着脸颊…脖颈……没入衣襟。

“我们不会走错路了吧?…这都翻了几座山了。这破路真难走,当外门弟子时都没这么累过。”在这荒芜之地,有人说话的声音突然响起。

辛琪树有着诡异的安静和美丽的脸上表情未变,沉静的目光看着天空,后背依靠着山壁。

说话的声音离他很近,大概只有几米,对面人只要拐过这个弯,就能看到坐在地上的辛琪树。

同行的另外一人淡声回答道,“我们不知道辛琪树所在的位置,只能这么找了。”

“少抱怨几句吧,找到他对大家都有好处。”

说话的是叶猗,想必两人都是法雨廷的人。

另一人只好崩溃大叫,“师兄,我们就停下来歇歇吧!我鞋底都走烂了!”

叶猗勉勉强强:“……好吧。”

窸窸窣窣声中,山的另一边,辛琪树淡雅姝丽面容上的表情冷了几分,他扶着墙站了起来,双腿不由自主的抖动着,他此处的位置是一条只能行一人的狭窄山路,对面只要继续往前走几步,两方就一定会碰上。

往下望,浓浓白烟从赤红色的土地上飘起,白烟渐渐挡住了土地。这山崖似乎在云端上一般。

很不妙,魔渊要下雨了。

有什么巨大的情绪想从胸膛中破出,辛琪树心中愈发悲伤,头脑发胀,甚至产生了这是天要亡我的想法。

“师兄,贺长老是要我们找到辛琪树,带去和方少珍谈判吗?”两人应该是真的休息了,青涩的声音听起来情绪好多了,疑惑地问道。

辛琪树稍稍垂头,几缕乌黑碎发落到额前,眼皮撑起睁大眼睛,表情似蛇一般,幽黑的眼珠转动到山路尽头一侧,看着山路的转折处。

他轻轻抖动了手腕,火红色的鞭子在空中甩成一条曲线,响起一道短暂的破空声。

对面细碎的声音停住了。

几瞬后,青涩的声音喊道:“是谁……?!”

辛琪树理了理衣裳,挂上了灿烂的笑容,迈步拐过了这道弯,白皙的脸庞上每个五官都像是精雕玉琢而成,弯成月牙的黑眸闪着光,其中的阴郁一眼可见,他低声回复道:“你们要找的人。”

深灰山体左移,露出了对面的两人。两人身穿法雨廷弟子服,和辛琪树的距离一近一远,少年在前,叶猗在后。

辛琪树紧紧抓着武器,薄唇微微扬起一个幅度。

双方就这么对上了视线,少年瞪大了眼咬着腮帮子要拔剑出鞘,“你你你你你……”

没等他结巴出个结果,便忽然向后倒去。露出在他身后举着手的叶猗,叶猗另一只手及时拽住了少年的衣领,面上还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两人都没有动作,半响后,叶猗弯腰把剑放下,笃定道:“你变强了。”

这个变强是和辛琪树是魔族时对比得出的结论,变强了很多,甚至比叶猗还要强。在短时间内修为攀升到这个地步……叶猗不敢挑战辛琪树此刻紧绷的神经。

他低声解释道:“绑走你的人是方少珍,一个在仙魔大战中被封印的纯血魔族。他提出用你来换和平,但贺率情让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把你交出去。”

“他拜托我找到你,把你藏起来。”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贺率情腾出空来接你。”

凛冽的风刮在人脸上,气温低的像把肌肉冻僵,辛琪树听完后说:“我不需要,你走吧。”

“没有我也还有别人。”

浓密的睫羽挡住了辛琪树眼中的情绪,叶猗摸不准他,试探的说:“我可以帮你干事,遇到危难时刻有人能搭把手难道不好吗?”

辛琪树目光沉沉看着他,语气轻的像要飘走:“能搭上什么手呢,只会把你也搭进去。”

“叶猗,马上要下雨了,你还打算在这里挡路吗?”

“方少珍赢不了的,贺率情来找你只是时间问题。”

“你能赶走我,你能摆脱得了他吗?”

