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风抚动烛火,摇曳变化,地面投落亲昵相拥的身影,宛若藤蔓枝叶般繁密交错,静谧而自然。
许是因玄亦真如春风化雨般的温婉,渐而抚平躁动喧嚣。
不多时,尹星缓和些许气息心神,稍稍望向身侧的玄亦真,她垂着狭长而清明的墨眸,纤长指腹拨弄自己腕间红绫丝带,平和而专注,撩拨轻抚。
让尹星莫名想起今日听到的那些捆绑施虐的骇人言行。
“亦真,大理寺近来有一具被剥去脸皮割舌的男尸,据说那人的身量跟我很像,而且有许多捆绑的伤痕。”尹星犹豫的出声,视线打量般落在玄亦真玉白面颊,观察她的眉目神色。
“是么。”玄亦真应的随意,指腹勾住红绫丝带,将两人腕间丝带轻系结扣,动作不停。
尹星望着玄亦真神态安宁,心间松了口气,念叨:“没想凶手不禁喜欢剥人脸皮,还恶意捆绑施虐,想来性情一定很是残暴不仁。”
这么可怕的凶手,肯定不会是玄亦真,她平日里基本都不会大声同自己说话,哪怕系结也是很轻的力道。
玄亦真将红绫丝带的结扣整理妥当,仿若漠不关心,不紧不慢的应:“嗯,那你还听说什么?”
“别的没有,不过我怀疑那具男尸是亦真前阵子放走的坏人,所以也没敢多问情况。”
“你怎么会平白无故生出如此猜测?”
尹星坦白的如实回应:“因为大理寺的仵作说那男尸面部边缘有过缝补针线痕迹,而亦真也曾跟我提及易容术,再加上那人又跟我一样身量体型,才觉得有几分可疑。”
玄亦真望着尹星面颊,直视她眸底的闪烁,若有所思的直白应:“这样么,那本宫岂不是成为最大嫌疑人?”
“对啊,所以我觉得肯定是坏人谋害亦真不成,他就被下手灭口了吧。”尹星忧心的念头,暗自庆幸那具男尸被剥去脸皮,否则玄亦真或许就无法洗脱嫌疑。
毕竟那人被传是玄亦真的新宠,想来许多人都见过他。
语落,玄亦真温凉指腹抚上尹星眉头,力度很轻,淡淡道:“既然如此,你还皱眉烦恼做什么?”
尹星迎上玄亦真清明美目,稍稍放软身段同她依偎相贴,念叨:“因为我觉得坏人背后的势力好可怕,所以担心牵连到亦真。”
现在因为信阳郡主的事,大理寺将各地的失踪案串联成大案,又搜出不计其数的死者尸体。
现在又因着那具男尸的出现,可能会导致玄亦真被间接怀疑成一系列命案的嫌疑犯。
事情的严重性,已然不言而喻。
“别担心,只要你不怀疑本宫,旁的事都不算什么。”
“那如果大理寺来人查问男尸,怎么办?”
虽说男尸没有脸,但今日江云她们已经明显怀疑自己,所以才来套话,兴许掌握别的证据也说不准。
玄亦真微微失笑,心间仿佛塌陷般绵软,低头亲了下尹星的唇,细细研磨一番,才拉开些距离解释道:“若大理寺没有真凭实据,就算大理寺卿也没有资格向本宫过问,你的小脑袋就别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哦。”尹星微愣的望着神态自然的玄亦真,只觉唇间发烫的厉害,脑袋晕乎乎的点头,鼻尖轻嗅清雅淡香,有点心神荡漾。
亲吻,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呢。
玄亦真垂眸望着恢复乖巧安静的尹星,她的唇染上水润格外娇艳,偏生眼眸清澈透亮的扑闪,心随意动的抬动掌心抚过她的眼,感受稠密睫羽似蝶翼般颤,心跳倏忽之间像是无形牵引拉扯,动作停顿,安静忍受心口异样的胀疼,一声不发。
此刻尹星闭着眼看不见玄亦真神态,却能感受到沉静的注视,心跳扑通不停,抬手环住她的身侧,低声信赖的唤:“亦真?”
“嗯。”这声音听起来清润温和,有点像放在热泉的无瑕美玉,又有几分含糊不清的低哑。
“亦真,你以后只跟我一个人这样亲,好不好?”尹星紧张的询问,暗自庆幸自己被遮住眼眸,以免看到玄亦真的迟疑,伤心难过。
语落,尹星并没有立即得到回应,可唇间却落下温软轻吻,带着薄荷清香的凉,让人意外的紧。
冷与热的极致纠缠,就像泛着寒雾的晶莹冰块,簌簌落入热水,荡起清静涟漪,难以形容的奇妙。
这些冰块碰撞声响起,叮咚清脆,于难耐的夏夜里带来沁人凉爽。
白日,大理寺总库内的冰块倒入碗盏,尹星恍惚的看着漂浮碎冰的酸梅冷饮,齿间含住酸梅,月牙眉眼里笑意盈盈。
那夜里跟玄亦真亲了好多回,尹星察觉唇瓣有点发肿,她便命人备的酸梅冷饮。
“往年大理寺里的冰,很少搭配果饮。”
“是啊,兴许是对我等老人额外的照顾吧。”
总库的官员们各自闲聊猜测,尹星捧着碗小口尝着酸甜冷饮,没有言语。
午后,尹星值守在堂内,满脑袋里都是玄亦真那清冷中透着疑惑的轻笑,仿佛自己那时的问话,在她眼里像是贪吃索取的孩童,却又无比溺爱的给予。
尹星羞得趴在案桌,忽然明白为什么不能早恋,真的很影响学习啊。
现在尹星就一点都不想处理事务,满脑子都是玄亦真答应自己时的温柔模样。
半晌,尹星抬手捂住脸,试图恢复几分情形,忙起身打水洗脸。
没想,尹星刚搭上帕巾擦脸,江云从廊道窗户跃入内里,心情很是不错的出声:“你一天天值守倒是挺勤劳。”
尹星掌心捧着帕巾警惕的看向她,以为又是来套话,并没有应声。
江云对此也不在意,自顾抱剑坐在一旁,视线看着尹星案桌的陈设,连茶盏*用品都是珍贵之物,指腹拨弄紫兰绳结剑穗,探究道:“你跟章华公主关系如何?”
尹星擦脸的动作一顿,想起那些亲昵举止,将帕巾放入水盆清洗,打乱倒映的霞红面颊,含糊的应:“还好,你有事直说吧。”
语落,尹星才如临大敌般转过身,踏步落座案桌,等待江云的出招。
“别紧张,本捕快只是好心提醒你,毕竟如果不小心因为某些特别的兴致而丧命,可就不值得。”江云揶揄的出声,话里却带着几分提醒意味。
这尹星虽然脑袋有些不知变通,但本性不坏,待人向来和善。
“我不懂你的话,但章华公主绝对不是流言里那般性情阴鸷诡谲之人,所以这事跟她没关系。”尹星信誓旦旦的应声。
江云微眯着眼,饶有深意道:“这么说,你知道那具男尸咯?”
尹星连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摇头应:“我不知,你们怀疑章华公主,只会被扰乱视听,可能会放过真正的坏人。”
这话一出,江云更觉可疑,轻快起身走到案桌前,探究的打量尹星神色。
“那你就把知道的告诉本捕快,比如男尸的事?”
“那天七夕夜,我在鹊楼顶层的公主宴会,无意间发现有人蛰伏伺机谋害章华公主,那男尸背后就有一伙坏人。”
江云蹙眉,思索道:“你的意思是说那场宴会不止出现信阳郡主失踪案,还发生对章华公主谋害未遂案件?”
尹星点头应:“没错,所以那具男尸可能是谋害失败被杀人灭口。”
“难道章华公主就那么轻易放过那意图不轨的犯人?”
“没错,因为章华公主说大理寺因信阳郡主失踪而忙碌,所以不想添乱。”
说到这里,尹星越发为玄亦真不平,眼眸望着江云,正义凌然的质问:“你说这样善良体贴的章华公主,她会害死那么多失踪女子吗?”
