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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朝朝暮暮

键盘在保安室扔了三天,管家给秦南枝发了消息催她拿快递,她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拿回家以后,随手找了个角落一塞,转头就忘了。

除去同学会那天给自己放了半天假,跨年当晚秦南枝都没回家,是秦聪和南红玉带了食材来陪她,一家子在店里过的。

秦聪还打趣她,别人放假她上班,别人上班她依然上班,跨年都不回家,也不知道是做多大的生意。

她反驳,也不是只有她忙,七七糖在联系网红推广上没少出力。而且草莓胡椒刚刚平稳度过试营业阶段,七七糖就嫌不够,已经在几条网红步行街寻找起新店地址了。

秦聪竖起大拇指:“新时代女企业家。”

节后第一天工作日,秦南枝起了个大早,到店里收拾展陈。元旦期间她们跟一位本地陶瓷艺术家搞了联名活动,吸引了不少人进店打卡。

处理完以后时间还早,她拿了个肉桂苹果卷、泡了杯红茶,到二楼窗边坐下。

红茶氤氲的热气伴着肉桂的甜香,这套搭配是冬天必须吃的温暖套餐。

元旦假期刚过,虽然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但满大街的行人个个无精打采、神情呆滞,似乎沉浸在节假日的余韵里不愿面对现实。

秦南枝慢悠悠啃完面包,拿出桌面上的便签,开始写对这款产品的意见。

刚开始她并没有打算在店里上面包类产品,一是想专心将慕斯系列发展为主打产品,二来则是纯粹为了保持逼格。

可没想到,当作赠品的圣诞花环碱水结一经推出,连着被二十几个客人求预订。

到了这份儿上还不上架,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

CZG新基地地下两层都是活动室,健身房、台球厅应有尽有。

虽说陈令飞给他们放了假,但又要直播,平时还要训练,除了Seven这个家在本地的回了家,其他人都选择留在基地,等过年长假再走。

台球室里,除了裴颂和Seven不在,连阿杜都举着杆子来了两局,这会儿正坐在一边沙发上摆弄手机。

他连着给裴颂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正打算上楼看看裴颂是不是还没睡醒。

十一跟果汁占着一张球台,但谁也不搭理谁。

两个人沉默地开球、击球,眼神刻意避开对方,一点交流都没有,明显还在赌气。

Seven退役对刚经历一场惨败的CZG无疑是一场重大打击,结果果汁这边又出状况了。

他打算转会。

果汁接触了Z,Z给出了他完全拒绝不了的条件——首发。

果汁要走的消息没瞒多久,就被陈令飞公布于众,十一知道后差点儿跟他打起来。

“啪——”

黑八落袋,十一获胜。

“叛徒!”十一狠狠骂了一句,把球杆一扔,扭头就走。

果汁在他背后叫喊:“你他妈骂谁呢!你他妈有本事你去拿冠军!嘴炮谁不会啊!”

阿杜赶紧当和事佬,一边安慰这个、一边劝那个,忙不过来只能把小艾推出去哄十一。

小艾不情不愿耷拉着脑袋跟在十一身后,两人一起回了宿舍。

十一踢开宿舍门,在抽屉里摸了盒烟,闷头抽了起来。

进气多、出气少,显然火还没消。

小艾看他的样子,想说两句,奈何文化水平有限,酝酿半天也没憋出个屁来。

“天底下没有能吃一辈子的饭。”小艾抢走他的烟:“走走走,哥带你出去逛逛。”

十一抬头看天花板:“那叫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小艾摸摸后脑勺:“意思差不多就行了。把你裴哥也叫上,咱们逛完街,晚上在外头吃顿好的。”

敲开裴颂房门的时候,小艾还有点意外。

“你醒了啊?杜哥还以为你没醒呢。”

裴颂揉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沙哑低沉:“有事?”

小艾站在门口,没进去:“我跟十一出去逛逛,一块儿呗?”

其实裴颂早醒了。他刚跟家里打了个电话,得知裴思明贼心不死,又把主意打到了二叔家孩子身上,把爷爷气得血压不稳,元旦都是在医院过的。

不消他说,小艾一看他那张脸,就看出来他这会儿心情着实不怎么美丽。

“要不……”小艾想收回自己的邀请:“你接着……”

没料到裴颂答应了。

裴颂把门推开,扯了把椅子挡在门口,随后交代:“你随便坐,五分钟,等我洗个头。” 。

结束了几天的阴雨,上海终于迎来了冬季难得的艳阳高照好天气。

太久没出过门,走在太阳下,裴颂眼睛被阳光闪得睁不开。

“终于活得像个人了!”十一伸了个懒腰:“天天在宿舍对着几张死人脸,头都大了。”

小艾一点不留情面怼了回去:“之前是狗?”

刚从基地所在的别墅区出来没多久,三人就被路人认了出来。

一番合照签名下来,饿着肚子、打算出来觅食的仨人都有点扛不住了。

下午三点多,这个时间就很尴尬。大多数饭馆午市打烊、晚市还没开始,正经吃饭找不到什么好地方,可好不容易出来一次,随便吃点对付两口总觉得不划算。

十一低头在手机上搜索附近的饭馆,小艾左瞧右瞧,看见了不远处打扮得粉嫩雪白、格外显眼的草莓胡椒。

“那是不是家面包店?”小艾上前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要不咱们去坐会儿?等五点多再找地方吃饭。”

裴颂没说什么,默默朝小艾走了一步。

十一却有点不乐意,扁着嘴:“那么粉嫩,还什么草莓……三个男的大下午坐里头,听着就gay……” 。

草莓胡椒店里,秦南枝正被七七糖围在二楼桌子旁,缠着她讨论二店的事情。

说心里话,她觉得草莓胡椒首店的成功不光得益于品牌定位独特、产品足够吸睛,也跟她先前准备足够充分离不开关系。

可现在呢?店才开张没多久,流程都还没完全理顺呢,她并不看好七七糖立刻开二店的打算。

“你想,”秦南枝掰着手指头,娓娓道来:“咱们开业的时间选得好,一开业就碰上双十一、圣诞节、跨年,新品上新速度比赵若月服装店都快。总要等顾客这股热乎劲儿过去,才能看清水面之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七七糖不以为然:“上海这么大,一个城市都能过成异地恋。你知道我在咱们小红书账号底下看见多少北边、西边的求咱们开新店吗?还有前几天那个跑腿小哥,送咱们家蛋糕都送成产业链了!还等什么呢泡芙?”

