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琪树一直没动,看着他冒冒失失地跑到几步远处,方才伸出手,徐徐将贺率情拦在几步远处,“法雨廷贺率情,我知道你。”
“我没有见过你。”
辛琪树话音未落,贺率情便迫不及待接道,“那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其实,他就算心动,也不应该这么着急这么冒失,这么丢脸。但在看这个人的瞬间他心下有了一种危机感,如果不立刻冲上去留下印象,如果不马上产生交集,在对方的心中他就会像水一样,随着河流流淌,在他的世界中消失。
而他,也只能无可奈何无法抵抗地离开。
“唉,何必相见。”辛琪树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身形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费劲地把手搭到小桂肩上撑了一下。
辛琪树沉静地低下头缓了缓,半刻后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算不上有寒意,只是也不友好。和小桂的眼神类似,但比小桂更深。
他披在肩上的黑发丝微微摇晃,贺率情心也跟着晃了一下,有轰鸣声在他耳侧出现,辛琪树声音轻飘飘地和他讲:“你来见我不符合规矩吧。如果有事要商讨,让贵方另择一人,光明正大约谈吧。”
他口中的贵方自然是法雨廷。
贺率情看到他额上冒出了大片细密的汗,像白玉上了一层无色的漆,怪。
“在下也略懂医术,不如我帮您看看?”
辛琪树轻柔地拍了一下小桂,“不必。”
小桂瞪着贺率情。
贺率情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辛琪树是要自己走后才肯接受医师的把脉吗?
他顿了一瞬,尊敬地作了一个揖,“等您身体痊愈了,我再来拜访。”
“我住在城北,如果需要帮忙请一定去找我。”
贺率情离开后,辛琪树松口气,泄了劲儿沉默地依靠在墙壁,光影在他脸上留下点点斑斓。
小桂趁机去抓他的手腕,被辛琪树挣了挣,“没必要看了,痛就痛吧。”
沉默片刻,他问:“你说,你师兄能治的好我吗?”
小桂给了他一个拥抱,“一定可以的。”
“谢谢。”辛琪树神色脆弱地和小桂道谢。
他没有想过他还会再见到贺率情,那年叶猗说完后带他去了沙漠,然后他给贺率情喂了药。
之后他路上与打算去南林历练的小桂再次相遇,两人结伴前往南林,这么多年下来,小桂也清楚了他的情况。
他们第一次踏进南林是个雨天,滴滴雨水细针般,斜着往下飞。踩上和幻境中一模一样的草地后,他们躲在高大的草灵植下避雨,凉爽中,他注意到草丛中有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凝视着久了,恍恍惚惚间,兔子站了起来,变成了人。
辛琪树打算在南林躲一辈子。
但莲贞出关后局势大变,方少珍疑似受了伤实力大损,双方进入了合谈。辛琪树在这个时候被双方推了出来,成为了类似桥梁的人物。
局势稳定后,他才回到了南林,直到他身体抱恙,恐怕要丧命,为了找到小桂的师兄,才搞出尺坊这一出。
却没想到这一出来就被贺率情找上了。
现在他看到贺率情的那张脸时,身体会感受到一种痛,这种疼痛像是毒药,在全身上下扩散,从四肢到躯干再到脏器,这种痛是一种对过往的记忆,换血的痛,生育的痛……
明明已经过了很多年,曾经的那些得与失都藏了起来,他却还没有做好要以陌生人态度面对贺率情的准备。
他诡异的平静了,于是就能将面前这个人的疑惑无助焦急一览无余。
“贺率情来干什么?”
“说是在叶猗那里看到了咱们的兰花,来问情况。”
小桂看着辛琪树的表情,在他犹豫要不要提议先躲回南林时,辛琪树已经往楼上走了。
贺率情出了尺坊大门不远,在巷口再次看到了那个小贩,小贩左顾右盼,像在堤防什么人。
贺率情心里一团乱麻,天色还早不想回客栈,便跟了上去。
小贩左绕右绕了半天,出了城门,在郊外进了一个已经破败的村落,拐到一堵矮墙后,矮墙后已经站了一人,是中午尺坊门前那个侍卫。
小贩压低了声音:“哥你今天怎么突然叫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昨天那男人……”
然后疑神疑鬼地问:“我听说那位病了,是真的吗?那位的病不会和我偷花有关吧?”
侍从则面色坦然,拍了拍他的肩,“瞎想什么呢,和你没关系。今天一大早我就把花送回去了,坊主他们没有察觉。你说的那男人今天中午才来,他就算说了也查不到。”
“今天是找你喝酒。”他递给小贩一坛酒,“这可是我找关系从中原买来的酒,特别好。唉!自从被调去给尺坊办事,我就没喝过酒了!”
“趁坊主生病快快陪我喝几杯!”
侍从敲开叫花鸡外面的泥。
“哥,坊主生病真的和花没关系?”小贩还是不放心。
侍从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才道:“我听我南林的舅舅说,他身体一直很虚弱,好像是…魂魄有损,不知道怎么搞的。”
“啧,也正常吧。种族都改了,有点后遗症也正常。”小贩看起来放心了,也撕下个鸡腿吃了起来。
“对了,哥,那个白发男是谁啊?怎么和段施长那么像?”
“是法雨廷的,叫贺率情。据说之前也是个长老,后来不知道怎么被撤职了,头发也白了。”
“那眼睛是怎么回事?”
“单纯是巧合吧,这位据说眼睛一直是这个色。”
“哎,等等,这名字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那个据说把辛琪树杀死的贺率情?”
“呵呵。纯血魔族还说是贺率情把辛琪树交给魔族的呢!真真假假,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侍卫仰头喝了一口酒。
不远处隐匿身形的贺率情心神大震。什么叫他把辛琪树杀死了?
又什么叫他把辛琪树交给了魔族,他有什么资格管辛琪树?……辛琪树又和法雨廷有什么关系?
“那他和段施哪个强啊?”
侍从哼哼笑了:“段施吧。贺头发都白成那样了,道心崩溃很久了吧。”
“那段施和坊主呢?”
“那说不好,没见他们打过。”
“唉,我要是天赋再强一点,肯定就不会被分来尺坊了。喝酒喝酒。”
“那贺率情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啊?有没有什么风言风语?”几杯酒下肚,小贩也淡定了,开始瞎八卦。
“嘿嘿,”侍从下流地笑了笑,抱着酒瓶:“我听别人说啊,是因为……”
他招招手示意小贩附耳过来。贺率情也凑近了些,隐隐约约听到了:
“是女人的缘故!他道侣是他的同门师妹,给他生了个孩子,结果没好好对人家,孩子也死了。人家师父不乐意了,于是贺就……”
道侣?!孩子?!
这两个词一出来,贺率情就无暇听其他了。两个词巨石一般砸到贺率情头上,砸的他头昏眼花。
他什么时候有了道侣?!还有……孩子?
这边贺率情晕了,那边还在说话。
“真的是这么简单?这年头私德有损的大能这么多,没见哪个因为这个被人不待见。会不会是打算捧新人?”
“呵呵呵呵……这谁知道…”
夕阳西下,天地间的光愈来愈黯淡,银月悠悠转了出来。贺率情魂不守舍,拎着酒往回走,道路两侧屋檐下挂着灯笼,红彤彤的烛火在这寂寞的夜亮着。
光下他有两个影子,一个在他身前拉的很长,一个在他身旁,和他一起走。贺率情仰头喝了一口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深邃夜空上星光点点,他停住脚步。
客栈门口有一人抱臂侧站,烛光隐隐照出他的侧颜。
“你来这里干什么?”叶猗道。
“这句话因该是我问你才对吧。”贺率情提不起劲儿,懒懒应了一句,“短短五年来了近三百次,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和尺坊什么关系?”
“交谈的事一直都是师父负责的吧。”
贺率情此刻觉得似梦似幻,仿佛飘在云端,酒精让他脚下软的站不住,醉醺醺地问:“他们都说我拘禁了一人,那个人是谁?”
“你的道侣。”叶猗告诉他。
另一边,小贩与侍从吃了个半饱,在抢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
两个人脸都红成了猴屁股,侍从轻佻地指了指小贩,大舌头道:“好哇你,我把鸡腿鸡翅都让给你了,你还和我抢这点酒,还讲不讲谦让了!”