江云沉默,并非完全相信尹星话语,而是确定男尸不是受害者,他可能是加害者,又或者说是团伙中的一员,否则绝不敢招惹章华公主。
难怪最后男尸的脸会被剥除,想来他是投其所好的易容成尹星容貌,才来接近章华公主试图谋害。
可章华公主识破对方的毒计,才剥下他的脸皮,任其自取灭亡。
如此一想,江云豁然开朗许多。
“假若你所说属实的话,那鹊楼的问题,恐怕不一般。”
“为什么?”
江云见尹星全然不懂袭击王朝公主会带来诛杀九族的严重后果,叹道:“你想想,既然是偷袭,对方必定要一击即中,否则难以逃脱严密防卫,更无法悄无声息掳走信阳郡主,所以鹊楼内里必定不简单。”
现在江云觉得事情越发诡异,那夜在鹊楼同一地点却有两个不同目标。
如果说是巧合,又有诸多联系,比如那具男尸的易容术跟诸多失踪案背后团伙势力必有某种联系。
可若是蓄意则更为古怪,那伙势力竟然同时对付章华公主和信阳郡主,无异于发疯般自取灭亡。
一伙人,还是两伙人,现下不好推断。
“说的也是,不过出事这么久,大理寺没有查封过鹊楼吗?”
“鹊楼的背后来头不小,你难道一点都不知情?”
尹星摇头,坦率的应:“我才来国都没多久,莫非鹊楼的老板是连大理寺都不能得罪的权贵?”
江云被尹星理直气壮的反应,弄得像是一拳打在棉花,只得出声:“鹊楼的背后据说是信阳郡主的母亲,同时也是当今的长公主,所以大理寺只能上文书请询,结果目前没有任何回应,犹如石沉大海。”
原本江云都没怎么怀疑鹊楼,毕竟单从已知的情况来看,信阳郡主就是鹊楼的少主人,所以没有理由会在自己的地盘出事。
不过现在江云知道章华公主隐瞒的遇袭事件,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鹊楼那夜的所有动作,兴许是为章华公主而设,不过许是因为尹星提醒,所以才没有中计。
可为什么会变成信阳郡主被掳走呢?
“你那夜是怎么看着信阳郡主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掳走?”
“我那晚喝了两杯果酿醉的不省人事,根本不知宴会的大事。”
江云无语,满眼难以置信的看着坦荡如砥的尹星,到底还是咽下嫌弃话语,深呼吸的出声:“那章华公主如何同你说起那夜惊险?”
尹星摇头应:“没提,她很少同那些公主郡主往来,你应该也知道章华公主向来深居简出吧。”
见此,江云还真是无法反驳尹星的言语。
毕竟章华公主今年突然出席公主相看盛宴的事,国都内现在还有人议论纷纷,可见那位贵人有多神秘莫测。
“这事我看还是得去问询信阳郡主,她应该比谁都了解当时情况。”
“可那位信阳郡主如今的情况比当初的三公主还要糟糕,大理寺官员连拜帖都没办法送入郡主府。”
尹星沉默,心想听起来确实跟上回游船事故一模一样呢。
大理寺官员好卑微好可怜的地位啊。
“信阳郡主的母亲长公主就没劝劝她配合调查?”
“你以为那位信阳郡主的脾气随谁呢?”
江云一想起这些不配合的皇亲贵族就心里恼火。
可想到那么多失踪女子,江云又不得不忍下心气,视线看着尹星,出声:“你能去鹊楼赴宴,想来手头必定富余,要不请本捕快去观览探查一番?”
尹星傻眼,心想说半天,她难道就是来找自己借钱的嘛?!
“我提前支取五个月的俸禄就是为还去鹊楼的费用,真的没钱。”尹星一脸真诚的交待自己是个穷鬼的事实。
“那些钱难道不是你跟艺三娘的风流债?”江云不信的质疑。
尹星无奈,就知对方必然不相信,只得同她说起自己那夜在鹊楼爬密道的狼狈事。
江云越听,面色越沉,神情凝重道:“等下,鹊楼有密道,艺三娘她会不会就是因此被杀?”
难怪信阳郡主会被在众目睽睽之下掳走,原来其中另有奥妙。
可那群人竟然能够探入长公主的势力,简直细思极恐。
“说起来,那日傍晚艺三娘确实提及知道信阳郡主失踪之谜,她可能在鹊楼里看到什么真相。”尹星想起艺三娘当时神色带着些许慌张和警惕。
可惜尹星那会只觉艺三娘是在讹钱,所以没有多留心。
“看来现在只能夜访鹊楼,否则线索乱的厉害。”江云抱剑起身,快步离开堂内。
“可你不是没……”尹星的话语还未说完,眼前人影已经不见,只得闭嘴。
没钱,看来真是寸步难行啊。
尹星独自坐在案桌前,脑袋里想着丧命的艺三娘,又想起近来堆积的各州失踪案卷,更别提连玄亦真都被牵扯其中,当即起身去翻那些案卷。
虽然不知有没有用,但是尹星总觉得做些什么,才安心。
傍晚时分,尹星带着一部分案卷出大理寺,街道之间许多女子都蒙着面纱,很显然都因震惊国都的恐怖案件而心有余悸,气氛显然与七夕节时截然不同。
天际晚霞绚烂如火,偌大的国都被染成血色,远处亭台楼阁如层层叠叠的林木,而鹊楼却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整座鹊楼是环形圆柱长塔的结扣,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其中内层通道不一,防守严密。
但暗地里却又有着密道,尹星觉得自己那夜爬的兴许只是其中一条。
这么大的一座楼台亭阁,每层都相当于一条街市,每日收入大抵难以记数。
如此一想,倒也难怪鹊楼不许大理寺派人搜查,毕竟影响生意。
不过那位长公主对于自己女儿遭受非人伤害,反应过于冷淡,有点反常。
尹星一路想些有的没,回到庭院时,墨蓝夜幕低垂,明月浮现其间。
待用膳沐浴过后,尹星如常给玄亦真写信,方才自顾翻起一沓案卷。
汾州,是最早上报女子失踪案件的州府,三年前至今,仅仅一州便共有两百余人。
大理寺经过近来整理合并,各州上报的女子失踪数目总计竟然有近四千多人。
现各地找寻到死者数目约有一千五百尸骨。
尹星蹙眉,心知另外两千多人怕是凶多吉少。
不过四千多张脸皮,如果都是一个团伙在练习易容术,这群人总得有所图谋吧。
夜里,尹星翻案卷翻到不知何时昏昏入睡,清晨整个人醒来都有点迷迷糊糊。
早间,尹星踏入大理寺内里,没想看见那位向来只在楼阁见人的大理寺卿,竟然在堂内同众捕快训话。
“一个活人,怎么可能不见?”江正明愠怒道。
“大人息怒,令千金向来独来独往,卑职等都是男子,实在多有不便。”一捕快谨慎应答。
尹星听到这里,脚步一顿,好奇向一小吏问询:“这是怎么了?”
小吏低声听:“江大人的千金夜不归宿,现下不见踪影,所以急着寻人呢。”
“原来是江云昨夜没有回家,她父亲不高兴啊。”尹星迟钝的说完,才想起她说过要去夜访鹊楼!
当初艺三娘曾经提及鹊楼防守严密,如果被抓住会小命不保。
思量至此,尹星踏步走向大理寺卿,行礼道:“江大人,江捕快可能是去鹊楼夜访。”
江正明偏头看向这白面秀气的尹星,蹙眉出声:“所言当真?”
尹星被大理寺卿这威严模样看的有些拘谨,尽可能稳重的应:“虽然我也不是很肯定,但昨日江捕快确实是这般说的,所以还是去鹊楼吧。”
语落无声,江正明审视般看着尹星,到底没再迟疑。
不多时,众捕快匆忙的离开堂内,马蹄声阵阵响起,尘土飞扬。
尹星望着神色肃穆的江正明独身回到正堂,便也没停留,手臂抱着案卷回总库。
午后,尹星并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心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如果早知江云这么冲动,或许就不该告诉她。
尹星真担心江云会像艺三娘那般被残忍杀害,毕竟幕后主使连信阳郡主都不放过,想来没什么不敢得罪。
那夜幸好提前告诉玄亦真,否则就怕玄亦真也会被剥下脸皮,尹星简直不敢设想那等情形。
尹星焦躁的拧着帕巾擦拭面颊细汗,视线望着窗外蔫蔫的绿枝,往日里江云总是不走寻常路。
“哎,你看什么呢?”
