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V】金属疲劳4(1 / 2)

长廊的廊柱投下斑驳阴影,裹挟着花园里甜腻的花香,却掩不住那阵刺耳的喧闹。小觉兰的裙摆擦过冰凉的石砖,远远便看见两个年迈的仆从佝偻着腰,气喘吁吁地追赶前方发足狂奔的兄长。

兄长银质袖扣在阳光下划出冷冽弧线,他偏头露出恶作剧的笑,靛蓝色缎面马甲随着剧烈动作起伏,将廊柱阴影撞得支离破碎。

“大人!慢些跑啊!老奴这把骨头,实在追不上您!” 仆从的声音带着哀求,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浸湿了灰色的衣袍。

可被称作大人的少年 —— 觉兰的亲哥哥恩偌·穆德莫坎,却像没听见一般,咯咯傻笑着转身,猛地推搡了一把跑在最前的仆从。

老人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肘磕在石阶上,渗出暗红的血珠。恩偌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抬脚狠狠踹向仆从的脊背,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像是在享受这种欺凌的快感。

觉兰站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边。她太清楚这个哥哥了。从牙牙学语时起,他就与常人不同 —— 眼神涣散,学不会简单的词汇,连穿衣吃饭都需要仆从耐心照料,是整个哈马耶都心知肚明的弱智。

可也正因如此,领主之位的继承权,从始至终都稳稳地偏向她。

她看着恩偌扬起皮鞭抽打仆人的脊背,听着那凄厉的惨叫声混着皮肉绽开的闷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喉间翻涌着想要制止的冲动,却被经年累月的恐惧生生压下。那些仆人的痛苦像是锋利的针,一下下扎进她的心脏,烧得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厌恶与愤怒,而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情绪咽回肚子里,假装自己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走吧,少主大人,该去上谋略课了。” 身后传来老师沉稳的声音,打断了这短暂的喧闹。

觉兰点点头,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混乱的场景,任由老师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远离长廊。她的步伐平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幕施暴画面,从未在她眼底留下任何痕迹。

次日的午后,哈马耶的领主书房静得能听见窗外沙粒吹动的声响。觉兰刻意放慢脚步,躲在厚重的木门后,指尖抵着微凉的木纹,屏住了呼吸。

“你说的可是真的?恩偌他…… 真有恢复的迹象?” 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打破了寂静。

“千真万确,领主大人。” 另一个低沉的嗓音回应,“恩诺大人近日竟能清晰喊出仆从的名字,还能简单模仿他人的动作,医师说,这是智力逐渐恢复的征兆,只是后续如何,还未可知。”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父亲的吩咐:“我知道了,此事不可声张,你退下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觉兰却僵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恢复?哥哥要恢复了?这个念头像毒蛇般钻进她的心底,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直以为,继承权是板上钉钉的事,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可如果恩偌恢复了正常,一个智力健全的领主长子,又怎么会让她这个妹妹夺走继承权?哈马耶的一切,她多年来的努力学习、隐忍克制,难道都要付诸东流?

一股冰冷的厌恶感从心底升起,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传来刺痛,才猛地回过神,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时光如哈马耶的风沙,匆匆掠过三年。觉兰十四岁的生辰宴上,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贵族们身着华服,举杯谈笑,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的醇香与烤肉的油脂气息。父亲坐在主位上,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满意,几分复杂。

就在宴会最热闹的时刻 ——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宴会厅都在颤抖,厚重的橡木大门被硬生生撞碎,木屑飞溅。一辆装饰着青铜獠牙的战车疾驰而入,马蹄踏过光洁的石板,留下深深的印记。

所有人都惊呆了,贵族们纷纷起身避让,脸上写满了惶恐与疑惑。而驾驶战车的人,竟然是那个本该智力低下的恩偌大人!

他穿着不合身的铠甲,脸上沾着尘土,却一脸兴奋地勒住缰绳,战车在宴会厅中央停下。随后,他笨拙地跳下战车,手里捧着一个用丝绸包裹的盒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径直朝着觉兰走来。

“妹妹…… 生日快乐。” 他说话不再像从前那般含糊,虽然依旧有些生硬,却能清晰地表达意思。

周围的贵族们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天哪,少主好像真的恢复了!”

“这可怎么办?那继承权……”

“领主大人会怎么选?”

