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加茂伊吹年长太多,即便技不如人,也总要体现出宽广的胸怀,更何况如今是他占了上风,当然没有咄咄逼人的理由。
但令他难免感到惊讶的是,加茂伊吹在第三局开始时竟直直盯着他的双眸,再未看向表盘。
他很快意识到加茂伊吹已经有自信完美把控一秒的时间。
加茂伊吹是个天才,即便因并未过早展现天赋而吃尽苦头,也依旧凭远胜常人许多的强大意志回归本位。
最令人感到有趣的是,他在庇护庸才一事上颇有执念,虽说能体现出高尚的品德,但总归显得仁善而软弱,
偏偏加茂伊吹同时也是个能亲手弑父的狠厉角色。
他是个极度矛盾的存在,有时会让禅院直毘人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受。
禅院直毘人微微眯眼,摆出几分认真的姿态。
孩子们喊出口令,一人出拳,一人出布。
他们双双放弃了猜拳游戏中的博弈,默契地于攻守环节决出胜负。加茂伊吹再次主动迎上禅院直毘人的动作,自愿承受投射咒法的影响,同时飞速递出另一只手。
他的确已经掌握了将一秒平均切割为二十四份的技巧。
这对他而言不是难事——事实上,如果一个人拥有足够快的速度,比如能在一秒内完成整套出拳的动作,就理所当然地不会将继续细分时间看作难事。
禅院直毘人是此等强者,加茂伊吹也不逊色。
他的自信来源于千百次锤炼自己时经受的无数痛苦,远比每日完成固定训练量便心满意足的世家子弟更有底气向强者宣战。
为了检验失败的原因,加茂伊吹勉强平息了躁动的咒力。
他想将拆分重组的技巧修习到极致水平,就选择时刻用咒力维持细胞的活性,即每分每秒都处于战斗状态,随时做好立即发动术式的准备。
在此基础上,就算禅院直毘人对他的观察不可能细致到以细胞为单位,投射咒法也说不定会将细胞极微小的活动看作违反规则的表现,进而触发冻结惩罚。
加茂伊吹回归到不再操纵细胞的状态,在心中严格执行着一秒二十四次动作的规划,在出手的动作已经顺利运行十二分之十一秒、眼看就要突破术式的束缚时,禅院直毘人突然转守为攻。
男人抬掌打向加茂伊吹的手腕,令他心下一惊,回撤避开攻击后瞬时再次出击,却因对方行动的时机恰好扰乱了动作的节奏而猛然遭到冻结。
加茂伊吹明显感到身体一僵,禅院直毘人却顺利度过了施展投射咒法后的一秒,此刻正悠闲地朝椅背靠去。
这说明他本就做好了如此行动的打算,绝非临时起意,是加茂伊吹想的太少。
“还挺不错的嘛,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应对投射咒法的要领,真是后生可畏。”禅院直毘人在夸赞加茂伊吹方面向来毫不吝啬,其中一定有爱才惜才的情怀。
于是,在加茂伊吹确认本局无法在不离开座位的情况下成功攻击后,他还是愿意耐心地配合继续游戏,似乎想看看青年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第三局第二场对决很快有了结果:禅院直毘人攻击,加茂伊吹防守。
后者依然在即将克服投射咒法影响的前一刻被老道的咒术师干扰,因经验总归不算充足,最终败下阵来。
他又喝下一杯酒,不出所料地听见孩子们不服气地喊道:“肯定是赤血操术不占优势!”
禅院直毘人颇为无奈地偏头看向小弟家的两个女儿,故意做出疑惑的模样,问道:“你们还记得自己姓禅院吧?怎么一直向着加茂伊吹说话!”
“因为伊吹哥哥是最厉害的人了。”禅院真依有些脸红,却还是鼓足勇气说道,“而且只有他愿意教我和姐姐该如何才能成为咒术师。”
提起这事便引起禅院真希的愤怒,她嘟囔道:“要是我能姓加茂就好了。”然后提高音量,“再玩一会吧!五局三胜也不会花费太长时间的!”
“如果这能随便决定,我一定要让你们的伊吹哥哥变成‘禅院伊吹’。”禅院直毘人毫不气恼,反而发出洪亮的笑声,还揶揄地看向加茂伊吹道,“你是想合并御三家吗?”
禅院家本支有禅院直毘人兄弟三人,各自的后代中,禅院甚尔、禅院直哉、禅院真希与禅院真依都相当亲近加茂伊吹,成了他的拥趸——这怎么能让禅院直毘人服气。
“肯定是直哉做的好事!”他朝幼子瞥去。
但他也明白,在四人之中,唯有加茂伊吹和禅院直哉的关系能影响御三家未来的格局,其余三人不过是友情方面的连接。
于是,就算禅院直哉朝父亲吐了吐舌头,直接坦然认下了罪名,也并未再得到一记暴栗作为惩罚。
“五局三胜是个好主意呢——”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着,全当没听见几句姓氏之争,以请教长辈的虔诚态度双手合十道,“干脆七局四胜好了!”
他倒不是一定要让游戏进行到自己获胜才能停止,只是发觉今天是次太难得的练习机会,能从当代禅院家第一人的术式中汲取许多经验。
只要能克服投射咒法的影响,他对身体的把控能力会有明显提升。
禅院直毘人思忖一会儿,应下了加茂伊吹的请求。
“就玩到你觉得足够为止吧,”他说,“别忘记支付学费就好。”
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又加深几分,他朝人群中观望的十殿负责人微微一扬下颌,对方马上拿出手机操作一番。
不过是冥冥再次为两人倒酒的工夫,禅院直毘人寄存在禅院直哉处的手机便有短信提醒。后者自然地瞟了一眼,即刻被其上的金额惊得双目圆睁。
“伊吹哥,我也有投射咒法,你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过练习的事情?”他如此说着,将汇款提示展示给禅院直毘人看,“这可比祓除咒灵赚多了吧!”