两人又磨了半天,谁都说不服谁,只好暂缓这个话题,但并不意味着这件事搁置。

本着旁观者清的原则,她们俩引入了第三方赵若月,俩人都卯足了劲儿,试图在过两天的聚会里,说服赵若月支持自己。

秦南枝说得口干舌燥,一壶花茶早见底了。

七七糖想让店员直接送饮料上来。

秦南枝摆摆手:“坐久了,正好活动活动。”她站起身,自己下楼去一楼的吧台找水喝。 。

三个气质颓废的男的在甜品店扎堆已经够显眼了,挑完东西结账的时候,小艾看到有个通往二楼的楼梯,顺口问店员:“二楼还有位置吗?”

“有的,二楼是沙发座。”店员笑着回答:“面包需要帮您加热吗?”

“不用。”小艾指了指其中一个面包:“帮我切了,再来三杯……”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店员身后黑板上的菜单,轻喃道:“气泡水、鲜榨果汁、花茶……”

刚想问杵在门口那两个鼻孔朝天的大爷要喝什么,一道轻轻柔柔的嗓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冬天可以喝点热的,不喜欢花茶还有罗汉果和普洱。”

小艾一转头,看见声音的主人。

女生眉眼弯弯,个头不是很高,肤色白里透红,在领口带一圈雪白兔毛的齐肩毛衣的衬托下,跟门口摆的那只兔子玩偶成精一样。

最重要的是……

小艾平地里差点摔了个跟头。

这不是泡芙吗?!

他第一时间将目光转到门口,裴颂或许是嫌他慢,也偏眸看了过来。

四目、不、六目相对的瞬间,唯一一个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的竟是小艾。

而两位刚分手不久的当事人,一个比一个淡定,面不改色心不跳,活当对方是空气。

小艾内心大为震撼,心想:你们这种分手以后把前任当空气的本事……我还得学。

在草莓胡椒没敢多待,尤其是看秦南枝拿着水壶,飘飘然上二楼以后,小艾拽着裴颂和十一,赶紧离开了是非之地。

至于秦南枝——她根本没发现裴颂到她店里这档子事。

她虽然不近视,却熬夜玩手机玩出了散光。下楼前眼镜被她随手摘掉,只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其中一个发色古怪,另一个……根本没看见长什么样子。

给养生壶续了水,秦南枝又将心思全部投入策划情人节活动上。 。

裴颂三人从草莓胡椒出来后,小艾提议再喊个人去茶馆打麻将。

但十一这个网瘾少男对麻将这种国粹兴趣不大,几人只好绕到旁边商场的网咖,开了个包厢打游戏。

他们平时去网吧去的也不少,毕竟自家饭吃多了,总想出去下馆子换换口味。

打游戏的过程里,裴颂依然是平时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话很少,表情也淡,中途还接了个推销电话,跟人好声好气聊了几句。

平静,太平静。太平静就有鬼了!

小艾频频侧目,连着几把送,把十一气得骂他战犯。

“你特么干脆回青训队算了!”

“行了,少说两句!”他打了个手势让十一声音小点。

自家哥们第一回谈恋爱就被人当狗训,现在佯装坚强是为了什么?因为大老爷们要脸!

晚饭小艾订了家东北铁锅炖,打算用酒精翘开裴颂的心房。

FPS游戏对手速和反应能力要求极高,在俱乐部规定中,青训队喝酒直接开除,正式队员比赛期间更是绝对不能沾酒。

小艾光记着裴颂酒量不好,却忘了十一更是一杯倒。

小艾费力把十一从地上扶起来,转头交代一边趴在桌子上的裴颂:“你看着他啊,我去结账。”

裴颂抬起头,动作虽然有些迟钝,但至少眼神还算清醒:“好。”

大冷天,小艾来来回回折腾出一脑门汗。他是图什么啊?正事儿一点没干!

裴颂看十一靠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坐不稳,怕他摔倒,于是撑着桌子起身,走到十一身边,扶着他的肩膀。

十一迷迷糊糊里察觉到有人靠近,一睁眼瞧见是裴颂,就像摔了跤见着妈妈的孩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哭一遭。

“哥,我真的太菜了。”十一抽抽嗒嗒哭了起来:“就是我拖你后腿了,要不是我……”

裴颂打断他:“今年还有机会。”

小艾握住他的手,哽咽哭喊:“一年又一年,今年不行还有下一年,可林冬打了六年!六年啊!六年也没拿回来一个冠军!”

现在说什么话都苍白无力,裴颂只能加重手上的力气,反握回去。

“能拿冠军。”裴颂说:“我们能拿冠军。” 。

从饭馆打车回去的路上,三人挤在滴滴后排。

十一借着酒劲,不停念叨着这些年自己心里的伤痛,大到比赛失利,小到俱乐部洗澡停水。

“我一个山里孩子来大城市打拼,心里的苦我能跟谁说?”

“他们背地说我那些话,以为我不知道?”

“主播又怎么了?能挣钱就不丢人!等我混出名堂,多得是他们求我的时候!”