议论声像无数根细针,刺得觉兰耳膜生疼。人群拥挤着,高大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空气仿佛被抽干,让她无法呼吸。恩偌那张带着傻笑的脸,在她眼中变得无比刺眼,那盒所谓的礼物,更像是一种挑衅,一种对她继承权的掠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呕吐当场。秽物溅在华美的地毯上,与周围的奢华格格不入。

银烛渐次熄灭,鎏金器皿在月光下泛着冷意。宾客们的脚步声如潮水退去,廊下悬挂的兽首灯笼在穿堂风里摇晃,将满院残羹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

议会处,屋内烛火摇曳,觉兰攥紧裙摆撑起身子,苍白的嘴唇在昏暗中泛着冷意。她踉跄着走到父亲身前,烛泪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父亲...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未愈的疼痛,却字字如钉,我还是哈马耶的继承人吗? 颤抖的尾音里,燃烧着压抑许久的炽热。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当然了,觉兰。在我心里,你永远会是哈马耶的继承人。”

觉兰刚要松一口气,却听见父亲的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冰锥般刺入她的心脏:“如果恩偌一直保持那样的话。”

“那样”—— 是指从前那个弱智的样子。

觉兰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无力地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这时,父亲从主位上起身,缓缓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无论你做什么,父亲都会支持你。”

他的气息温热,话语却冰冷刺骨。觉兰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却见他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期待。

次日清晨,觉兰还未从昨夜的冰冷中回过神,房门就被轻轻推开。恩偌的声音带着雀跃,打破了房间的宁静:“觉兰妹妹,快起来!我带你去看我的艺术品!”

他的智力似乎恢复得更好了,说话流畅了许多,眼神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涣散,只是那份天真之下,似乎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觉兰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地起身,跟着恩偌走出房间。他一路兴冲冲地在前引路,穿过花园,绕过城堡的主塔,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地牢入口。

地牢的空气潮湿而阴冷,弥漫着铁锈与腐烂的气息。石阶陡峭,一路向下,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墙壁上燃烧的火把,投下摇曳的诡异光影。

觉兰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直到恩偌推开地牢深处的一扇石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她的专属奴仆尤利斯,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会在她学习累时递上热茶的少年,正被架在一个粗糙的木质十字架上。他的胸膛被硬生生剖开,双肺被残忍地扯出,垂在身体两侧,像两只残破的、沾满鲜血的鹰翼,还在缓缓滴落着暗红的血珠。他的眼睛圆睁,脸上残留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早已没了呼吸。

而恩偌,那个刚刚恢复智力的兄长,正一脸兴奋地走到十字架前,伸手轻轻拨弄着尤利斯的肺叶,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这个啊,叫血鹰仪式。” 他乐此不疲地介绍着,语气天真得可怕,“我听仆从们说起过,把这里剖开,把肺扯出来,就像一只翱翔天空的鹰。怎么样,觉兰妹妹,很酷吧?”

觉兰无法思考,无法言语。她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尤利斯残破的尸体,耳边回荡着恩偌残忍的话语。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他被我折腾了好久才死掉呢。” 恩偌转过头,看向觉兰,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说出的话却淬着毒,“觉兰妹妹的奴仆就是不一样,都很耐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觉兰的心上。

她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火把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才猛地回过神。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地牢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地牢里的血腥气仿佛黏在了她的身上,无孔不入,让她几欲作呕。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反手关上门,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她抱住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埋首在臂弯里。

她该露出什么表情?

是对尤利斯的悲悯?是对恩偌的厌恶?是目睹残酷景象的恐惧?还是被夺走继承权的痛恨?

不,都不是。

一种极致的愤怒与杀意,像野草般在她心底疯狂滋生,吞噬了所有的情绪。

—— 我要杀了你!

—— 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黑暗中,她缓缓抬起头,眼底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与怯懦,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到门边,对门外的护卫说道:“我去找兄长玩,你们不必跟着。”

护卫们早已习惯了这位殿下的吩咐,更何况有领主大人的默许,便轻易地放她离开了。

恩偌的房间里,烛光摇曳,映得墙壁上的挂毯忽明忽暗。他看见觉兰进来,立刻兴奋地拍手:“觉兰妹妹!你终于来了!我们玩什么?躲猫猫好不好?我最擅长躲猫猫了!”

“好啊。” 觉兰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来玩躲猫猫,我当鬼。”

“好啊好啊!” 恩偌欢呼着,立刻开始四处寻找藏身之处。

觉兰走到房间中央,背对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数数。

“一。”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藏在袖中的匕首,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二。”

去死。

“三。”

“四。”

去死吧!

她在心里默念着,每数一个数,杀意就更浓一分。烛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一个蛰伏的猎手。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最后一个数落下,觉兰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冷的死寂。

“我要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