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城内因武安君在西山受伤,杀朝中要员,暗潮涌动。
教坊、武库、横门大街、东西两市迅速传递着这些消息。
第27章 第27章 处罚
一场秋雨一场寒,梓桑\那鸿图坐上马车时,天空下起了雨。
他们只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要一起回皇城的模样,实则梓桑转道去了牧园,那鸿图回皇城。
牧园有两件事要解决。
作为兵药阵马中的马,发展到一定规模,便只能偷偷摸摸在关外发展,这些年假作关外人卖好马给虎枭军,又以其他名目卖次马给别的势力,一定程度上妨碍了关外马贩子做生意,让本就穷的关外人更穷了,一些烧杀抢掠的事随之发生,某些时候牵连到自己。
要讨论的第一件事便是是否要从关外撤马,其他四州已经饱和,全国各地的牧园是否能接手等等。
第二件事,随着反王归顺,买马造反的人已经没有了,但是最近又有人下订单了!
这些都需要她去查。
至于那鸿图先回去请罪。
承运殿外,不是早朝的日子,却百官跪服,御史在前,声嘶力竭,控诉:“陛下!武安君暴虐失道,残害同僚,理应斩首。”
“求陛下为安北将军,征东将军,中领军,镇东将军做主——”
三呼万岁,声势浩大。
那鸿图直上御阶,一边听着那些话,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来到御史前头。
他们跪着,他站着。
他们抬头,他俯视。
天空阴沉,雨一下又一下打在他们的官帽上,衣服上,模糊了视线,抬头时只见到负手而立,由太监撑伞的那鸿图。
“竖子!”
老御史周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那鸿图骂。
那鸿图见状直接伸出一脚,黑底金丝长靴精准踹飞老御史,令他吐出一口血。
“你!你怎么敢!如此畜生,不枭首示众,如何服众!陛下——!您要眼睁睁看着臣在承运殿外受辱吗!”
那鸿图拿过伞,靠近御史,又是一脚。
“噗——大昭初立,若不能以法治国,那倒不如亡了!我承台周氏……”
又是一脚。
这脚下去,那周诚进气多出气少,再也骂不出来。
自始至终那鸿图都淡淡的,看他如蝼蚁。
有些人可能都忘了他从来就是不讲理了,如今敢指着鼻子骂他,不过是以为挑到错处,又因为新朝初立处处是规矩,便以为他也要讲规矩。
“武安君如何敢殿前殴打朝廷命官!是想造反吗!”
又有一个人跳出来,新进御史马槐,年少气盛,天下一统,自以为能一展抱负,正是一腔热血的时候。
他忍不住站出来,因不曾真正打过交道,因此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鸿图照例赏他一脚。
好好一双鞋,鞋面又湿了。
“你!简直大逆不道!”马槐惊惧却仍嘴硬。
而后又是一脚。
这脚势大力沉,肋骨先断几根,马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下去,捂着腹部,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鸿图看垃圾的眼神令他猛的吐出一口血,面色反倒红润了。
那鸿图冷哼一声。
后面本来义愤填膺的人突然安静下来。
那鸿图高大的身影逐渐形成阴影压在每个文官的心头。
他们最怕这种悍不畏死,唯我独尊,又武力超群的人,这种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因为他会先把人打服。
殿内,赵一和俯身对着撑着头,烦躁不堪的永隆帝道:“陛下武安君就在殿外。”
永隆帝:“呦,回来了?”
赵一和笑:“说是来请罪。”
永隆帝:“哼。”
“让他进来。”
“只是,”赵一和为难,“君侯打伤了两位御史。”
永隆帝蹭的一下站起来:“你说什么!打了谁?!”
“周诚,马槐二位大人。”
两个都是出身青州的大儒世家,还是其中最能说的。
永隆帝一听是他们,气得想薅头发:“这两家是有病吗!被鸿图赶出青州不算,现在又当什么出头鸟!”
“他们以为到我荆州,朕就得帮他们收拾那小子?!荒谬!”
本以为永隆帝会对那鸿图不满的赵一和缓缓收了笑,想了下,道:“可是诸位大人已经在殿外等上许久了。”
“都给朕叫进来!”
永隆帝终于肯将人传唤进殿。
请愿的官员来的不齐,但也占了承运殿一半位置。
永隆帝看着吐血的周诚马槐很头疼,看向那鸿图更头疼。
这些人跪下后,也不叫起。
最后只有那鸿图起了。
永隆帝怒拍桌子:“这便是你请罪的态度!”
文官窃喜,在他们面前逞凶就算了,到皇帝面前还如此,倒霉了吧!
那鸿图:“没有要请罪,谁说的?”
永隆帝,官员们:“?”
那鸿图:“臣改变主意了,臣要状告宣武将军,镇北将军。”
永隆帝:“你这是何意!”
那鸿图伸出自己受伤的手:“昨夜他二人放猎物袭击臣,还请陛下一起处置!同时臣被人下药,一时神志不清,若查到真凶,还望陛下秉公处理。”
这些话翻译下来,是他杀人了,但都不是“故意的”,他才是受害者,得为他做主。
另外要是处置他们,朝廷将一次性失去七位武将,这对刚立朝的大昭很不利。
最后那个‘查到真凶要秉公处理’的话就好像那鸿图知道是谁,而且看样子也是个棘手人物。
永隆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无奈闭了嘴。
他身为一国之君,每每在那鸿图身上都讨不了好,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诸位爱卿有什么想说的。”
文官刚才想说的都在殿外喊完了,现在嘛……互相看了看又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要不要重复,重复的话会不会被殴,殴到什么程度……都是未知的。
而且这件事如果真如武安君所说,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都怪昨天西山太混乱了,他们接收消息又迟,一抓到武安君把柄就有点迫不及待。
如今看来事情太复杂,不好参与。
一时没了声。
“君侯,咳咳,殿前行凶,臣不服!”
其他人不说话,勇士马槐,却是拖着伤痛也要指认那鸿图。
那鸿图眼中闪过不屑,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这么多年的憋屈人生全靠这个给力的人设作为发泄口,不打他打谁,而且在以前,马槐这种他见一个刀一个,哼。
他真的手下留情了。
等着吧,等老子登基,就狠狠当一回暴君,豆沙辽。
毫无悔改之意的武安君对控诉不为所动,看得永隆帝额角突突的,而下面那个年轻御史虎视眈眈,他只能道:“武安君殿前失仪,罚俸一年,于刑狱中思过三个月,另加五十板子,此事由刑部介入追查并监刑。”
前面那些惩罚不痛不痒,而刑狱是什么地方马槐能不知道?那就是那鸿图的快乐老家,再说打板子,就算有人监督,有没有真打,还不知道呢。
马槐不服:“陛下!”
永隆帝:“好了好了,马御史周御史有伤在身,来人,带下去先行治疗,都是大昭能臣,可不能因为此落下病根。”
说着,就有人将两位大人好声好气地抬了下去。
永隆帝袒护之意明显,这件事又眼见还有后续,其他人只能观望,不再发表言论。
但这一遭真的让人寒心,以为一腔孤勇可以扳倒权臣,没想到到头来人家毫发未损。
离开承运殿的时候众人在殿外躲雨,却看见武安君身后太监,亦步亦趋地为他遮雨。
再想到自己跪了那么久。
这其中落差,哎……
翰林学士曹文翰,礼部尚书叶嘉瑜收回看向雨中那人的眼神,独自钻进雨里,埋头前行。
那鸿图坐上来时的马车,径直往刑狱去。
至于监刑的刑部大人什么时候来,他并不关心。
他要去问候徐承平两兄弟了。
第28章 第28章 西山疑云
午时时分,雨越下越大,整个郢都风啸不止。
霸城门边,屹立着一座雄伟高大的黑色建筑,融进黑云的压抑天色中,与电闪雷鸣合成最恐怖的一景。
无人靠近,无人敢看。
因为这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大昭刑狱。
更是全国连锁的刑狱,其脱胎于大昭‘鬼修罗’的私狱,由私转公,却职能不变。行的是严加拷打,上刑逼供的事。
如今武安君依旧掌控着刑狱,为天子扫除障碍。
刑狱正门一年都不见得打开过一回,囚犯罪犯从来只走地下,只有这一日玄铁重门终于打开,一列枭师静候,黑甲覆面盔下的每一双眼睛都期待着自己的主人归来。
待到乌木华盖的马车驶来,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仿佛看到了他身后的血色无边,不禁单膝下拜,右手放在胸口以示尊敬。
领头的只戴了下半张脸的黑甲面,露出来的眼睛犹如剔透猫眼,跪在地上对着那鸿图眨了眨眼。
“起来吧。”
刑狱由枭师负责,但林枭如今在兵马司铲除异己,并不得空,倒是姜纨得到他的消息赶到此处。
她一身利落的黑衣劲装,难掩身材,就是额头负伤,右眼有淤青,虽然英气,但也滑稽。
那鸿图一边往里走,一边多看了她几眼。
看来姜纨被他扔出府后经历了不少事啊。
“大人~”
姜纨注意到那鸿图的眼神在伤处逗留,不禁咬唇,想叫他别看了。
那鸿图果然转头。
他不看了,姜纨又不乐意了,于是她告状道:“大人,你得为我做主啊,我这额头和眼睛上的伤可都是林枭那个混蛋打的,您不能放过她!”