小贩死死抱着酒壶不放,“我吃了什么我还不清楚吗?我哪里吃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夜色下,两人都没看到在他们身后几尺处坐着一人。身边有几根骨头。
贺率情浑浑噩噩回到住处,进门便衣衫不整地瘫倒在榻上。
抬起一只手捂住脸,嗓子火烧一般疼,叶猗冷漠表情说出话后他脑子里杂绪纷飞,他想说什么,但没有一句话能从口中吐出。
他不知道是该恨师父抹掉自己的记忆,还是该……怨自己,很茫然的呆坐在屋内空度一夜时光。
自己曾经有道侣?是谁?
他们有一个孩子?
这些问题就像天书一样,贺率情左思右想,也想不出答案。不管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关于这些事情的一丝一毫。为什么要让他忘记!
忘记了前程往事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贺率情忽然心里一阵恶寒,他与这个人发生了什么?他们做过什么?他们既然有了孩子,那……贺率情不再往下想,辛琪树那种洁美素净的脸庞浮在脑海中,沉默地审视着他,他忽全身都大幅颤抖起来。
何必这么对他!他清楚他自己的心意,他白日才刚刚对一人一见钟情,急的不知如何才能捕获芳心。晚上他就得知自己早就不是清白之身,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背上了一条,不,两条至亲之人的命。
口内的两排牙齿都打着颤,他眼中一片灰暗,踉踉跄跄爬起身闯出窗,御剑向天边飞去,月光皎洁,不知去了何处。
“我告诉他了。”
南林的风也夹杂着热意,吹开了窗扇,温暖阳光尽数洒进室内,虚虚飘在深色木家具上。圆圈般的光影从叶猗的脸上飞过。
充足的阳光打在他对面人的脸上,光照下俞显肌肤无暇透亮,一双眼算得上是夺目锋利,眼睫与眉俱浓,瞳色是很深的墨色,似用水墨丹青画成,死死盯着人看时有几分森然。不看人时,又像是一个有着悲惨故事,心已死枯槁的美人。
叶猗坐在方桌一侧,说道:“我骗他说,是莲贞抹去了他的记忆。”他懊悔道,“他现在已经回法雨廷了,莲贞应该不会再让他下山了,我没想到他会认出花。”
辛琪树掷杯的手未顿,茶杯举到唇边浅色的唇微抿了一口,“知道了,不聊他。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听说你在找医师,你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叶猗虽然与辛琪树一直有断断续续的联系,但他不清楚辛琪树的具体情况。
辛琪树也不告诉他。
“你在找谁?”
“小桂的师兄。”辛琪树不愿多说。
这时一个小孩子噔噔噔跑上来,撞开了门。踮起脚给两人之间放了盘糕点,甜声道:“这个好吃!你们尝尝!”
然后不等人说话,又风一般冲出屋,像是怕被逮,门都没关严。
叶猗收回在小孩身上的目光,悠闲地捻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面色一变,呸一下吐了出来,一看发现白色酥软的皮下竟然是栽花用的泥土。叶猗不悦地把糕点放到桌上:“这个小孩究竟是哪来的?”
他知道辛琪树曾经诞下一子,但那一子刚出生溺水而死,被贺率情葬了。这个小孩出现的莫名其妙,有次他回了门派一段时间,再次来南林,辛琪树身边就有了这个男孩。
虽然叶猗不大了解辛琪树对家庭的看法,辛琪树有些时候性格很软弱,但叶猗不认为辛琪树会有母爱这种东西。
小孩十分淘气。不知道辛琪树为什么养他。
“路边捡的。”辛琪树也拿起一块面前的糕点,咬开是红豆馅儿的,甜腻腻的,他蹙了蹙眉,咬了一口也放下了。
“你方才说莲贞想要见一次方少珍,他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叶猗皱眉道:“但莲贞最近一直在观星。我不知道他观到了什么。”
辛琪树想了一会儿,说:“方少珍病还没好,未必答应。”
“好,我不走,”叶猗点点头,“得到回信后你联系我。”
“收到回复后我会直接联络莲贞,”辛琪树看着叶猗,“你就不要再来了。”
叶猗表情一僵,最终还是应下了。
叶猗关门时带了几分怨气,小股风吹过,小孩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顺从地爬到辛琪树膝上,脑袋靠在辛琪树胳膊上:“小桂哥哥的师兄今天依旧没来。”
他眼睛亮亮的,孩子气地问:“他来了,我们就会分开了。是吗?”
辛琪树自己的眼睛可以看到小孩脸上健康的红晕,能感受到膝上的重量,以及另外一人的呼吸。也能用小孩的眼睛看到自己苍白的脸,两个视角的画面交叠,感官交织穿插,构成了奇异的感受。
他摸了摸娃娃脸的脑袋,“是的。”
但离开另一个人后,他们究竟还能不能活下去,他们谁都不知道。
小孩沐浴在阳光下睡着了。
辛琪树沉默地侧过脸欣赏着窗外的景色,门外楼梯发出难以承受的吱呀声,来人推开门。
来人道:“嚯,感知切割交换,这可有点棘手啊。”
趴在膝上的小孩睁开眼,露出一双红瞳,桌旁两人齐齐回头。
男人咧嘴一笑,“小桂呢?这个死小子竟然不来接我。”
辛琪树双目紧闭卧在床上,半透的床帐半拉,男人收回搭在腕上的手站直了身。
“师兄,你快看看琪树这种情况该怎么治。”小桂激动地拉住了男人的手。
“先说好,楼下的兰花都归我。”
“当然。”辛琪树沙哑道。小桂的这位师兄医术超群,但修为一般,常年游历四方,居无定所,但唯独爱兰花,只要是有奇特兰花的地方,这位师兄就会出现。所以南林那么多植物中,辛琪树选择了兰花。
原本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等来了人。
师兄正色道:“你这种情况我也只在古籍上见过,你和这只兔妖魂魄的部分进行了交换,但这妖兽非寻常妖,你自身血脉也很混乱,既是人又是魔,你们融合不了,所以成了现在这样。”
“要想恢复正常,必须要把那部分魂魄换回来,你神魂常常撕裂,操作难度不大,只是……”
辛琪树突然问:“这和我的功法有关,换回来后我的修为……”
“不会有影响。”
“好的,您继续说。”
师兄道:“只是我施法的日子很重要。古籍说一定要是在世间灵力最纯净的一天。”
“怎么样才算灵力最纯洁?”小桂疑惑,“满月吗?”
“我也不知道。”师兄爱莫能助地摇摇头,“书上是这么说的,恶眼极弱将毁时,方善崛起之日,即清辉日,世间灵力恢复纯净,模糊之人在那一日击败恶的使者,获得清晰的机会。”
辛琪树心一抖,颤颤睁开眼。恶眼,魔眼。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男人低头看向辛琪树,目光很深。
辛琪树幽黑的眼睛盯了他半响,缓慢地点了点头,“您先住下吧。”
几日后,他服了药去了魔渊。
他现如今身份特殊,纯血魔族无人敢拦他,也拦不住。辛琪树径直走入魔渊的最深处,山壁之间。方少珍曲腿坐在一块突出的山体上。
两人上方,黯淡近灰的天空中有一个赤红色的洞,浓郁的魔力在其中流转。
辛琪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跟他上次来时比起,魔眼的魔力已经少了很多,维持不了多久了。他走至方少珍身旁,方少珍没有回头看他,一直仰着头看着魔眼,他面色比辛琪树还要苍白,身体侧面看去,薄的像一张纸。
现在的方少珍恐怕扛不住辛琪树一击。
“还有可能吗?”这里是魔渊魔力的来源,也是世界上魔力最浓郁的地方,辛琪树有些难受,低咳了几声。
方少珍缄默不语,半响后他反问:“你呢,还有救吗?”
“不好说。‘模糊之人在那一日击败恶的使者,获得清晰的机会。’清晰的机会……谁知道会变成什么,魔族?人族?还是兽族?”