司机从后视镜往后瞟了好几回,眼神中逐渐掺杂了些别的东西,到底没忍住说了句:“吐车上五百。”

好不容易把十一送回宿舍,里外收拾好,小艾一看手机——得,刚过9点。

饭也没吃好,事儿也没办成。

裴颂坐在床边椅子上,刷了两下手机,见十一像是睡着了,就收起手机准备回去。

“等我一下。”小艾喊住他:“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裴颂耸耸肩:“我没喝多。”

“我知道你没喝多,我又不傻。”说着,小艾扯着他外套袖子就往外拉:“上次比赛失误,天时地利人和,没一个站咱们这边,你别总往自己身上揽。”

裴颂挣脱他的手:“还行。”

“还行个屁!”小艾就佩服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你不看看你这几天脸比鞋底都黑,王阿姨在食堂见你都不敢打招呼!”

“有吗?”裴颂眉梢一挑,认定是他夸大说辞。

到了走廊尽头,裴颂的房间门口。小艾没急着回答,示意他先把门打开。

“你打算睡我这儿?”裴颂指给他另一张光板床:“什么都没有。”

酝酿了一晚上,趁这个机会再不开口,小艾都要骂自己一句软蛋了。

他咽下口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哥,你不用装那么坚强。谁这辈子没遇见过几个人渣?你看看人泡芙,本地人,家里住别墅,甜品店说开就开,卡宴说买就买。”

说到这里,他悄悄观察了下裴颂的表情,觉得自己话说得还是太过委婉。

小艾用力跺了下脚:“说白了,她们这种大小姐找我们就是当个消遣。玩玩而已,你也别太认真。草莓胡椒离咱们基地这么近,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俩总不能当一辈子陌生人吧?好聚好散,大老爷们没什么过不去的。”

裴颂听完这番话,原本平静的脑海“轰”一声又开始翻腾。

到底是他喝多了还是小艾喝多了?为什么小艾说的他一句都没听懂?

泡芙又是谁,草莓胡椒又是什么东西,还有低头不见抬头见?

裴颂嘴角一扯,露出冷笑:“开什么玩笑?喝多了就滚回去睡觉。”

“你别装了!”

小艾推了他一把,原本不算什么的力道,裴颂身子却猛地一晃,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床架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靠在床架边缓了好一会儿,像是等那阵晕眩过去。

再次抬起眼,死死盯着小艾,他苍白的薄唇动了动:

“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小艾:这世界受伤的只有我一个

第42章 朝朝暮暮

“老板,楼下没人咯。”一个声音喊道。

秦南枝茫然抬头,还懵着,余光扫到窗外灯光闪耀的街景,怔了一下。

怎么天都黑了?

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都快十点钟了?”秦南枝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我感觉没写多久啊?”

店员走上前帮她收拾桌面:“是老板太专心了!对了老板,小鹿见你没吃饭,给你留了面包。”

“我自己来,你们快下班吧。”秦南枝边说边把电脑塞进包里。

“好哦,那老板你别忘了走的时候拿着面包。”

秦南枝忙了一下午,又是写过年活动方案,又是弄情人节活动,结果又是店里最后一个走的。

关了二楼的电源后,用手机照着亮,走到了一楼后厨。

打开冰箱,看到小鹿给她留的晚饭后,秦南枝额角猛地一抽。

两个她脑袋那么大的乳酪欧包,一份切块树莓慕斯,还有一瓶鲜榨橙汁,生怕她吃不饱。

但秦南枝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怎么动弹,浑身上下骨头缝都是软的,这会儿就想吃点不健康重口味的垃圾食品刺激一下,对甜品实在是提不起劲。

店里面包不能过夜,她不吃的话只能报废处理。

于是秦南枝拿出橙汁喝了口以后,找了个打包袋将面包装了起来,准备回家扔进冰箱当存货。

刚收拾完,小鹿又给她发来了微信,提醒她有几个快递在前台,走的时候别忘了拿。

自从草莓胡椒开业,家对她来说就成了睡觉的地方。甚至有几次洗澡都是趁着下午人少跑到隔壁健身房洗的。七七糖说以后在二楼给她加一张沙发床,干脆连家都不用回了。

一手提着面包,一手提着准备扔的快递盒,肩上沉甸甸的托特包里装着电脑和刚买的护肤品。

艰难挪动脚尖,把又大又沉的门锁从屋子里踢到大门口。

费劲锁好了门,刚提起地上的垃圾,一眼瞥见身后不远处的垃圾桶旁站了个个头不高的瘦小老奶奶。

老人拖着一个塞满瓶瓶罐罐和纸板的小拉车,就那么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秦南枝,既不动作,也不开口。

正好这纸盒也要扔。秦南枝心里想着,拿着垃圾就朝老人走去。

正准备伸手递过去,老人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往后退了两步。

秦南枝赶紧晃了晃手上的纸盒,解释道:“奶奶,这个给你。”

老人愣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对着她比划了两下。

秦南枝恍然大悟,这位奶奶是聋哑人。

她猛地点头,一边把纸盒塞到老人手里,一边飞快地打开另一个装着面包甜点的袋子。

“吃的。”她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重复:“都是吃的,给你的。”

她指着老人,把袋子递了过去。

老人迟疑地接过袋子,脸上写满了困惑。

秦南枝这会儿脑子终于转过了弯儿。

“等我一下!”她飞快掏出手机,打下几个字,接着把手机屏幕展示给老人。

“给你的。”她小声说:“这样能看懂吗?”