虽然她也把林枭左眼打肿,鼻子打流血了,但是她只字不提,只是喊冤。
那鸿图:“哦,同僚斗殴,一人十个板子。”
姜纨:“……”
“大人您在承运殿殴打御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那鸿图:“怎样?”
姜纨:“您也殴打同僚。”
所以要打先打你自己。
“哦,”那鸿图:“二十下。”
姜纨跺了下脚,终是不说话了。
哼。
刑狱共有七百七十七间牢房,徐承志徐承平兄弟作为甲级战犯被关在天级三号四号。
曾经的天级一号是车寿,二号是肃成王,如今一个跑了,一个疯了。
而天级其他牢房曾关着另外无足轻重的反王、小势力,后来因为归顺了永隆帝也就无罪释放,在外面过着富贵闲人的日子。
当然能出去的人并不多就是了。
那鸿图常常怀念刑狱住满人的盛景,也不知道那些人出去后会不会如他一样思念这里。
而地级牢房关着一些背叛者,背刺者,通常有进无出。
最后才是玄级至黄级牢房,处理的则是朝廷的事。
每一间牢房都备了无数种刑罚,或平平无奇或是骇人听闻,只多不少。
那鸿图走向更深的地牢,天级牢房在最底层,那里安静,漆黑,也最能诱发人心底的恐惧。
姜纨轻快地踢踢踏踏,就跟鬼步一般。
她在前开路,转动机关,两扇玄铁重门自脚下滑开,二人立在楼梯上,看到了方格房子里的徐承志徐承平。
一个在水中,精铁锁链带着他日复一日沉入水中,又跃至水面,不断感受窒息和自由呼吸;另一个全身缚锁,不得动弹,头发悬梁,眼睛直视刺目的烛火,稍不留神低头的刹那便会引动尖声刺耳的刮擦声,想睡又不能睡的感觉让他在里面咆哮发疯。
随着头顶的门开启,在水里挣扎的雍王徐承志终于被锁链拉来到台面上,徐承平的锁链被收了回去,他着急忙慌地去解脖子上的禁锢。
兄弟俩第一时间看向出口。
却在赤红的幽幽鬼火中见到了恶鬼,瞬间吓得浑身痉挛。
雍王徐承志胡子拉碴,趴在地上宛如死狗,徐承平眼尾的羽毛痕迹如旧,吓得哮喘发作。
那鸿图把两人晾了这么久,就是希望看到这一幕,也希望能一举听到好消息。
“本君只说一次,若是归降便可出去。”
雍王徐承志尚未开口,隔壁已经嚷了起来。
可能是关得太久,求生的欲望让人本能软弱。
徐承平形象全无,再不复当日之傲气。
“我!我!我愿为大昭肝脑涂地,放我出去!”
急促的语音叫人感受到他那份想离开刑狱的心思,姜纨乐得嘎嘎笑。
可惜雍王却没有同他的好弟弟一般第一时间开口。
那鸿图心里不爽,只好看向徐承平。
在押解途中他已经知道这人对雍州军务了解不少,是不是真心投诚还需试他一试。
“雍州可有后手?”他问。
徐承平急不可待地喊“有”,眼下的黑圈令他多了一丝疯狂。
再看雍王徐承志,他可终于变脸了。
“还有一万死士!”亲弟弟的话直插心脏。
雍王闭上眼。
那鸿图乐了,“接着说。”
“粮草三十万!”
雍王颤抖着嘴唇。
“另有马匹,马匹,不知道,很多很多。”
倒是和那鸿图知道的一样。
“还有吗,比如那些死士现在何处?”
这事徐承平就不知道了,那鸿图看向雍王,不想他还在挣扎,变幻莫测的脸显出痛苦。
那鸿图挥挥手,他那处的水开始上涨。
“既然你们说不出来,那便由本君来,我想想,隶州皓月城,死士一千,黄金十万,布什崖死士一千,玉器三十箱,小怀县……”
随着他一个地名又一个地名的吐出,徐承志徐承平俩兄弟同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尤其是徐承志,脸色一下变得蜡白,一共五个地名,五千人马,不用想肯定全部消亡殆尽,所有财宝也尽数归了那鸿图。
而这还没完。
“还有宛都草市,藏着往前五代的玉玺数枚,铠甲兵器二十万。”
雍王徐承志终于哑着声:“你怎么知道?”
那鸿图并不答,只问:“剩下的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来?”其实剩下的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正被诈的雍王徐承志仰天长叹:“看来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你那鸿图的了。”
他望着负手而立的人,仿佛看到了他手持金枪,于乱军中一马当先的身影,那样的不可一世,一如今日。
当年……当年要是和平江王、肃成王合力杀了这个祸害就好了。
他狠狠闭上眼,明白最后的依仗也没了,大势已去。
还有一万人马的时候尚可斗一斗,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徐承志麻木道:“罢了,本王归顺。”
那鸿图轻翘嘴角,悠然道:“余下人马还活着。”
徐承志霍然抬头,不可置信以那鸿图的残忍会让虎枭军放过自己的人。
“本君有用自不会杀,只是死士难以收编,叫我头疼,不知雍王可有招?”那鸿图问。
徐承志拧眉,第一反应是那鸿图要死士做什么,他自己就有成千上万的军卒。
他要造反?不会,有这野心就不会把权力拱手相让。
暂时想不出缘由的他抬头希望从那鸿图脸上看出答案。
但他那张脸上只有讥诮,仿佛在说他要是想活,只能拿死士做投名状,至于旁的事和他无关。
徐承志眼一闭,下了莫大决心:“我有一印鉴,可召余下旧部听你调任。”
听到这,那鸿图飞身下高台,来到他面前:“在哪。”
徐承志举起自己的胳膊,那里瘦骨嶙峋,但只要将衣服捋到最上面,可以看到一个图腾。
“朱雀幼兽,再辅助我弟弟的羽毛病痕,将其拓印下来,于黄昏时分放入主城河道,我的人一旦收到,便会在济药堂等人。”
那鸿图:“为何是济药堂?”
徐承志扯了扯嘴角:“济药堂遍布世间,还有比它更好的接头之地吗?”
更何况只是见面而已,见到了他们就会隐身黑暗,不影响大局。
徐承志说完,一下好似颓了十岁,神情萎靡得如同迟暮老人,如果不是眼里偶有精光掠过,那鸿图还以为他就此认命了。
他耐心等候这人如何垂死挣扎,也想知道他还有什么本事。
果然一会不到就听到了他喃喃自语。
“我们四个共分天下时,就属你最特殊,突然崛起,突然归顺,其实本王十分不理解,你为何选择林元昭,为何偏偏选择他!若你自己称帝本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虎枭军这一人间杀器,令行禁止,主将各个熟悉兵法谋略,可传闻只知你这个掌权者空有武力,以杀止杀,残暴不仁……”
“你治下四州,虽前期民怨沸起,可重法强权下,你为独裁者,无人敢起义,后民生经济,武装军事更是我等望其项背皆不可得。”
徐承志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可是伪装?”