方少珍心情沉重,没有回答他,自顾自的道:“唉,真是天要亡我啊!我受魔眼滋养才长成现在的模样,魔眼开始虚弱时也选择将魔力分给我,让我突破封印去改变局面,我想要发动战火让更多的人选择魔,只是……”千言万语,只能汇聚成一声“唉!”。
“等那天到了,你杀了我就好。别手软,能活一个是一个。”
辛琪树盯着那个赤红色的洞,“你说,魔眼毁灭时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
洞的光芒越来越暗,山壁之间的可见度越来越低,辛琪树低声道:“莲贞想要见你,他可能算到了什么,见吗?”
“不见,”方少珍果断道:“和他纠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一炷香后,辛琪树反应更严重了,他准备离开时,方少珍突然道:“下月四日。”
“下月四日,一切就都结束了。”他低头看着这片土地。
“再也不会有魔族和魔渊了。”
第56章
“呀!师兄!”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背着箩筐俯下身拔杂草的小孩直起腰,无意间瞥到天边飞过一道亮眼白光,白光越来越近,直到能看清剑上的人。
是小孩熟悉的人,他弹起身开心朝天空挥手,贺率情落地后没有理会他,神情肃穆地大步前往主殿,行走间宽大的袖袍不住抖动。
小孩失望地收了手,站了一会儿继续干活。
庄严华丽的殿内无人,贺率情穿出殿门,在殿后花园里的凉亭里看到了人影。
莲贞一袭素净白衣,洁尘不染地盘膝而坐在凉亭中央的软垫上。
贺率情缓了缓情绪,向前迈几步,莲贞背对他而坐,他唤道:“师父。”
清风拂过山顶,鸟雀惊飞。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低落。莲贞睁开眼,手上结印的动作也随之收起。贺率情绕到莲贞身前,抿着唇不说话。莲贞淡然不惊地看着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叶猗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他和辛琪树有联系,具体是什么关系,还不知道。”
“我回来是想问你一件事。”贺率情低声道,“你为什么消去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闻言,莲贞乌黑如深井的眼眸中闪过丝诧异,他认认真真瞧了贺率情一眼,“不是我。”
“他和你说是我?”
贺率情以为他说的人是叶猗,于是点了点头。
莲贞脸上表情未变,贺率情却觉得他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敲了敲石砖,自言自语道:“那他就一定会见我了。”
“谁要见你?”
莲贞轻轻看了他一眼,“你不认识。”
贺率情其实是不了解莲贞的事情的,他只和师父修行,并不在一起生活,但许多人都说他和莲贞性格十分相似。
所以他还真猜不出来是谁要见莲贞。贺率情也没有插手的意思,转回正题:“不是你,那是谁让我失忆?”
莲贞站直了身,“说是我的人。”
“叶猗?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叶猗?”莲贞很惊讶,“告诉你的人是他?”
他的惊讶只出现了一瞬,转瞬就变成了从容,贺率情知道莲贞一定认识那个让他失忆的人!
“不是他,那是谁?”
莲贞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率情,过去其实没有意义,既然忘记了就不要再尝试想起来。往前走才是正路。”
“你之所以变得情绪激动易喜易悲,是因为你走火入魔了。”
“明日起,每日晨时来这里练剑,晚上抄静心决。这么多年不见,你的修为越来越差了,实在不像你。”
“我让你呆在山上,是因为你在我闭关期间做了太多多余的事,卷入莫名的因果,让你在大众视线中消失一段时间对你是好处。”
“但你是幸运的,仙途通顺,马上又有一个机会在你面前,你要好好修炼把握住。”
“既然这样,为什么让我下山去查叶猗的事?山上没有其他人了吗?!”贺率情语气凌厉起来,他不知道莲贞所说的机会是什么,他只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
“因为对于他来讲,你是个麻烦。”莲贞还是淡淡的。
贺率情语气陡然软了下来,“师父,我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找不回来记忆,我总觉得我不是我……我没办法静下心修炼。”
“他对你的影响竟然这么大吗……”他话中的情绪不像做假,莲贞惊讶道,他审视一番贺率情。
贺率情固执问道:“师父,我要怎么样才能恢复记忆?我找师叔看过,他说他没有办法。”
“我也没有办法,或许,有人想要你失去,于是你只能失去。”莲贞像是下定了决心,说,“你可以去你韩师叔那里问问,然后去休息罢,明日晨时我在这里等你。”
“我不!我还没有查清楚叶猗与辛琪树的关系。”
“叶猗也不是小孩了,你不用管了。”莲贞甩袖决然离开。
贺率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清楚地意识到,莲贞让他下山的理由完全是个幌子,他让他下山另有目的,但他猜不出来。
贺率情又去了韩长老那里,传说中他的道侣是韩长老收养的女儿。他去的时候韩长老正在看书,看到他来默默收起了书。
韩长老一副等着他来问的架势,贺率情:“我听别人说,师叔收养了一个孩子,年纪和我差不多。不知是谁?住在哪儿?”
韩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如果有收养孩子,你会不知道吗?”
“当初是你求的我,现在可不能再来为难我。”
“我……我与她真的是道侣?”
韩长老颔首:“是。”
“……她被我拘禁在何处?我去放她出来。”贺率情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人,怎么补偿对方。
韩长老凝视着他,摇了摇头,“他已经出来了。你不去找他,就是放过了他。”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谁,如果他过的不好我想尽我最大能力弥补她,如果她过得好,那我什么都不会做。”
韩长老不说话。
贺率情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似乎这段关系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结束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自然也谈不上什么遗憾,他松了口气,只是觉得自己的权利被剥夺了,飘飘忽忽地想起那另一条生命,“他们说我们有一个孩子,你知道埋在哪儿了吗?我想去看看……”
韩长老再次摇了摇头,面色似有遗憾:“只有你知道。”
贺率情离开的时候,撞到了杨郦,在小辈面前他觉得十分尴尬。
上一段关系全然想不起来,只好搁置。按理说他现在可以去光明正大的追求辛琪树,体验那像花蜜一般的感受,见到人时心跳的频率让他害怕,见不到又慢慢品出诸多甜。
但贺率情的心情不算愉悦,辛琪树能接受他这种情况吗?他以前向来避免卷入可能会引出一大堆麻烦事的关系。
辛琪树会像他一样吗?他不了解他。
贺率情准备下山时才知道莲贞并不只是口头要求,他真的采取了措施。
面对围成一圈的弟子时,贺率情抿唇把剑从背后取了下来,剑穗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他右手持剑,剑刃包在剑鞘里,观不见其锋利。
对方冲上来时,他脑中闪过一些碎片。这些闪着光的记忆碎片像有无限吸引力,把他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的一切动作都依靠本能。
碎片中,依稀闪过些东西。
傀儡……
断臂……
那是谁的臂?
在血风中,他恍惚想了起来当时眼睛记录下的画面,他的身侧飞出了一长条,几步远处地面上的断臂上裹着与他衣服同色、洇了血的布料。
在兵器相交的脆响里贺率情对韩长老使用传音入耳,再问了一次。
韩长老的声音有些沉闷:“你前些天不是去见过他了?”
贺率情如遭雷击。
有人大吼有人大叫,他都听不清了。再回神,身侧已经是连绵的青色,他走在贯穿森林的一条土路上。
他顺着路一直向前走。
天色渐暗,两侧的树木愈来愈少,路也宽广起来。
他走到了一座山的山脚,周围有零散的砖房,这里有一个村子。
路口处还有另外一人,一身黑衣骑着一匹皮毛光滑的黑马。
那人还带着黑纱兜帽,仰头看着高山,一阵风吹过,一只眼睛在黑纱的缝隙中冷冷瞥了他一眼,从此世界清明了,他听到了路边孩童的议论,注意到了别人注视的视线,同时也闻到了血腥,感受到了身体的不平衡,贺率情低下头,不是幻觉,不是过去,他的臂真的再次断了。
在赶路途中,他什么都没感受到,他的脑子像蒙了层厚厚的尘。在遇到辛琪树后,他才感受到了一切。就像失忆之后,他在山上懒散度日。
前往孟紫城见到那人,心忽一跳,才像是真正活过来了。
“我……”贺率情追了上去,他看着辛琪树心如擂鼓。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他们的初遇,不记得过程,不记得他为什么要让辛琪树生育,更不记得他是不是真把辛琪树交给了纯血魔族,但他清楚此时此刻他现在的情绪。
他确确实实喜欢辛琪树,他对辛琪树做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分开?辛琪树为什么要让他失忆?