冷风刮得脸生疼,辛琪树声音依旧很低的说了一句话,他嗓音有点哑,话音很快就消失在风声中。

但叶猗听清了,辛琪树说的是,“谢谢你提醒我了…”

沙漠上硬挺粗糙的布搭成一顶顶帐篷里,其中一顶中摆有一个长条石台,石面上铺着一条粗糙的薄毯子,毯子尺寸较大,垂下的布料边缘留着长短不一的线头。

毯子上躺着一合衣男子,浅薄的日光下男子面色惨白发青,眉头紧皱,两片薄唇紧抿着,饱满的额头上淌着细密的汗珠。即使闭着眼也看得出来是个冷漠的人,及腰的白发被他压在身下。

帐篷外风沙漫天,帐篷的一角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一个洞,一只当地最常见的蝎子找到了洞,从洞里钻了进去。

闪着暗光的蝎子爬上地面上颜色浓丽的厚毯,蝎子甩动着钳子,爬过毯子上各种繁杂的花纹,直奔石台,随后“簌簌簌簌簌簌簌簌”地爬上了人的皮肤。

蝎子爬上了男人的脸,然后一动不动。

俊美男人苍白的脸上静静趴着一只暗色的蝎子,像是一道陈年的伤疤。

蝎子有许多双眼睛,但它更依靠敏感的触毛。双双眼睛的背后,辛琪树情绪复杂。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视角看过贺率情,也没有看过这样的贺率情。模糊的视线下,他只能看到贺率情的大致面容,但足够了,贺率情的长相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默默的想,曾经许愿与你白头到老,现在你真的满头白发了,我却再也不想见你了。

就此终结吧,贺率情。忘记这些年,永远不要想起我。

那枚剩下的丹药被他逼碎,碎末涂在了尾针上。淬着寒光的尾针缓缓刺破皮肤,苍白的皮肤上逼出一滴殷红的血。

沉睡中的贺率情眉皱地更深了。

如果情丝如婚契一般可以具象化,那他们二人的情丝就是解也解不开,越解越紧,最终缠成了死结,辛琪树选择拿刀斩断。

把这段拖泥带水的,粘稠的感情拨乱为正罢。

你让我产生了那么多情绪,让我被迫承受那么多事情,这回就轮到你承受了。他扭曲的想。

蝎子的尾针拔了出来,一滴血从光滑的尾针上滑落,蝎子甩了甩尾巴,原路爬走了。

布料挡不住天光,帐篷内依旧光亮,男人脸颊上的痕迹缓缓愈合,只留下了那滴血。男人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浅青色的眼睛像丢了魂没有聚焦,他茫然地盯着帐篷顶,恍惚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

他能感受到帐篷附近有一只蝎子在朝远处爬,蝎子为什么会在白天活动?被他忘记的就是这只蝎子吗?

可是心中好空,这只小小的蝎子能在他心中占据这么大的空间吗?

贺率情躺在石台上,明明身体已经恢复了,可他还想再躺一会儿,等他理清自己的心。

一只古铜色的手撩开了帘子,沉稳无波的声音响起,声音透着股无情:“醒了?”

贺率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声音他好久没听到过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愣愣侧过头,看着帐篷口被掀起,唤道:“师父?”

帐篷口身形高大的男人逆光而站,辨不清容貌神情,只听到他低低应了一声,随即男人顿了一下,不可置信道:“你哭了?”

第55章

绿树成荫,蒸笼般的天穹下巨大的芭蕉叶垂在墙头,垂头点点,不知何处的水溅到叶片上,透明水珠顺着泛黄叶脉缓缓滑下,在叶尖汇聚成一颗饱满的水滴。

微不可听的一声滴答,这颗小小的水珠离开了叶片,在蔚蓝天色中划过一条不长直线后摔落到了灼热的大地,深色的水痕颜料般点到地面,又转瞬间变淡,被一只脚踩过。

摊贩小五百无聊赖地蹲在路边,手心里抓着一把大叶片横在眼前乱摇,稍稍挡着头顶的光。一双狡黠的眼在街上乱晃时,猝不及防被一头白发折射出的光闪到了眼。

踩过水痕的是个男人,身高腿长,身穿一身白色旧衣,宽阔有力的背上背着一把裹着白布的长条物什。整个人犹如一把钝刀,虽刀身刀柄用料皆是上品,刀刃却是钝的,上面有着点点铜色铁锈。