看那鸿图并不答,他低头抠了抠身上的锁链:“你晓天下事,掌天下权,可有想过林元昭卸磨杀驴的一天?”
“我观你并不如传闻那般有勇无谋,大可自己成就一番事业,你可知有君王之资却无君王实权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这座你建立起来的刑狱迟早有一天会是你的葬身之所。”
徐承志抬头,像个长辈一样看着眼前的青年:“你甘心屈居人下?”
那鸿图背在身后的手倏的攥紧。
老东西不讲武德,竟然攻心。
他比平常人更渴望九五尊位,已经忍了七年,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想立刻举兵谋反,整个人兴奋得都高潮起来了。
他会想现在把林元昭那些人都杀了,马上登基会怎么样,越想越嗨。
然后……林景焕那张脸就跳了出来,他又不得不清醒,因为他不确定林景焕会不会逃出生天给他找麻烦,毕竟是最后要当皇帝的人。
又或者第一时间把他脑袋割了,死得透透的是不是就没事了……
那鸿图在脑子里反复问自己值得冒险吗?
值得吗?
他只有一次回家的机会……
最终掌心传来疼痛才唤醒了他,理智回归。
他都布局这么久了,等一时半刻也是可以的。
不可以冒进,不可以冒进……
虽然他是个莽夫形象,但是他从不鲁莽。
这么想着,那鸿图松懈了下来,肩颈都塌了一瞬。
再看徐承志那精光闪烁的眼睛,那鸿图抬腿就是一脚。
他就知道这家伙没那么简单,几句话让他心里兵荒马乱的。
烦人!
“我对陛下忠心耿耿,老贼休要挑拨。”
违心的话说出口,令那鸿图脸色扭曲一瞬。
徐承志捂着心口,当下就吐出一口血,听了那鸿图的话,不禁苦笑:“本王要是有你这么忠心的属下,何愁大业不成,上天不公,上天不公啊!”
“究竟是为何,我们几个肃成王便不说了,车寿与我哪个不比林元昭强,你为何选他不选我们!”
这话他带着十足的怨气。
那鸿图想到再次表白永隆帝就有点犯恶心,但他还是说道:“……陛下待我以诚,视我为手足,又曾救我性命,我自当效忠。”
徐承志呵呵两声,“可笑,无心无情的竟也知道感恩,倒不如说是时也命也。”
他竟然误打误撞说对了,那鸿图无心无情从来只有算计。
为了防止这人再说出一些激荡人心的话,他不能再和他待下去了。
他来这还有最后两项任务。
“明日宫宴,陛下大赦天下,你记得表现得感恩戴德些才能活命。”
这是为了满足永隆帝的虚荣心安排的,当然宫宴后,他还是要死的。
徐承志颓废地点点头。
“你的人……”
算了,那鸿图止住话头。
他本来想问他的部下是不是在关外买马了。
但是一想到印鉴在手,找出死士位置的同时顺便问问这件事也行。
审讯结束,那鸿图让人将俩兄弟移出牢房。
明天有大场面,得收拾体面一些。
“大人,明日属下和您一起进宫吧。”
走在幽深长廊中,姜纨伸手挽着那鸿图,却被他躲开。
“你去做什么?你跟在徐承志身边监视他。”
他虽然用死士的位置让他破防上钩了,但搜刮来的金银财帛的去向并不明确,知道的都晓得被他充了私库,不知道的则是永隆帝这群人,徐承志要是和那老家伙聊起天,聊到这上面,他不就露馅了吗。
那鸿图一惯谨慎,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让自己倒霉。
姜纨继续坚持不懈地想往他胳膊肘里塞手臂:“叫林枭去也是一样啊!”
那鸿图:“她有官职,也需出席。”
姜纨不服:“……哼!”
她现在终于知道隐藏在暗处的坏处了!就是不能和大人正大光明走在一起!
“西山的事查得如何,长公主可有异动?”那鸿图转移这只小野猫的注意力。
涉及皇室,拿人并不容易。
姜纨揪着自己的长马尾,嘟嘟囔囔:“她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我们的人也从她身边的侍女查到了,下的是回春散,一种春药罢了,大人想怎么处置她们?”
她还有些庆幸大人没有中招。
这么想着身旁传来那鸿图骤然发沉的声音。
“只是春药?”
他停住步子,明明灭灭的鬼火让那五官显得妖异无比。
姜纨吓了一跳:“嗯,应该不会错的,那人是长公主贴身侍女。”
“酒水里的成分查了?”那鸿图脸色不太好。
姜纨这才从他脸上感觉事情不对:“药师还在查,这种事还需半日,大人怎么了?”
那鸿图突然暴起,飞快朝外跑去。
“传本君令,封锁西山!”
刑狱大门处,刑部尚书久等不得入内,看到那鸿图从雨中跑来,还以为是来迎接他的,脸色稍霁,他对着那鸿图拱手:“见过……”
那鸿图从他身边跑过。
“……武安君?”
刑部尚书瞪圆了眼睛,却只能看到武安君驾马离开的背影。
他的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大人,君侯那杖刑?”旁边的侍郎问。
恰在这时,姜纨传达那鸿图的命令。
刑部尚书一咬牙:“咱们去西山!”
追查西山惨案也是他的职责,他倒要看看那鸿图究竟为什么神色匆匆。
第29章 第29章 三合一
梓桑\那鸿图闻过那药,而且从自己发狂的表现来看跟狂躁症发作似的,她\他可以断定那药是刺激神经性药物,根本不是简单的春药。
她\他以为是长公主的手段,不想姜纨却只从他们那里查出春药。
一瞬间,梓桑\那鸿图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这中间一定还有别的人参与了。
其人以长公主作遮掩对她\他出手。
神不知鬼不觉就让他背上了几条命。
打的便是药不死他,便让他受到惩戒。
阴险,实在阴险。
只是发现得太晚,不知道封锁西山还有没有用。
那鸿图赶到西山后,重点放在那个空院落和这件事牵扯出来的其他几位朝廷官员。
翰林学士曹文翰,礼部尚书叶嘉瑜,刑部侍郎夏正青,这三个最有可能会害他的人里,那鸿图偏向于姓曹的。
他先来到空院落靠近曹家守鹤堂的位置。
可这场雨下得太及时,早就将贼人的脚印冲刷个干净。
要不是一开始拓印过那些脚印,那鸿图将一无所获。
之后再去排查其他两家也是一样的情况。
一整个下午,封锁的西山内,无数个人比对脚印,排查出入人员,却也没有多余的进展。
他几乎以为这桩案子要成为疑案。
身后刑部官员又跟在他屁股后面虎视眈眈,烦死他了。
而夏正青也在其中。
说起夏正青,好像还是夏家挑选出来的旁系苗子,顶替容貌有瑕,不宜作官的夏家嫡子。
几年来死守刑部侍郎的位置,根本没有往上升的痕迹。
那鸿图见到他时,他就跟刑部尚书的跟屁虫一样,沉默木讷,只知道埋头干活,将打工仔如履薄冰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哪有一点皇后一族的气势。
这样人会害自己?
那鸿图想想就觉得不可能。
而且这个人跟他是最没有瓜葛的。
那鸿图不说将他百分百排除,也排除了百分之七十。
至于剩下那两位……
那鸿图思来想去,打算使用点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的暗部,行的便是监视监听之责,此前将目光放在了长公主身上,现在却是可以转移目标了。
“大人,”年安看了下时辰,雨依旧在下,大有停不下来的样子,他们已经在这个空院子里耽误一个下午的时间了,眼看天就要黑了,“可要在此处休息?”
那鸿图摇摇头。
他今晚不能留在这。
明天所有反王、前朝公侯都要进宫面圣,他会很忙碌,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赶回去。
“你们继续在此地排查,有可疑之人要与外界联系便直接抓起来。”
西山不能白封锁,一日抓不到人,就封一日,抓到人最好,抓不到人就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西山,这样暗部的人才能出其不意。
马车在别院外等着,年安刚替大人撑好伞,刑部那些人就跳了出来。
他们也跟着晃悠了半天,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而且一整个下午都被那鸿图无视个彻底。
见他要走,赶紧出来拦人。
“武安君休走!奉陛下旨意,君侯尚有五十板子未曾施行,烦请君侯不要为难我等。”
刑部尚书对他是真的没辙了,那鸿图根本不惧皇命,本来是他刑部的案子,可周围的虎枭军却没有配合的,而且西山说封就封了,简直不像话。
而当他想询问案情相关,他们也闭口不言。
他想着既然没办法协同合作,至少要把监刑的职责履行了,两个总要完成一个。
刑部尚书又提了几遍希望他不要抗旨的话,实则心里很没底,而且武安君那双冷眸定定地看着他,让人心底打怵。
那鸿图:“行,那便安排吧。”
刑部尚书根本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失声:“真的?”