冥冥眼尖地看见了数字后方的七八个零,她捏着酒瓶的手指一紧,嘴巴比脑子更快地向加茂伊吹发出了邀请:“如果你想和黑鸟操术切磋的话,我可以为你的学费打折。”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并没作答,与看过短信后抬起头的禅院直毘人视线交汇,果然在对方面上看见了满意的神色。
“好吧。”禅院直毘人道,“今天一定让你满意而归。”
随着时间推移,周边的人们逐渐散去,最终只剩禅院直哉和冥冥两人还在观摩学习。
两人依然以原本的规则交手,只是增加了游戏局数,该喝的酒则一点没少。
加茂伊吹的体力还远没消耗多少,酒量却到了极限,他主动认输时因酒醉而不得不屈肘支着额头,靠在不知何时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左手边的禅院直哉身上才能维持平衡。
禅院直毘人简直称得上乐不可支,他在切磋中切实体会到加茂伊吹正飞速成长而生出的感慨因酒量上的巨大优势消散许多。
青年与他喝的杯数相近,还在冥冥的暗中帮助下缺斤短两,此刻却依然面色潮红,头脑发晕,呼吸长而深重,俨然一副灵魂都被抽到体外的模样。
至少禅院直哉能明显隔着两层衣料感受到他身体滚烫的热度。
缓了好半天神,加茂伊吹终于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支撑不住,疲倦地起身,还要靠禅院直哉一把揽住他的腰身才不至于晕眩地摇晃。
“下次再向直毘人先生讨教。”他沉沉地叹气,“或许我得提前练练酒量。”
禅院直哉不满道:“干嘛非要学老头子的臭毛病。”
直到加茂伊吹走起路来,禅院直哉才发现他的脚步依然还算稳当,可自己没有放手的想法,就顺从心意,还是紧紧圈着他,代他向宾客告别,打算送其回到房间休息。
[想不到你还有这方面的演技。]黑猫跟在加茂伊吹脚边,一同朝电梯走去。
加茂伊吹借垂头的动作向它悄悄眨眼。
亲密戏码不能厚此薄彼,加茂伊吹没有要借一个吻与五条悟捆死的意思,愿意在必要时专门为禅院直哉创造一些机会。
赤血操术能以咒力驱动血液,精进到加茂伊吹这般能够控制细胞的程度,自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分离出进入体内的酒精,尽可能驱除醉酒状态。
他喝了许多酒是真,醉意却有七分假,唯独感到胃病似乎隐隐有复发的趋势,只等回到房间后照旧服药就好。
跟着禅院直哉一路回到房间,加茂伊吹一直保持沉默,连房卡都是对方从他浴衣贴身的口袋中搜出来的,躺倒在床上时才再次有了反应。
禅院直哉按照他的要求为他倒水取药,甚至将胶囊从包装中挤出才放在他的手心,可谓做到面面俱到。
大概没人能想到禅院家性格恶劣的次代当主会在加茂伊吹面前表现得如此乖顺。
加茂伊吹倚靠在床头,状似费力地仰头咽下温度适宜的清水,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似乎很不舒服。
禅院直哉蹲在床边看他,冷不丁叫了他的名字:“伊吹哥——”
“你昨晚和五条悟做了什么?”
第357章
禅院直哉的推理过程相当简单。
伏黑甚尔复活的消息尚且不明真假,刚一爆出时的确令五条悟心神不宁,却远不至于让他甚至排斥和旁人接触。
六眼术师今日会显出萎靡状态的原因一定是加茂伊吹,否则他就算高烧到四十度也不会忘记讨要爱抚。
禅院直哉本来猜加茂伊吹在众人离开后又给五条悟透露了某些令人消沉的情报,但考虑到昨晚还有九十九由基留在休息区,应当不至于是机密或重磅新闻。
他注视着加茂伊吹因泛红而多了几分血色的面容,脸上浮现几分了然的神色。
青年的语气不急不缓,以早有预料的态度接连抛出几个问句,看似稀松平常,却因眼底锐利的审视与不满武装上了咄咄逼人的色彩。
“伊吹哥,自昨晚在休息区告别过后,你又和五条悟见了第二次面吧?”
“你和他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禅院直哉伸手,轻轻触碰加茂伊吹垂在身侧的左手,顺小臂向上,最终定格在换过药的刀伤之上,“是我们不能知道的事情吗?”
他肉食性猛兽似的绿瞳中隐约闪着凶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加茂伊吹脸上,试图通过细致的观察从表情的每个变化中找出破绽。
“看来不是呢。”他笑道,自行否定了首个猜测。
在加茂伊吹攻击性骤降的宝贵时刻,禅院直哉步步紧逼。他于下一瞬欺身上前,单膝跪在加茂伊吹身旁的床沿,便能正正地从上到下笼罩对方,稍微垂头就让面颊靠得很近。
“那——就是五条悟对伊吹哥说了什么话吧?”他鼻尖萦绕着加茂伊吹呼出的酒气,却不像面对父亲时那般轻而易举地感到厌烦,反倒有些沉迷其中。
“他的坏心思都被伊吹哥看穿了呢。”
禅院直哉用手臂撑着床头,将加茂伊吹囚禁在臂弯之中。
“他肯定很害怕,毕竟那是甚尔啊。万一对方真的复活、又向伊吹哥说了什么不利于他的事情……”他靠得愈发近了,“但我没有这种顾虑。”
他问:“五条悟求你别离开他了吗?”
“他向你亲口说出‘喜欢’了吗?”