“啊!”
这突然冒出的脸,着实吓了尹星一大跳,整个人都有点懵,视线看着江云的脸,试探唤:“你没事吧?”
易容术,可以假乱真,尹星是亲眼见过的。
江云自顾落座出声:“鹊楼内层门道不一,我一个人怎么可能闯进去,所以还得多谢你啊。”
尹星偏身回望着洒脱的江云,疑惑道:“我帮你什么了?”
“父亲一直不愿查鹊楼,现下肯下令彻查,我这不就有机会探查鹊楼。”说话间,江云提起茶壶,便要给自己倒茶。
“你竟然在拿我骗你父亲?”尹星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没有半点信任。
江云稀松平常的语调应:“你以为我父亲那么傻,如果不是看在你背后有章华公主做保证,他可没那么容易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尹星一听更是生气,抬手端走茶盏,正声道:“你骗我就算了,不许牵扯章华公主,否则以后再不会给你看任何案卷!”
说罢,尹星连茶壶一并提走,完全不想搭理江云这个悍匪般的捕快。
江云一愣,没想到平日里毫无脾气的人,这么大火气。
又因自知理亏,江云才收敛神情,清嗓豪迈道:“行,这回本捕快欠你一个人情,往后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尹星不理睬江云的话语,自顾放下茶壶,难得同她言语,暗想这人狡猾的很,心里分明仍旧怀疑自己和玄亦真,绝对不能给她可乘之机。
见此,江云没有不识好歹的逗留,踏步向外离开时留下句:“对了,听说近来章华公主跟夏侯世家公子尤为来往密切,兴许中秋节会请皇帝赐婚,你可别太上头,徒增伤心。”
脚步声远,尹星对此不以为然,完全不信江云的话。
但尹星转念又有些后悔,既然已经白白上江云的当,好歹问下鹊楼的探查情况。
兴许可以知道想要害玄亦真的坏人线索呢。
如此又过数日,渐到休沐日,官员们各自闲聊休假安排。
日落西山,尹星牵着小乖出大理寺,心里想着明日去别院找玄亦真。
可等尹星进入水榭,玄亦真却安然坐在水榭堂内,姿态端庄而柔美,可修长玉手中握着一串红润饱满的糖葫芦,显得有些违和感。
“亦真,你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嗯,所以带给你尝尝。”
玄亦真握着糖葫芦递到尹星嘴旁,视线游离在她唇间,颇为耐心的很。
尹星怪不好意思的配合咬住一颗糖葫芦,入嘴的甜,在齿间咬碎薄薄冰糖时,尝到山楂的酸,口味混合,滋味丰富。
印象里,玄亦真从来都不像会在意民间吃食的人。
所以尹星有些好奇的问:“今日亦真怎么会想起给我买糖葫芦?”
玄亦真美目倒映脸颊鼓鼓囊囊的尹星,想起街市旁看见妇人投喂稚童糖果,心情不错的应:“今日赴宴途中无意看见很多小童嚷嚷吃糖葫芦,所以觉得你也会喜欢。”
尹星用绣帕接住小核,刚想问询玄亦真宴会,可她正投喂的兴起,只得配合又咬住一颗,才道:“我是挺喜欢吃糖葫芦,不过亦真最近在赴什么宴会呀?”
“寻常多是三大世家的一些宴,近来同夏侯世家往来的多些。”
“咳、咳咳!”
玄亦真抬手轻拍尹星身背,蹙眉道:“看来这糖葫芦并不安全。”
语罢,玄亦真将手中糖葫芦干脆利索的扔至一旁,毫无半点迟疑,转而端起茶水给尹星饮用。
尹星喝着茶水缓和有点疼的嗓子,心想这哪里是糖葫芦的事呀。
难道江云说的并非假话,近来玄亦真跟夏侯世家的往来密切,难道真要在中秋节订婚!
想到这里,尹星觉得整个人比山楂更酸,偏头不再喝茶,眼巴巴的望着玄亦真,欲言又止。
“还觉难受吗?”玄亦真薄唇抿紧的问。
“没,好多了。”尹星缓和心绪的应声。
玄亦真掌心轻触尹星面颊,似是安抚动作,却又像比安抚的本人更紧张,话语清浅道:“那就好。”
尹星侧脸贴着玄亦真温凉掌心,犹豫的问:“我听说夏侯世家公子会在中秋节向皇帝请求赐婚,这一定是新的谣言吧?”
天知道,尹星说出这句话,只觉整颗心都像悬到悬崖绝壁的边缘。
“也许这不是谣言。”玄亦真不甚在意的应声,指腹握着绣帕给尹星擦拭浸润茶水的唇。
“什么?”尹星睁大圆眸望着稀松寻常的玄亦真,完全弄不懂她的心思。
玄亦真见尹星木讷呆滞的反应,只好同她解释道:“若皇帝到时答应夏侯公子赐婚请求,便会下诏昭告天下,这便不是谣言,很难理解吗?”
语落,尹星退离玄亦真的照抚动作,很是不明白她的冷静坦然,沉闷出声:“亦真为什么会决定跟夏侯公子定婚约?”
“婚约自然是各取所需,你很在意?”
“当然在意,订婚成亲就是成为彼此最亲密的人。”
玄亦真不明所以的看着尹星神态,掌心握住她的手,一寸寸按着她的指间把玩,镇定自若的应:“是么,可王朝公主的婚约多是一年半载就会和离,只是一场游戏罢了。”
尹星听玄亦真温柔语调说着令人寒凉的话语,只觉她说的不止婚约,连同跟自己的亲近也像是寻求趣味,呼吸急促,挣脱玄亦真把玩的手,克制道:“我不喜欢玩游戏,如果亦真决定跟别人订婚的话,那就不要做这些亲近的事。”
语落,尹星却没能脱离玄亦真的手,反而被拽的更紧,微微泛疼。
“好好的,本宫不懂你在说什么胡话,婚约跟与你亲近有什么冲突?”
“因为亦真成亲就会跟别人亲近,这分明是说话不算数。”
玄亦真神态温婉,美目莞尔一笑,修长手臂似藤蔓般揽住尹星,随即探身而近,薄唇贴在她抿紧的唇,许诺般郑重应:“本宫答应至于你一人亲近,自然不会同别人,这跟与人成不成婚没有任何关系,你在闹什么脾气呢?”
尹星心神恍惚的退离,却又被按住后颈,才发觉她的强硬,视线望着分外平静的玄亦真,只觉很是诡异,偏头避开吻,闷闷道:“可我就是不喜欢亦真跟别人成婚。”
可落在唇角的吻,并没有就此离去,反而耐心的徐徐图进,耐心的很。
很快,尹星发觉自己根本就不是玄亦真的对手,唇瓣发麻的像是被她吞入腹中,不再属于自己。
虽然玄亦真大部分时候都不再像初次亲近那般直接咬的发疼,但是她很显然摸索出另外的隐匿方式。
半晌,玄亦真清润嗓音似是染上冰糖的甜腻,柔声细语的唤:“星儿,本宫是王朝公主,不可能不选驸马,这只是权宜之计。”
尹星呼吸不稳的缓和心神,却仍旧无法抑制酸涩呢喃,低低出声:“我也可以配合亦真的权宜之计。”
前提是玄亦真不介意自己的身份地位,不介意自己的性别,可尹星自己都觉机会渺茫。
可玄亦真没有应话,而是弯唇轻声溢出笑,才散漫的应:“不行,做本宫的驸马会很危险,前两位准驸马的死可不是流言。”
“那如果我不怕死呢,亦真还是要拒绝我吗?”尹星明亮圆眸坚定的望着玄亦真,等待她的最后处决。
“那你可能做不成驸马就会死,岂不是很笨?”玄亦真指腹落在尹星眼旁,美目倒映她少见的神态变化,不太明白含义。
尹星看着玄亦真越发平静的清冷眉眼,心间跟着悬到谷底,沮丧的应:“如果亦真答应的话,那就算笨死也很值得。”
可玄亦真似乎并不为所动,她好像只是把前些时日的亲近,当成好友间的乐趣。
须臾之间,尹星感觉到玄亦真退离动作,心口跟着紧缩,暗叹第一次暗恋还没等到告白就结束,未免太伤人了吧!