那个背对小五的男人明显是个外地人,他走路的步伐很小、速度慢,一边走一边看着道路两侧的街贩,像是在寻找什么。

忽然,男人转过了头,朝小五的方向看来,阳光实在晃眼,小五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隐感受到此人非寻常人,寒刃般深邃目光让他在这个燥热的天气里身体温度一下子凉了下来。

男人改变方向,朝小五迈出几步。同时,小五慢吞吞的眯起眼,这下他瞧清了!那人的眼珠颜色竟然是淡淡的青色!

介于蓝和绿之间,就像是一颗只有华冠贵人才有可能拥有的珠子,而那青色中的瞳孔自刚才起就锁定在了小五身上。

完了!

小五惊悚地吞咽了一大口口水,吓出了一身冷汗,匆匆弯下腰扯过脚下的黑布罩过摊前的盆栽。

在下一瞬,那把被白布包裹的不知名物什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额前,刚才还在几步之外的男人站在他面前,高大的阴影将小五笼罩。

小五颤抖着停下动作,因为用力指尖微微发白,他瞳孔紧缩盯着那物体上白布稍稍滑落露出的一点像是剑鞘尖端的皮革,凛冽的寒意顺着他的额头直入脏腑,他颤声道:“大人饶命!”

这是条偏僻的街,街旁只有零星几个小摊,摊前无一例外是一些花苗树苗。见此,纷纷鸟兽散。

“小人只是在这里做做生意挣点饭钱,还请大人饶小人一命啊!”

他面前的男人直直站着,甚至都没有低头仔细看这个被自己用剑指的人,他也没有问小贩为什么慌张,只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被他匆忙盖起的黑布。

下一瞬黑布就腾空飞起,露出布下的那一盆植物,属兰科,出声道:“我不要你的命。这盆花是你种的吗?”

他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样,像裹着厚厚的冰,没什么温度。

小五立马哆嗦跪地,以一个谦卑的姿势把盆栽高举过头递给男人,他的声线也一直在抖,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洪水猛兽。

“仙人饶命!那日我进坊除尘,见此花叶片发黄怕是快要枯死,我想它一生都没见过尺坊外的天空才偷偷带了出来!”小五说。

“我绝没有其他意思!我对待这盆花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您看看这叶片,您看看这土……”

男人的心瞬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他有瞬间失神,回神后他疑惑地念出那两个字:“尺坊?”

小五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男人这是要放他一马,感激涕零:“当然了!这花我当然要送回尺坊,我现在就送,我……”

“尺坊在哪儿?”

小五说话声音一顿,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贺率情清楚地看到他的目光里的疑惑。

小贩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就把头低了回去,低声道:“段仙人,您别说笑了。您怎么会不知道尺坊在哪儿呢……”

“段?”

小贩当即抬头,动作果断,似乎确认了什么东西,和之前想跑时的害怕堪称两模两样。

贺率情手上施力,将小贩脑袋用力压下去,“你把我认成了谁?”

他还从未听闻有人长得与自己相似。

是哪里像?五官?眸色?发色?亦或者……三者皆有?

看来这次,他来孟紫城还真是来对了。

他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

两百年前,隐匿声息的纯血魔族突然崛起在各地挑动战火,目的不明,他在支援中走火入魔,意外失去了一段记忆。

他记得他拜入法雨廷,功成名就,在某个恶劣的天气登上了一座山,然后记忆就像丝线一般断了,往后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件都想不起来。

他醒来后,早已闭死关的师父出关,局势渐渐好转,原当初仙魔大战被封印的魔头重新出关,势要天下人为他偿命。

明明局势还在动荡,战场还需要人手,他却被要求回到法雨廷,迎接他的是奇怪的对待。有人说他放跑了一个人,有人说他藏起了一个人,他怎么都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他去问师父莲贞,莲贞也只是凝视着他不说话。