那鸿图看了眼旁边的人。
下一刻,枭师的人蒙住了刑部官员的眼睛,将人拖回院子。
刑部尚书惊恐道:“君侯要做什么!”
可惜那鸿图已经登上了马车听不见,他对这种追着人打屁股的,真的无语。
既然要监刑,那用耳朵听也是一样的,至于被打的是不是他,他说是就是了。
解决完这个小插曲,那鸿图靠在车窗假寐,雨打在窗棂上的声音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心头的燥意。
西山景色一晃而过,驾车的年安想起下面人汇报的事:“大人,夫人在牧园落脚,可要将她接回来?”
他也是为了明天宫宴着想,夫妻俩总要一起出席的。
好一会,里面传来声音:“不用。”
她已经出发。
可年安并不知道,还以为这夫妻俩又怎么了。
其实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了,同坐一辆马车,却一个回城,一个留在西山。
知道的是安阳夫人和牧园主人关系好,来看看此地牧园风光,不知道还以为她是故意不想和丈夫回城。
年安摇摇头,为这貌合神离的夫妻感到惋惜。
最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却互相看不上。
戌时初,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武安君府。
那鸿图最先到,只是一直等在车里,随侍的人静静地站在马车边。
另一辆马车到时,他才从车里钻出来。
梓桑查了一天的迁马路线,还努力拼凑买马人的信息,一天下来已然是头昏脑涨。
两具身体一天之内遇到了好多解决不了的问题,对视的时候都带着点同病相怜,也不管排不排斥的了,他们只知道精神力脆弱到一定程度都很不好受就是了。
他们不禁都生出想要充电的想法,却不知道怎么做,于是就只看到了对方的死样子。
吉秀福秀为梓桑撑伞,年安也给那鸿图撑伞,三个人默契地隔开两人。
那鸿图回东苑主屋,梓桑回文宣院。
中间还有一段同行的路程,一行人安静得不行,周遭只能听见风声雨声,还有突如其来的雷声。
闪电劈下时,雷声轰鸣,天地威势在那一瞬间展露无疑。
没了房屋遮挡,没有烦人的事务缠身,这一刻的雷声便可轻易夺走一个人的心神。
就如现在的梓桑,心脏漏跳时,脚步微顿。
那鸿图心有所感回头看去。
夜色四合中,他们能精准地找到自己,望进彼此眼眸,看到内心深处的惊惧。
随后脑子里便会跳出双号在身体里切换,游戏仓内电流四溢的画面,再到穿越后年仅十三四岁的她被雷声影响得心绞痛,只能躲在被窝里的画面……
待到长大也不过是靠医书转移注意力,要么干脆彻夜难眠,辗转反侧……
就这样度过了无数个雷雨之夜。
没有人知道心性坚毅的梓桑也会有那样难过的时光。
只有她\他自己知道。
主院近在眼前,文宣院也只隔数米。
梓桑加快了脚步,那鸿图也加快了步子。
两人分开,又同一时间进行洗漱。
之后梓桑钻进被子,身侧准备了一本医书,想着用相同的办法度过这一夜。
可雷霆不止,闪电不歇。
每一次打雷都在拉扯她的神经。
她本该继续忍受,可早上为分身剃胡茬的画面却提醒她,她不再是一个人。
也许她可以寻求帮助。
就算她需要一个门神也是可以的。
这样想着梓桑扔了医书,钻进被窝。
另一边,那鸿图打开房门,在年安不解的视线中,只穿里衣的他踏入雨夜。
年安只能赶紧为他撑伞。
他的跨步,又大又急,几步就到了文宣院。
在门口熏了点药植,防止水蚊子爬虫进房间的吉秀福秀看着踏夜而来的人,手上一时没了动作。
直到武安君打开房门,又当着他们的面关上。
三个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尤其是年安,他怎么也想不到大人会来这里,一惯面无表情的脸上却在此刻多出几分懵圈。
就,就这样同房了吗?
西山别院一遭,和夫人同房不同床的大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年安思考。
而吉秀福秀想到早上夫人的惨状,默默垂泪。
禽兽。
房内,远没有其他人想象的活色生香。
甚至那鸿图进来那一刻,梓桑吓了一跳。
人是她召来的,可是白惨惨的闪电打在他利落分明的脸上,跟鬼一样。
她吓得往被子缩了缩。
赶紧切换视角。
那鸿图径直朝床边走来,一屁股坐了下去,压在了被子上。
待到闪电再次将屋子照亮,他把脸面向外面,看不见阴影分明的脸后,就不会自己吓自己了。
等到下次雷声响起,他的一只手就按在自己胳膊上,透过被子传递微弱的温度,那种灵魂的失重感便得到了安抚,一颗心也回落了下去。
他们仍然彼此相斥,他对她的弱者行为产生轻视,她也对突然多出的男性荷尔蒙感到烦躁,可他们总归是自己,这一刻所有的针锋相对都抵不过需要时的守护。
那鸿图的阳刚,可避散诛邪也可止小儿夜啼,他杵在床头,便是最大的安全感。
梓桑没一会就睡着了。
就是梦里不太好受,她梦到了被分身拿刀砍的画面。
那鸿图坐在床头清晰感受到那个梦,脸上实在不知道做什么表情。
他只能看向外面,在闪电雷声再次袭来时让自己小山一样的身体堵在床边。
不同于梓桑的害怕,那鸿图对这种雨夜完全免疫。
天地威势,在他看来不过尔尔。
杀人如砍瓜切菜的人,哪里会怕这些。
那鸿图不由转过头,看向熟睡的自己。
眉头紧蹙,跟小可怜一样。
和穿越前的自己不像,也不像穿越后的男号。
当然男号也不像另外的两个自己就是了。
有时候她\他真的会想差别这么大,真的还是自己吗。
想着想着就容易产生怨念,产生想报警的想法。
对,还是抓那个屎一样的游戏设计师。
把她\他精神分裂成这个鬼样子。
那鸿图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按在自己的眉头上,本来是想把眉间褶皱揉开,结果分身感受到他,颤抖了一下。
梦里他直接化身大恐龙,张着血盆大口在吃人。
那鸿图:“……”
这是自己,不能打醒,也不能骂神金。
就,挺无助的。
那鸿图只能闭眼,全身心投入到另一个意识里,都说梦境可以由意识控制,他试试看。
然后大恐龙变成中华黑龙,尖头尖尾,丑的一批。
“……”
“咳咳——”
那鸿图沉浸在造梦时,梓桑突然咳嗽起来。
他倏地睁开眼。
又是惊吓又是雨夜,别病了。
他给自己掖了掖被子。
又去摸额头的温度。
细腻的皮肤在手底下微微发热,却不如他掌心炽热,应该没发烧。
不过这也提醒他了,自己曾经有多脆皮。
感冒发烧是常事,换季跟换命似的,一点小惊吓就心悸……
完全是一副活不起的样子。
那鸿图突然叹气。
一路走来根本不是一个人在辛苦,是两个人负重前行,双倍痛苦。
一定要好好的回家……
那鸿图这样想。
手无知无觉地落在了自己脆弱的脖颈上。
梦里中华黑龙露出獠牙,世界都黑了下来。
她睁开眼,微微抽气,已然被吓醒了。
“……”
那鸿图紧急撤回自己的手。
他刚才仅是在期盼回家的时候,想试一试脖子温度,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寂静黑暗的空间里同时响起两道叹息。
下一刻,轰——
又是一道万钧雷霆。
梓桑额角落下一滴汗,一张脸面无人色,两只手捂着自己耳朵,对这雷雨很是无奈。
可惜还是能听到雷声。
而且因为躺着的缘故,总感觉地表在震动,好像下一刻就会地震。
她就是很不争气地怕了。
那鸿图只能将被子罩在自己头上,然后自己像个八爪鱼一样全方位锁人,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声音会小很多。
就这样过去一夜。
清晨,大雨过后,万里无云,武安君府再次活跃起来。
吉秀福秀一晚上没睡,担心着梓桑,所以一到该起的时候,顶着双黑眼圈就敲响了房门。
很快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她们走进去只看到了夫人穿戴整齐的模样,不禁四处看了看,却都没有另一个身影。
吉秀大着胆子:“夫人,大人呢?”
