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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舟与婵玉儿相携而行,两道流光掠过下方的山峦城池,径直飞向赤火王朝。
不多时,两人按落遁光,落在婵府门前。
甫一站定,顾砚舟便觉出不对——整个府邸静得反常,门前的宽大街道也没有车马喧腾的景象,四下里不见半个人影。
最扎眼的是正门上方那块厚重的牌匾,被人用惨白的麻布缠了几道,垂下来的布角被长街上的冷风掀起,露出底下暗淡的鎏金字痕。
大门两侧的石狮脖颈上,也各自搭着一条白纱。
整座婵府的外围,都被层层叠叠的白布白纱装扮得一片惨淡。
这般景象落在眼里,两人皆是一惊。
玉儿家里出事了。
婵玉儿盯着满眼的缟素,眼眶里掠过一丝慌乱,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
顾砚舟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十指相扣的手掌加重了几分力道,掌心收紧,温热的暖意一点点渡过去,他侧过身面向她,柔声开口:
“别慌,我们一起进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守在门前的两名门丁早就把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只是拿不准虚实,一直没敢吭声。
直到两人迈步走近,其中一人才横跨半步,伸手拦道:
“两位留步!府上出了变故,近来闭门谢客……”
话音未落,旁边年纪稍长的门丁瞳孔一缩,猛地伸手将同伴的手臂按了下来,急促低呼:
“等下!这两位……这两位是咱们府上的玉儿小姐,还有姑爷啊!”
阻拦那人一听,当场愣住,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凑近端详了几眼,这才恍然大悟,神情顿时又惊又怕:
“哎呀!你不提醒,我还真没认出来!小姐和姑爷先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内院通报大公子!”
那人推开府门,一溜烟跑了进去,穿过照壁长廊,转眼没了影子。
顾砚舟看着门内空荡荡的庭院,眉头微皱,朝留下的门丁追问道:
“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问话的同时,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掌心里玉儿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尖有些发凉。
门丁神色一僵,张了张嘴,眼里闪过一丝忌惮,最终还是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叹道:
“姑爷还是进府去问大公子和夫人吧。府里下了严令封口,我们这等看门的下人,实在没资格议论这等大事……”
闻言,顾砚舟与婵玉儿相视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没一会儿,庭院里传出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婵听寒从回廊那头急匆匆跑来。
到了门后,他并未立刻现身,先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待看清门外站着的果真是顾砚舟与婵玉儿,脸上当即涌起大喜过望的神色。
可那点喜色刚一冒头,便被他强行收了回去。他警惕地左右看看,确认四下并无可疑眼线,才大开中门,招手低声道:
“玉儿,妹夫,你们俩快先进来!”
随着两人跨进门槛,门丁退回门外,府门应声关合。
直到这时,婵听寒身上那股鬼祟紧绷的劲儿才彻底松下来,转眼恢复成从前那副意气风发的大公子模样,满脸热络地亲自引路:
“妹夫!许久未见,为兄想念得紧啊!”
他这一走上前,目光就全黏在顾砚舟身上,连旁边的亲妹妹都没多看一眼。
顾砚舟心里有数,多半是那颗丹药的缘故。
果然,婵听寒一边引路,一边忍不住眉飞色舞:
“多亏妹夫当年丹药相赠!我们婵家靠着那几枚神丹,如今一跃成了整个赤火王朝最顶级的家族。朝堂之上风头无两,圣上裁断军国大事之前,每每都要先派人来问过我们婵家的意思!”
顾砚舟暗自点头,好在丹药确实达到了当初预想的效果。
一路上,婵听寒嘴就没停过,拉着顾砚舟问长问短,语速极快,密得根本不给顾砚舟插嘴的空当。
走在旁边的婵玉儿先不耐烦了,蹙眉娇嗔道:
“兄长!你这般喜欢你妹夫?你亲妹妹还站在这儿呢!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快说呀!”