“无论如何,我都知道答案。”他笑道,“伊吹哥没答应他,所以他在闹脾气吧。”
至于禅院直哉为何会如此清楚——他只是将自己置于五条悟的角度换位思考了一番而已。
加茂伊吹抬眸看他,醉酒的家伙显然正感到身体不适,大概头部和胃部都传来痛感,往日惯常盈满温和笑意的红眸中只剩难以理解大量内容的迷茫。
“没阻止你带伤喝酒是我的错,但是,或许眼下正是我期待的发展呢。”
禅院直哉舔舔唇角,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再稍微向前就能吻住加茂伊吹:“我倒是不像五条悟那么天真,我只有一个想法。”
他依然大胆地、僭越地凑得更近。
两人间可能只余下一张纸巾的距离,偏偏没有接触。
“伊吹哥,能不能答应我呢?”他垂眸看着加茂伊吹近在咫尺的、因长期贫血而呈淡白色的唇,“大不了我们三个一起做不婚主义好了。”
——天呐。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答应我吧……”禅院直哉引诱似的说道,再抬眸时,不由得惊讶起来。
大概是因为他的声音太过轻柔,加茂伊吹竟不知在听到哪句时睡了过去,蹙起的眉头放松下来,显出与他胸腔内激烈鼓动的心跳截然相反的平静。
黑猫在床下轻轻“咪”了一声,唤回禅院直哉的思绪,他无奈地笑笑,更多是针对自己鬼迷心窍般趁虚而入的发言。
青年翻身下床,手从加茂伊吹背后与腿弯绕过,轻松地将对方抱起,再平放在床铺中央,还细心地调整了枕头的高度。
[他对你体贴过头了吧。]黑猫又叫了一声,得到禅院直哉一个噤声的手势。
加茂伊吹并没回话,直到禅院直哉将黑猫一把捞起,抱到套房的客厅,为他掩上房门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不睁眼,只是感叹:似乎有些玩过头了。
虽说用五条悟的反应助推禅院直哉表露心意无疑是他乐于看见的结果,但感情线突飞猛进时,恐怕读者会产生相当突兀的观感——加茂伊吹不希望激发唯粉的抗拒心理。
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加茂伊吹确信他的选择一定仍是明智的。
在外伤严重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大量饮酒可能导致炎症、水肿或再次出血,加茂伊吹特意没用拆分重组的技巧简单修补伤口,正是为了将身体状况作为最灵敏的人气检测仪器。
血液流速正常,没有感染症状,伤口反倒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愈合。
他从中窥探到了读者的心意。
——至少大部分对当前的剧情感到满意,读者论坛中也不至于出现太多负面言论。
心情放松下来后,加茂伊吹真在暖和的被褥间慢慢睡去。
他再睁眼是被敲门声惊醒,朝窗外看去,天色已经黑了。
残留在体内的酒精使他总算睡了个好觉,醒来时脑内空空,甚至一时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他听见敲门声,下意识起身,简单用手指梳理几下凌乱的短发便应了一声。
房门敞开一道缝隙,客厅的灯光将来人的影子投进屋里,加茂伊吹稍微眯眼,看清禅院直哉正站在门口。
“直哉……”加茂伊吹开口,因自己发出的沙哑声音而迟钝地一惊。
他才想起睡前发生的事情。
这番毫无防备的模样令禅院直哉基本确信他对自己的发言没什么印象,一时很难道明到底是庆幸还是失望。
他将手按在开关之上,问道:“可以开灯吗?”
得到加茂伊吹的允许后,卧室的灯被点亮,坐在床上的青年又因晕眩感合上双眸,禅院直哉来到他身边,为他倒杯温水,直接递到他的唇边喂下。
加茂伊吹就借着他的手喝了口水。
“几点了?”加茂伊吹的声音总算恢复正常,他带着些歉意问道,“是你送我回来的吧,你一直守着我吗?”
“下午五点,因为是冬天,所以天黑要早一些。我下楼吃了顿午饭,又和老爹待了一会儿,他们玩得太闹,我就干脆回来躲清闲了。”禅院直哉解释了当下的情况,没提自己快把黑猫的背毛摸秃的事情。
[这家伙太紧张了,]黑猫从门口摇摇晃晃地走来,[他在想事情时摸了我一千三百四十九次,还好我不完全算真正的动物。]
[咒术师的专注程度和体力都不适合养普通宠物,他们甚至无法发现自己已经间歇性摸了我近四个小时。]
加茂伊吹将它抱在腿上,用指尖捏捏它的头顶,眉眼间浮现几分笑意。
他抬头看向禅院直哉,本想开口问问五条悟的情况,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着他,似乎还沉浸在先前的情绪之中。
“明明是我发起的聚会,我却没能好好照顾大家呢。”加茂伊吹识相地咽回了原本想说的内容,毕竟现在没有装醉的机会供他逃避禅院直哉的逼问。
禅院直哉倒是不太在意,他说:“你不是已经安排好娱乐项目了吗?那群人按照次序玩得很开心,现在正准备去泡温泉。你要去吗?”