梓桑正了正繁复的腰带:“回去了。”
衣服都没带,当然是回去穿衣服了。
吉秀福秀根本不知道那鸿图什么时候走的,只眼尖地看见梓桑手上的勒痕,就脑补出禽兽把人折磨一通就翻脸不认人的画面,顿时红了眼眶。
天杀的武安君!
她为当初想撮合他俩感到恶心!
“夫人奴婢为您梳妆。”
吉秀吸了吸鼻子,来扶梓桑。
那副郁结的模样让梓桑多看了她两眼。
伸手点在这人红红的鼻尖上:“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
吉秀迅速摇头,头埋得越发低。
呜呜她可怜的夫人就算到了此刻还不忘关心她。
“有何难事尽可说。”
看她不说话,梓桑只能这么说。
吉秀依旧不语,好不容易才将注意力放在梓桑进宫的装扮上。
另一边,那鸿图穿好衣服,来不及吃饭就朝兵马司去了。
郢都有太多势力盘踞,光是知道的就有车寿,雍王徐承志,可能还要加上一个难以成事的长公主,至于其他都混在了暗处。
治安问题马虎不得。
那鸿图不知道车寿会不会在今天捣乱,但是他已经准备让枭师和兵马司镇守十二道城门,和沿途街道。
顺便他还要借着宫宴夺走所有人视线的机会,引出雍王的死士,以及让暗部的人摸进曹叶夏三家。
林枭需要跟他进宫,姜纨要监视雍王,这两件事便只能由枭师将领顶上。
好在他们也经历过千锤百炼,对烦乱的局势一点也不怵,各司其职。
正午时分,第一波前朝败将后归顺大昭的官员入宫。
未时,第二波反王。
申时,本朝文士大家,武将能臣入宫面圣。
一直到酉时宫宴开始。
申时一刻,那鸿图和梓桑在宫门前汇合,再一起进去。
之后女眷去后宫拜见皇后,他则在前朝听永隆帝吹牛逼,看他对着徐承志兄弟、肃成王,还有曾经的各州州牧、世家门阀指点江山,恩威并施。
待到他们三呼万岁,表示臣服,永隆帝又露出虚荣心爆棚的笑容。
那鸿图顿觉无趣,视线一错,却发现林景焕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那鸿图对他的感官不太好,见到这个人就选择性闭眼。
林景焕眼眸微沉,身后的拳头越发攥紧。
他都听说了,安阳夫人遇险,武安君在西山大开杀戒,最后还累得夫人从休养的别院赶来救他的事。
这才多久,那鸿图就将他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
林景焕有时候真想把这个无心无情的畜生打一顿,可他是太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有再大的愤恨都不能出手,只能靠朝中拥趸向滥杀无辜的那鸿图施加压力。
可即便如此,那鸿图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被罚闭门思过。
而他昨天还能在西山来去自如,哪有闭门思过的样子。
父皇偏袒,百官惧怕,那鸿图仍可以我行我素。
林景焕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渴盼皇位。
待他登基,先杀逆臣!
御座之上又传来论功行赏的声音,林景焕赶紧回神。
永隆帝封徐承志为太平侯,其弟徐承平为永安伯,雍州被划为封地供奉二者。
轮到疯疯癫癫的却被喂了哑药软骨散的肃成王,他靠着下人支撑,被勉勉强强赐了个子爵。
本来他不应该上殿,奈何肃成王原来也是名镇一方的霸主,永隆帝对手下败将跪拜臣服的姿态很是痴迷,所以硬是让人搀扶到大殿上。
没有什么比对手如今难以自理,甚至变成只会流口水的白痴还让人开心的。
反正永隆帝此时此刻很满意。
之后各州牧的赏赐各个比肃成王丰厚。
谁都看出来永隆帝是在羞辱肃成王。
直到所有文臣武将,前朝旧臣封赏完毕,最后一项,也是今天最重要的主题来了。
永隆帝大手一挥,气势豪迈:“如今四海升平,朕愿与诸位共享太平盛世,于郢都共治天下!”
所有人一开始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以为只是平常上位者拉拢下位者的话。
但很快永隆帝又让刚刚封王封侯的人留在郢都,遥治封地,没有命令不得离开。
有些人料到了,因此脸上并没有强烈的反对,而是识时务地跪下谢恩。
另一批人则是茫然的,他们以为抢先对永隆帝表示臣服,之后还会像历朝历代的功臣回归封地做个土皇帝。
“遥治封地当如何做?”
还有这个遥治封地也让他们陷入迷茫,这要怎么做?他们手上还有封官圈地的权利吗?
永隆帝看着底下的前幽州州牧,平易近人道:“此后郢都为帝都,尔等居于此,亦可晓天下事,治理封地要务一切如旧。”
永隆帝说一切如旧,可仔细琢磨下来,被困在这座城里,能不能将政令发出去还未可知。
他是想将所有人困在这。
他们回不去了。
一时间某些人的脸色逐渐发青发黑,显然是不服的人,永隆帝坐在龙椅上将这一幕尽数收进眼底,默默记下。
宫宴过后,他们不想待在郢都,那便去见阎王吧。
他手中剑,会帮他料理一切。
永隆帝将目光落在那鸿图,和还有一旁枕戈待旦的禁军。
若有人当场闹事,便会当场血溅三尺。
永隆帝等了一会,好在没有人这么不识时务。
这场论功行赏结束,众人移步章华宫。
章华宫又叫三休台,有天下第一台的美称,数年建成,宏伟大气。
时间还不到酉时,虽说移步章华宫,但大多数人却在沿途磨磨蹭蹭。
因为有些人不想先行进入那社交场合,又有些人觉得在宫殿社交不如在路上搭讪。
这样的人分做两批,一批各自欣赏宫廷美景,一批聚众交流。
总之不到酉时不入宫殿。
那鸿图和林枭走在一起。
枭师正式成为大昭官兵,她亦升职加薪,此时穿着正三品武将官服与那鸿图错身半步。
只是眉头紧蹙,显然有心事。
那鸿图看了眼她不太正常的左眼淤青,想到了姜纨。
“有事便说。”
林枭:“大人,方才在殿上,太子瞧见属下了。”
如果只是看了几眼还不会让她忧心忡忡。
让人担心的是太子停在她身上的视线实在有些长。
林枭不禁摸上自己的脸,就算没戴黑甲覆面盔,也是一张英气十足的脸,林景焕应该认不出来才对……
而且小时候也就见过几面罢了,总不能他能准确预测她眉眼间距的变化。
她这样安慰自己,可那眼神还是叫她心生不安。
那鸿图并不知林枭和林家有深仇大恨,世界背景里她的出现只是为了和女号抢男人,做林景焕的恶毒小青梅。
所以那鸿图只以为她担心自己女儿身暴露,被故人认出。
特地停下来看了她两眼。
不会为爱执迷不悟的林枭,离开和泰就正常的林枭,就是一个英武不凡的少年郎。
她照着他的食谱,天天鱼虾蛋白质的,肱二头肌比任何文臣武将都发达,顶多就是骨架限制她膨胀,否则现在已经长成坦克了,不过以她的实力一拳ong死一个人不在话下。
再看她神色间的坚毅肃穆也没有女儿家的柔和。
那鸿图最终评价:“不怕,长得很有男子气概。”早就不是过去的林枭了。
想了想,指着她眼下的淤青:“可能是你这里比较吸引人。”
听他这么说,林枭满脑子阴谋诡计瞬间消散,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了。
一双黑眸望向神色认真的大人,心中酸楚再次袭来。
大人又一次不将她当成女子。
而且对她的伤不闻不问,让她瞬间想到上次鞭刑后他也是如此冷漠。
一时心伤,慢了几步,而那鸿图已经走在了前面。
她看着大人的背影,无声叹气。
这一声后,背后传来讨人厌的声音。
“林小将军留步!”