他的丹田也有了损伤,他总是莫名其妙地走神,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昨天他还是名动天下的奇才,天下大事没他不行的样子,今天他却被嫌弃出局,这与他的野心不符。没有人告诉他被嫌弃的原因,他想知道的快要发疯。

他拼命地在自己的山峰上搜寻线索,想要抓出这个如空气般在他身边无处不在,却又不知道、看不见的人。

他知道这个人与他共住一间,大概手工不错,会做针织。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发现。

无名的恐惧与慌张不断挤压着他,走火入魔成了常事,他的精神气也逐渐消失。

那时战事结束,局势稳定下来,纯血魔族却未再次隐匿。师父却没有再闭关而是坐镇门派,期间门派里似乎有过一些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但贺率情失去了知道具体内容的权利。

于是贺率情被除去长老一名,“剑尊”一称也成了镜花水月。

他只好在山上负责师父莲贞的起居,日子平淡,他心底还隐隐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但他不知道这股冲动从何而来,他自幼生长在法雨廷,他为什么会想走?

失忆后,他性格更静了,和从前的静不同,从前他只是张嘴少脑子里是在一直思索眼前事情的,现在他的静却更像发呆,他努力捕捉脑袋里闪过的种种莫名情绪,试图收集剖析,每每都以失败告终。

今年初,他被分配去与叶猗一同管灵植,叶猗经常下山,他偶然间发现叶猗每次下山都是去见一个人。

莲贞怀疑叶猗动了情爱,让他去把把关,他去问叶猗,叶猗闭口不言,离开时他在叶猗屋中看到了一盆异样的盆栽,

他从没有在山上见过这种植物。这盆栽恐怕就是那人送给叶猗的。

他与小弟子们闲聊时随口吐出,小弟子告诉他这是只生长在南林的植物。

小弟子们入门时间不长,个子也不高,围在贺率情身边跳来跳去像是一群小萝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对小孩子多了许多耐心,也多了很多好奇,经常走着走着就去了外门,站在学堂外的柳树下,隔着窗棂看里面犯困的小孩子。

到了六月,他辞去了管理灵植一务,向师父辞行后下山往南林走去,一路走走停停,突然想把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写成一本书。

他见了许多人和景,但他心中总是莫名伤痛,他仍未摆脱那个看不见的人。写字间、看书间、赶集间、卧床间、打坐间……行走间,他总觉得身侧还有一同行人,会下意识伸出胳膊挡住人流拥挤。

南林是个凶险的地方,终年炎热,到处都有毒液,即使是修士稍不慎也会死亡,无数妖兽藏在密林之中,以贺率情现在的情况孤身一人进南林很危险。

所以他一直在南林附近的城池徘徊,想要找到与那盆盆栽一样的植物。

他一路走到这里,找到了植物,也看到了小贩这样的表情,得知在这里有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人姓段,法力高强,他也是外地人。不常住孟紫城,每次来都住在尺坊,与尺坊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尺坊是干什么的?”

贺率情询问至深夜才放人离开。

简单来讲,这尺坊就是花店,店家主人从南林搬运来了这种兰花给孟紫城的人们免费发放五日,每月一次,到期收回,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这兰花是灵植,不宜枯萎,凡人无法伤害到它,摆在屋中可以安神养身。孟紫城常年炎热,常有疾病蔓延,此花可以让凡人减少生病次数,据说数量够多时甚至能救人命。

去年当地有一大户人家的妻子生了恶疾,尺坊主人敲开大门带了数百盆花在院中静坐一夜,第二日妻子就痊愈了,行动无碍,从那之后尺坊的兰花成了抢手玩意儿。

孟紫城与南林紧紧相挨,但南林的自然环境更加恶劣,生活环境极差,除了几个修真小派,几乎无人。这个店家不是孟紫城人,却也不是南林的人,恰巧的是,贺率情知道这个人,他的名字是:辛琪树。