“虽然很想和大家一起,但……”加茂伊吹犹豫一瞬,委婉地说道,“我好像不太适合这种活动。”
禅院直哉又想起加茂伊吹睡去前、他抚摸那道伤口的动作,以为对方在说伤口不便碰水的窘境,刚想回话表示小心些避开手臂就好,就猛然读懂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让加茂伊吹在众人面前展露身体的残缺未免是件对双方都太失礼的事情,可他也总不能把假肢一同长时间泡在热水之中。
“反正我是不打算去。”禅院直哉紧急变了口风,“吵人,又热烘烘的,肯定没什么意思。”
加茂伊吹看出他的好意,婉拒道:“你去放松一下好了,我还能用这段时间看看公文。”
“不,我不去。”禅院直哉意志坚定,他直接坐在加茂伊吹床边,已经将腿放在床上,一副就要原地躺下的架势,“我就在这儿陪你。”
他今日认真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
即便五条悟应该已经被加茂伊吹拒绝,也不代表禅院直哉就能成为赢家,他最多比前者多了些自知之明,在加茂伊吹面前实则不占优势。
他必须表现出更明显的偏爱、更坚定的选择、更温和的耐心与更周全的行动方案,至少证明自己具备更多价值,就算不能更进一步,也绝对不能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禅院直哉,沉住气,做个优秀到堪称完美的“长期合作对象”。
他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
“我就在这儿陪你。”他重复了一遍,“你当我不存在也行。”
“做不到,只要想到直哉因为我的问题而没能享受温泉,我就没法安心工作了。”加茂伊吹也像抚摸黑猫般摸摸他的头顶,终究道明了最有力的理由。
“而且——”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我打算去看看悟的情况。”
禅院直哉猛地从床上坐起,他看上去比加茂伊吹还期待些。
“那我对温泉更没兴趣了,”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第358章
禅院直哉对五条悟没什么兴趣,前去探望的原因不算单纯,逃不开挑衅、炫耀、宣示主权等幼稚的意思。
他想着,就算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之间真的存在难以调和的争端,以前者本性中的包容而言,过了一日时间,只要后者稍微卖卖可怜便能自然地揭过这页。
这可不是禅院直哉乐于见到的发展,于是他决定前去监视五条悟的行动,已经做好了在对方企图撒娇时马上转移加茂伊吹注意力的准备。
加茂伊吹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多言,走进浴室简单冲掉身上的酒味,终于感到精神也神清气爽起来,很快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下次再也不和直毘人先生喝酒了,我宁愿再多交些学费。”加茂伊吹苦笑着,来到五条悟的房间门口,轻轻叩响了门板。
室内无人应答,也不知是不是通过咒力判断出了客人的身份。
“要我说还是别管他了。”禅院直哉给出了和早上的发言一模一样的建议,“他今年也有二十岁了,总不可能把自己饿死。”
“他应该还没吃午饭吧。”加茂伊吹蹙眉。
禅院直哉才不理会六眼术师的一日三餐,他耸肩道:“你不是也没吃吗?”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向禅院直哉投去饱含无奈意味的视线,试图提醒他想起自己整个白天都处于昏睡状态的事实。
顺利接收信号的青年撇了撇嘴,还是交代了已知的情报:“听说家入硝子中午来为他送饭时也被拦在门外了呢,说不定他不是想要独处,而是已经回家了。”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五条悟不可能不告而别,本能地觉得事有蹊跷,抬手再次敲门,语气带上几分严肃:“悟,别闹脾气,我要确认你是否安全。”
禅院直哉若有所思地看着毫无动静的门把,似乎有些想法。
无论他带着何种期望,加茂伊吹都马上展开行动,直接用走廊的内线电话拨打了前台的号码,让经理将相应的钥匙送上楼来,打算强行进入五条悟的房间。
他忧虑的心情持续到看见被子中仍有人形轮廓鼓起才终于消散。五条悟大概蜷起了双腿,脊背弓着,加茂伊吹能从被子的形状看出他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也不知他昨晚究竟胡思乱想了什么,才会萎靡不振到这种程度。
加茂伊吹在脑内细数各种可能,放轻脚步来到五条悟所面对的方向,还没因对方仍在房间而完全松下口气,就又绷紧了脆弱的神经。
他稍微使力扯下五条悟盖住下半张脸的被子,同时伸手覆上青年的额头,因滚烫的热度而骤然一惊。
五条悟不知何时发了高烧,独自一人躺在房间里,竟然连拨打电话求助的想法都无。
加茂伊吹马上对守在门口等待下一步指示的酒店经理道:“麻烦去温泉请家入硝子小姐过来。”
他不确定五条悟是否还能运转反转术式,甚至说,他一时想不出反转术式究竟是否能治愈感冒发烧的症状。
但叫医生来判断总归不会有错。加茂伊吹补充一句:“还需要退烧药。”
酒店经理匆匆离开,禅院直哉也来到了五条悟面前,他站在加茂伊吹身后一步的位置,仔细打量过病号因高热而红到像刚从温泉里爬出来似的面容,遗憾地轻啧一声。
他想:好可惜,居然没死。
就在他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刻,五条悟迷茫地睁开双眼,因加茂伊吹就处于近在咫尺的位置而费力地瞪大了双眸。
六眼术师不仅在无下限术式上有所造诣,演技也是一顶一的自然。
禅院直哉惊愕地看见五条悟只是眨了下眼便有大颗晶莹的泪珠挂在弯曲的白色睫毛上,因瞳仁漂亮的颜色而格外惹人怜爱。
“伊吹哥……”五条悟伸手圈住加茂伊吹的脖颈,将他拉进怀抱的同时用沙哑的声音哽咽道,“我感觉我要死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
事实上,加茂伊吹想到了一百种五条悟再见到他时可能做出的反应,更倾向于对方会在一段时间的回避后想通答案,再恢复两人平时的相处模式。
但他唯独没猜到五条悟会展现出更依赖、更粘人的态度,那是如此明显的、由偏爱促成的让步——竟让加茂伊吹诡异地产生了受宠若惊的感觉。
在五条悟的拥抱中,加茂伊吹被迫保持上半身与床面平行的姿势,费力地用手臂撑在被褥之间,避免交付全身的重量。
“我也是刚刚才醒,”加茂伊吹轻声安抚五条悟的情绪,“我上午喝了、唔……!”