因为两个人分开,想搭讪的人总算找到机会。
他们不敢高攀武安君,但是他身边的青年俊才却很抢手。
“在下兵部员外郎,林小将军年轻有为,老夫早想结识,可算找到机会了。”
员外郎从五品,朝廷规定六品以上需上朝,他也就将将达到标准。
但站位肯定是在最后边的。
再看他身边一溜没见过的官员,只怕都是些末流,林枭对这些人说不上轻视,但也不想浪费时间。
拱手一礼,便想借故离开。
可这些人仗着她年轻,便以为她好攀谈,将她拦了下来。
眼看和大人越来越远,林枭心头逐渐生出烦躁。
“诸位大人可有指教?”她这么客气的讲话无非是想尽快结束。
不想突然出现个工部侍郎,推开前面的世家老友:“你们别吓到小将军。”
他留着一撮胡子,说话时喜欢摸着胡子说话。
“林小将军终日待在军营,我等想见上一面真是不容易。”
虎枭军为大昭神兵,这支军队的将领都是人中龙凤,想结识的不知凡几。
但是他们成日不是在军营就是在各自的岗位上,从不与人结交,这就让想攀附的人感到头疼了。
终于在宫宴上遇到了,当然要给彼此留下个印象。
“老夫工部任职,往后若是有工程器械的问题,小将军可来寻老夫。”
林枭已经看不到那鸿图了,面对怎么都不肯放她离开的人,只能点点头。
后面他们无论说什么,她就当个木头人。
一番下来,给这些人的印象只有她和武安君不愧是上下级。
如出一辙的冷硬。
其他人对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感到无趣,工部侍郎倒是很欣赏她,坚持和她搭话。
说着说着,便开口:“我有个女儿,年仅十五,正值芳龄。”
知道他什么意思的林枭脸黑了下来。
在附近溜达,耳聪目明的那鸿图差点没笑出来。
现在的林枭和他当年被塞美女的情况一模一样。
那鸿图还想再听听,背靠大树的他支起耳朵。
可惜有人看不得他悠闲。
“武安君倒是惬意。”
林景焕于花丛掩映中走来。
此时他已经恢复风度翩翩的模样,只是一开口还是那股前夫哥的气质。
“其余大臣都去寻自家夫人了,武安君看着倒是没有动身的想法。”
那鸿图烦这个命里带皇位的,敷衍地行礼。
林景焕:“方才孤看见夫人和帝后一处,何不一起拜见一番?”
他跟间歇性失忆一样,忘记了他们才见过永隆帝。
现在一副恋父的模样,好像才一会没见到爸爸就开始想了。
那鸿图其实不想去,有夏今歌在身边梓桑很安全,当个合格的隐形人赏赏花就可以了。
总不可能老登白日宣淫吧。
想也知道不可能。
但林景焕执着,他只好跟着去。
两个大男人其实没有什么话好说,但林景焕开始询问他关于西山的进展。
“禀殿下,没进展。”
林景焕:“君侯可有怀疑的人选?”
“没有。”
林景焕:“那你要如何交差!”
“臣自当尽力而为。”
说来说去就是一问三不知。
林景焕面色不愉:“君侯是否觉得与孤说话实属勉强?”
他能感觉出那鸿图在敷衍他。
似乎只要他一和那鸿图对上,两个人就不能好好说过话。
但他今天的目的不是要与人不欢而散。
“那孤偏与你说,”林景焕一边加快脚步,将人引到某人身边,一边没话找话提起另一些事。
“君侯身边人才济济,虎枭军八大将领皆栋梁之材,林小将军更是少年俊杰,孤想知道他家中可有什么人?”
他这一打听,让那鸿图想起刚才林枭的忧虑。
半真半假道:“她是我在边塞捡到的孤儿,无父无母。”
“他如今可有婚配?”
“未曾,军中光景殿下也是知道的,孤寡者多,”怕林景焕给林枭找麻烦,让她真的相亲,那鸿图又道:“殿下难不成要做媒?若真有此意,倒不如为我军中所有男儿一起办了这事。”
林景焕并没有大包大揽的意思,而是意味深长道:“虎枭军八上将皆无婚配的话,恐父皇会出手。”
那鸿图眉头一跳,对哦,他忘了老登一直想瓦解虎枭军来着。
联姻真的是一件一本万利的事了。
这么一想,玛德,他又生气了!
此刻,观景台已近在眼前。
“到了,”林景焕松了口气,其实他也不想和那鸿图多说话,“夫人在那,君侯过去吧。”
他指了指永隆帝和皇后身后的人。
怕那鸿图不过去,林景焕还走了几步让人发现他们的存在。
他所谓的和永隆帝打招呼只是遥遥行礼。
其实他也不想到这位私德有亏的父亲面前。
父子俩就跟假父子一样,一直都挺冷淡的。
“君侯快过去吧。”
那鸿图看了眼已经跑路的林景焕,暗自记下这笔,走过去见礼。
永隆帝对他的到来感官复杂,那鸿图懒得去想他什么意思。
不过等他看清了夏今歌眼里的惊喜:“……”
他就说吧,他其实不想来。
永隆帝示意他随他到一边坐。
此地离章华宫很近了,再过两个抄手游廊,一个水榭就到了。
这处观景台,可以看到皇宫大部分景象,永隆帝坐在其中有股天下尽在掌握的感觉,尤其是经历了大殿封赏那一遭,他现在自信心膨胀得厉害。
将刚才大殿上几个对他面露不满的人记在脑中,永隆帝和那鸿图随口聊起那些人。
眼中溢满杀气的他,让那鸿图点头。
“臣明白了。”
只一句话,永隆帝舒心地笑了。
有能臣在身边,他可以省一堆力气。
他举起茶杯,与能臣轻轻一碰,抬首间梧桐树下那抹蓝影让他笑容微顿。
蓝色身影与皇后正看着这边,心不在焉的不知在想什么。
永隆帝:“你与安阳相处如何?”
旁边,夏今歌在梓桑耳边低语:“你与君侯还不能和平共处?”
西山那样惊险的事,帝后都知道,也清楚这两人是什么表现,为了某种心思才问梓桑\那鸿图。
可惜当事人谈话的兴致不高,便缄默不语。
永隆帝露出了然的神色,夏今歌微微叹气。
帝后不小心对视上,眼中都有微光闪过,片刻后又勾起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默契转头。
永隆帝未必知道夏今歌想什么,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心思,可这一刻因为某种隐秘的心情,某个容易乱他心神的人而不愿意用眼神交流。
与之相反,夏今歌倒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禁在心底啐了一口。
她拉着梓桑往观景台下走,深入梧桐林。
现在皇帝真的把整个皇宫都种满了这种树,哪哪都可以叫做梧桐林。
“西山一遭可有受伤?”
黄澄澄的道路上,夏今歌问旁边的人。
梓桑摇摇头。
“他人都在关注武安君发狂一事,你遇袭的事倒是无人在意,想来再要查也难如登天了。”
夏今歌对此有些不满,不过她也已经派出自己派系的官员注意这件事,希望能查到蛛丝马迹。
梓桑心说这事不难,那鸿图那边可能没有进展,但是害她的就是长公主,这事一点都不难查。
人证都在她\他手上呢。
夏今歌:“本宫给你找几个功夫不错的人可好?”
梓桑又是拒绝。
这已经是梓桑今天第n次对对话表现得冷淡,似乎不想多说,夏今歌再淡定都有些受不住了。
“为何与我疏远了?”
她不相信御苑那遭亲近会让这个人彻底远了她。
一定有别的原因。
梓桑懒懒地抬起头,见夏今歌真有些着急,心中情不自禁浮现愧疚。
她其实只是在意识到这个世界变种变态多后,逃避和这些NPC增加互动罢了,好像这样就安全了。
而且夏今歌对那鸿图的执着,她看在眼里,她真的不想看到她为了他真的走上一夫多妻的路子。
夏今歌手掌附在梓桑脸上,看她想躲,强硬地掰正。
“为何?”