种种心绪让他止步不前,最终只吐出一句:“你的病好了吗?”
他看到辛琪树侧了侧脸,黑纱彻底挡住了他的脸,说话的声音有些许疲惫:“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罢。”
“不碍事的……是我师父让人拦我,不想让我下山……”贺率情想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说清楚,但说一半,又开始顾虑辛琪树想不想听。
行为拖拖拉拉,实在不像他。
他想起莲贞的话,真的是他走火入魔了吗?只有在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才走火入魔?世间哪儿会有这种事。
“你来这里是要上山办事吗,我可以帮忙。”
他想要知道辛琪树还有没有可能接受他。
辛琪树没有理他,他也没有试图爬那座山,拽着马绳转身离开。
贺率情仰头望这座山,这座山是座奇山,雨雪如同护山神的眼泪,攻击着外来侵入者。
他在这里捡回了杨郦。
辛琪树走的不快,贺率情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其身后。
辛琪树的态度很明显,他不想再接触自己。他走得这么慢,贺率情猜测是因为辛琪树的病还没有痊愈,不好做激烈动作,并不是真的想要他跟着。
但他还是选择跟着他。
夜幕降临,两人仍穿梭在林海中。朦胧的月光下,两匹马一黑一白一前一后,马蹄在泥土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这个夜晚很冷,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发红,摸上去十分的冷,单薄的衣衫上都覆着冻人的寒意,两侧景物一直在变,唯头上寒冷的月亮不变,一直挂在天边。
过了子时,气温继续下降,天上下起了雨。雨珠打在叶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天上雷电闪烁,紫色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森林。
又过了半夜,雨停了,天渐渐亮了,小动物们跑了出来发出叽叽喳喳的细碎声音,柔和的晨曦撒上了两人身体,一片寂静中,辛琪树忽然说话了:“你别跟着我,我要回魔渊了。”
贺率情勒住马,下意识低声回问:“你回魔渊干什么?”
“我是魔族,你不知道吗?”
贺率情张开嘴欲为自己辩解,还没出声,远处的辛琪树摘下了兜帽,精致的面容扭过头望他,他止住了声。
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些画面。房间里满是浓白的蒸汽,地上有一池透彻的清水,白气就是从碧色池水中飘出的。一个肌肤玉白的男人垂首俯在池边,绸缎般的墨发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单薄的后背上,两片肩胛骨如同蝴蝶的翅膀颤颤发抖。
男人的一条白皙胳膊垂在池边,手被自己紧紧抓着,视觉上,他青色血管的末端与自己指节紧紧挨着。他的另一只手浸在水中,屈指抓着白玉砌成的池壁,骨节泛着血一般的红。
男人抬起头,墨发自然向身后滑去,展露出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晶红的眼睛盯着他。
浓密的睫毛颤颤巍巍,上面的一滴水珠落了下来。
贺率情打了个颤,脑中空白不知多久,再回神,眼前已经没有了辛琪树的身影。晨风将树叶吹得簌簌响,偌大的森林里,只有他一人。
这里距离孟紫城很远,贺率情有伤在身不便御剑,骑着马选择了一条最近的路。他一直幻想着与辛琪树走的是一条路,能赶上辛琪树。
但他一路都没有看到辛琪树的身影。
路上,他听别人说他再次叛出法雨廷。却不知为何无人相信,一路上也无人拦他。
他断臂的地方渐渐长出新的血肉,与切面上残留的药粉接触,让他日日痛不欲生。
修仙之人的身躯比常人要轻盈,对世界的感知也更加敏锐。贺率情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像是一个凡人,笨拙沉重地往心之所向处奔跑。
终于一日他到了孟紫城,却看到城中处处有兰花。这座本就绿意盎然的城池变得更加绿色。
短短几日,尺坊搬走了。
辛琪树回了南林。
夜晚,贺率情抱着臂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切面处长出的新肉是那么娇嫩,一长出来就遇到了辛辣刺激的药粉,敏感被用来感受疼痛。
“呃啊——!”
疼痛的同时,像有一把重锤击打着他的脑仁,身躯内的灵魂被一震再一震。
他挣扎地站起身拔剑挥出,他在挥他最熟悉的那套剑法,这是他从懵懂幼童起就开始练的剑法。凛冽的剑光将他包裹住,细条条的白光把他的剑割成好几份。在挥剑中,在发白的剑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和那丑陋不堪的表情。
雪白的剑身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内心,他的过往经历在这张苍白的脸上一览无余……
城中寺庙的古钟一震。
剑身上,他的脸变窄了,眼睛变大了,一个和他长相毫不相似的人绝望震惊地看着镜面。他的背景与客栈完全不同,浓重的夜色里竖着棵棵高树。
镜外,贺率情对上了那让他心麻的目光。
他握着剑的手不自禁松了,长剑脱手而出,重重摔到了地上。
他一个剑修拿不稳了自己的剑。
他跪倒在地,蜷缩起身体,自暴自弃地在地上翻滚。他的身在痛,心也在痛。泪水从他的眼眶涌出,流的到处都是,视线里地面上的长剑静静在那里闪着光。
一个人同一时间或许有许多需要要干的事,但他现在选择只做一样。
其他的事,他都不想管了。
似晕似醒间,贺率情失去了战斗力躺在地上,嗓子也已经喊不出东西。
有个突然来客蹲在了他的身边,“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贺率情努力聚焦去记住这人的脸,却失败了。这个人在他身边低声道:“唉,这本来是他一人要修的道。你不理会就能安稳度过,但你主动了,于是就也变成了你要修的道。”
贺率情的嘴张张合合。
人俯下身,“你说什么?”待他听清话的内容,沉默了一会儿道:“对,他是在南林。”
“只有他愿意,你才能想起来。但我可以告诉你所有发生的事。”
“……”
“你为什么非要追求自身的感受呢?听别人说不也是一样的吗?”
“……”
次日,贺率情在地上醒来,身上有无数道细小的伤口,是被他昨夜的剑风所伤。现在他的实力,不及他巅峰时期的四成。
他换了件衣服,扎起头发,带好行李,沉默地出了城,走入浩瀚的林海。
他不知道他原本的结局是什么,他现在只想在这条道上走下去。
法雨廷此刻的天空是美丽的浅紫色,云絮飘荡。
“……”莲贞看了看天色,距离下月已不足十五日,他脸色阴沉地能滴下水。挥袖让禀告的弟子退下,踩剑向天边飞去。
第57章
越过一道屏障似的陡峰,天瞬间灰暗了下来,连片的阴云盘旋在空中。莲贞来到了这处诞生了无数罪恶存在的地方——魔渊。他见证了魔族从在世间为祸四方到现在的陨落。
他讨厌魔族,仙人想要魔族灭亡,他拍手叫好。但有一个魔族,他想要救下。
莲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一直深入,直到在灰土上看到了活着的生物。魔族与魔眼的关系就像孩子和母亲,现在魔眼虚弱,魔族们自然会有感应。
他们或是披头散发站在路边,或是尸体一般俯趴在地,姿势各式各样,唯双目都仇恨地盯着莲贞。
莲贞是他们的敌人。
莲贞无心与他们缠斗,他们自有天收,他还有要干的事。视若无睹地向前,几乎是他脚一动,山峡间的魔族们就一齐拿着武器攻了上来。
在劈天盖地的暗红魔力间,倏忽出现一缕蓝色,随后这抹蓝色越来越浓,像丝绸一样展开,将所有红色的存在都吞没侵蚀。
率先攻上来的魔族在接触蓝色的瞬间,爆裂,皮肉变成雾,骨头变成粉末,一朵朵血色花朵在大地上绽开。
莲贞自血雾中穿过,在他身周半径几尺处,数道剑气交织成网,凡是试图靠近者,斩。血色颗粒无法沾染他的衣袍,他表情冷若冰霜,脸颊上亮着淡蓝色灵纹,目光直直在前方搜寻。
干裂的土地被鲜血泡的松软。
莲贞在魔渊里找了五日,杀了无数魔族,才在山洞里找到了方少珍。
山壁间一片黑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魔眼悬挂在空中,方少珍盘腿坐在其下方。光芒流转间,光辉缓缓凝聚成银灰色的粉尘,光芒每转一圈,粉尘簌簌往下掉落,魔眼的光辉就少一分。
方少珍盘腿坐在魔眼下方,身上披满了银灰色。莲贞身上满是血腥味,方少珍不可能感受不到,但他对莲贞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
他像一尊闭眼雕塑,静坐在地。须弥之后,他身前出现了一大片灰色阴影,莲贞站立在方少珍身前,洁白绣着金纹的衣摆正对方少珍的脸盘。
莲贞伸出手拂掉了他脸上的灰尘。
银灰色落下,露出了方少珍原本的肤色,两抹淡眉下眼睑紧闭,白净的脸庞犹如少年。
他与方少珍认识数年,自己早已变了,只有他还是那么稚气。莲贞思绪飘回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他见过这张脸许多表情,羞涩的,脸红的,悲伤的,心不在焉的,伤心的……如果说这世间谁与他最亲密,那恐怕非方少珍莫属。
他客观地清楚自己和方少珍的关系,但他天生薄情,从来不拘泥于凡尘间的关系,对方少珍也无超出预期的感情,比平常人只多一点。就是那一点让他与方少珍成为了现在的关系,让他奔赴千里来见他。
他思绪转了个来回,身前人还是装聋作哑。莲贞俯下身,曲指捏住了方少珍的下巴,施力掰动,距离拉近到他看得见方少珍脸上的绒毛,他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方少珍,睁眼。”
“为何不见我?”