玄亦真缓缓拉开距离审视尹星满面陌生的模样,试图记住她现在这个样子,疑惑道:“你今夜很奇怪,哪有人明知会死也非要做不可呢,还是早些休息吧。”
或许,自己还是了解的不够多,所以才不懂吧。
语落,玄亦真起身便要离开,可衣袖却被扯住,垂眸便看见尹星明眸盛满水润的模样。
这是伤心痛苦才会有的表情,玄亦真认得。
“哭什么?”
“没哭。”
尹星避开玄亦真的目光,指腹却不愿松开她的衣袖,因为担心这一离开就再也看不见她。
上回尹星不知玄亦真生气,结果她都那么久不见自己。
现在自己纠缠,闹的如此不快,恐怕明日得搬出庭院。
玄亦真指腹划过尹星眼底的湿润,薄唇抿紧,神情凝重道:“哪怕会死,你也非要做驸马不可?”
尹星望着玄亦真清明眉目里的冷寂,霎时怯生生的松了手,摇头应:“既然亦真不愿意我做驸马,那就算了吧,晚安。”
贪心不足,只会增添困扰,尹星不能给玄亦真带来麻烦。
见此,玄亦真倏忽间松了口气,指腹摸了摸尹星的脸,见她没有抵触,才柔声应:“晚安,好生休息,别胡思乱想了。”
语落,尹星颔首,目光望着玄亦真头也不回的离开水榭,抬手没出息摸着眼泪。
这夜里尹星浑浑噩噩的入睡,天未明时,独自收拾包裹。
早间侍女奉膳疑惑的看着包裹,迟疑道:“小尹公子,这是要出远门?”
尹星眼底发青的勉强微笑应:“没有,近来大理寺很忙,所以夜里可能会值守,如果过戌时未归就关门吧。”
“是。”侍女存疑的颔首。
于是就这般尹星把大理寺当成新住处,数日之内,官员人人皆知,大多以为是失了章华公主的宠信。
对此,尹星也不多言,每日里勤勤恳恳的待在总库,尽可能不去想玄亦真要跟旁人订婚的伤心事。
午后,尹星如往常一般独自值守,脸颊覆盖帕巾解热。
忽地听到堂内有脚步声,尹星眼皮都没动,懒散的说:“今日没烧水,你去别处讨茶喝吧。”
这个江云总是把这里当成她的地盘,哪怕数日不见,仍旧恶习不改。
语落,尹星没听见江云傲气的声音,也没听到剑鞘敲打的声音,还以为江云知趣离开,心里如释重负。
毕竟尹星真的不想被江云套出些别的话影响玄亦真。
当初的吴寺丞两位造成的人生阴影,现在都还没消退呢。
正当尹星心思分神时,鼻尖却闻到清幽冷香,这味道很像是玄亦真身上的药熏。
尹星鼻尖轻嗅,抬手拿下帕巾,入目是坐在窗旁清冷颀长身影,几缕长发随着温热的风微晃,光阴流转在她周身,仿若与光同尘的谪仙,只是神态有些模糊不清。
这场面让尹星都有些怀疑自己看花眼,一瞬都不曾眨眼,以免下一眼幻影就消失不见。
“你这个大理寺少卿看来忙的很,如今住处不回,连信也不写一封,倒是越发有能耐。”玄亦真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柔和悦耳,就像她真的出现在大理寺同自己说话。
“……”尹星没有应话的起身,从案桌踏步走近,抬手轻摸了摸她的脸,忽地陷入沉默。
温温的,这好像不是幻觉。
玄亦真任由着尹星无礼的举动,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递近道:“这是请婚的文书,你若是做好决定,那就照抄一份上奏即可。”
尹星眨巴圆眸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眼前温柔美丽的玄亦真,整个人迟钝的反应过来,面红耳赤的呆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感谢28个可爱读者悄悄点击收藏支持呦(≧▽≦)
感谢23个可爱读者追更留评打赏支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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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请婚,这两字像是掉进深处地穴洞窟的石子,滚动间发出咚咚交错的声音,回荡在尹星耳间,久久不散。
尹星整个人感觉像飘在云端,脚下踩的不是砖石,而是软乎乎的棉花,磕磕巴巴的问:“亦真,我是不是在做梦呀?”
明明那夜玄亦真拒绝的毫不迟疑,显然没得商量,现下竟然会答应自己做她的驸马,简直不可思议。
“现下正值白日晌午时分,你能做什么梦?”玄亦真不明所以的抬手搭在尹星额前,温热却不灼人,并没有得暑热之症的迹象。
“那为什么亦真要让我抄写请婚文书上奏?”尹星眼巴巴的望着面前温婉动人的玄亦真,可她的眼睛却像水镜清明空幽,看不透心思。
玄亦真指腹缓缓划过尹星眉梢,轻捏她面颊软肉,淡然道:“怎么,你现在害怕不想要做本宫的驸马了?”
尹星连忙急切的应:“没有,我想的!”
说话间,尹星掌心捧住文书的力道紧了紧,生怕玄亦真突然又要更改心思。
“那你一切照做就是,往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相信本宫,不得后悔,否则半途而废会有性命之危,知道吗?”
“嗯,知道。”
尹星见玄亦真说的如此郑重,才打消旁的忐忑心思,便要去案桌抄写请婚文书。
不过还没等尹星有所动作,整个人被玄亦真修长手臂揽入怀,清雅馥郁的冷香萦绕鼻间,像是冬日的霜雪,无声驱逐夏日的热浪。
待尹星齿间尝到清凉冷香,才觉带着些许回甜,这是不同往日的口脂味道。
“你是不是应该先对本宫有所表示?”玄亦真浅尝辄止的退离唇出声。
“哦,谢谢亦真。”尹星微红着脸应声,视线游离在眼前涂抹薄薄一层淡粉的唇,像粉色琉璃般泛着水润,心知缘由,更觉羞耻。
玄亦真望着尹星红扑扑的面颊,这才松开手臂,指腹替她理着衣袍褶皱,视线流转在她娇憨欢喜的面容,细细端详,仿若漫不经心的出声:“这就开心了?”
尹星弯着笑盈盈的眉眼,连连点头,诚实应:“嗯,开心!”
虽然不知玄亦真为何突然答应自己,但是她不会戏弄自己,想来绝无虚假。
于是尹星捧着文书放置案桌,刚要挽袖磨墨,又想起自己还未招待玄亦真,连忙去备茶水。
待案桌前的茶盏热雾缭绕,尹星又在座椅铺设席垫,方才出声:“亦真,这里有些简陋,请坐。”
玄亦真望着尹星忙活身影,步履轻移的踏步落座,玉手托着茶盏,姿态随意却分外雅致,不紧不慢的出声:“你先前不是说不许讨茶么?”
“没有,亦真误会,方才那些话不是对亦真说的。”尹星自顾加水磨墨,连忙解释缘由,顺带提起几句江云。
当然尹星没提自己被江云曾吓唬胁迫查看案卷的事。
不知为何,尹星下意识觉得如果说出来,玄亦真必定会不高兴。
虽然玄亦真性子温柔,并不会粗暴的发公主脾气,但是尹星仍旧有些避讳惹她不高兴。
“如此说来,那个江云总是来找你?”玄亦真浅饮茶水,清丽黛眉不曾抬动,淡淡道。
“前阵子江云常来看各州府调集的失踪案卷,最近就不怎么来。”尹星探手拿出官员奏本,将其铺展开,准备抄写请婚文书。
语落,内里稍显安静,尹星提笔沾墨认真抄写,生怕不小心写错字,毕竟这可是递给皇帝的请婚文书呢。
玄亦真抬眸望着尹星神态变化,她那清亮眉眼渐而流露迟疑神色,出声:“怎么,莫非哪个字不认得?”
尹星没好说其实这上头有好些字都不认识,想来正经的请婚文书有些生僻古字,实属常事吧。
不过尹星更在意其中的内容,好奇的直白问:“亦真,请婚文书这段会不会夸大其词,我在西州有这么多良田矿山吗?”