她偏要一个理由的模样,执着又委屈。
身后的玉竹恨不得自戳双目,又只能赶紧让随侍的人退下。
吉秀福秀懵懵懂懂被她支开。
梓桑看到他们退开的动静,也明白了这里不适合多说,连忙摇头,后退一步。
这般明显的防御姿态,让夏今歌心慌,神情不由更哀婉了。
她以为梓桑会像过去一样妥协,主次颠倒后便会来哄她,她能牢牢掌控对方的情绪。
可这一次,她只是和她一样红了眼眶,却没有动作。
夏今歌手心渐渐冰凉,她感觉某种东西正在逝去。
“我……”
还要开口,玉竹向贵妃问安的声音响起,夏今歌不甘心地吞了声音。
梓桑转身,对那抹纯白感到头皮发麻。
那是受某种指引又一次破例前来的贵妃戚烁。
她神神叨叨的气质依旧,飘渺若尘的身姿越来越近。
看在虎头湛金枪的份上,梓桑\那鸿图本该对她比较好感,但是梓桑一见到她,头皮就炸开了,更是在她走近时,忍不住想跑。
于是她借口更衣,根本不管夏今歌伸来的手,一心只想溜之大吉。
夏今歌挽留不及,只能看着她离开。
等脱离大部队后,梓桑才放松下来,靠在一棵树上轻微喘气。
这一天天都是什么事啊……
她早该感应到的,那边和永隆帝说话的那鸿图就遇到了小仙男林景辞。
他当着永隆帝的面就敢对那鸿图露出舐犊之情。
那鸿图的天灵盖此刻也麻麻的。
这对母子的冲击力属于是核爆形的。
和她一起离开的吉秀福秀担忧地看着她。
“夫人你怎么了?”
跑的太匆忙,她们已经迷路了,梓桑一边表示自己没事,一边问:“这是哪?”
举目四望,竟然安静极了,也没有任何熟人。
这里有假山有树木,还有浅浅的鱼塘,应该是哪个花园的角落。
因为偏僻,梓桑以为这里完全是无人区。
她眼睫弯弯,露出进宫后的第一个笑容,决定在这里躲到开宴。
可草木遮蔽下,她们没能发现身后假山有一双眼睛,自她们出现,就再也没挪开。
那人二品官服,紫色为底,胸前绣有锦鸡,气质冷凝,浓眉大眼,本来端庄的眉目,在看到前方那个身影后,产生一丝邪气。
眼神一点点刻画着梓桑的身影。
只觉得她又瘦了……
而方才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他又担心她会不会心悸。
这样的担忧一闪而过,让他想要关心,可忆及那人决绝的面目,又让他踌躇。
曾几何时,从不放狠话的人,却为了离开他刺伤自己,怎么不算狠。
礼部尚书叶嘉瑜克制地皱眉,手心却被指甲抠出血印。
他在想,他再出现在她面前,她会同他说话吗?
会吗?
一句也好。
或者他应该问一句她后悔了吗,没有嫁给他反而错嫁他人,她会后悔吧,整个郢都都知道他们夫妻不睦。
只要她说后悔了,他可以和那鸿图拼死一战的。
这样想着,他终于鼓起勇气,慢慢走出假山。
一句“许久不见”便要脱口而出。
可他突兀的脚步声,让梓桑受惊连退三步。
他们终于得见彼此。
叶嘉瑜从她脸上看不出一点惊喜。
想要问候的话停在了嘴边。
“夫人,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垂下眼,看向梓桑微微颤抖的手,还有迅速调整自己站稳的动作。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禁吓,却很快能镇定下来。
叶嘉瑜脑中多了许多过往回忆。
有头扎小花苞的女孩被蛇吓得连连咳嗽,然后咳出了血,却撑着让他别怕……
还有因为身体欠佳没能完成课业,一边自己吓自己哭得直打嗝,却在被人发现后云淡风轻道是风沙进了眼睛。
还有许多,或假镇定或真嘴硬……
她总能每时每刻引人心生怜意。
就连素来严苛的国论先生都因为她小大人的模样夸她宠辱不惊,有大家风范,虽然很可能是哄人之语……
“冬日将至,注意身体。”
叶嘉瑜终是退到安全距离,对她说出不在计划内的话。
梓桑唇线抿直,浑身戒备。
同时狂call那鸿图。
如果说那鸿图讨厌姓曹的,他们共同逃避戚烁母子,对林枭夏今歌有朋友情,那她本人则讨厌叶嘉瑜。
他平常好好上班,从不出现,也没给那鸿图找麻烦,她差点就忘了这个喜欢囚禁play的家伙。
言情世界的重要男二,他已经不是单纯恋爱脑了,他是能付诸行动的变态!
“子桑,不与我说说话吗?”
梓桑一口气没呼吸好,直接岔了气。
“咳咳——”
【叶嘉瑜好感度增加,解锁凤冠一套,经验值+20。】
看到这行播报,梓桑吓得小心脏快跳出来。
如果她没记错叶嘉瑜对她的好感度早就满了,再加一波是嫌被掳走囚禁不够吗?
好感度爆表的痛苦,她真的不能承受了。
他们是青梅竹马,但是梓桑七年前才来到这个世界,他们青梅竹马的时光并没有切实感受过一天,反正她只记得见到这人的第一面就是好感度破表,她被强行囚禁在冀州。
她对他的初始记忆全都来自于人物简介。
他们的过往,只是背景里的寥寥数语,只是起到提示作用。
告诉她,他们曾有婚约,曾两小无猜,青葱岁月里互相欣赏依赖,她把他当哥哥,却在最该生出情愫的那年遭逢家庭变故。
他们的婚约也无疾而终。
他叫她‘子桑’,只是想把两个人拉回过往。
梓桑听出来了,但是拒绝。
她往四周看了看,那鸿图还没赶到,她得想别的办法。
但是又不能太激进,她怕叶嘉瑜又脑补什么虐恋戏码,最后缠了上来,连半点安全距离都不给她留。
看了又看,看到绝望之际,远处朝这个方向走来的身影,又给了她希望。
梓桑举起手。
还让福秀吉秀举起手。
那英姿飒爽的人遥遥看过来,注意到她们,眯着眼看了一会。
梓桑觉得有戏。
谁知她脚步一转,瞬间扭头。
梓桑一只手顿在半空:“……”
好你个林枭。
“你活泼了许多,这很好。”
背后传来他寒凉的声音。
第30章 第30章 一更
被人夸活泼可不是好事,尤其当这句话出自叶嘉瑜之口——
他能敏锐地察觉出梓桑自己都不知道的变化。
寒潭似的眸子锁定一个人时就跟看猎物一样,和他每次上朝的模样大相径庭,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梓桑大致清楚他为什么这样。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是世家里金尊玉贵的继承人,自然有家人为他谋划前途,生活舒心所以平易近人。
如果不是触发她这号关键人物,他的好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她对这位来说属实有些虐心虐身了。
当时,梓桑游戏人物的姓氏取自她真实姓名的谐音——子桑,系统自动生成冀州某复姓贵族。
人物自小体弱多病,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夭折了,又因为黑白无常不索无名鬼的典故,故而家族并不赐名。
当然她一直怀疑是不是游戏人物怕她活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索性干脆不取名,以后死了连上族谱都不需要:)
身为病弱贵女时,她属于扔出去联姻都不一定有人要的小可怜虫。
是年幼的叶嘉瑜在大庭广众之下表达对她的兴趣,这才有了子桑亲近叶家人,两家学堂合并,家族子弟一起学习的事出现。
叶嘉瑜有无脑宠溺的祖父母,梓桑有想要扔烫手山芋的父母,两家一拍即合。
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后来发展成情深意重是谁都没想到的。
叶嘉瑜会对她那么上心,可能是因为天生的责任感。
再加上梓桑各种女主配置天生引人在意,他的责任感自然而然衍生出喜欢,而后便是占有欲,他顺势将她视做所有物。
如果不是家庭变故,后期发展下来他们这条线应该是美满的。
可他偏偏是个男二,心仪对象遭逢变故远走他乡,想追都不知道去哪。
所谓念念不忘必会加重羁绊。
叶嘉瑜就在长久的等待中加深了对这份感情的滤镜。
再见面时小青梅活了下来,不仅长得亭亭玉立,自学医术的她还小有成就,比过去更加耀眼。
本就对她有意的叶嘉瑜只会想到再续前缘。
可不等他行动,就直面了林景焕和她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那种物是人非和被剥夺了心爱之物的感觉让这位天之骄子产生落差。
于是从中作梗,想要挽回,做出打压微服出巡的林景焕,派人跟踪梓桑等一系列事情。
最后甚至利用梓桑对病患的同情,打着培养感情的主意,将她困在一处有疫病的村庄。
梓桑没空陷进去,叶嘉瑜却在之后的相处中越陷越深。
而东窗事发时,原世界的梓桑只会排斥他,疏远他,
叶嘉瑜受不了这样。
“我可替你复兴家族,恢复子桑一族荣光,你再也不必隐姓埋名,抛弃姓氏!”