看到手机上的字,老人笑着点头,对她勾了勾大拇指。

秦南枝却不好意思地摇头,害羞道:“嘿嘿,你比划的我可看不懂。”

目送老人离开这条街,秦南枝才不紧不慢走去停车场。

虽然时间不算晚,但街上大多数店铺都已经关门,一片安静。

路灯的光线昏黄,只能在地上照出一个小光圈。

秦南枝自然看不见,从她关上二楼的灯开始,就有一人处在巷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盯着她。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底,裴颂迟钝地收回视线。

酒劲儿上来的晚了些,他头痛欲裂,心里也乱成一团,说不出滋味,更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此时的心境。

或许是为了让他死心,小艾说:可能他的每一句回复都被泡芙转手发到闺蜜群里炫耀。毕竟谈到热门游戏现役选手,还是件挺有面子的事。

纵使这样,他也没法像恨裴思明那样去恨她。

扪心自问,他除了受到些外人眼里无足轻重的感情伤害,并没有实质性的损失。即便她将自己当作一时的消遣,但她给钱了不是吗?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将泡芙定义成单亲妈妈的身份,他能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吗?

球球是假的,单亲妈妈是假的,游戏也是假的。她家庭幸福、家境殷实,还有个十分拿得出手的学历。

而他呢,什么冠军的名衔、粉丝的追捧,只有真正身处其中,才能明白浮华之下都是一片狼藉。

没有学历,没有职业技能,看似收入还可以,但职业生涯短如昙花一现。无数选手退役转型主播失败后,甚至只能灰溜溜回到老家摆摊。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王阿姨能接受孩子上大专,却接受不了他迈入电竞职业赛场一步。

市政清洗路面的洒水车响着音乐从路上驶过,留下一条湿漉漉的分界线。裴颂看着那泾渭分明的两边,正如他们俩被分成两个世界的人生。 。

俱乐部过年假期能放一个多月,趁着回家前的空闲,小艾跟十一组团去商场给家里长辈小辈买礼物。

正赶上商场搞买三送一的活动,小艾给裴颂发微信问要不要帮他带一份。

点进太久没刷新过的聊天框,裴颂头像闪了下。

“换头像了?”小艾自言自语念了句,原本绿油油的小树,成了棵光秃秃没叶子的树干。

十一等不到他的回应,催了一句:“干嘛呢,还买不买?”

“等等,”小艾拿手肘撞了下他后背:“你瞅瞅Song微博。”

“看他微博干什么?”

“废话怎么那么多呢?让你看你就看。”

十一不情愿地点开裴颂微博,果然,已经找不到那条蛋糕照片了。

“说吧,有啥高见?”十一不屑。

小艾轻嗤:“这叫关心兄弟,Song要是就此道心破碎,明年比赛打不打了?”

俩人买完东西准备打车回去,刚把年货搬车上,小艾又有了新主意。

“你先回去吧,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他交代十一:“要是别人问了,就说我去理发。”

这次,小艾自己去了草莓胡椒。

他到店以后没在一楼看见秦南枝,径直上了二楼。店员以为他来找人,也没追问。

当他到二楼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坐在窗边的秦南枝。

秦南枝正跟设计师打电话,约春节期间的活动物料。

小艾迈着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

秦南枝以为是客人想坐靠窗的位置,于是摘了耳机,跟他说:“麻烦你稍等,我换个位置。”说完,暂停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小艾摇头:“泡芙,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联系Song了。”

被陌生人当面质问,秦南枝愣住了,缓了半晌才出声:“你谁?还有……Song又是谁?”

小艾被气得笑出声:“行啊泡芙,还是沪姐有本事!真把我哥们当狗玩啊!”

到底是在自己地盘,秦南枝一点不慌,眯起眼,开始思考眼前这位红色卷毛非主流少男的话。

泡芙,知道她的网名。

不要联系他哥们,她什么时候惹到这种麻烦了?

“你是不是弄错了?”总结下来,这是秦南枝得到的唯一一种可能性。

小艾翻了个白眼:“裴颂,被你断崖分手的可怜男孩裴颂!你不会已经忘了他的姓名了吧?”

他没发觉秦南枝脸色瞬变,依然在输出:“你说你,谈的时候又是送蛋糕、又是骗人家说你有孩子。就这,我哥们又是给情绪又是给钱,结果这么好的男孩你不珍惜。不珍惜也就罢了,你还不好聚好散!”

“你知道吗,我哥们前两天到了你店里,人都傻了!你这个女人也太狠心了!”

说了半天,小艾说得嗓子都干了。

停下来后,见秦南枝皱着眉头没什么反应,小艾咂了咂嘴:“感情我说这么半天,你一句话没听进去啊?我跟你说,我哥们那是老实人家的孩子,你这么玩他,那是会遭报应的!”

秦南枝终于回神,但思绪依然没追上大脑,她从刚才的话语中只抓到了一个关键点。

“你说的裴颂,是我想的裴颂吗?” 。

一月中旬,裴颂回了老家。

因为先前一场严重滑坡,村里的住户从山里往外迁出到了山脚下。

飞机到省城,再转两个小时大巴到了镇上的汽车站,二叔家的小辉一大早就来了车站等着接他。

大巴车刚停稳,小辉就走上前帮他搬行李。

“不是说下午才到吗?怎么来这么早?”裴颂挡了一下,没让他接过去,自己搬到了后备箱。

看着四个圈车标,裴颂笑了声:“换车了?”

小辉现在在镇上开了家修理厂,脸晒得黑黑的,笑起来显得牙格外白:“二手。”

穿进重峦叠嶂的山中,眼前绿意渐浓,意味着离家越来越近。

回村里的路早已修好,再不会有小时候那种暴雨以后满地泥、下不去脚的情况。

“哥,之前那批羽绒服做好了。”小辉微微侧目:“都在我厂里头放着,啥时候送去?还是跟之前一样?”

