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青话能不烦躁吗?老俩口退了休,养老金加起来虽然不多,节约一点也就过去了。
可偏偏摊上了这么个宝贝女儿。
总之,青话己记不清女儿这是第N次说有客人了?
但凡女儿打了招呼,老俩口都不敢怠慢。
也不愿怠慢。那心情,甚至比女儿还要急切,就像自己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要来似的。
关于青黛,青话实在是有着太多的疼爱和记忆。宝贝女儿姗姗来迟,青话至今提起仍热泪盈眶,栩栩如生,感概不己。
三十年前。
年轻漂亮而心高自傲的市交通局本部计生办的计生员,青话,是局里公认的美人儿。
那时没有“大众情人”“梦中情人”的词儿。
小伙子们就常托了自己的杜撰,争先恐后的往计生办公窜。
嫉妒得当时才当上妈妈的尹主任,啪地扔出独生证和公章:“欢迎光临!签字吧,我盖章生效。”吓得小伙子们又返身往外跑。
有的还边跑边咕嘟咕噜。
“又不是找你,你瞎操心什么?”
这些小伙子中间,有班组长,路队副队长,技术骨干,还有大家公认的“老前辈”春钱。
可谁也没想到,孤芳自赏的青话姑娘,最后选中的,却是某路队一位姓高的驾驶员。二人平平常常又风风光光走入了婚姻殿堂。
青话的肚子却始终如常。
这让青话暗地凛然。
陡生烦恼。
最后经检查,证明了她的担心和职业病传闻:男方因长期坐着挤压原因,精子存活率低,女方不易受孕。
不提那些给双方家庭带来动荡不安的日日夜夜了,就在青话己经绝望之际,三十岁那年某天,她突然发现自己喜酸厌食且呕吐不己。
不敢相信的计生员,偷偷跑到医院妇检。
才知自己确实怀上了。
啊哈,“酸儿辣女”啊!
大龄得子,而且还是个儿子的青话,激动得热泪盈眶,把这个天大的消息告诉了老公。老公又忙屁颠颠的转告了老父老母。
早盼孙心切的老父母,乐坏了。
老俩口喜孜孜的从边远农村启程。
拎了三只老母鸡,二只大白鹅和一大筐鸡蛋,来城市看望儿媳妇。
谁知在路上,所乘的长途客车与货车相撞。
可怜的老父母一死一伤,那老母鸡,大白鹅和鸡蛋们,也逃的逃掉,烂的稀烂,一塌糊涂。这边青话自己呢?
自发作到生出,足足折腾了二天一夜。
才生下了女儿。
朦胧中,听到一口家乡话的老公,在不满的质问护士。
“不是说酸儿辣女嘎?
我老婆怀上时一直喜酸,怎么会是个女儿嘎?是不是你们抱错了嘎?”接着,是小护士的斥责:“八十年代了,你还这么封建?你老婆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滚开!
嘎什么嘎?
人不乍样嘎,还大男子主义嘎?
哼,特讨厌。”
因为女儿的到来特别不易,所以,尽管让老公和硕果仅存的老公公严重不满,青话却硬是要女儿随了母姓。
捧在手心怕飞了。
含在嘴中怕化了。
小青黛在父母的格外疼爱与精心保护下,顺利成长。
小小年纪就出落得清纯可爱,聪明伶俐。
在略通文墨,寄予重望的母亲言传身教下,小青黛走过了二岁认卡片,四岁背唐诗,五岁进幼儿园大班,六岁半读小学一年级,那个造“神童”的年代里,孩子们都走过的路。
渐趋磨掉了家乡土话。
己是路队班组长的老公收入。
稳如泰山的许生员职位和薪水。
成了为小青黛护航的双保险与和煦春风。
或许为了印证“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老话,一直都很出色的青黛姑娘,一进入大学,突然变得迟滞和落后了。
选读冷门中的冷坳学科,是她向过去辉煌告别的最后挥手。
从此……
青话摇摇头。
系上围腰,翻出那些山药呀茄蓝呀人字菇什么的,想着怎样配菜?
这些菜,就是下午回家时,在超市里人家小学老师硬塞给的,正好派上了用场。要讲老俩口平时的伙食,正是那句脍炙人口的成语,“粗茶淡饭”。
凡是女儿不在家吃饭时,老俩口几乎是变态性的折磨着自己。
双双退休后,更是把节约养,提到了最高阶段。
早上九十点钟,一人一杯燕麦片,一个馒头加一个鸡蛋。
算是早餐。
下午三四点,吃中饭。晚上一般都不吃,到了11、2点,有时实在忍不住了,就加点餐。平均每天只吃二顿,日子就这样慢腾腾又飞快的流落。
好在,二人都认可这种半饥半饱的养生法。
也就不存在什么争吵。
所以,女儿有什么同学客人要来,必须得提前对爸妈招呼。
可是奇怪了,女儿今天好像知道老妈的菜兜里,有好菜和鲤鱼似的?
睡得昏天黑地的爬起来就吩咐?哎,要不是人家小学老师硬塞,自己不是又只得忙忙碌碌的挤进超市和农贸市场?
唉,快三十岁了哦!
还这么少不更事儿?
随口说声有客人。
要弄菜,就行了吗?
“妈!”青话忙撩起围腰擦擦,跑过去。青黛正对着镜子发楞,一张依然年轻漂亮的脸蛋上,满是惊讶,惋惜和忧伤。
“青黛,什么事儿啊?”
女儿胆怯的指指梳妆台。
洁净的乳色台面上,落着几缕黑发。
落发曲曲弯弯,重重迭迭,像谁不经意失落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