方少珍仍是闭眼沉默。
莲贞手指上滑,仍是那副高冷的模样,手指却恶劣地掐住了他的脸颊,方少珍水润的嘴唇被迫张开一条缝隙。
莲贞轻轻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唇,冰凉的触感就像石头。方少珍睁开眼瞪他,乌黑的眼眸定定看着他,眼神和他来的路上遇到的那些魔族一样。
他伸手理了理对方的头发。手犹如铁钳般抓住了方少珍的手,“跟我走。”
“只有在法雨廷的灵池里施展法术,才能救你的命。”
“我不需要。我要待在这里。”
莲贞用局外人的口气冷静劝他:“你不要分不清事情轻重。他们的命比你的命重要么?”
“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已经和你拼命了。”
“既然选择死,不如我现在杀死你?”
闻言,方少珍忌惮地后退几步。
“你在等什么?”莲贞确定方少珍没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你在等谁杀死你?”
方少珍不回答,作出一个随时准备攻击的动作,他面庞上浮现出几分煞气,咬牙道:“我的生死与你何干。”
“我的飞升之道与你有关。”
莲贞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和他平时一样。
“呵”,方少珍冷笑一声,“你为什么出关?真的是因为我为祸人间吗?”
方少珍勾起一个邪气的笑容,如果说往常的他外表和人区别不大,在此刻,任谁来都能一眼看出此人是魔族,“因为你越修越清楚,你这辈子再也无法飞升了。”
“你的飞升之道不是和我有关,是和那个孩子有关吧。”方少珍脸上闪过几丝沉重和悲痛,阴冷地与莲贞对视,“你有后悔杀死他吗?”
莲贞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无可奈何:“我想要你活,你还能死吗?”
方少珍说:“如果我能走出这个山洞,你以为你还能在外面杀那么多吗?”
莲贞回头望去,山洞口出现了一层暗红色的膜,像有生命力一般收缩。
脚下的土壤越发湿润,贺率情找寻了一棵未成精的树爬了上去,他小心绕过青蛇一般活动的藤蔓,登上高处后观察到不远处有一条湍急的河流,透明的水欢快地流淌。细看过去,河上游的一侧草丛里匍匐着三只绿色妖兽,他们隐身在草丛中,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他需要清水清理伤口。
这是他进南林的第五日,他的胳膊长出了一截,比不长看起来还奇怪。全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块好肉,衣角滴答着鲜红的血。灵剑不愿被他使用,他只能把它当成木棍比划。
对辛琪树的去向毫无发现。
南林处处有危险,他所见到的一切植物都可能是成了精的妖怪,呆的久了,他甚至开始怀疑天上的太阳和地上的土壤会不会也是某类庞大的妖兽。
想要逼退杀死灵兽,只能使用灵力。一直频繁地运转,现在他的丹田里几乎没有灵力。
幸运的是,这些妖兽即使是亲人,也很少互相帮忙。这才让他活到了现在。
他坐在树干上歇息片刻,浅青色的眼睛一刻不放松地盯着那三只妖兽。
太阳微移,贺率情丹田内凝聚起些许灵力,缓解了些许不适。几只弱小的鹿在他的注视下走到了河边,俯下身安心地喝水,霎时那三只绿色妖兽躬身弹起,瞬间窜到鹿面前,小鹿们惊慌逃窜。
贺率情抓住机会跳下树跑到水源边清洗伤口,水接触皮肤时有阵阵异常的刺痛感。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滑进了身体。
贺率情瞬间停下手,向后远离水源。
只见“河流”竟然伸出几条手指一样的分支来探他。原本“河流”的地方是片没有植被覆盖的黑色土地,那一片的土地像被什么重物压低了。
“这是什么东西!”
贺率情向远窜去,他跑出老远,没有听到动静,以为摆脱放慢速度后,身后又忽传来水流声,他侧头看去,“河流”就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往复几次,他反应过来“河流”在逗他玩!
但偏偏这东西贺率情打不过,只好被它玩。他边跑边注意避开其他妖兽。
跑得精疲力竭时,“河流”终于退了回去。
贺率情俯下身大声喘息,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滴。
他旁边的一只开得奇艳的花突然伸长脖子,花盘一圈密密麻麻的花瓣像一张大嘴向他吞食而来!
一道灵力飞过,妖异的花朵发出一声惊悚的惨叫。花盘果实一般摔到了地上,墨绿色的汁液飞溅出三米多远。
贺率情微眯起眼,阳光下他浅青色的眼睛情绪不明,抬手抹掉脸上的血迹。剩下绿色的汁液顺着脖颈和锁骨流入衣衫,本就被染成了血色的衣衫颜色变得更深了。
他在周围寻了一处空地休息,他真实感受到了南林的危险,他心中清楚他极有可能无法活着出去。
黑夜很快就到来了。贺率情抹了把脸让自己更清醒些,南林的黑夜很短,但黑得奇怪,即使是修士也无法很清楚地视物。贺率情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椭圆叶灌木丛间,他忽地看到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青色的眼睛。
贺率情感受到危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只庞然大物从树荫后窜了出来。一瞬间天地无光,他得以见到这妖兽的全身,这只妖兽上半身像狮子,下半身像,在空中飞跃中俯视着他,眼珠中闪过丝冷漠的光芒,分明已经盯上了他!
贺率情习惯性地去摸剑。剑鞘嗡鸣一声,他的剑依然拒绝出鞘。
这只畸形兽张开嘴,一样的长舌伸出,长舌上的粘液滴上叶片,可怖地升起丝丝白烟,接着长舌直勾勾朝贺率情脑袋攻来。
贺率情轻功飞出几米,将灵力凝聚到手掌劈向畸形兽的舌头,妖兽竟然毫发无损!
这一击激怒了畸形兽,它竟然又伸出一条舌头,贺率情后撤躲过,脚下无意踩到了一个妖兽的头,妖兽弹起身攻击,被畸形兽的长舌一抽,飞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两条长舌剑一般交织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贺率情束手无策时,一个身影从贺率情身后闪出,剑光一闪,红色长舌被烫了一下收缩回口腔。
来人释放出强大的威压,畸形兽惧怕逃跑。
贺率情在地上站稳,看着对方走出树后。
“谢谢。”
男人身穿一身淡金色衣服,手腕上裹着一条两指宽的白布,浅青色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顷刻间,贺率情就反应过来了来人的身份,他慢慢念出那个名字,“……段施。”
段施看他的眼神绝非善类,与那头兽无半点不同,两者就连眼珠颜色都是一样的。
如果他没有失去记忆,那他就可以分辨出对比以前,对方历尽风霜,个人风格变得更加霸道。更加贴近莫宗派的风格。
段施像是认识他的模样,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疑问道:“弱成这样,为什么还敢来这里?”