如果原主这么有钱,她怎么那样清瘦孱弱,一幅人人欺负的可怜样。
更别提原主是隐瞒身份冒险进国都,可见她跟家里人并不和睦,甚至多有防备,处境不妙。
“你没有,但是西州侯有,不过这只是一段用以表示请婚诚心,至于具体的礼单数目,要待皇帝接受请婚,才会要定吉日,另呈礼书。”玄亦真见尹星全然不懂三书六礼的礼节,满目新奇无知,只得同她解释。
不过玄亦真并没有提及前两位给自己递请婚文书的世家公子,他们都没有活到下礼书的时候。
“这样啊。”尹星见玄亦真替自己想的这么周到,嘴角上扬,笑的格外灿烂,继续抄写。
虽然尹星心里觉得那个西州侯应该不会这么大方。
毕竟原主受宠,当初就不会来国都参加相看盛宴,而是留在西州培养才对。
玄亦真饶有兴致的看着尹星眉眼亮晶晶的笑,像流动的泉眼将要漫出来一般鲜活,甘甜可口,喉间微紧,低头饮着茶。
成婚,对于王朝公主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特别,和离多是常事。
驸马,对于寻常贵族公子,更大多是一件苦差事,但尹星却好像很愿意苦中作乐。
这几日玄亦真思索不得,却也不想坏了她的兴致,才不得不更改计划。
半晌,尹星停笔,掌心微微浸出汗,抬手用绣帕擦拭,视线望着整齐的文书字迹,颇为满意。
不过相比较玄亦真的文书,还是大有差距,她的字迹锋芒险峻,行笔流畅秀丽,好看却很难临摹,尹星自愧不如,软声唤:“亦真,这份文书可以给我吗?”
玄亦真颔首应:“当然,不过你留着作何用?”
“这些字都写的很好看,丢了可惜。”尹星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做纪念品,毕竟是婚书模板哎!
“这样么,就随你处置吧。”玄亦真并未迟疑的应声,话语一转,“对了,那江云长的好看吗?”
尹星捧住文书的动作格外小心,并不懂突然转移的话题,满心欢喜雀跃的应:“嗯,不过江云她性情凶悍,脾气不太好。”
“既然这么不喜欢江云,你以后就不要让她自由出入。”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不给她备茶水。”
尹星*将文书放置柜中保存,抬眸看向玄亦真,见她也在看自己,眼眸眨巴的唤:“亦真,怎么?”
玄亦真故作无事的移开目光,打量内里多道库门书架,轻声应:“没怎么,你近来睡在这里?”
“嗯,虽然大理寺有小憩的厢房院落,不过那些都是男子公共场合,所以我就在这里用长桌拼凑做床。”
“你倒是很会自找苦吃,今夜还不打算回庭院吗?”
这话语很轻,却莫名让尹星感觉后脖子一凉,悻悻的笑应:“回的。”
玄亦真沉静的望着尹星讨好的笑,她眼睫稠密抖动像羽毛,掌中莫名浮现痒意,仿佛透过肌肤骨骼蔓延至血肉脏腑,无法抑制,自顾放下茶盏,起身道:“行,那你今日早些回庭院。”
尹星见玄亦真要离开,便也跟着离座,想要去送她。
然而,还没等尹星有所言语,右侧耳垂被玄亦真温凉指腹捏住轻揉,像是把玩珍珠般力道,视线迎上她如漆点缀的美目,雾霭蒙蒙,心跳微快。
“若再有下回夜不归宿,可别怪本宫又要罚你。”玄亦真话语清浅平静的说着,面目依旧温柔和善,全然看不出半点不高兴。
“好的。”尹星眨巴圆眸望着郑重严肃的玄亦真,怯生生的应道,整个人乖巧的很。
虽然玄亦真平日里温柔和善,但是尹星一点都不怀疑处罚的严重。
上回尹星被玄亦真挠痒痒的处罚,现在都还觉得可怕呢。
不多时,尹星送玄亦真出总库院门,才发现院廊之间皆是亲卫随从,整个大理寺官员恐怕都知道她的来访。
傍晚时分,尹星抱着包裹轻快踏出总库,只觉处处都投落目光,整个人才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答应玄亦真要早些回庭院,尹星就没再忸怩,匆匆骑马穿过街道。
只是等尹星回到庭院却并不见玄亦真身影,才迟钝的明白她还在不高兴呢。
夜幕深深,尹星写着书信,诚恳反省自己的罪过,可上扬的嘴角却未曾变化。
因为尹星已经递交请婚文书,想来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自己要跟玄亦真成亲,光是想想就觉得像是在做梦呢!
月移星转,天际光亮撒落人间,尹星早早进大理寺,心间有些忐忑。
大理寺寻常官员奏报,一般递交至专门的文书处,若有回复或是召见都会通知本人。
所以尹星觉得自己会受到王朝皇帝的召见,因而坐在案桌前,时不时焦急的向外张望。
然而,直到临近午时,仍旧没有任何动静,尹星不禁有些疑惑。
难道皇帝收到奏折太多,所以效率低,有延迟嘛?!
午时,尹星姗姗来迟独自穿过廊道来到后院用饭。
这会堂内没有多少人,可尹星刚端着饭菜落座角落,两道身影跟着坐在一旁。
平日里尹星的位置旁,很少有人会靠近,因而已经猜到两人的身份。
“你们有事?”尹星看向江云柳慈两人,并不算意外的问。
江云调侃道:“我们没事,不过你有事,夏侯世家公子上书请皇帝为他和章华公主赐婚。”
“奇怪,现在不是离中秋节还有些时日嘛。”尹星眼露意外的嘀咕,夏侯公子有点不讲武德呢。
“谁知道呢,反正你跟章华公主的事不长久,还不如透露更多的真相。”语毕,江云吃着柳慈挑出鱼刺的鱼肉,满眼幸灾乐祸。
尹星一脸平静的不为所动,执筷尝着肉丸,慢悠悠道:“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这事跟章华公主没有关系,如果不信那就没办法。”
但凡江云这个消息是昨日之前告诉尹星,恐怕尹星都得难过的食难下咽,偷偷抹泪不可。
不过现下尹星满心甜蜜,连带对江云态度也有所缓和,没再计较她的算计。
见此,江云很是意外,有些头疼。
这个尹星可能真是榆木脑袋,竟然知道章华公主要跟夏侯世家公子结成联姻,好像也不打算改变主意。
“那你知道章华公主跟信阳郡主有过什么矛盾?”
“不知,章华公主性子善良,怎么可能跟人有矛盾,分明就是有人陷害她。”
江云见尹星说的斩钉截铁,全然不像撒谎,只得改口问:“章华公主有透露什么人想害她之类的线索吗?”
尹星摇头,说到这事,心里有些担忧,叹气出声:“章华公主好像也不清楚幕后主使,所以我配合你们也是想帮忙找到坏人。”
江云同柳慈对视一眼,执筷夹着肉丸给柳慈碗碟,转而道:“好吧,我们这阵子调查鹊楼,可以确定内里有隐蔽空间,所以失踪案的关键,恐怕还是得问询信阳郡主。”
“但你不是说信阳郡主不愿接受大理寺的审问吗?”尹星看着自己的肉丸被夹走也没介怀好奇道。
江云见柳慈小口尝着自己投喂的肉丸,心情不错,慢悠悠道:“据说信阳郡主跟三公主关系不错,你要不去旁敲侧击?”
“咳咳!”尹星冷不防吓得整颗吞下肉丸差点被噎住。
这个江云找自己果然没什么好事呢。
尹星忙喝汤顺气,摇头拒绝道:“你自己去旁敲侧击吧,我没有那个本事。”
“可本捕快听说上回你安然无恙的给三公主审理游船事故做笔录,想来你还是有点本事。”江云颇为正经的打量眉清目秀的尹星。
“我才不是那种人,你这是什么奇怪的眼神?”尹星被看的羞赧的很,面颊微微发烫。
江云玩笑间,余光见堂内没有旁人,才稍稍凑近,颇为小声道:“我发现你没有男子明显的喉结,所以应该知道严重后果吧?”
本来江云还不信柳慈的判断,现下正眼打量,才清楚自己看尹星时的别扭感。
男子长的白净清秀的不少,身量纤瘦孱弱也有,尹星平日里安静少语,尚且可以隐瞒,但她一旦过于表露情绪,眉目神态间很容易发现端倪。
闻声,尹星顿时整个人如芒在背的僵住表情,心想完蛋!