听说辛琪树原是魔渊血容宫的少主,在血容宫被剿灭后无故失踪,直到纯血魔族发动战争,这个人才再次冒头,竟摇身一变成了人族。

又不知怎么着,他成了稳定现在局势的关键人物。贺率情一直以为这人久居南林,原来也在周边活动。

叶猗去见的人是他么……

明日清晨就是送花的日子了,贺率情决定明日去一探究竟,如果叶猗真的是与这个人有情愫,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他会告诉师父,让师父定夺。

贺率情踩着夜色回到客栈,盘腿时无意间注意到了自己的白发,他沉默片刻,站起身吹灭蜡烛方才入定。

不知时间流逝,灵力运转间他的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浓郁夜色中,他看见了一个背对他的白衣男子,赤脚踩在水潭中间,身形清瘦。一头乌黑的柔顺长发散在肩头。

仅仅是一个背影,贺率情心就嘭嘭跳动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具体的身影。刹那间这两百年中那些所有已经闪过的情绪再次出现,像烟花一样齐齐炸开,激动得不能自控。

如同掀开了那层膜,这次贺率情能够清楚地感知那些情绪的意思了,他想看到他,他想和他说话,他想向他道歉,他想拥抱他,他想离开世俗,他想……

成千个“他想”让脑子都要炸掉,某个瞬间又冷了下来,贺率情额头泌了一层细汗,他不敢迈出脚步。

他嘴唇不停蠕动,他还是不知道那是谁,却知道他自己想问什么……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站在离男人很远的地方缄默地看着他。

男人也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在贺率情确定自己已经把这个背影深深刻入脑中再也不会忘后,他慢慢地朝水潭走去。

这里很静,他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巨大的水波声音,男人没有回头查看,也没有往前走,贺率情绕到了男人面前。

他看不清男人的脸。

潜意识告诉他,这这个人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但他看不清五官,白雾挡住了他的脸庞,只能感受到对方在用眼睛幽幽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你是谁?”贺率情轻轻开口问道,声音很小,他的话像是一枚石子投入了湖,回声都荡到他耳边,美丽的男子还是没有回答他,他蜡像般站在那儿,只眼眶里默默流下了两行泪。

泪水不多,细细两条从面颊上淌过。

莫大的悲哀和无力包裹住了贺率情,他深深看着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谁,能让他有这么多的情绪。自己又做了什么,能让他流泪。脸突然多了点凉意,他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脸泪水,他也哭了。

“你认识我,是吗?”贺率情清楚地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情绪起伏不定,莫名的激动,还有点莫名的焦躁,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男人不答,视线悠悠从贺率情身上飘到一旁,一副不愿意看到他的样子。

“你…”贺率情忍不住上前靠近一步,只是一小步。下一秒,他就惊愕看到男人面色惨白,细细清泪变成了血泪,血色眸子变成乌黑,同时他身上的血管爆开,血液包裹住了他全身。再也看不到一丝洁白。

贺率情被这一幕刺红了眼,惨叫一声,惊慌地再上前一步,男人就如泡沫一般消失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转圈环顾这片幽暗的空间,视野大幅晃动起来,水潭中,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那只是个幻影。

那真的是个幻影吗?

贺率情醒来,瞪目呕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床上。

次日,贺率情恢复意识已经是中午,他忍着修为倒退的痛,问路找到尺坊。尺坊门前围着许多圈人,看衣着,最靠前的大多数是富贵人家,最外围的是一些穷人。

但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情绪都很暴躁,原来已经是中午了尺坊却还没有开门。

哀怨声不绝于耳,但不管人群怎么挤,都挤不上石台阶,有一层屏障隔开了空间。

大门打开,出来了一位伙计,表情不悦,面对众人他先压了压手,才扬声道:“尺坊今日不发花,这个月不发,下个月也可能不发。”

“啊?!可是……”这无疑是个重击,人人都想往前挤,在这里穷人生一场病就可能丢了命。贺率情躲了躲往前扑的人,凝神继续听。

“大家都知道兰花有什么作用,现在我们坊主病了,需要这些兰花养身体,所以在我们找到医师前,兰花都不会发给大家了。”

在场也有医师,闻言就要举手叫喊,就听到伙计补充道:

