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儿也把热腾腾的汤碗递过来：“趁热喝，这次洗得好，一点怪味儿也没有，香呢。”邱候摇摇头，可小科员紧跟着又往前一送。

汤碗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抵了他一下。

“喝吧，我和亲家母也喝呢。”

邱候只好接过来。

于是，屋里响起一片轻轻的呼嗤声。

见大家都喝完了最后一口，早等着的春钱，就主动站起来，讨好般伸手接邱候的空碗：“我去洗，我去洗，我最喜欢洗碗了。”

小学老师顺手拈过前处座手里的空碗。

连同自己和亲家母的，一起放进春钱端着的空盘。

吩咐到：“洗干净！揩干放好。”

一面对邱候和小科员称赞到。

“羊蹄汤好，羊蹄汤好呵！保暖补身又养胃。我也弄过，可总是洗不掉那膻腥味，亲家母，你又是怎么洗的？教教我哟。”

小科员就热情的介绍到。

“其实一点不难。

先拈毛，用盐醋泡几分钟。

然后清水冲洗，再用开水涮尽余腥，最后用文火煨。就像广东人煲汤。煨得越久越好。”

“噢，原来是这样？好的，我记住了。现在这饮食呢，越吃花样越多，越吃越精细，其实，营养远不如亲家煨的羊蹄汤好。

我就担心，二个孩子一天二顿都在单位吃，大锅菜，能吃些什么哟？”

“亲家母放心。

只要有空，我都煨了羊蹄汤，让二个孩子喝上几碗的。

春姗还听话，说喝就喝。就那邱浩犟着，我还吵过他呢。”

“该吵该吵，为了他好呵。哎亲家母，要是春姗不听话，你也得吵，打都可以，为她好呵。”“当然当然，儿子媳妇一样，一样啊。”

听着二老太太的唠叨，邱候直想笑。

他知道二老太太都在演戏。

观众就是自己。

看来，二老太太在厨房达成了默契，就等着说服自己呢。

想想也是，这事儿怪别扭和尴尬的，要是儿女媳妇知道了，还不知有多左右为难？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身不由己罗。

算了吧？

趁势下坡吧？

可这口气，总是咽不下。

邱候又有些愤愤然。

被谁捅伤不行，偏偏被这个老下级和儿女亲家捅伤，让外人笑掉大牙，这是哪跟哪哇？至于这羊蹄汤，好像并没有二老太太感叹的那样营养吧？

追根溯源。

老伴儿喜欢羊蹄汤。

却实在是因为过去太穷给逼的。

那时，自己被小表叔从农村接出来，与热血沸腾的小表叔相依为命。

那是些什么鬼日子啊？没吃的，没用的，没玩的，大街小巷高音喇叭比着声高吼叫，到处乱七八糟，纸片飘散，亢奋不己。

后来，外面响起了枪声。

武斗开始了。

小表叔就更忙。

更难得回家。

小表叔空荡荡的小屋里，除了自己和窜来窜去的老鼠，再无外人。自己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偷偷跑出去哀求左邻右舍。

左邻楞起眼睛。

咆哮如雷。

“你那造反队长不管啦？

造反啊革命啊折腾啊，老子的老子就是给这些狗日的逼死的，现在饿死你，算便宜了你。滚开！给猫给狗给猪牛都行，给你？没得！”

自己呢，抹抹眼泪。

拖着发软虚肿的双脚，费力转身。

面前站着右舍的小姑娘。

小姑娘捧着一小袋包谷粉。

“给！你表叔不管你了吗？”“鸣！我不知道。”自己抽泣着，胆怯地瞧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女孩：“鸣，我饿，我饿，我饿啊。鸣鸣鸣！”

饥饿，实在是太可怕了。

表叔家里能吃的，全进了自己肚子。

可仍然感到饥肠辘辘。

小女孩懂事的点点头。

把包谷面向他递递：“拿去吧，我爸爸说给你。我爸爸说，不久就会好起来的，你要好好活着。”晚上，小女孩子又拎来一小罐肉汤。

“我爸爸说给你。

喝吧，这是羊蹄汤！

喝了保暖养胃，我家常喝呢。”

自己颤抖着双手揭开瓦罐，一股久违了的肉香，扑面而来，未说话，泪珠儿先一滴滴，一行行，吧答吧答的滴进了瓦罐……

这个右舍小姑娘，就是现在自己的老伴儿。

“啊哈，这个小坏蛋，原来早醒啦，偷听呢。”

亲家母突然快乐的叫起来。

大家便一齐围过去。

果然，彤彤双颊酡红，大睁着二只眼睛，正默默的瞅着呢。彤彤的醒来和可爱，扫去了横在二亲家之间的沉闷与尴尬。

春钱亲妮的伸出双手。

“彤彤好可爱哟，来，外公抱抱。”

小学老师身子一扭。

顺势递给邱候。

“爷爷抱抱呵，我们彤彤乖乖的呵！在爷爷怀里要笑笑呵。”前处座接过，学着老伴儿轻轻颠簸：“彤彤，笑一个，笑一个，笑给爷爷看看。”

小精灵果然咧开了嘴巴。

小学老师不失机宜的挠挠她腑下。

彤彤便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她一笑，二老太太就慌忙掏出手机，啪啪的按着，然后一齐举在彤彤面前录像。

大家欢乐一歇，小学老师就权威的说：“行了行了，让彤彤自己玩儿，不能逗狠啦。我班上有好几个学生，长得乖乖的，就是好像患了好动症，坐不住，那学习成绩呀，哎，直线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