“你不能放过辛琪树吗?”
贺率情靠树而坐,他胸口起伏不定,伤口的血液越流越多,狭长的眼睛半垂,“你是要去找他吗?”
段施睨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你现在的修为呆在南林会很危险。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
“我可以为你带你离开。”
贺率情侧过脸,月光从他饱满的额头往下滑,滑过凸出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照亮他有着悲寥情绪的双眼,最后在下巴处收回,“不必了。”
“听说你又叛出法雨廷了,这次是真的吗?”
“我没有。”
“哦,又是假的。”段施刻薄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前走去,贺率情撑地站起身,兀自跟着他。
段施回过头警告他:“我不会驱赶你,因为现在的你根本没有自保能力,赶你就等于杀死你。”
“但我要告诉你,你跟着我也没用。辛琪树不会见你,更不会理你。”
贺率情点头,捂着伤口跟着他走。
他们一直走到月光暗淡,身体两侧的树变成了株株兰花,这些兰花比尺坊的要大很多,株株都有两米多高,叶片挡住了月光,衬得行走的他们像人偶一样。
穿过兰花丛,他们来到了一处空地上,在近乎要被层层叠叠的暗绿色长叶包裹住的地上搭了一套简单的红砖灰瓦宅院。黑暗中,大门的屋檐上挂着两盏灯笼,烛光从红布里透了出来,照亮了门和台阶。
段施走在他前面,自然而然地打开了门,迈步走进了暗色的院中,大门紧合。
贺率情想和段施一起进屋,大门却不对他打开。虫类此起彼伏的叫声中,段施轻易一推就能打开的门,对他就像一堵结实的高墙,他打不穿翻不过。
一会儿后院中响起了交谈的声音。其中有三个声音是熟悉的,辛琪树,段施,娃娃脸医师。
贺率情贴着门站,他被血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整个人看着比灯笼还要红。贺率情隐隐有把自己和段施对比,深知自己比不过,现在段施就在院中,他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用低下的话语恳求辛琪树。
妖兽也有灵性,察觉到此处有两位大能和几位修士,故而避开。贺率情靠树歇了几日,没再受伤。奇怪的是,误用“河流”清洗的伤口处一直不愈合,总是偶尔刺痛一下,他挖出部分血肉,也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贺率情原本以为段施来找辛琪树是聊事情,哪想等了几日,还是不见段施出来。隔着高墙听他们说话的声音,段施来这里好似只是唠家常。
辛琪树很少说话,只偶尔打断娃娃脸。
又过了几日,里面不时响起娃娃脸轻快的声音,贺率情一个人站在风中,听着里面和谐融洽的交谈,心扭成了麻花,酸地受不住了,才放下脸面出声,说话语气又亲又柔,怕人听不到,声音也不敢放太低,声线一直颤:“琪树,我追到这里来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没得到答复,他又喊了几次。院里说话的声音总算停了一下,大门依旧紧合。
他听到辛琪树低低说了一声:“你带来的麻烦,去解决。”
“把他送出去。”说完,辛琪树低咳了几声。
言罢段施过来打开了门,贺率情与他对视,两人的眼神都算不上友善,段施带上门,还算客气地说:“既然没有叛出法雨廷,那就回去吧。”
贺率情被段施送回了法雨廷附近。贺率情没有选择回法雨廷,他记住了去南林的路,换了身衣服,再次背上剑去了南林,走到那栋宅院前敲门。
这么去去回回十五遭,辛琪树终于不管他了。任贺率情说什么话,宅子里都没有再出来过人。
他身上的伤好了一茬又伤了一茬,伤疤一直消不下去。修士强大的愈合力在这时成了折磨。他自己砍了几棵树搭了个挡风的小木屋。
他日盼夜盼,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终于一日,宅子的门打开了。
听到声音,贺率情立马走了出去。
见到出来的是段施、娃娃脸和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是个医师,见到他多扫了几眼,“我们要出去采药,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贺率情立马跟了上去。
陌生人道:“段施你回去吧。”
娃娃脸有不赞同神色,但没阻止成功。
“您就是辛琪树在找的神医吗?”
“神医夸张了,”师兄看了看贺率情身上的衣服,又看了娃娃脸一眼,娃娃脸撇开脸,他道:“你身上有伤吗?我先为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没有伤口,都已经愈合了。血都是之前流的。”
师兄有些许惊讶:“你身上有类水兽的味道,是触碰到了他的粘液吧。类水兽的粘液接触人体两日后皮肤就会溃烂,不治它会一直扩散下去。”
“全扩散一遍,溃烂到不能烂,它就好了。”贺率情平静道,他更在意别的:“辛琪树的病怎么样了?你们是为了他采药吗?”
师兄没有回答他,师兄和娃娃脸修为都一般,一路上他们指贺率情摘。一直忙到深夜,贺率情身上多了无数道口子,他们才告诉他这些不是辛琪树要用的东西,是他们自己修炼需要。
贺率情沉默了一会儿接受了,“好的,我能为辛琪树做什么吗?”
“别在他面前晃。”
“我不在他面前,他的病就能好了吗?我之前那么多年没来见他,他的身体还是这个样子。他需要的真的是没有我的环境吗?”
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他无事一身轻在这里浪费时间还算正常,段施声名显赫还这么长时间呆在这里,让贺率情升起了危机感。
两个医修后面又让他帮了几次忙,贺率情每次都帮,但和辛琪树的关系也没有出现转机。
娃娃脸的师兄修为也一般,一回朝他勾了勾手指:“你帮我捕一头类水兽来,我想研究一下它。”
类水兽就是之前遇到的“河流”,贺率情拒绝了,他客观道:“我打不过它。”
师兄笑了笑,递给他一个药瓶,“不用你杀死他,你只要把它的原形激出来,把这东西撒到他心口上,它就只能乖乖被你抓回来了。”
贺率情知道这事绝对不会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坦言道:“我拒绝。”
师兄指指宅子的大门:“我能找个方法让你进去。”
贺率情松口了。
兰花丛中被踩出的路上出现了一条圆状的血滴,旁边有一行重物拖拽过的痕迹,这两条痕迹一直延续到空地的宅院门前。
贺率情脚步拖慢,一身疲惫地走到门前,为了捕类水兽,他几乎被砍掉了大半个身体,脸上被黏液腐蚀出斑斑点点的伤口。
他叩过门后等了许久,大门还是没有开的迹象。
贺率情疲倦地趴到门上,脸贴着冰冷的门,目光麻木茫然。
他死心回屋时候,宅院的另一边响起了细碎声音,师兄从墙后面探出头来朝他招手,“这里!”
贺率情看了看大门,拖着类水兽朝师兄走了过去,师兄给他开的是一扇小门,门框只到他的胸口。师兄在门内等他,他矮下身钻了过去。
师兄收下类水兽,戳了戳它滑溜溜的身体,“谢谢了。辛琪树住那间,不过屋里现在有别人,你要等等。”
他指了指一间屋子,屋子里亮着光,有两个人影。
贺率情迟疑地问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师兄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清楚。说完便回屋了。
贺率情走到屋外,贴着墙壁站在门外。类水兽的粘液进入了身体,整个身体开始灼烧般的疼,右手臂的皮皱起来一大片,十分吓人。
屋里,段施问辛琪树:“你为什么没杀掉他?”
“南林这么危险,没有人能证明贺率情是你杀死的,而不是死于意外。他死了,你们才再也不会有纠葛。”
“你现在这么心狠手辣了吗……”辛琪树说话一直保持着一个语调,让人分辨不出他话里的情绪,“原本你不带他来这里,他永远都找不到我。”
“当时是我冲动了,没有想到他这么坚持。”段施换了个话题,“那年你从法雨廷逃走后就失了踪迹,我算到你在南林,却算不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以为你更倾心于安稳舒适的环境。”
辛琪树问他,“对我来讲,南林很危险吗?”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段施道:“不,以你现在的修为,南林没有人和妖兽是你的对手。我也不是。”
“既然这样,南林对我来讲不就是一个安稳的环境吗。”
“好吧,你愿意呆在哪里都行。但你为什么一直不愿见我?”段施哀怨道:“我追到孟紫城你也总是避免和我见面。”
辛琪树短叹了一声气,他的声音很低地说话,“你一直追我干什么?”