这时一直平静进食的柳慈,才不紧不慢的配合道:“放心,我们不会泄露探究你的私密,只是想知道信阳郡主的近况来进一步查案。”
“可上回问询三公主有宗正卿主导,而我没跟信阳郡主有过任何接触,她不可能会平白无故接受问询。”尹星不想回应身份相关的危险话题,只能同她们解释。
“据说三公主会去郡主府探望,你若是恰好出现,兴许能跟着进去?”江云安排妥当的出声。
尹星无语,很是不理解的问:“你们为什么笃定三公主会对我额外开恩?”
现在尹星都记得三公主说要宰人做花肥的可怕言语,实在吓人。
江云饶有深意的笑道:“因为三公主一直有在打探你的情况,大理寺里耳目众多,探听与被探听,有时可以转换利用。”
尹星听的一愣,只觉害怕,左右观望空荡荡的堂内,警惕道:“三公主打探我做什么?”
难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人尽皆知!
“王朝公主们的喜好向来不分性别,她们的眼里只有乐趣,和尚也好,尼姑也罢,若是入了眼,总要得到手玩弄一番,才会丢弃。”
“这样说的话,我更加不能答应,否则暴露身份会被做成花肥。”
江云看着尹星一幅恐惧模样,只得诱道:“难道你不想查谁是设计谋害章华公主的幕后主使?”
看来尹星的胆子是真的小,可脑袋也是真的不灵光,光知道三公主可怕,难道章华公主就不可怕,对此江云都懒得吐槽,以免她拒绝合作。
尹星语塞,没有言语动作,视线望着江云狡黠模样,只得迟疑点头应:“好,不过你要跟我一块,如果又是蓄意欺骗,那也逃不了罪责。”
不多时,尹星离开后院堂内,江云依靠柳慈无辜出声:“阿慈,我被当成坏姐姐了。”
如果早知尹星其实是个女子,江云行事多少会留些情面。
柳慈轻拍江云的背,思量的应:“阿云,我觉得你要尹星帮忙有些冒险,章华公主昨日为她亲自来大理寺,可见有几分特别。”
寻常贵族子弟妻妾成群是常事,王朝公主们就算成婚也会养面首,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哪怕章华公主跟夏侯公子成婚,也不见得一定会对尹星喜新厌旧。
“放心,我本来就没打算指望尹星,只是借她的光一块去郡主府,不过如果不是偶然间发现有小吏跟踪她,还真不知她跟三公主有关系。”江云通过调查得知尹星曾经收到三公主的游船宴会邀约,本来以为是个脚踏多条船的人渣。
谁想尹星竟然是个呆头呆脑的姑娘,江云都不禁替她头疼。
这姑娘到底是怎么倒霉体质,尽沾染一些惹不起的人物,怕是嫌命太长啊。
而另一方匆匆回到总库的尹星,只觉整个人都有些虚脱,满面都是心有余悸的慌张神色。
虽然尹星知道自己的身份迟早会有败露的时候,但还是被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只是牵连自己一人也就罢了。
可尹星才递上请婚文书,如果暴露,玄亦真肯定也会遭受牵连,流言蜚语指不定会有多恶毒难听。
现在尹星忽然有点想撤回请婚文书。
可尹星却不知自己的亲笔文书,此刻已然陈列在宫廷大殿龙案前,珠帘微晃,金灿光芒游移。
宫娥们入内更换冰鉴里的冰块果品,寂静处,细索声回荡其间,带着清脆冷寒。
从一旁踏步走近的内侍,弯身上前奉茶,余光望见两份请婚文书被放置案前。
大约一盏茶前,皇帝就是如此安放两份文书,现下也没有任何移动变化。
“你觉得这两份请婚文书,朕该答应谁?”
“老奴不敢妄议。”
皇帝端起茶盏,很是宽和道:“无妨,这只是关于章华公主的婚事,并非军国机密要文。”
曹丰谨慎的没有立即应话,视线落向两份请婚文书,其间都未曾盖印或是批阅,迟疑道:“回陛下,老奴愚钝,单从这两位求娶郎君的身份家世,又或是才华年岁来看,夏侯世家公子都远胜一个西州侯府小公子。”
“是啊,按理朕也觉该答允夏侯绍的请婚,可那尹星曾在相看盛宴收到金签,兴许是经过授意才会上书。”
“陛下说的是,老奴思量不周。”
皇帝饮着茶,视线落在文书,一手将两份文书随意递给曹丰,出声:“这婚事或许还是让朕的女儿去挑吧,否则误了姻缘,反倒坏事。”
曹丰心生疑惑,忙抬双手接过文书,恭敬应:“遵命。”
其实国都之内关于章华公主与世家公子宴会往来的传闻并不少,反而那西州侯府小公子没有半点风声动静。
因而曹丰对于皇帝的决断颇为不明,却也不敢妄议。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花草攀附的别院屋内,因晚霞投落地面而映衬粼粼光芒,寂寥幽深。
寂静处,熏香缭绕,缥缈幽静,曹丰垂眸不曾去看高台珠帘间的身影,视线望着满堂鲜艳花团,奉上文书,转述道:“章华公主,陛下嘱咐此次您来挑选合适的婚约人选。”
“既是如此,本宫择选夏侯公子。”玄亦真话语轻柔应声,并未去翻看其中任何一本文书。
“遵令。”见此,曹丰并不觉意外,匆匆接过文书退离。
这位章华公主常年深居简出,性子难测,倒是跟皇帝颇为相像。
待身影退离,女官春离入内奉药膳,视线望向神情难测的章华公主,不敢揣摩问询。
上回的处罚,女官春离铭记在心。
可女官春离还是觉得章华公主对于那西州侯府的小公子明显要更关切。
但章华公主婚事并不止个人,更与万俟世家息息相关。
夜幕低垂,宫灯静燃,大殿内光明灿烂,曹丰低头擦拭额前细汗复命,等待皇帝的旨意。
可龙案之上的皇帝却并没有立即命人拟诏赐婚,而是让宫娥给曹丰奉茶,询问:“连文书都未曾看就选夏侯世家公子?”
曹丰捧着茶盏谨慎应:“是,章华公主不曾犹豫的就做出抉择。”
这与前两回赐婚没有任何差别,除却多了一个不自量力的西州侯府小公子。
章华公主的身份就注定不可能与四大世家以外的血脉联姻。
四大世家某种程度靠世家之间的姻缘维系实力不被侵扰,但万俟世家血脉从不与外族联姻。
所以当年万俟皇后与皇帝的婚约对于朝局有着非常深远的影响。
因而如今的章华公主婚约,同样会对于朝局有着非常重要的改变。
夏侯世家跟万俟世家本就相邻,如若达成联盟,无意对皇室是很危险的影响。
不过万俟世家一直以女子做家主,想来内部也不见得会允许这桩婚事。
毕竟章华公主是万俟本家唯一的血脉,如果再外嫁世家,大抵万俟世家族群可能会陷入内乱争斗。
正因如此,前两位准驸马的死,才会格外复杂诡谲。
“既然如此,那就待中秋宫宴下诏宣布喜讯,这阵子皇室出了不少乱子,确实也该办场盛大的喜事。”
“遵令。”
对此,曹丰没有迟疑的应声,视线望着手中茶盏,其间茶叶舒展浮沉,无法揣摩皇帝的心思。
长夜漫漫,翌日尹星一脸颓靡的出现在大理寺,满脑袋都在想怎么应付自己身份败露的事。
没成想,大理寺官员们有些反常,其间一些人言语格外大声,仿佛生怕尹星听不见。
“今早皇帝特意召见夏侯绍,想来跟章华公主婚事十有八九要成。”
“看来某位不自量力递交请婚文书的小子,竹篮打水一场空。”
“谁说不是呢,据说皇帝着人问询章华公主意见才决定人选,这人就得认清自己的身份,否则贻笑大方。”
尹星听着这些话,有点莫名其妙,玄亦真怎么可能选夏侯公子呢。
明明玄亦真都已经让自己抄写请婚文书,这些一定是流言。
尹星踏入进总库,打算如常整理文卷,却发现案桌上摆放自己的请婚文书,抬手拆开一看,才知先前听闻并非谣言。
皇帝原封不动的退回自己请婚文书,自然意思再明显不过。
“小尹大人,倒也不要泄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往后再寻良配。”一官员捋着花白胡须语重心长的宽慰。
“……”尹星有点怀疑大理寺官员可能都偷看过自己的请婚文书。
看来这事还是得亲自去问玄亦真,别人说的话,尹星一个字都不信。
不多时,江云英姿飒爽的踏步入内,手中握着剑出声:“公文在手,走吧。”
尹星指腹摸了摸面前的请婚文书,将其宝贝的放进柜中,才起身唤:“信阳郡主的府邸远吗?”