他的尾音一颤,身体猛然失衡,终归还是直接压在了五条悟身上。
罪魁祸首倒是舒适地喟叹一声:“伊吹哥身上好舒服。”
加茂伊吹空出了手,干脆去摸他的脖颈,试图暂时为他降温,令他好受一些。紧贴的皮肤使加茂伊吹进一步感到事态危急——五条悟的体温太高,烧得他甚至有些发燥。
而不远处,禅院直哉已经没了生气的欲望。
他倒是想出言讽刺几句,毕竟五条悟在把加茂伊吹抱在胸前、确保后者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以后,向他投来的视线可不算友善。
但高烧的情况是真,加茂伊吹的担心也是真,如今戳穿什么反倒可能起到反作用,禅院直哉只能大翻白眼。
他在心里暗暗给五条悟记下一笔,想起自己今天也做了差不多的事情才稍微平静下来。
但禅院直哉不知道加茂伊吹曾主动给过五条悟一个吻——五条悟倒是知道,他因为那点轻柔的触感辗转反侧一晚,总觉得无法从其中品味出任何暧昧的意味。
那更像是一个安抚性的吻,就像面对才从宠物店里买来的小狗、为了使其别再一直害怕地呜呜叫而印在它头顶的吻。
五条悟一边觉得加茂伊吹无疑是在轻视自己,他从未被放在平等的位置,表现出的喜欢也自然不被重视——加茂伊吹恐怕只当作是小孩子的玩笑话——一边感到动摇。
他不是小狗,而加茂伊吹肯定明白……
……明白一个吻代表什么。
五条悟又合上眼眸,他收紧手臂,更用力地环抱住加茂伊吹。
“搂搂抱抱就留到痊愈后吧。”家入硝子含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毫无意义地补上了敲门的动作,“医生来咯~”
加茂伊吹想要起身,五条悟却不愿松手,他只能带着五条悟一起坐直。
家入硝子脸上没什么被打扰的不悦,反倒微微笑着:“加茂前辈,帮大忙了。”
“悟的确不太配合呢,”加茂伊吹颇为头痛地说,“我会尽量帮忙控制他的。”
“倒不是因为这个。”家入硝子从口中取出已经吃净的棒棒糖棍,先指指抱着坐在床上的两人,再指指独自站在床边的禅院直哉,意有所指地说道,“很少能看见这么精彩的……”
加茂伊吹更无奈了,他叹道:“硝子……”
“好好,让我看看吧。”家入硝子笑着做出投降的手势,看向五条悟时,语气中就明显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如果不想让我把吃过的糖棍戳在你的额头上,就快点松开加茂前辈。”
五条悟乖乖退开了一段距离。
家入硝子麻利地为他测量体温,还简单检查了喉咙的发炎情况,最终得出结论:五条悟大概是睡觉时没关窗户,感冒症状在早晨还不明显,中午才开始爆发。
“抱歉,我送午饭时就该让经理把门打开的。”家入硝子为五条悟搭配了见效最快的感冒药、退烧药与消炎药,真心实意地向他道歉。
五条悟早在诊断结束后的第一时间黏回加茂伊吹身上,他的身体与呼出的鼻息都烫得惊人,加茂伊吹像是被火炭包围。
“硝子,别在意。如果非要有人为这事负责的话,我想那人只能是我了。”加茂伊吹又看向禅院直哉,“你们一起去温泉玩吧,我来照顾悟就好。”
禅院直哉自知以当下的局面来看,自己大概率争不过这位真病人,爽快地转身朝门外走去,让加茂伊吹有需要时随时叫他,相当乖顺地退场离开了。
家入硝子有些惊讶,却也认为加茂伊吹能做到如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慢悠悠地把温度计等器具收进经理拿来的医药箱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加茂伊吹说话。
“加茂前辈和他吵架了吗?”家入硝子问道,“他的状态不对劲啊。”
加茂伊吹没有答话,她也依然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她说:“他是个笨蛋,几乎每天都要掰着手指数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和你见面,如果有时惹你生气了的话,我想他也没有太大恶意,只是没能想好如何表达而已。”
“嘛……但这毕竟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也不好评价什么。”她合上医药箱的盖子,临出门时对加茂伊吹说,“加茂前辈只要让自己开心就好,如果太为别人着想的话,也会很累吧。”
“反正以五条悟的性格来看——”
家入硝子沉吟一瞬。
“只要加茂前辈开心的话,他会找理由哄好自己的。”
这次温泉旅行过后,家入硝子莫名其妙地连续三次收到了五条悟外出执行任务带回的伴手礼。
即便一开始还能颇为新奇地收下,但次数一多,家入硝子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异常,于是再也不肯接受。
五条悟说是为了“感谢”,可她没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如此大张旗鼓报答的事情。
不过,这都是后话。
此时的五条悟只是将脸埋在加茂伊吹的颈窝,露出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
第359章
家入硝子走后,加茂伊吹发现五条悟一直小声咕哝着什么。
他把话音含在喉咙里,甚至没做出嘴唇开合的动作,只能听见有撒娇似的哼声接连不断在耳边响起,又像高烧时痛苦的呜咽。
加茂伊吹的求知欲一般,行动力倒是很强。
他先让五条悟背靠床头而不至于单纯压在自己身上,以防平白消耗两人的体力,又轻声哄着他先松开手,开始为他操作物理降温的步骤。
很快,五条悟身上紧裹的被子被直接扔去床边,睡衣的扣子也被全部解开,连露出的胸口与小腹都隐约透着滚烫的红色。
加茂伊吹用右手的掌心捧着他的脸颊,指尖在他颈部轻敲几下,给予他足够的安抚后起身到浴室用温水打湿了毛巾,折回到床边为他擦拭身体。
五条悟迟钝地睁眼,大概是脑内的时间观念已经不太清晰,他像是莫名睡过了整个世纪般脆弱,又喃喃地重复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加茂伊吹想,他一定很怕两人的关系跌破冰点,才会一遍遍地胡乱猜测,每次都做好最坏的打算。