裴颂看着车窗外的环境,没怎么犹豫:“嗯,你去送吧,我不去了。” 。

秦南枝大大低估了这趟志愿活动的强度。

来到西南山区,原以为最大的困难是累或者吃不惯,没想到是冷,无边无际的阴冷。

上海虽然没有暖气,却处处少不了空调。秦南枝出发前特意听从南红玉的建议买了羽绒服,依然每天被冻得三魂出窍。

清点完第二天的物资,秦南枝立刻蹿回车上,把暖气调到最大风,风口全对着自己吹。

“冷死了,冷死了。”秦南枝咯咯打颤,手指冻得弯曲不了,鼻子里跟灌了雪似的。

开车的小萍是市里的老师,递给她一个暖手宝:“我们这里冬天就是这样,又湿又冷。安暖气又不划算,开空调又太干,只能硬抗。”

秦南枝低头接过暖手宝,注意到了小萍的手:“小萍老师,你手上怎么那么红?烫到了吗?”

“没有。”小萍把手伸到她面前,转了转:“小时候的冻疮,长大以后虽然好了,但是一到冬天手指就是发红发肿。”

听着小萍豁达的笑声,秦南枝心里怪难受的,但是动动嘴皮子安慰别人,又觉得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

于是她把暖手宝还了回去:“我把手插口袋就好了,你还要开车,你用吧。”

开车赶到下一个站点的时候,太阳已沉下半边山。

秦南枝下了车,看着远处山里隐约透出的橙色光晕,问小萍:“那边是哪?”

小萍想了下:“是泠水镇。按咱们现在的进度,后天就到了。”

“这么远?”秦南枝诧异道:“看起来好近啊!”

“望山跑死马,之前南总次次都在那段路晕车。不过现在还好,高速已经通了。”

秦南枝望着远处出神,感慨道:“真漂亮。城市里根本见不到这种景色。”

“美丽的背后也有代价。”小萍叹气:“应该是三年前吧,泠水镇才有直通省城的大巴。以前山里的人想出来一趟,得先坐摩托到镇上,再转大巴到市里,再从市里的客运站等车到省城。要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可能一天都来不及。”

了解到背后的不易,秦南枝也没了欣赏景色的心情。

“你知道吗?”小萍忽然抬高声音:“泠水镇还出了个名人,打游戏的。”

“叫什么?”秦南枝眨了眨眼。

“裴颂。”小萍脱口而出:“他还资助了咱们基金会下面一个学校的援建。”

不知情以前,小树是小树,裴颂是裴颂,毫无关系的两个人。

经小艾挑破后,秦南枝依然在自欺欺人。欺骗感情又怎么了,裴颂拿了资助回过头却装傻,难道就是什么好人吗?

渣男活该!

可听到小萍老师的话,秦南枝的笑僵在了脸上。

“裴颂?”她心里还怀着最后一丝不信,黝黑的眼珠黏在小萍老师手机上。

小萍老师把自己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张几十人大合照:“你看看,穿黑衣服的就是他。”

秦南枝接过手机,放大照片,但眼是花的、手是抖的,怎么都无法聚焦在某一张脸上。

即便她无需确认就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身边的小萍老师还在说:“这是之前学校建成的时候,他过来拍的照片。小伙子人真不错,这么多年一直捐物资、捐钱,从来不让我们对外宣传。”——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要见面了

第43章 朝朝暮暮

泠水镇看着不远,但真要开车过去,得在国道的山路上跑足足两个小时。

离开大部队的时候,秦南枝还信心满满跟小萍老师保证:她是个驾龄快6年的老司机,自己一个人开肯定没问题。

很快,现实就给她当头来了重重一棒。

山里夜间多雾,盘山路弯急坡大,小萍老师的车又是手动挡,更火上浇油的是,一个接一个的隧道。

才开了半个小时,秦南枝两只胳膊便开始发抖。高强度的驾驶让她的眼睛酸胀难忍,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秦南枝不敢往前再走,放慢了速度,在山路上慢慢挪动。

在一处停车区短暂休息时,她给南红玉回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南红玉焦急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小萍老师跟我说你自己开车去泠水镇了?还有你问我裴颂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囡囡,你眼睛本来就不好,怎么能一个人晚上开山路呢?”

一下车,迎面而来的阴寒潮湿的山谷风把秦南枝吹了个透心凉。

她一边拢紧衣领,一边往后备箱方向走,声音哆嗦着给南红玉报平安。

“妈妈,你放心,我现在眼睛没事了。”

“眼睛没事妈妈也不放心啊,你怎么突然要去泠水镇?”

“我……”秦南枝顿了顿,打开后备箱,在行李箱中找到一双手套。

她拿着手套往回走,也不想解释太多:“哎呀妈妈,你先告诉我,裴颂是不是受过基金会资助,后来是不是又给基金会捐款了?”

另一头的南红玉被她说得一头雾水,只得拣知道的问题回答:“对,他都捐了好几年了,而且特意提过不要宣传。那你们俩又是怎么认识的?”

秦南枝被问得当场语塞。

“怎么认识的……比较复杂。简而言之,我跟那个裴颂吧,有点误会……再深入一点解释,是我把他坑了。”

秦南枝舔舔嘴唇,望着漆黑一片的山谷:“现在吧,我……良心发现了。”

两个小时的路程,因为天黑加上秦南枝不熟悉路况,中间还开错了一段,将近四个小时才到达泠水镇。

泠水镇坐落在山脚下,得名于穿镇而过的泠水河。地方不大,人口不到五万。

河东是高楼大厦和现代化住宅,晚上十一点依然灯火通明;河西边是连绵的山,只有零星几个村子,灯光像散落的星星。

秦南枝把车停在半山腰的公路上,往下俯视,泠水镇全貌映入眼底。

小地方还有另一个好处,小萍老师联系到了裴颂同村的人,确定他家目前还在村子里住。

秦南枝自己也搞不懂,她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心底有个声音催着她——必须来。 。