“还好,骑马半个时辰应该就会到。”江云识趣的没有揶揄现在大理寺的热议话题。
毕竟江云早就知道王朝公主们的品性,只是没想到尹星会莽撞的上书请婚,有点佩服她犯傻的勇气。
尹星一听,脚步一顿,视线望着江云稀松平常的神态,心想这哪里不远?!
两人骑马离开大理寺穿街而过,尹星想些有的没的,一晃半个时辰过去,马匹稍微减缓速度。
尹星跟随江云握紧缰绳,好奇问:“怎么不走了?”
江云眼见尹星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出声:“我们两进不去郡主府,所以得等三公主,你不会忘记了吧?”
“没忘,只是你怎么知道三公主几时会来?”
“你也太小看本捕快的耳目,等着瞧吧。”
尹星沉默,感觉自己好像在白问。
不过没多久,真有一批人马缓缓穿街而来,王朝公主们的仪仗队伍显目又张扬。
这场面根本不需要耳目,只要有眼睛都能知道。
“接下来靠你了!”说罢,江云朝着尹星的马拍了一掌,随即啸声长鸣,格外响亮。
“……”尹星无语,慌张的牵紧缰绳,安抚被偷袭的小乖。
这一动静对于行进的仪仗队而言,无疑是惊扰。
马车内里的三公主本在闭目养神,眉头一挑,颇为不耐的出声:“好大的胆子,这人遇见公主仪仗竟然不知避讳,来人杖罚!”
“公主,那是两名官员。”
“三品以下官员皆要下马停轿,若有失礼,照打不误!”
语落,三两亲卫手持长棍,骑马而来,江云见状,指腹拨弄石子阻击,眼神示意尹星别发呆快出声!
王朝公主们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嚣张骄横,朝廷命官也是有可能会被毒打。
尹星刚安抚好小乖,偏头见好几个亲卫手中棍棒落地,才发现三公主脾气大的很,竟然命人当街杖罚官员。
“抱歉,下官并非故意失礼。”随即尹星下马避让,以免可怜的小乖被牵连无辜。
“……”江云一脸茫然的望着尹星木讷的说出这么一句话,心间很是后悔选她来配合行事调查。
语落,马车帘布却被撩开,那镶嵌宝石的金制面具于光亮下格外显目耀眼,三公主居高临下看着尹星,眼露意外的出声:“你不在大理寺来这做什么?”
尹星掌心握着缰绳不太敢看三公主,眼眸低垂的应:“下官奉命来问询信阳郡主案情事宜。”
“你怎么每回都接这种倒霉差事?”
“可能是下官确实有点倒霉吧。”
三公主视线望着尹星紧张的低垂着眼,眼睫挺翘而清晰,唇红齿白的清秀耐看,倒有些娇羞意味,轻笑出声:“你且抬起头来说话,本宫就带你去郡主府,如何?”
江云在震惊和不理解之间疯狂摇摆,怎么都没料到这么简单!
尹星一听,犹豫的抬起脑袋,视线被宝珠光芒照的晃眼,不太好意思道:“多谢公主。”
于是就这般,尹星翻身骑着马,随从公主仪仗队伍行进。
见此,江云默默上马跟随不远处。
“本宫听说你向陛下请求跟章华公主的婚事被拒,当真?”
“嗯。”
尹星没想到消息竟然传播的这么快,或许现下玄亦真应该也听闻消息吧。
唉,本以为玄亦真答应婚事就没有问题,谁知道那个夏侯公子横插一脚,真讨厌。
三公主视线望着清秀白净的尹星满面凝重神色,骤然生起不悦的阴沉出声:“她的婚事牵扯其中没有一个好下场,你被她玩弄股掌之间出丑,这有什么可惜?”
尹星茫然的望着冷不防变脸的三公主,有些可怕,心想玄亦真才不会玩弄自己,她都答应要成婚,怎么可能会选别人。
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玄亦真很坏很恶劣,她明明是很善良温柔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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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过尹星顾忌今日的任务,并没有跟三公主言语解释,只是颔首动作敷衍回应。
毕竟经过上回游船事件,尹星发现公主们的关系,表面和气实则恶劣。
兴许玄亦真离她们远些是好事,否则不知要受多少排挤呢。
马蹄声阵阵,三公主见尹星木讷的一言不发,心里也觉无趣,冷脸放下帘布。
江云默默看着完全不懂王朝公主们关系凶险的尹星,只觉她在危险边缘反复横跳,暗自替她捏了把冷汗。
公主们的较劲,一向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到府邸,小到玉石,更被提豢养面首一类,自然是多有较量。
或许三公主对这尹星的关注,并非看上眼,而是因她跟章华公主的一层关系,所以才招惹目光。
章华公主的身份待遇远非其她公主们所能比,礼制规定不能逾矩,可别的不能不争,自然就只能轮到婚事情人。
正当江云感慨可怜的尹星兴许会被公主们玩弄撕碎,忽地耳间一动,警惕张望四周。
江云仰头见青墙上羽翅扇动,窸窣声骤停,那通体黑羽的山乌,于光亮下散发幽蓝光彩,鸟喙弯而长颜色却鲜红如血,体型足有小臂长短,若是展翅,恐怕更显夸张。
而江云狐疑迎上审视黑沉目光,仔细观察,总觉这鸟跟寻常的飞鸟不太一样。
大抵是乌鸦属类所以比别的鸟都要更聪明狡猾吧,它们有时甚至会好斗攻击鹰之类的猛禽。
但江云记得国都并不常见这类山乌,它们通常居住高原山地,传说是万俟族群信仰的神鸟化形之物,它们可以活数十年,很是长寿。
所以红蓝飞羽的饰品也是因此形象延伸变化成为万俟一族的圣物。
不过江云对此半信半疑,目光时不时打量这只体型硕大的山乌,意外的发现它只有一只眼,通常鸟类受这种伤必死无疑,看来它有饲主。
江云想起先前自己投石制止三公主的府兵,当时有高手暗中相助,速度很快。
可江云却没能发现对方的存在,神情凝重,再去看那山乌,却已经不见踪迹,暗自惊诧。
如果说非要怀疑目标的话,那应该只有章华公主能派出那等身手的暗卫。
江云视线重新看回前方的尹星,却见原本阴晴不定的三公主,不知何时被她逗得眉开眼笑,禁不住傻眼。
这一会的功夫,尹星她怎么做到的?
车马徐徐行进,尹星被三公主一会怒目一会笑颜弄得同样满是不敢置信。
先前三公主放下帘布,没多久她冷不防的厉声质问尹星是不是蓄意制造今日碰面用心不轨。
因着马车帘布的遮掩,尹星看不清三公主的神态,却能感觉她的多疑易怒,稍不留神恐怕自己就会被做成花肥。
可尹星又想不出别的借口,只能硬着头皮坦白,不过并没有牵扯江云,毕竟是自己拙劣的表演搞砸计划。
谁想,三公主一听忽地露出笑,指腹撩开帘布,心情愉悦的很。
“你怎么确定本宫会答应带你去信阳郡主府邸?”
“下官也不确定,只得想试着等等三公主。”
三公主望着尹星清亮明眸,眼睫纤长稠密,眼尾微微耸搭,无辜可怜的紧,嗤笑道:“你能想出这种法子就当是脑袋灵光一闪吧,不过进信阳郡主府邸,本宫可没功夫帮你,到时自求多福吧。”
这人能不自量力上书请婚,想来真是呆头呆脑的很。
尹星不知三公主揶揄蔑视,只是听的更觉那位信阳郡主可怕骇人,颔首应:“多谢公主提醒。”
不多时,尹星和江云随从三公主进入信阳郡主府邸大门。
而随着郡主府邸大门的关闭,那只盘旋的山乌缓慢转而飞向高空,消失不见。
风清气正,花枝招展,其间绿叶点缀,别院里的某处室内,熏香缭绕,案桌针线呈列,颜色纷杂,整齐有序。
女官春离奉药汤入内,视线望到那锋利剪子,迟疑一瞬,才踏步上前唤:“主上,这是要绣什么?”