自从他见到辛琪树,辛琪树说话的声音一直很低。像避免说话太大声,在世界留下痕迹。
“难道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辛琪树轻声道。
“我觉得我们应当能成为朋友?”
屋里再次安静,辛琪树在地上犹豫地转了几圈,才坦言道:“看到你这双眼睛,我就怕。”
“就像他再次站在了我面前。”辛琪树呼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像是再次回到了过去,“他现在就在外面,但相比起来,现在的你更像从前的他。”
段施解下腕上的白布,蒙上眼睛,“这样就不像了吧。”
“……我还是怕,你是我过去认识的人,我怕我的过去。我怕我变回过去那样。”辛琪树避开他的面,倒退两步,坐到高凳上。
“不用担心,你在往前走,未来肯定和过去不一样的。你未来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还是生活在南林吗?”
“想这些有什么用,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辛琪树声音很低,他捂住了脸,“你还记得星湾吗?有段时间我一直幻想去那里生活。但没等我真的去那里,星湾就沉了。”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感觉天都灰暗了。”
“星湾存在了上千年,偏偏到了那一年沉了。”
“其实现在我也理解不了过去的我了,我都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喜欢他了,”辛琪树抬手倒了一杯茶水,仰头咽下,“以前认识的很多人我都想不起来他们的脸了。”
段施走近安慰他:“没事的,这很正常。很多人我也记不起来了。”
“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这话不是诘问,也没有失望,辛琪树只是单纯疑惑。当年段施是一个幽默温柔的人,虽然总有莫名其妙的行为,但算得上个阳光明媚、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现在的段施总是让他不寒而栗。
“见的血多了,就变了。我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段施夹了夹嗓子,声音变得无比柔情,这才有了几分他以前的样子。
窗户纸上深色的身影坐到桌子的另一侧,垂下头,嘴微张,吐出一口气。
灯灭了。
贺率情沉默地站在原地。
能照进这里的月光少的可怜,这点惨白的月光把他身上的血照成了黑色,那张长相不错的脸现在苍白无比,神思不定。
伤口开始溃烂,从他被衣服覆盖的身体爬上他的脸。光滑的皮肤变得坑坑洼洼的。
屋里忽然爆发出一声痛叫声。
贺率情飞速回头看去。叫的人是段施。
一会儿后灯亮了,段施面色苍白地走了出来,额上流着汗,脸上是疲倦的表情。他眼上的白布被扯了下来,看见他眼睛像两柄淬了毒的刀子,径直离开。
看着段施离开了宅子,贺率情才轻轻敲了门。
辛琪树一定知道他就站在门外,但既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赶他走,两个医修的房间没有任何动静。今夜静的可怕,他试探的碰了碰门,门扇被他成功推开。他走了进去。
辛琪树撑着下巴坐在桌前,他低头看着桌上木头的纹路,对他说话:“一直寒风夜宿地爽么?”
“赖在这儿干什么,别烦我了。段施走了,你的胳膊也长好了,回法雨廷吧。”
“你跟着我是为了找回记忆吧。没有必要的,都不是好的记忆。你回去过你的生活吧。以后避着我走。”
“是好是坏,应该由我定吧。”
辛琪树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神色有点恍惚,过了一瞬又带上了几分阴冷,高声道:“我偏偏不让你定。”
“好,”贺率情当着其他人面时把记忆看得无比重要,面对辛琪树却没有争执,很快就松了口。他上前握住辛琪树的手,“你不让我想起来我就不想。”
辛琪树的手很冰,贺率情手上的血痂
“你和段施的对话我听到了,既然你忘记了我也忘记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我重新追求你。”贺率情紧紧抓住辛琪树的手。他是真的喜欢辛琪树,不管过去如何,他都自私地想与辛琪树在一起。
“你想得美。”辛琪树寒眼看着他,“你的好我忘了,坏我可没忘。”
“我做了什么事?你告诉我。”贺率情恳求道。
“不。我不告诉你,你自己会猜,越猜心里越害怕。我告诉你了,你只会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值一提。”
没等贺率情发表意见,辛琪树紧接着问:“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待到你愿意告诉我,答应我。”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辛琪树忽然问。从前两人互相猜疑时,他从来没问过这句话。走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问了。问一个什么都记不起的人。
但如果贺率情没有失忆,他不会问。
他也很好奇,过去算他强求贺率情开始的,之后贺率情的种种演戏也是有所图。这次呢?在没有利益交集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还会站在自己面前说要追求我?
贺率情坦然与他对视,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心意:“没有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心告诉我的。”
“心告诉你你就照做?”想起以前的事辛琪树心里不舒服,于是话里带了尖刺。
闻言,贺率情温情脉脉地看着他,声音很低很软,都听不出来是他了:“我都叫率情了。”
辛琪树一下呆在原地,嘴里吐不出话来,心蠕动了一下,心跳的瞬间带动了曾经的那些伤口,钻人的疼痛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无言片刻,把手抽了出来,“该把眼睛蒙上的,是你才对吧。”
“出去。”他冷声道。
贺率情被赶了出去。
师兄大抵被说过了,没再和贺率情进行这种交易。辛琪树似乎开始治病了,师兄开始频繁出去为他采药,贺率情帮完忙进去送药时能晃一圈,见辛琪树一面。
辛琪树终日躺在病榻上,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有一次贺率情态度有些激进便被打了出去,浑身是血不知道飞到了哪儿去。
消失几天后,他又自己爬了回来。
贺率情没有再出去,这里与世隔绝,他听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虽然修为没有再增进,好歹稳住了,倒是剑术有了不少长进,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着。
他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来讨回辛琪树的心。细水长流,总有一天能流到辛琪树心中。
贺率情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是在某一日的下午,师兄背上包袱离开了。娃娃脸说他出去办事了,过段时间他会去找师兄会合。
那辛琪树的病……
娃娃脸不比师兄,他没有打探出来任何有效消息。
之后的夜里起了一阵大风,草屑卷天,几乎要将贺率情的小木屋也卷上天去。南林多高树,不该有这么大的风才对。
他心慌地站起身出门,发现宅院大门大开,两盏灯笼的光也灭了,他闯了进去。
屋中的一切都在,被褥还保持着被掀开的模样,只有辛琪树和娃娃脸不在了。
他心慌地踏进院子,忽心惶惶然地抬起头。
夜空中没有明月繁星的影子,黑得彻底像块绒布,唯东南一角若隐若现闪着幽暗的紫色。
那个方向是魔渊。
贺率情瞳孔放大。在他不清楚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他御剑到达魔渊后一直往深了走,渐渐地魔渊的地面变成了赭红色,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目光所见之处的魔族都倒在路边,身上没有伤口。
他小心地上前探了探鼻息,已经死了。
贺率情警惕地往里走,整个魔渊有建筑的只有这一小片,但光从建筑看不出来魔族主事人方少珍呆在哪儿。
他不知道辛琪树找方少珍是为了什么事情,但天有异象,地有异常,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抬头望天,黑紫色的光泽完全笼罩了这一片,无法再依据天光辨别路。
他继续深入,拐了好几个弯,终于看到了一个直立睁着眼睛的魔族,魔族也看到了他,贺率情看到对方的一瞬就做好了打斗的准备,却不想对方没有任何动作。
在贺率情试图开口交谈时,对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滑到了地上,贺率情又惊又疑,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动静,准备上前查看时,对方的身体忽地化成了光点,零落地飞上天。
他回过身,那些躺倒在地的魔族也纷纷变成光点往天飞去。这些光点犹如繁星,点亮了这里的天空。
贺率情修为体力不如以往,飞往魔渊已经力竭。那种失去的感觉再次浮现在他心头,他疯狂地执剑奔跑,他心中隐隐有一个方向,他害怕又茫然地朝心中指引的方向跑去。
跑着跑着建筑消失了,他跑到了一群山石间。看到人影,刹住脚步。
辛琪树披着披风站在洞口,同时他还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好久不见的莲贞表情冷冷地站在洞口,长剑竖在身前。两人一副要打起来的样子。
走近了,贺率情听到了第三个声音,是从山洞里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说:“魔族的事你也要管?”
