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春钱被冷醒了。
棉大衣滑到地上。
眼前一片幽暗。
幽暗中,有老鼠偷吃东西的蟋蟀声。
冬天,新房,六楼,居然有老鼠?记得和老伴儿一起看房时,一向胆小如鼠的老伴儿问:“有没有老鼠哟?那玩意儿挺吓人的。”
陪同的售楼小姐笑。
“现在哪儿还有老鼠?
除非是后面旧厂区跑过来的。”
现在,蟋蟋蟀蟀的老鼠,真莫非是旧厂房那边跑来的?
哄鬼哟!一迈腿,春钱下了椅子。椅子就是那种蓝蓝方方不高不矮的塑料凳,装修这房子时,配着长条桌,老伴儿一气买了三十根。
春钱阻挠到。
“只能坐十个人嘛。
一桌二凳,五桌正好十根。
要那么多占地方蒙灰啊?”
老伴儿回答:“小家子气!现在十个人,安知不久就会二十人,三十人?”“跟着还会五十人,一百人,一千人,你就等着当校长吧。”
春钱学着她口吻讥笑。
其实,他明白,这完全是上了那小店老板的当。
十根原价,每根10块,每多五根,少五角,多十根,少一元。
老伴儿说顺了口。
足足超出了原计划二倍,多买了二十根,少了二块钱,平均一根才少了一毛钱。他妈的,真不知道老伴儿这帐是怎么算的?
还自以为占了多大的便宜。
喜孜孜的付钱。
开收据。
然后一呶嘴,让春钱扛上回家。
可怜的前公交司机,虽然生得不高不矮,个子粗壮,貌似强悍有力,可毕竟满了花甲,一长串塑凳上了肩,这才知道,这下力活儿,到底不比握方向盘。
硬还是有点咬肉恼火呢。
幽暗中,春钱活动活动了手脚。
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若无其事,显得有点酸手坠脚的。
可比起一般人来,那还是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超级老头儿。
春钱摸黑摸到厨房,蟋蟀声顿停,一片静寂。稍站站,又跺跺脚,听听好像老鼠被自己吓跑了,这才进了厕所。
实际上,春钱尽管有所不了然,可还是心疼自己老伴儿的。
春钱并不怕老鼠。
可一听到老鼠蟋蟀,就主动起身为了老伴儿而驱逐。
便是一明例。
嘘!洒了一点儿尿,再使劲儿鼓鼓小腹部,又抖抖,转身想走,可又感到了尿意。春钱就着幽暗屁股向前一撅,一手扶住了光滑的墙砖,聚精会神的用着力。
嘘!又洒了一点。
可仍是尿意未尽。
那味儿,就像有什么堵住了似的。
特别难受和鬼火冒。
这种姿势大约保持着几分钟,最后,春钱气恼的一松手,骂句:“拉不出算了,我还不信被尿憋死?”出了厕所。
春钱有些气颓。
这种状况,原来是没有的。
他妈的!
不过才退休一年多点,难道就不行啦?
春钱也知道,这叫什么前列腺发炎或增大,大凡上了岁数的男性几乎都有的。想想临扯呼前那不期而遇的痛风,春钱有些不寒而噤。
敲击自己脑袋瓜子。
打着尿噤和寒噤。
满腔无名火。
一肚子悲苦。
那些关于某某某某还有某某,平时身强力壮,屁事儿没有,一退休,就百病顿起,纠缠不休,要不了几年就鸣呼哀哉的传说,刹那间全涌上了他耳朵。
春钱突然呆住了。
墙角一对澄色的灯笼,正直直的瞪着自己。
什么玩意儿?
装神弄鬼的。
春钱可不会轻易被什么唬住,他定定神,扭头看看窗外。夜色如墨,路灯璀璨,一暗一明,重迭着特别鲜明的层次感,怕该凌晨了吧?
春钱霍然转身。
猛一跺脚。
鸣哇!灯笼一晃,窜过他身边,跃上窗台,再鸣哇一声,扑!跳了下去。
原来是只猫。
老伴儿到底惊醒了,也许是被冷醒的,一挺身,直直的坐了起来。春钱摸黑走过去,捡起滑到地上的棉大衣,披在她身上。
“回床睡,喊你没听见?”
一面把散乱的塑料凳迭起。
再四脚朝上的放在小课桌上。
“给你过多次,这塑凳要归拢,要放好。也不怕拦脚跌倒?”
于是,凌晨二点的客厅里,一串串洒进的明亮路灯光下,二大排课桌上,直楞楞的朝上戮着许多凳角,恍惚看去,恰似无数双冻僵的手臂。
“收桌椅板凳是你的事儿。
我只管上课改作业。”
老伴儿慢悠悠,思路清晰。
“给我倒杯水!”
春钱就摸到厨房,倒上大半杯开水端出来,递到老伴儿手中:“有些烫,捧捧再喝。”老伴儿就捧着保温杯,打个长长的呵欠。
“几点啦?”
春钱瞅瞅墙头上的大挂钟。
“一点半!错了,是凌晨一点半。”
“什么凌晨一点半?应该是凌晨十三点三十分。”
老伴儿纠正着他:“你现在是助手,补课老师的助手,得随时注意说话用语和举止的规范化,学生才会敬慕和尊重你,懂吗?”
“可是,哪有凌晨十三点三十分这样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