“王朝大婚常要女子赠绣图,其中以鸳鸯并蒂莲和连理枝较为常见,所以本宫打算绣一幅作为回赠。”玄亦真端坐在绣架前,神态颇为专注,纤长指腹握着细针,其间牵引黑丝,可细看却又散发光泽更像是发丝。
“原来如此,但这等回礼多是喜庆大红做辅,黑色恐怕不宜过多。”女官春离视线落在绣架之上初见构思的绣图,形态栩栩如生,只是过多的黑显出诡异的暗沉,并未多想的出声。
语落,那握着针线的动作一顿,指腹被扎出殷红血珠,玄亦真神情微怔,眼眸茫然,喃喃道:“这样么。”
女官春离见此,心间有些后悔言语,不敢贸然应答。
玄亦真垂眸看着眼前的绣图,用绣帕擦拭指腹血珠,小口饮用药汤,不紧不慢的出声:“那就绣两幅,到时她若不喜欢的话,烧了便是。”
话语清浅,却又毫不留情,仿佛全然不在意心血。
见此,女官春离没再出声,视线落在那些被整理的黑发,万俟一族虽然比不得王朝人士对于身体发肤的保守。
但通常也不会轻易断发,难道这回的婚事章华公主当真要嫁给夏侯世家公子?
可前两位准驸马的死至今都扑朔迷离,今朝婚约一旦下诏,恐怕也不会相安无事。
忽地,屋外有羽翅扇动声响起,窗外高架落下暗影,女官春离回神,有些意外。
这只由万俟皇后饲养的圣鸟,自从痊愈,很少会出别院。
圣鸟,从前只听万俟皇后,如今便只有章华公主授意它才会有所动作。
待圣鸟发出长短不一的鸣叫声,玄亦真微蹙眉放下药碗,探目看向那只归来的圣鸟,起身道:“春离去备些新鲜的食物。”
“是。”女官春离收敛思绪应声。
圣鸟的鸣叫是有所探查的情报,不知章华公主在查探什么?
屋外骄阳当空,渐渐是最炎热的时候,但郡主府堂内的尹星却只觉身处寒冬腊月,完全不敢去看高座的信阳郡主。
剥脸,这种事光是听到都会觉得可怕。
可先前尹星无意间瞥见信阳郡主的假面,才发现更为惊悚。
江云虽然也对此心间暗惊,但还是如常递交着大理寺文书,禀告来意,尽可能保持镇定。
不过高座帘布内里的信阳郡主并未搭理,而是同来访的三公主下棋谈话。
“你如今怎么跟大理寺扯上关系?”信阳郡主落子好奇出声。
“今日只是凑巧而已,他们奉命办差,你总是闭门不见,父皇如何安排他们替你捉拿真凶?”三公主落子不动声色的应。
闻声,信阳郡主眼眸微暗,眼底满是汹涌杀意,将棋子一扔,置气道:“这事至今月余都没有半点线索,凶手早就逃出国都,你们想问什么?”
尹星被这突然声响惊的连准备笔墨的动作戛然而止,视线望着那颗玉棋清脆滚落倒地,渐渐停在面前,已然缺了一角,真可怜。
江云倒没有多少迟疑的出声:“郡主,那夜遭歹人掳走,可曾觉察到什么动静?”
“没有,本郡主失去意识,才会毫无察觉的遭人算计!”
“算计,郡主莫非有怀疑之人?”
信阳郡主冷笑,假面微微泛皱,泛起略显诡异的扭曲,视线望着大理寺女捕,傲慢出声:“倘若本郡主说跟章华公主有关,你们敢去查吗?”
语落,三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大,悠悠打量尹星那方。
尹星顿笔,只觉信阳郡主蛮横无理,她遭人掳走剥脸,这跟玄亦真有什么关系?!
“郡主,若有证据的话,卑职自会不惜一切查探清楚。”江云毫无惧色的应,心间暗觉不妙。
这信阳郡主除非昏了头,否则不会这般胆大妄为指责章华公主。
“如果本郡主有证据,早就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信阳郡主恶狠狠的出声,满是不甘。
尹星一听,果然这位信阳郡主是在迁怒于人,暗自松了口气,抬手捡起那枚玉棋,放置桌面。
没想余光却瞥见三公主视线,尹星冷不防绷紧心弦,暗叹她这眼神该不会看出些许端倪了吧!
三公主见尹星满面拘谨,暗觉好笑,主动将矛头一转,出声:“那位少卿好像很不满信阳郡主的话?”
“……”尹星深吸了口气,心想三公主难道会读心术?
信阳郡主这时被转移目光,视线看向那负责笔录的官员,身形单薄,瞧着不及弱冠之年,偏生长的眉清目秀,白净娇嫩,心生不悦道:“你有什么不满?”
“回郡主,下官只是思量案情,并未有不敬。”尹星虽然不懂信阳郡主的火气,但是也明白现在该保命要紧。
“呵,你最好是真的没有,否则本郡主不介意剥下你的脸!”信阳郡主现在看谁都觉得碍眼,满心怒火,无处发泄。
见此,江云连忙解围道:“郡主息怒,卑职等是奉命而来,前些时日探查鹊楼发现有暗道,敢问可否知情?”
信阳郡主皱眉,警惕出声:“鹊楼内里的事从不许外人探查,你一个小小捕快怎么会知道?”
尹星提笔记录,视线看向江云,有些替她捏把汗。
“回郡主,此乃大理寺卿命令,卑职只遵从行事,不过因怀疑歹徒知晓暗道才得以成功犯案,所以鹊楼相关人等有重大嫌疑,应当严审。”
“放肆,鹊楼是由本郡主听从*母亲安排打理,怎会出现嫌疑,你分明是在挑衅!”
江云见信阳郡主如此反应,很是知进退,赔礼道:“郡主恕罪,卑职也是查案心切,并无冒犯之意。”
尹星狐疑,颇为费解,那鹊楼里藏着什么秘密,不仅长公主禁止探查,连信阳郡主也只字不提,邪门的很。
寂静处,尹星视线犹豫的看向信阳郡主的假脸,若非因情绪激动而有些褶皱,其实乍一看几乎可以假乱真。
三公主见尹星直勾勾盯着信阳郡主,这人实在很不懂身份有别,训斥道:“少卿,为何一直盯着信阳郡主,难道不觉失礼?”
尹星眨巴圆眸很是无辜,这三公主也太会找事了吧?!
闻声,信阳郡主禁不住动怒道:“看来你是觉本郡主毁容才敢心存不敬,今日非得剥下你的脸,让你尝尝滋味!”
语落,尹星心惊,江云也是骇然面色,这信阳郡主怕不是气疯了!
虽然尹星没有资历人脉,但到底是正四品官员,毁容简直无异于杀人。
毕竟朝廷做官,形体是有要求。
“郡主误会,下官只是知道些许易容术,所以才打量郡主的面容。”
“简直胡言乱语,难道易容术就能治好本宫的脸!”
江云却被尹星这么一提,也发觉信阳郡主的假脸,制作的惟妙惟肖,附和道:“郡主,那些失踪案的女子尸首皆是被剥去脸皮,而大理寺确实查到江湖中有这么一种以针线穿皮改骨的易容术,可以改头换面。”
失踪者除却共同点都是女子,其次就是那些女子都有几分姿色。
霎时,信阳郡主冷眼看向这女捕,低沉出声:“你什么意思?”
江云神情凝重的盯着信阳郡主的脸,故作寻常的应:“卑职并无他意,只是觉得这么一伙人数年冒险作案,应当是为巨大的利益驱使。”
语落,内里陡然气势低压,尹星并不太懂江云的话语,只是明显感觉到信阳郡主那像是弯刀一般锋利眼神,仿佛随时要将两人千刀万剐!
尹星则抬眸撞见一旁三公主高高在上的凉薄讥笑,只觉形势不妙,犹豫出声:“下官无意冒犯郡主,今日只是奉命问话,多有叨扰,告辞。”
说罢,尹星收拾笔墨,只想赶紧结束危险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