好在加茂伊吹没抛弃他。
尽管时间稍迟,却还是在他跌入谷底前赶到,将他稳稳接在怀中。
至于谁把他推下了悬崖——加茂伊吹只能认领这个罪名。
“别多想,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养病。”加茂伊吹轻柔地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于毛巾变凉前重新打湿,再回来时,低声说,“我不会再那样做了,你放心吧。”
高烧让眼球发干发痛,五条悟便微微眯着眼看他。
青年额前的黑发随低头的动作垂下摇摆,间歇遮蔽那双红瞳中的神采。大概是以为如今的五条悟没法太细致地思考,他在说话时没什么表情,也只道出那一句便不再说了。
可五条悟的确耗费了全部精力、格外认真地端详着他,然后发现:加茂伊吹其实是更擅长保持沉默的类型。
作为加茂家的家主、十殿的首领,加茂伊吹展现在人前的状态总是格外游刃有余,也给人一种“只要他在,万事大吉”的可靠印象。
大到面对咒灵云集的战场,小到高专日常习题的解法——当五条悟在为自己要在夜蛾正道生日当天送上什么礼物而犯愁时,加茂伊吹早连他的份也一同准备齐全,直接把东西送到东京高专了。
五条悟确信自己就算连续叫上一百声“伊吹哥”,也会得到无奈的一百声回复。
但……
比起和亲朋好友聚在一起谈笑,加茂伊吹明显倾向于独处,并且遵循非必要时不主动的原则。回忆往昔,他常常长时间沉浸在公务之中,放任五条悟在同个房间里自行消磨时间,已经算是一种很温柔的陪伴。
五条悟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如今才窥见加茂伊吹的真心。
如果五条悟现在处于健康状态,加茂伊吹说话时一定会笑,不如说,他在五条悟面前很少有表情严肃的时候。
可五条悟现在视线模糊,大脑也运转不畅,偏偏看见了他冷淡的模样。
——不、他的表情也远称不上“冷淡”。
五条悟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只是空白而已。
加茂伊吹镇定地执行着被自己视为理所当然的行动,照顾病中的五条悟与批阅公文、部署家族事务、随意绞杀咒灵一样,是难以牵动他情绪的事情。
六眼术师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太阳穴传来的尖锐痛感让他口中溢出一声呻吟,强行拦截了他继续想下去的执念。
五条悟不禁懊恼于昨晚在窗前吹了很久冷风。起初是为了用凉意保持清醒,但大概是白天装可怜时淋满肩头的雪让他本就有些鼻塞,不知不觉就加重了症状。
以他对身体状况的熟悉程度,本来远不至于将病情拖延到发起高烧的程度,可他就是鬼使神差地想等加茂伊吹过来——他等到了,实则不如不等。
不等就不会发现加茂伊吹的毫无波澜,也就不会恐慌。
“伊吹哥……我喜欢你。”他迫切地想要得到某种肯定。
加茂伊吹为他擦拭身体的动作一顿,没抬头,语气放得更加温柔:“悟,我知道,但一切都等你痊愈后再说,好吗?”
五条悟紧紧盯着他的脸,可加茂伊吹依然面无表情。
有液体砸在枕面的细微动静响起。
加茂伊吹惊讶地朝五条悟看去,果然在对方脸上看见一道湿润的痕迹。
从昨晚开始,五条悟的泪腺变成了故障的水龙头,不时滴滴答答落下泪珠,并不汹涌,却也让人无法忽视。
“悟——”加茂伊吹唯有叹息,他终于蹙起眉头,将毛巾扔下,凑到五条悟面前,尽量以最诚恳的态度道,“是我错了,我无意为你增添压力,你可以向我发火,但别再折磨自己了。”
五条悟不想发火,他只想听加茂伊吹笑着说“我也喜欢你”,可——
他甚至没梦见过这个场景。
“你不能、不能……”五条悟用力发出声音,眼眸却暴露他的迷茫无措。
他好半天才想到合适的说法:“——你不能再退回去了。”
记忆无法被随随便便清除,伤害也不能被轻易抹消,加茂伊吹明白这个道理,于是耐心地询问五条悟想让他做些什么。
他们不可能抛弃咒术界与家族的责任、和睦友善的亲人与好友、当今拥有的权势与财富,义无反顾地追求虚无缥缈的爱情,更何况五条悟已经明白,加茂伊吹心中不存在对他的爱情。
五条悟无法得到想要的回馈,禅院直哉也一定不行。
念及此处,五条悟混沌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想法驱使他猛地握住加茂伊吹的手腕,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伊吹哥,让我排在第一位吧。”
他当然知道伏黑甚尔对加茂伊吹的重要程度,但或许如今的他更多需要一个明确的态度,以此获得安全感,给他继续坚持的动力,而不至于因患得患失痛苦万分。
他想,只要加茂伊吹还愿意骗他一次,就足以证明他其实是很重要的存在。
可加茂伊吹给出了满分答卷。
青年没再露出往日那般宠爱孩童似的笑意,嘴角的弧度逐渐消失,恢复了五条悟看见的、略显漠然的态度。
在五条悟错觉快窒息时,加茂伊吹牵起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悟,你于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加茂伊吹以极缓慢的语速说道,“我是说,从我个人的角度评价……”
“早在我们都还年幼的时候,你就是我的‘第一位’了。”
五条悟的指尖颤抖起来,他错愕地看着方才被自己视为冷漠的表情,发觉相同的态度又被他的内心赋予了认真的意味。
掌心处的心跳没有丝毫变化,也不知是加茂伊吹的心理太过强大,让他在近距离面对赤诚的追求者时也能不动声色地吐露花言巧语,还是他的确说了真话。
但五条悟愿意相信。
他抓住了这段感情中,加茂伊吹为他垂下的蛛丝,开始向上攀爬。
“伊吹哥,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当然是爱情意义上的喜欢——对吧?”