临近年关,不少年轻人回到了村里。

不同年龄段、不同教育背景、不同工作经历,唯一能找到的共同取乐的法子,仅剩下打牌这一项。

裴颂并不是很想玩,但长期熬夜让他根本适应不了爷爷奶奶八九点钟就睡觉的习惯。

家里有台式机,也考虑过打游戏消遣。但网络不太行,延迟严重到打游戏跟播pp一样。

连着玩了好几天单机。等二叔家的小辉来叫他去打牌时,裴颂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着去了。

村里能搬去镇上的人家都搬了,剩下的老人大多也不种地了,但养狗看家的习惯被保留的下来。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先听见远处的狗吠,才看见一辆驶进村子的比亚迪。

小辉瞅了一眼,A开头,是省会的车牌,回头对裴颂笑笑:“不知道谁回来了,这大半夜的,真是够闹腾。”

裴颂打了个哆嗦,催道:“赶紧走吧。”

回家这段日子,出门次数比裴颂在基地的时候还少。

当初盖房子时想着老人,装了暖气。冬天烧上天然气,屋里挺暖和。但一出门,刺骨的湿冷立刻把人冻透,每次出门都像掉进冰窟窿。

进到屋子里,这种情况才稍微好了些。

裴颂回来得早,屋里除了他和小辉,只有零星两三个年轻人。他的工作老一辈听不懂,年轻人却羡慕极了。

打完招呼找位置坐下,刚坐稳,不知谁家孩子凑了上来,一把将手机塞他手里。

“小颂叔,你帮我玩。”

裴颂低头看着小孩肉乎乎的小脸,愣了下。

小辉赶紧帮他介绍:“这是二勇叔他家小孙子。”

裴颂“哦”了一声,接过手机,是一款时下热门的枪战游戏。

他操纵着游戏角色,还没走出房间,就被人一枪撂倒了。

小孩儿见状,“哇”一声哭了出来,上蹿下跳满地打滚,自家亲爹过来都没哄好。

小孩儿年岁不大,思维却没少被网络荼毒,一开口便是“你是哪里来的菜鸡,上来就把我坑死了!我的AWM!”

场面顿时变得有点尴尬,裴颂摸了下鼻子。

小孩儿被人抱走哄,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裴颂正坐着,忽然觉得有人盯着自己看。他抬起头,发现是旁边的一位老人,便点头招呼了一下。

老人咳嗽两声,声音粗哑浑浊:“小树今年23了吧?”

按照老家的规矩,年龄要自动加上两岁。

裴颂点头:“对。”

“那该找对象了。”老人说着,伸手拍了拍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肩膀:“你看人家小伟,20岁就抱上娃娃了!你嘞?有对象没?”

小辉看他不想回答,替他圆了话头:“叔,你操心他干什么,他们大城市三四十不结婚的多得是!”

“诶哟!”老人捂着心口:“瞧你这话说的,骇死人!”

裴颂摸了下口袋里的手机,起身:“我出去喘口气。”

离开了二手烟的环境,他觉得屋外的寒冷也不是那么难捱。

村子里路灯少,夜里的月光只能看清脚下方寸地,远处格外黑。

他抬眼向自家的方向看去,神情微怔——那辆比亚迪怎么停在他家门口? 。

秦南枝高估了自己的方向感,也低估了村子里地形的复杂。

大路套小路、山坡接山沟。起初两个弯拐过以后还能判断方向,进了村之后直接一脸懵。

“从路口进去,第一个岔路口走西边,第二个路口直走,看见宣传栏上坡……”秦南枝捧着手机,蹙起眉头,口中念叨着小萍老师转发过来的地址。

念完,方向感还是一团浆糊。

“我这在哪儿啊?”

秦南枝打量四周环境,决定去附近看起来最气派的这栋楼撞撞运气。

裴颂赶到的时候,就见着一个白花花的人影趴在自家大门上,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

也要怪秦南枝,她为了图漂亮,穿着纯白的中长款掐腰羽绒服,帽子一圈长长白白的兔毛,脚上蹬的也是一双滚了毛边的雪白UGG,浑身上下白得晃眼,跟山里兔子成精了一样。

“怎么这么黑?家里没人吗?”秦南枝扒着门缝,小声嘀咕。

“你谁?”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等她转过身,还没看清拿手电筒照她的到底是谁,一句更冷的话钻进她耳朵里。

“是你。”

她抬手挡在眼前,遮住刺眼的灯光。

眼前暗了一秒后,她慢慢放下手。睁开眼,借着明亮的月色,看清了眼前的人。

秦南枝心里的石头落地,瞬间松快。她抿着嘴笑了笑,脸上蔓延开不好意思的红热:“你认出我了呀?”

认出秦南枝的刹那,裴颂猛地心头一跳,惊喜和惊吓平分秋色,随后骤然紧缩,像是被人紧紧握在手心一样。

这种被人控制情绪的感觉,让他既陌生又不舒服。

他立即低头,迅速整理了下脸上的表情和看不见的心情。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裴颂的突然出现让秦南枝脑子里的困意自己跑了。

她踮着脚,碎步跑,不,冲到裴颂眼底下,仰起素着一张白净的脸瞧他。

“当然是找你!”秦南枝长得乖,说话时眼睛瞪得又大又亮,让别人不自觉相信她的真诚。

但“别人”里不包括现在的裴颂。

秦南枝的小动作就跟往平静的水面里扔小石子一样,扔的节奏随着她睫毛扑闪的频率,一下下搅动着气氛。

扑通、扑通、扑通……

“什么动静?”秦南枝以为是什么虫子在叫,偏了下头,侧着脸往他的方向靠近。

裴颂后撤半步,敛去脸上的神情:“钱不是已经转我了?还找我干什么?”