莲贞拿剑指着辛琪树:“他还算魔族?”
“既然我不是魔族,那你更没有理由杀我了。”辛琪树也神色淡淡的,“我杀方少珍算是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你杀我可就不是了。”
“杀血容宫余孽,不是个很正当的理由吗?”
见他不让,辛琪树率先动手攻了上去,贺率情没有看到辛琪树拿武器,单纯依靠灵力攻击。他每每朝莲贞打去,莲贞都能躲过。但贺率情观察到莲贞的动作有时候会顿一下。
细细看去,辛琪树的掌法竟然像法雨廷初阶弟子学的!
贺率情愣在山后,不知如何是好。
不管是帮着辛琪树打莲贞,还是帮莲贞打辛琪树,他都下不了手。
但难道他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呆呆站在这里吗?
山石崩碎的声音中,一道冷淡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既然来了,就帮下我忙吧。”
“去山洞口把屏障击破,时辰已到,屏障不是不可损坏的了。”
贺率情抬头看去,辛琪树与莲贞打得不可开交,看都没看他一眼。两人距离拉的极近,有次辛琪树被莲贞抓住了胳膊,即刻就要反扭,目光涣散一阵,手自然地松开了,辛琪树躲闪开,没有选择继续攻击,而是朝山洞飞去。
看起来辛琪树没有要杀莲贞的意思,他咬牙朝山洞口跑去。
莲贞的剑风将他的衣服吹得簌簌作响,身后又响起打斗声,辛琪树被莲贞拖住了。
山洞里一片黑暗,洞口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眼神涣散的男人。这也是个虚弱的魔族。
洞里的男人张了张嘴,“快点。”
“今天你不帮辛琪树,辛琪树就会死。”
“他修炼功法出了茬子,把灵魂分成了两半,如果他不能在今天杀死我,把灵魂合一,辛琪树就会死。这是唯一一次机会。”
贺率情听得心惊胆战,他没有想过辛琪树的病原来是这样!
贺率情火急火燎地调用一部分灵力攻去,薄膜一样的屏障竟然把他的灵力吸收了。
莲贞大声喊他:“贺率情你在干什么!”
在贺率情印象中,莲贞从来没这么生气地喊过他。
贺率情闭目,将丹田内仅剩的灵力凝聚到掌心一把打出,这道屏障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身后一阵寒意,贺率情及时侧身闪躲,剑声从他耳边擦了过去。剑意没有直直打向屏障,而是扭头再次锁定了他。
“快。”辛琪树催促他。
贺率情没有再躲,硬抗住那一剑,后背从肩胛骨到腰被划了一道长口子,刺骨的寒意浸入骨髓,那瞬间他的身体被冻僵了,剑意在他的身体里活动。
莲贞的剑意与他本人灵脉相连,贺率情用自己的灵脉包裹住那抹剑意,施灵力,搅碎。
莲贞痛哼了一声。
贺率情头上淌下冷汗,颤抖着身体,搜刮着丹田里残余的灵力,持续地攻击着薄膜。
在他的搜刮下丹田如火烧一般,马上要干裂开。他嘴角呕出一口鲜血。
屏障依旧没有被损坏。打出的灵力不够。
莲贞嘶吼道:“贺率情!你今天帮了他我就不认你!”
贺率情如同没听到,他用体内最后的灵力引爆了金丹,霎时间五彩的光芒从他身体里射出,屏障被光芒穿透,终于出现一个大小能让男人出来的洞。
贺率情整个身体都麻了,他摔落到岩石间,尖锐的山体刺穿了他的胸口。头在下降的时候,不知道在哪里撞了一下。
剧痛里,他躺在地上,头部流下鲜血,视线里一片鲜血,重重黑影。
男人出来后立马加入了战局攻击莲贞。
莲贞挡在辛琪树身前,把后背留给魔族,腹背受击。
地面上,莲贞剑阵的光芒越来越黯淡。
突然!场面再次有了变化。莲贞把魔族甩了出去,辛琪树去追魔族,被莲贞一击正着,从空中掉落。
莲贞深吸一口气召唤出了九柄气剑。那九柄剑每一柄都如同冰雕出来的,透着晶莹的光。
莲贞主要依靠灵力化成的剑攻击,聚气成剑,这是莲贞最大的杀招。
魔族躺在地上捂着伤口,莲贞的九柄气剑已经朝他飞了出去。
辛琪树朝魔族赶去,一边聚气朝莲贞打去一掌。
他看到一柄长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袭向辛琪树身后。
贺率情大喊了一声辛琪树:“不!”
他想站起来,可身体不听他使唤,全身灵脉干的像要起火,他看着剑离辛琪树越来越近,脑中轰鸣。
终于在剑尖接触到辛琪树的一瞬,他飞扑了出去,奋力将剑掷了出去。他砸到了地上,他颤颤回身,辛琪树身上并无伤口,远处出鞘的灵剑插在岩石间,他成功打飞了那一剑。
辛琪树加重力量的一掌轰飞了莲贞。
他强撑着扶着石头站起身,看到辛琪树的掌成功在九柄剑之前穿过了方少珍的胸膛。
莲贞摔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贺率情如觉火烧,痛得弯下腰去,他勉强抬起头往前看,视线中辛琪树始终站在那片朦胧烟雾中。
他笔直站着,衣袖翻飞。
脑袋里像有一只虫子钻来钻去,骨头像是被钻出了洞。贺率情腾出了一头冷汗,终是支撑不住,晕倒了过去。
意识模糊时,他隐约看到辛琪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看不清那一眼里的情绪了。
他听到了一声长长的鸟啼,鸟啼声瑞利明亮,意识恢复了宁静安详,魔渊这地方竟然有鸟吗?
他再次醒来,周围只剩下他一人了,既不见辛琪树,也不见莲贞。他失魂落魄的想这下辛琪树的灵魂合一了。
魔渊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天空变蓝了,大片的山体上长出了绿意,成了普通的高山。他感受不到魔眼的压迫了,棵棵绿树围在他身边。
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魔渊改天换地了。
他睁大眼,天空中有像雪一样的黄色光芒飘落。是只有人飞升之后才有的福泽。
贺率情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柔黄色的光球遇到他的指尖转瞬消失,他身上的伤口和疼痛都消失了。
他临晕前听到的那声鸟啼,是仙鸟圣声。
他循着打斗的痕迹往出走,他走了将近两个月回到了法雨廷。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莲贞的住处,那里门前围着许多人,见到他纷纷让开一条路,床帐后的莲贞卧床不起。诸位长老围坐在一旁。
不是莲贞,那是……
贺率情脸色霎时变得灰白了,脚下像踩了棉花,软倒到一侧,依靠着门框站立。
其实他来之前就猜到了。福泽降临了这片大陆。但只有魔渊有仙鸟圣乐。
飞升的只有可能是辛琪树。
如果飞升的是莲贞,鸟啼应该在法雨廷响起。
真的是再也不会见了。
但是,他的记忆依旧没有回来。
甚至,他在南林的记忆也开始消失了。贺率情知道这是因为大陆上的人会忘记飞升那人的一切。
他垂下头嚎啕大哭,气息紊乱,泪水冲刷了他的脸。今天的法雨廷很凉爽,从远方来的风把他的眼泪吹干,转眼止不住的泪就再次流下,脸颊上留下两道明显的泪痕。
有人走到他身前。
“我们查验过莲贞身上的伤口,有你的灵力。贺率情,你有什么要说的?”
贺率情仰起头,泪水还未流尽,空洞地看着他们。
六岁通灵脉,十岁入剑道,三百岁成名,五百岁扬名天下。曾经新生代无人可与之争锋,前辈对他退避三舍的贺率情,在这天自爆金丹,以弑师的罪名被关进了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