“我现在的处境实在不允许我在其他方面分神……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但你在乎我,对吧?”
“悟,你非常重要,比你想象中还要更重要。”
“……你没骗我,对吧?”
加茂伊吹说:“如果你想让我立下束缚,我会做的。”
五条悟作为《咒》的主角,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自然无可替代,就连两人命运般的初次相遇也是后者在街头无数次寻觅才促成的必然结果。
“我不想。”五条悟低声说,“我只想相信你。”
在整个问答的过程之中,加茂伊吹的心脏都以极平和的节奏跳动,接话时也从未犹豫,如果这还不能证明他的真心——五条悟的目的可不是要让他为自己而死。
五条悟重新靠回床头,他缓缓松了口气,然后用手臂遮住眼睛,闷闷道:“我感觉好多了。”
“看来硝子说的没错,”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说,“偏爱会让悟反复为超出预料范围的、不合理的情况寻找借口呢。”
五条悟现在开始觉得家入硝子说得很好了,至少这段话似乎提升了加茂伊吹对他的好感。
加茂伊吹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五条悟的状态,敏锐地意识到对方的心情在自己为他擦拭身体时产生了剧烈变化,直到问答后才有所缓和,仔细想想,大概也只有表情方面出了错。
他以为能趁五条悟神志不清时稍微偷个懒,却反而恰好被对方抓包。
于是他揉揉额角,状似无意地解释道:“我今天上午和直毘人先生喝了很多酒,直到刚刚才醒,醒来后马上就过来找你了。”
五条悟一愣,想起确实曾经从加茂伊吹口中听到了一小段相关内容,却被他强行拥抱的动作打断,致使对方没能说完。
“你还好吗?”果然,五条悟按照加茂伊吹所想,主动询问了他的情况。
“嗯,只是还觉得脸颊两侧有些酸疼,可能是酒精刺激的后遗症吧。”加茂伊吹重新拿起冰凉的毛巾,朝浴室走去。
他用余光瞥了眼五条悟的表情,终于看见对方的脸色大有好转。
等加茂伊吹再拿着温水洗过的毛巾回到床边时,五条悟已经自己钻进被子里睡着了。对于一个高烧中的病人来说,这场对话实在太过耗费精力。
加茂伊吹松了口气,他悄声走向门口,关灯后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晚安,悟。”
他以后会记得补全每个细节。
第360章
五条悟身体强健,他的病好得很快。
服用药物退烧以后,残留的四肢无力、肌肉酸痛等症状基本无法影响他的行动,考虑到加茂伊吹已经包下了整座酒店,他第二日再出现时便为了方便舒适而只趿拉着拖鞋到处跑。
从外表和仪态上看,五条悟简直没有半点五条家家主的风范,反倒像是个被宠坏的富家少爷。但考虑到禅院家还有个每天泡在酒气里的醉汉,这个形象无疑还保留了一些风度。
“或许他会为了讨人欢心而在骑摩托时松开车把。”
围观了五条悟游手好闲行动模式的冥冥微笑着对庵歌姬道出了自己的判断,得到了女生好友们毫不客气的爆笑。
“干嘛说我坏话,我可是比你们少享受了整整一天!”五条悟不知道她们凑在一起嘀咕些什么,却能从明显的笑意中看出讨论的对象正是自己,于是不满地大声抱怨。
但他事实上不太在意,他知道她们最多说些善意的玩笑,即便是拿到警察局去评判也绝对无可指摘。
随着年龄的增长,五条悟会偶尔突然发觉自己对加茂伊吹的部分处事方法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将这视作一种成长的表现。
比如现在,人们都明白他的抱怨不代表真正的厌烦,只是澄清自己并非冷漠看待彼此关系的回应——任何值得维护的感情都需要刻意找出最巧妙、最省力、还能最精确传达深意的处理方式。
他没能成为夏油杰最信任的对象——这是他难以磨灭的心结之一——只好继续以加茂伊吹为范本虚心学习。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加茂伊吹今天没有特意安排大量集体活动。
在场的众人都难得抽空来到北海道度假,包括加茂伊吹自己也不例外,他有意招待他们利用新年后的第一个假期好好放松一下,为接下来的生活与工作奠定身心愉悦的良好开端。
几位政府官员是例外,处于北海道的十殿成员将招待他们完成整日的接待流程。
出于好意,他给每人都分发了充足的活动资金,叫大家自由行动,并强调遇到难以处理的纠纷应及时与他联络,他会指派部下处理好所有麻烦。
加茂伊吹慷慨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像家入硝子、七海建人与灰原雄等才从学校毕业不久的、与他私人交情一般的客人在接到一本厚实的信封时,多少觉得有些烫手。
“如果感到不好意思,你们就节俭地消费吧。”冥冥眉眼弯弯地将自己的信封塞进提包之中,她只消一捏就能推断出误差不大的具体数额,“消化不了的部分可以交给我承担,我一向愿意为后辈分忧。”
七海建人默默将头转向一旁:“冥冥小姐的信封本来就比我们的更厚吧。”
“那也是伊吹的好意嘛。”冥冥第无数次感慨自己当年押宝加茂伊吹的选择实在太过明智,她满足地喟叹,又遗憾于没能更大胆地加入十殿建立之初的天使投资计划。
她不禁想起了一手建立十殿的另一位元老级人物。两人实在太久没有见面,记忆里的相貌已经模糊,冥冥唯独记得他性格不错,然后遭遇了一场家破人亡的灾难,最后——
也不知本宫寿生会如何看待加茂伊吹为他血洗总监部的壮举。
那群坐在屏风后的老头早该被时代淘汰了,冥冥相信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咒术师曾在背地里咒骂过他们的顽固不化与失职,就连她本人都是受害者之一。