一听他冷冰冰的语气,秦南枝嘴一瘪,以往犯错后应付秦聪的那种撒娇腔调,不由自主就冒出来了。

“哎呀,你别凶我了。我之前不知道是你!”秦南枝道歉道得也理直气壮:“我知道错了,这不是马上找你道歉来了吗?”

裴颂别开视线,不愿多说:“好,道歉我收到,那你可以走了。”

“走?”秦南枝声音一提:“我开了四个小时夜车来找你,你现在就让我走?”

对面的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死人脸:“对。”

“当然不行!”秦南枝立即反驳。

裴颂没接话,只挑着眉看她,像是在好奇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两人争论这几句的功夫,天上又淅淅沥沥飘起细雨。

叫冷风一吹,秦南枝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黑夜、雨天、低温、山路,四个词组合起来有另一个说法——司机噩梦。

秦南枝抱臂缩着脖子,往身后的院落探了下头:“就算要赶我走,也等明天早上吧。”

说完,她还睁着那对大眼睛瞪了回去,神情分明在说“我就耍赖”。

把一个女生大半夜雨天赶去开夜路,不是咽不咽得下那口气的问题,而是草菅人命。

让秦南枝进家门的时候,裴颂就用这套说辞安慰自己。

秦南枝的行李箱提在裴颂手里,她从小到大没有农村生活经历,跟在裴颂身后,看什么都好奇。

院里不仅种树种花,还有块小菜地,靠近后院的墙角处垒了个鸡窝,但没什么味道。

“我睡哪?”秦南枝手挡在嘴边,小声问。

裴颂把她领到自己房间门口:“这儿。”

秦南枝伸着脑袋打量里面的环境,一眼就认出这是个男生的房间,顿生退缩之意:“不好吧……”

裴颂当然知道不好,但家里其他房间连床都没有,打地铺又要找被褥,势必会吵醒爷爷奶奶,只能出此下策。

“你睡我房间,我去睡一楼客厅的沙发。”

秦南枝心放下来一半,但马上蹬鼻子上脸,嘴一咧,小白牙露出来:“我要洗澡。”紧接着补充了句:“不是我事多,不洗澡我睡不着。”

裴颂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好在卫生间离爷爷奶奶房间远,随便她折腾。

秦南枝抱着换洗衣物,悄悄溜进了卫生间。

跟南红玉发消息报了平安以后,秦南枝打开了花洒,氤氲而起的热气顷刻间模糊了她的双眼。

水流倾泻而下,在嘴角处打了个弯。

来之前,她都做好了被裴颂扫地出门的打算,但她不仅留下来了,还要在他家过夜。想到这里,秦南枝笑容更盛,这么心软的小树任由她欺负,她都有点不舍得了。

洗完澡出来,客厅只亮着小小的一盏灯,灯光很黄、很暗,像是秦南枝小学时候会用的台灯。

她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踩着大了好几号的拖鞋,尽量不发出动静,轻手轻脚往坐在沙发前、不知道在忙活什么的裴颂靠近。

“吹风机在哪呀?”秦南枝歪着脑袋问。

头发梢的水珠砸在地上,啪嗒一声。

裴颂回身,她看清他手上的东西——她的UGG。

鞋子被放在地上,裴颂起身走开:“我去给你拿。”

刚才不小心淋了两滴雨,鞋子溅上了泥,在纯白面料上,如同落上两颗炸糊的芝麻。

她随口抱怨了一句,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一遭。

这会儿看清了,鞋面上干干净净的,哪还有泥?

秦南枝吹干头发后,裴颂领她到卧室门口。

“你睡这儿,天一亮就送你走。”说话的时候,裴颂只留给秦南枝一个背影,声音硬邦邦的。

秦南枝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头发黑得发亮,不知道是新长出来的还是原先染的黑色。

漂过的发质还这么好,她有点嫉妒。

“我睡客厅,有事喊我。”

裴颂余光扫到她还在出神,也没多说,兀自转身要离开。

秦南枝眼疾手快扯住他的衣袖,嘟着嘴娇滴滴哼了句:“你还没跟我说晚安。”

裴颂觉察到行动受阻,低下头,抬起另一只手,找回自主权。

男女之间的力气差距,让秦南枝只得眼睁睁看着衣袖一点点从她手里溜走。

关门之前,又冷冰冰撂下一句:“我爷爷奶奶睡得轻,别瞎折腾。”

秦南枝冲他的背影挤眉弄眼,心中暗道:以前哄她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枝枝宝萌鼠我蒜鸟

第44章 朝朝暮暮

爷爷奶奶一般六点左右醒,裴颂睡前设定了五点的闹钟,而后将手机压在临时充当枕头的外套底下,准备在老人起床前将秦南枝送走。

村子里人少眼也杂,要是被人撞上,还不知道能编出什么闲话。

可第二天一早,裴颂睁开眼的一瞬,心里猛地一沉。

闹钟根本没响。

他拿起手机,屏幕黑着,按了几下没反应,不知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

裴颂掀开被子,从沙发上下来,快步走到二楼卧室门口。

刚要抬手敲门,发现眼前的房门虚掩着,开了一条缝。

走近一看,秦南枝已经不见了。

走了?裴颂心里不大信。能开夜车跑到他家赖着一晚上,天不亮就走,不是她的风格。

正要叫秦南枝的名字,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

裴颂皱着眉,放轻脚步靠近二楼窗户边,笑声越来越清楚。

裴颂心里浮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停在墙边,透过玻璃往下看。

冬日早晨和煦温暖的阳光照进院子里,火盆放在院子正中央光线最盛的地方。

爷爷靠在他常坐的躺椅上,手里端着杯子,奶奶怀里放着一个竹筐,里面盛满了自家种的花生。

秦南枝坐在旁边的小木头凳子上,仰着脸,一手端茶杯,一手抓满花生仁。晨光映在她的发丝上,衬得她的笑容很明亮。

“哎哟闺女,你上次给的那些点心,好吃的不得了!”爷爷的声音传到二楼:“叫啥……欸,年纪大了想不起来咯。回家的时候还在市里转了转,全市店里都没有卖你那种点心的。”

紧接着,秦南枝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爷爷,你喜欢吃我下次做好了给你寄过来。”

“那可太麻烦你咯,小树也喜欢吃甜的。”裴爷爷脸色一变,鼻嗤一声:“哼!小兔崽子。他自己吃的时候就不说话,我吃的时候就唠叨我血压高、血糖高。”

秦南枝笑着接话:“说得也没错。甜点热量是太高了,到时候我看看有什么健康又好吃的,专门给您做。”

裴爷爷摸着下巴感慨:“小树能遇上你这么好的闺女,我老头子也放心了!”