他以此作为条件,希望梓桑嫁他。
梓桑当然是拒绝了。
子桑一族都死光了,也不知道他恢复个什么劲儿,可能世家子弟天然对家族这种东西看的比命重要,所以他以为梓桑也跟他一样,想以此拿捏她。
她绝决地告诉他,换个身份她想换种活法。
叶嘉瑜不肯接受这样的说辞,最终把自己的平易近人磨没,成为彻头彻尾的疯子。
利用梓桑对他的一点幼年情怀给林景焕添堵,让他们相互误会。
可竹马抵不过天降,男二注定干不过男主,林景焕的皇帝身份凌驾一切,跟他抢女人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而他只需要亮个身份而已。
叶嘉瑜最后落得个情场官场双双失意,家族败落的境地。
游戏里倒是没有跟说具体的下场,她只是发现叶嘉瑜突然消失在生活里就大致猜到了故事走向。
当然这次游戏里的情节。
梓桑从新身体醒来不过十三四岁,她离开叶嘉瑜大概也就五六年时间,早就逃离了冀州,更想不起这个人。
穿越之初她有更多的事情要烦恼。
当时还不知道需要再走一遍济世为民母仪天下的剧情,她只知道氪了一万才出来的医经根本不过脑!身体还病殃殃的快挂了!
她一点本领都没有,毫无生存经验,在这跟脱了毛的走地鸡一样,弱的一匹。
要改变处境就只有做日常任务获取npc好感度,收获声望,解锁技能这一条路,这样她才能重新学医治好自己。
所以她开始到处沾屎(bushi)。
而另一个号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先从最近的青州开始,她遇到了赵一和,那鸿图碰见了一个难缠的贵族小姐。
他忍辱负重,后来上到擂台,而她埋头读书,刷npc好感。
离开青州时,他们两人都有了一定的傍身技能。
然后她又和男号前后脚去了交州,救了夏今歌,途经荆州,偶遇了仍然喜欢乔装打扮的林景焕orz,她拔腿就跑后,男号回青州开始征伐,那个不怎么能刷出好感的贵族小姐突然虐恋他了……
至此两者同时同刻沾到一样数量,好感度一样的屎。
总任务出炉。
然后那鸿图遇到在徐州的林枭。
与此同时。
她也终于来到冀州。
“……”
她早就忘了和叶嘉瑜游戏里的那点破事。
就算再见到他,也只是把他当成需要沾一沾的npc。
在她潜意识里游戏和现在的切身经历是割裂的,只以为不过分接触npc,后续就不会被影响。
可她没想到自己才出现在冀州,就被叶嘉瑜找上门来。
他还说出了经典台词。
“我可替你复兴家族,恢复子桑一族荣光,你再也不必隐姓埋名,抛弃姓氏!”
他要跟她成婚。
可听到这句话的梓桑差点想哭。
因为这句话是叶嘉瑜压抑不住感情时,对她吼出来的。
才第一次见面他就吼她,才第一面就唤醒了对她的好感度,而且还一副情根深重的模样。
她心想要完。
后来果然完蛋了,她被囚禁了。
为了不让她逃跑,不和外界取得联系,叶嘉瑜带她到处转移住所。
这一关就是好几个月。
曾经作为游戏宅,她也不是不能待,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往日,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回家的希望就在前方。
她势必要离开。
只是过程也是困难重重的。
这厮喜欢半夜突然站在床边盯着你,要么什么时候就在你旁边躺尸,等到被发现后,又用深不可测的眼神盯着你,让人心底直发毛。
在她好几次心悸差点晕过去时,叶嘉瑜才改了这毛病。
可很快他又变成白天各种粘人,盯梢,监视,她变得完全没有个人空间。
这种感觉像是真的被屎糊住了。
如果不是林枭来出现,她还在为找突破口头疼。
又一次转移住所时,梓桑表现的很配合,可即使在她表现出想留在医馆附近的住所,和其他大夫切磋交流时,叶嘉瑜也只允许她多逗留几日。
而且仅限于她隔着围墙开开药方,梳理医案,其他再多的就不能做了。
梓桑只好一边给同样治病救人的大夫分担,一边收取一点声望。
而后她终于等来了林枭。
一个浑身上下全是疑难杂症的病人。
那些大夫频繁求助她。
出于“医者仁心”,梓桑当然要出手救人。
她希望趁这个机会和林枭见面,她能助她脱困。
可惜叶佳瑜还是看得太严了,梓桑没能找到机会。
也多亏林枭自己好奇心重,半夜摸墙进来,才让梓桑找到和她接触的机会。
林枭摸黑溜进来后,叶嘉瑜有心杀她,梓桑挡在身前阻止了他。林枭那张脸还有身上没好全的伤,实在触目惊心,梓桑对这种病人根本招架不住,眼泪都不需要刻意挤就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这一哭,叶嘉瑜终于让步。
然后一步退便是步步退,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便是梓桑得寸进尺的时候。
所以之后她得到了药材支配权,毕竟要治林枭那张脸必须现配药材。
药材中的致幻成分,可做迷药,麻痹神经,经过一点点提取,一直到林枭伤愈离开,还存下好一些。
梓桑将它用在了叶嘉瑜和他那群看家护院上。
然后她逃了出来。
QAQ这便是她第一次被囚禁的经历。
可是这厮并不放过她,追她百里,时时刻刻都在逼她回去。
梓桑身体负担不了这么大的压力,差点没死在路上。
她气急时,也不知道怎么表现,如果在平常可能只会眼睛红红地陷入内耗。
可恰好隔壁屠城让她痛苦,她在这种冲击下有了动力,果断给了自己一刀。
梓桑第一次拿命威胁,效果良好,叶嘉瑜退离。
短暂的胜利后,梓桑发誓再也不要见到他。
之后她也确实做到了四处游走,轻易不去冀州,和叶嘉瑜彻底断干净。
可被赐婚的那段日子,他又出现了,于是她准备让那鸿图挺身而出,不想这个人几年沉寂后突然又变回了那个端方君子,虽然哀伤,但也能好好的走完婚礼流程。
他不作妖,不发怒,梓桑以为他想通,放弃她了。
可在这偏僻花园里,她竟然又感觉那个疯疯的叶嘉瑜回来了QWQ。
被囚禁时,各种被爬床的回忆袭上心头。
她又看了看周围,有假山树丛遮掩,这完全是个绝佳的犯罪现场。
那种要完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忍不住摸到腰间的裤腰带。
那里繁复的绳结让她生出点安全感。
她的腰带在经历第一次被绑架囚禁后,做工升级为究极复杂体,如果没有她愿意,金铁削不断,硬扯扯不动,解能解一天。
她……应该是安全的。
梓桑:“你,你别过来……”
该死,一开口就犯哆嗦。
叶嘉瑜看不出她懊恼,只看到她眼底的紧张,还有她下意识护着下人的举动。
垂眸想了想,“我不动。”
别怕。
他体弱多病的小青梅,需要将她放在心上,捧在手心,实时看护,过去手段太过激进,害她受伤,他已经知道错了。
看着仍在戒备的人,他想了想兄长的模样。
很快眼神变软,眉头打开,眼底一扫阴霾。
转眼便是那个温吞有礼的礼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