“这医师也不是随便哪个来都行,只有能对得上这幅下联的医师才能进来,报酬不菲。”

言罢,他挥了挥手,屋里又出来两人抬上来一刻了字的扁幅。

伙计不知道主人为什么这么要求,也不明白横幅上的句子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一圈台阶下表情烦躁的众人,颇洋洋得意,你们都猜不出来吧,这可是我家主人亲自写的。

半响后,无人上前。

“大家请回吧!”伙计说完扬扬手,让人把扁幅抬下去。

“且慢。”

有人打断了他。

伙计目光扫到说话人身上,那人脚尖轻轻一点就飞到了台阶上,他站在伙计前低声说出一句话。

说完,贺率情问:“我可以进了吗?”

伙计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时,他身后的大门悄然打开了。

贺率情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跨过了大门,木门轰地一声在他身后合上。

尺坊是一幢三层高的木楼,一进大堂,清新的兰香就扑鼻而来,同时还有花香盖不住的药味。大堂的地面几乎全摆满了兰花,盆与盆挤在一起,碧绿叶片都叠在一起。地面上只有一条细窄的空地供人行走。

大堂采光不好,一片昏暗,尘粒在空气中飘动。

大堂中间的桌上趴着一个没精打采的小男孩,圆脸圆眼,扎着一个包子一样的丸子头,嘴里叼着一种能吸到花蜜的红色喇叭状的花,正仰着头专注地玩。

“请问……”

贺率情的话惊到了小孩,小孩抬头见到人顿时有了精神,丢下花,非常灵活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欢快道:“哇,你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难道你是个老头?”

“你等等哦,”他双手比作喇叭,扯嗓子朝楼上大声喊:“小桂哥哥!”

贺率情目光一直在小孩身上,他从这个小孩身上感受了一些不对劲,但小孩说话动作都很自然,他一时没有发现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他喊完不久,一旁的木楼梯就走下来了一人。男人长着一张显年轻的娃娃脸,穿着素淡,腰间有一块玉佩。

他手上端着一空了的白瓷碗,碗底还有一点褐色药渣。他没有抬头,专注地盯着楼梯,丝毫不客气地道:“瞎闹什么。都跟你说了,等我师兄来了你再喊,也就是说门开了你再……”

娃娃脸的话戛然而止,他抬头看到了贺率情,眉梢挑了挑。

小孩指了指贺率情,嘟着嘴:“干嘛骂我,就是门开了我才喊的。我很听话的。”

没有人理他,娃娃脸脸上多了几分客气微妙的笑容,跨步地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贺率情:“你对上了下联?”

这大门被他门设下了法术,外面的人要对出正确的下联才能进来。

娃娃脸的态度让贺率情感受到些许不适,他点点头,“我不是医修,但我走南闯北多年,也略懂一些基础医术,可以为坊主看看,如果能帮得上忙……”

娃娃脸屈指敲了敲栏杆,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只是略懂何必进来?”

他漫不经心道:“贺仙人如果没有病昏了头,就应该清楚我们是在找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那句话的下联,但我们找的不是你。”

“……其实我来是因为一件事,我同门师弟叶猗屋中有一盆尺坊的兰花。”

“尺坊的兰花只能外借五日,我师弟那盆兰花却已经放了很久,师门担心是师弟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派我前来查证,如果是,我们一定会惩罚叶猗,并作出让贵方满意的赔偿,比如说……帮忙找人。”

娃娃脸敲打着扶手不说话,他定定看着楼下的贺率情,像在看一个大麻烦。沉默片刻后,他道:“不必,一盆花而已。”

“我们不认识叶猗,我们坊主身体不适,请离开吧。”

贺率情不走,说:“那还请您想想叶猗大概是几时偷走花的?通过什么手段?我们好让叶猗认错。”

“还有,昨日我在市场上看到了一个摊上有兰花,需要我帮忙将人抓来吗?”

“看病这种事……”

“行了行了,”蒋桂看他一副要一直讲下去的模样,打断了他,眼睛朝楼上方向瞥了一眼,像是在担心什么人,“你话怎么变这么多了?”