婵听寒被呛得神色一尬,讪讪收了收笑,摆手道:
“哎呀,好妹妹,你先让你兄长和妹夫亲近亲近嘛,左右都是一家人。”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彻底敛去,眼里透出几分凝重,停下脚步,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闲杂耳目,才凑近二人,压低嗓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跟我来,去我院里说。”
随后,他领着二人穿堂过户,快步进了他独居的院子。
一路行来,回廊间偶尔遇到侍从婢女,个个神色肃穆,远远瞧见便垂手退到一旁,行着低头莫言之礼。
整座府邸安静得有些压抑。
到了客厅,他反手合上雕花木门,长舒一口气,扬声吩咐心腹下人摆上灵酒灵果,招呼两人落座。
刚一坐下,婵听寒便抱起桌案上的酒壶,亲自给顾砚舟面前的白玉杯斟了浅浅一杯,献宝似地开口:
“妹夫,你瞧瞧这酒!这是用当初你留下的那瓶剩酒,开坛时倒进去少许充当引子酿出来的。府里的大师傅悉心封存,酿出来的酒丝毫不逊,你快尝尝!”
顾砚舟将递到眼前的杯子轻轻推开,神色认真:
“听寒大哥,酒的事稍后再说,先谈府里的正事吧……”
婵听寒先是一怔,侧目看了一眼旁边俏脸已经隐隐含怒的婵玉儿,缩了缩脖子,连忙改口:
“好好好……听妹夫的,先谈正事……”
他嘴上应着,身子假意往后一退,眼珠一转,又贴了上来,苦着脸求道:
“好妹夫!你就给为兄个面子,先尝一小口,品一品这酒到底咋样。你尝过这一口,为兄立马开始说正事,一个字都不瞒!”
顾砚舟见他这副执拗劲,无奈地抿了抿嘴。
其实他对品酒一道并不精通,只分得清好喝的酒和不好喝的酒。
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就顺手接过了酒杯。
还没等酒液入口,一股清芬的香气便先钻进了鼻腔。他仰头,将杯中酒飞快抿了个干净。
酒水入口温润柔滑,不冲不烈。初时舌底泛起一阵谷物的温软甜香,接着化作一片清润绵柔,滑过喉咙,半点不刺舌尖。
咽下之后,唇齿间浮起当初那股蓬莱仙酿特有的空灵余韵。只是比起蓬莱仙酒的纯粹,这一杯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滋味。
顾砚舟装出品酒的神情,把空杯搁在桌上,喉头动了动,仿佛还在回味,才抬眼赞许道:
“当真不错,比我当初拿出来的那瓶还要强上许多。多谢听寒大哥这般费心。”
得了这句评价,婵听寒登时喜上眉梢,抬手在顾砚舟肩上重重一拍,哈哈笑道: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妹夫果然识货!”
寒暄过后,他整了整衣袍,回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转头看了看眼神如刀盯着自己的亲妹妹,脸上的笑渐渐隐去,化作一声长叹:
“唉,其实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既然你们回来了,还是得一五一十讲给你们听……”
随着婵听寒的讲述,婵府这番变故的始末,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一切起因都在边关驻防的父亲婵木身上。
赤火东境依附的那些小国,长久以来被婵木在边关贪婪跋扈的做派弄得苦不堪言。
若只是依着惯例,送上一两位小公主、纳些财帛,倒也不算伤筋动骨的大事。
可婵木收了人家上供的绝色女子还不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强行要求对方再加供奉。
几个小国被逼得走投无路,私下联名,把婵木在边关横征暴敛、欺凌藩属的种种恶行,偷偷上报给了赤火圣上。
赤火圣上闻报大怒,只觉得朝廷颜面尽失。只是顾念着婵家如今在朝中的声势,本打算小惩大诫,遮掩过去。
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星月一夜倾覆、中州女帝震怒的消息传了过来,连四象等王朝的君主也纷纷赶赴中州朝拜。
听闻那等雷霆之怒,赤火圣上顿时吓得寝食难安,唯恐边关丑闻惹恼了上头,当即改了主意,从严处置——下旨将婵木在边关就地秘密处决。
不仅如此,皇室原本的旨意极狠,顺水推舟,要将整个婵府抄没家产、逐出皇都。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禁军即将临门之际,深居简出的萧冷玉,竟突然展露出了化神的修为。
一尊货真价实的化神强者现世,当场砸得赤火圣上目瞪口呆,不得不推翻先前的所有决定,重新权衡。
更何况,萧冷玉本就是赤火圣上的妹妹。
自己的妹妹修至化神,在皇室看来,非但不是威胁,反倒正好能牵制朝中那位唯一踏入化神境的国师。
于是,皇室的态度彻底扭转。
圣上降下密旨,特准婵家继续留在皇都,维持如今超然的地位。
至于婵木被处死的缘由,也被朝廷一手压下,改成了“为国戍边、力战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