“哪有您说的那么好?”秦南枝羞赧一笑:“遇见他我也很幸运。”

原来是她!

裴颂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他目光渐渐散开,隔着窗户,院子里那个笑着说话的女孩身影模糊成了一个纯白的光点,心头无数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处,乱得找不出头绪。

这时,喝茶的爷爷一抬头,看到了站在窗户后边的裴颂。

“哎?小树!”爷爷放下茶杯,脸上带着笑,但语气有点埋怨:“你猫那儿干嘛?南枝来了,你这当男朋友的,怎么不提前告诉爷爷一声?你自己睡懒觉,让人家姑娘一个人待在这儿,多不好!”

裴颂被爷爷一嗓子喊回了神,下意识推开窗户。

清晨的光线有点晃眼。他刚想解释男朋友是误会,眼睛却被院子中间的东西钉住了,话卡在喉咙里。

就在不远处的墙根下,堆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硬纸箱,每个箱子上都印着醒目的大耳朵狗头。

这些箱子堆得像个小山包,在空荡的院子里格外扎眼。

“这,这些是……?”裴颂从二楼下来,小跑进到院子里,指着箱子,完全不明白。

家里从没有一下子来过这么多快递。

秦南枝站起来,装模作样拍了拍裙子,很自然地迎着裴颂困惑的目光,声音清脆:“哦,这些啊,我带来的。想着第一次正式来看爷爷,空手来太没礼貌了。”

裴颂的目光在箱子和秦南枝平静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她在说谎。他昨天帮秦南枝搬行李的时候,车上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

秦南枝停顿了一下,语气轻松补充道:“心意也到了,爷爷奶奶也见了。我今天还有工作要忙,没别的事情的话……”

她看向裴爷爷,嘴角轻轻一弯:“爷爷奶奶,我就先告辞啦。”

“诶,这哪行?”裴奶奶第一个不答应,一边扯着秦南枝的袖子不撒手,一边冲裴颂嚷嚷:“你赶紧洗脸换衣服,带枝枝出去转转。中午留枝枝在家里吃顿饭,下午你开车把她送过去。”

裴颂脸色微哂,才过了多久,他就成了这个家里的外人。

老人又赶紧对秦南枝交代:“不耽误不耽误,都到家里了,怎么能不吃顿饭再走?”

裴颂站在那儿,早上微凉的风带走脸颊的温度,却吹不散心里的惊讶和一丝无奈。

看着秦南枝坦然的双眼,再看看爷爷一脸“你小子总算找着对象了”的高兴样子,裴颂一时真不知该怎么开口拆穿这个谎。

院子里因为这堆实在的礼物和女朋友身份,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秦南枝只是静静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好像在说:我看你怎么收场?

“行。”裴颂微微低头,注视着秦南枝,用同样的笑容回应她:“我带枝枝出去逛逛。” 。

冬日西南山区的阳光,白晃晃的。看着暖,落在身上却像隔了层玻璃,没什么热乎气。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肺里有点刺。

村子不大,房子依着山坡错落。裴颂带着秦南枝,沿着一条踩得发白的小土路往村子后山走。

沿途碰见了几个脸熟的乡亲,或许是收到了裴奶奶的叮嘱,远远地就避开了,好让这对“小情侣”单独相处。

到了后山,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田地,光秃秃的。黄绿色草茎上凝着薄薄一层白霜茬子。

远处是层叠的山峦,树木叶子落尽了,显出深褐和苍灰的枝干,衬着淡蓝的天,显得干净又寂寥。

秦南枝身上还是那件纯白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条颜色鲜亮的克莱因蓝围巾,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打量着四周。

鞋子踩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这边上去,能看到有条河。”裴颂走在前面半步,侧身指了指坡顶的方向。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身形挺拔,步子迈得大,速度却不快。话不多,声音在这空旷的山野里回荡。

“好啊。”秦南枝应着,加快了脚步想跟上他。

坡越来越陡,土路被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有些地方露出了碎石头,踩上去容易打滑。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找着落脚点。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耳边只有脚步声和偶尔掠过的山风。

裴颂想起昨晚和今早的事,心里那股复杂的感觉还在。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话已出口,却许久听不到回应。裴颂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秦南枝,她正专注看着脚下的路,鼻尖冻得有点红。

正准备收回眼神,秦南枝忽然开口。

“我听……网上说,CZG两个人要走。”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空气里,她声音犹豫:“那明年的比赛怎么办?”

裴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回答:“嗯,开春后有新人来试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压力是不是很大?”秦南枝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点关切。

“还好。”裴颂简短回答。他不想多说训练的事,尤其是现在,心里还乱着。

他指了指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快到了,那边视野好。”

秦南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脚下却不经意踩中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她身体一晃,重心失衡,整个人向陡坡外侧歪倒。

电光石火间,裴颂本能伸出手臂,一把攥住了秦南枝的手腕,用力将她倾斜的身体扯了回来。

巨大的惯性让秦南枝收不住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进了裴颂怀里,结结实实撞在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