“你师弟没来过这里,我们的花是从南林采来的,或许你师弟也是从南林采来的。我们没有送过任何人花。至于被人贩卖……你认错了。”

那辛琪树恐怕就是在楼上罢。

如果是从南林找来的,那和尺坊一模一样的花盆怎么解释?

贺率情心里疑云不散,中药的苦味在鼻尖前久久不散。这公子一眼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但他不记得认识这么一个医修。

他眼睛隐隐发光,终于碰到一个可以告诉他失忆的人了。

“你认识以前的我?”贺率情走上前几步,几乎到了楼梯口与娃娃脸对面而站。

小孩子从他腿边挤了过去,煞白着脸噔噔噔跑上了楼。

娃娃脸脸色瞬间变了,再没有了漫不经心,说话更是尖锐起来:“你胳膊腿齐全的样子我倒是第一次见。”

是辛琪树出什么事了吗?

“我失去一段记忆忘记了很多东西,如有冒犯还请包容。”

“请问我是因为什么事受伤?”

“你知道我头发为什么变白了吗?”这也是让贺率情最疑惑的一点,黑发怎么会变成白发呢?

“谁知道你干什么了,快走,不走我就动手了!”娃娃脸严厉起来,伸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贺率情后退一小步,打定主意不离开,这时楼上传来几声微不可听的喊叫声。

“小桂…”

“小桂………我疼……”

听起来说话的人似乎异常虚弱。贺率情的心也狠狠揪了一把,闻声仰头朝楼上看去。

娃娃脸再也顾不上贺率情,手一扬装作要用瓷碗打贺率情,趁贺率情躲闪,他设了道屏障折返跑上楼。不等他跑几步,楼上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娃娃脸:“不……”

一张有着冰冷美丽脸蛋的人走了出来,明明是炎夏,他身上却裹着厚厚的披肩,玉一般精美的手轻轻搭在披肩上。

他美的雌雄莫辨,但身上却有一种气质,一种既凶狠又枯萎的感觉。一眼惊艳。

浅青色眼睛中映出男人的脸,贺率情瞳孔放大,嘴下意识微张开。

冥冥中,一条红线自主伸长牵上了另一条垂下的红线,捥上了一个小结。

他喃喃道出这人的名字:“辛琪树。”

这人就是辛琪树。

高处,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墨发如瀑,他微微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贺率情。

贺率情也看着他,心下滋味纷杂,优秀的视力让他清楚看到美人额头有一层细汗。

娃娃脸在一旁慌张地左看右看,什么都不敢做。

时间像是定住了,这一瞬被拉的很长。

一道微哑磁性的声音在楼中响起,打破了画面:“他是你师兄?”

娃娃脸头上冒汗,撇清关系地说:“当然不是,鬼知道他为什么知道答案。你怎么样了?”

他想上前把脉,被辛琪树伸手挡了一挡,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对贺率情道:“来干什么?”

贺率情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激动地视线都模糊了,楼上那张美丽的脸也模糊起来,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爱美的人,直到今天……他为美丽和魅力折了腰,他回话的声线微微颤抖:“请问您认识叶猗吗?”

他猜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就像他见过的无数折服在美丽下的人。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辛琪树,美丽十分虚弱,身上有一股韧劲绷着,这股韧劲儿在他看到贺率情后绷得更紧了。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能在南林活下来的人。但他就是活下来了,好厉害。

辛琪树久久不说话。

等待回话的时间,贺率情忍不住盯着辛琪树的脸发散思维。

男人眼周有一圈青紫,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确实病气缠身,关键贺率情竟完全看不出来辛琪树是哪方面的病。

辛琪树在等的医师恐怕也非常人。

辛琪树眼中缓慢地闪过许多贺率情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只是淡漠道:“认识。”说完,便唤了一声小桂要转身离开。

“请离开吧。”

贺率情的心一直在用力地跳,他打破小桂设下的屏障,大步追了上去,“那你认识我吗?”

“你也认识我对不对。”贺率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听起来就像在和叶猗比较一样。

“你失踪的那段时间,是不是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