但还从未有谁真正做出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反抗。加茂伊吹或许是对咒术界内腐朽的制度积怨已久,也或许是真的无法接受好友的死亡,他杀了所有人,并至今仍未后悔。
尽管在由御三家各自派遣族人组成的新高层成立后,他作为加茂家的家主,明显承担了比原先还夸张的工作量。
与五条悟的放养政策不同,加茂伊吹的谨慎使他必然要求重要工作都在自己亲历亲为地监督下完美完成,从他建立十殿的事迹就能读出他对权力那近乎狂热的掌控欲。
就像现在这样。
加茂伊吹的手中攥着一叠文件,那是总监部刚通过酒店的传真机递交上来的工作汇报,其中有两项需要他亲自拍板的事务,想必他依然会选择在忙碌中度过假期的最后一天。
冥冥都忍不住为他的身体状况感到担忧。
他手上带着刀伤,昨天又喝了酒,加上童年时留下的许多陈年旧疾都可能在冬日的低温下爆发,也不知他到底为什么要举办这次宴会。
她下意识联想到宴会中的所有异常情况,其中最令人在意的重点当然是疑似复活的伏黑甚尔,而作为当日与加茂伊吹一同前去查探的队友,九十九由基正与一位十殿负责人交谈。
与玩笑中的五条悟不同,九十九由基真的有辆帅气的机车,特级术师的实力帮她轻松驾驭那个沉重的大块头——机会难得,她打算在北海道兜兜风,顺便捎上了一位无比好奇驰骋感觉的、耐冻的女性,两人说笑着离开了大堂。
至少冥冥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敛起视线,在九十九由基看过来时下意识露出的微笑还挂在嘴角。
即便加茂伊吹与九十九由基同样身为咒术界内实力最顶尖的咒术师,冥冥也从未听说两人之间保有联系,同样不认为他们有联系的理由。
总监部早就因为九十九由基长期旅居海外的不负责行为停了她的工资,她会出于什么原因回来呢?
总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参加加茂伊吹举办的宴会吧。
她心思微动,想驱使酒店外树上的黑鸦跟随九十九由基行动,但从共通的视野中明显看见对方直白地朝乌鸦所在的方向望来,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追踪。
好吧——她暗自感叹一句——强者的思路总是很难被轻易揣测明白。不过,冥冥拥有加茂伊吹这张底牌,只要他们不站在对立面,她就能永远得到优待。
她接下来打算邀请其余几位女性去找点有趣的事做,于是朝庵歌姬、家入硝子和另外的十殿负责人走去。
她决定暂时忘记前天晚上通过黑鸦的眼睛看到的场景。
“所以——伊吹哥打算做点什么?”五条悟肩膀上还披着加茂伊吹为他从员工处要来的半身毛毯,他先前只穿家居服在走廊里闲逛着舒展筋骨的行为遭到了严厉批评。
将自己的上半身紧紧裹住,他弯腰凑到加茂伊吹面前,刚才用舌尖润过而格外湿嫩的双唇开合道:“要不要来接吻?前天晚上我状态不好呢。”
加茂伊吹不知道五条悟在一日两夜间到底想通了什么,但他不会包容对方这类似发展开放式关系的出格发言。
他仍坐在原本的位置上,只是上半身微微向后倒去,立起手肘支撑脸颊,再用另一只手抵住五条悟的额头,试图将人朝后推远。
“悟,靠太近了。”加茂伊吹说。
黑猫在一旁发出嘲笑似的声音:[这完全不算什么严厉的拒绝。]
如它所言,即便五条悟顺从地坐回原位,也依然用热烈的眼神看他。六眼术师道:“明明昨天高烧最严重时也没怕我传染你来着……伊吹哥的意思是感冒痊愈后就行了?”
加茂伊吹继续否认道:“不,悟,再也不会……了。”
他自觉吞下了中间的词语,五条悟却没表现出任何气馁,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禅院直哉已经从父亲处顺利脱身,故意为了彰显亲密而坐在加茂伊吹同侧的座位上,将手臂搭上了他的椅背。
“伊吹哥,我们也出去转转如何?”禅院直哉脸上带笑,因眸中阴鸷的色彩而惯常显出恶劣的意味,“外面天气太冷,就把感冒的家伙留在酒店养病好了。”
五条悟微微眯眼,却没急着接话,反倒垂下了头。
加茂伊吹瞧着他的模样,暂时看不出他是自认为已经无需与禅院直哉争执,还是故意保持沉默来装出可怜的模样,试图博取同情。
但加茂伊吹注定不会让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方如愿。
他像只用尾部轻触水面的蜻蜓,激起阵阵涟漪后又很快抽身离开。
“除了要处理总监部传来的文件以外,我早上收到了十殿的消息。”加茂伊吹用指尖有节奏地点着桌上的档案,不紧不慢道,“似乎是东京地区有些事务出了问题……”
五条家与禅院家的势力大多都在东京,两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向加茂伊吹看来,等待加茂伊吹或许会说明的请求。
但他并不是要拜托两人帮忙。眼下的突发情况与咒术界毫无关联,简直像是提醒他仍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标志性事件。
虽说是个麻烦,但也让他收获了一种难能可贵的日常感。
“实际上,我受人委托,要在某场诉讼中‘稍微’发挥一些作用。”他采用了比较模糊的说法,“如果一切都按计划顺利推进,应该很容易就能解决才对。”
“但——”
他朝后翻了几张文件,抽出一份装订好的简历信息。
“有位正义感很强的公派律师,似乎并不想让事情就这样结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