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番外·小殿下(完)(1 / 2)

下午一点,阳光正烈。

全封闭的温室花园内,恒温加湿系统将燥热隔绝在外,只留下恰到好处的暖意。

伊迪维亚的银白礼服在满园鲜花中格外醒目,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插进柔软的锦缎。

阿勒修沉默地跟在两步之后,军靴踏在玻璃栈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伊迪维亚突然驻足在一丛小雏菊前,修长的手指抚过花瓣,姿态优雅。

“为什么一直躲我?”

殿下背对着他发问,声音轻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没有交叠。

阿勒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望着伊迪维亚被阳光勾勒出金边的轮廓,伊迪维亚银发在轻晃,像遥不可及的月光。

“殿下,我不敢上前打扰殿下。”阿勒修说。

“可你难道不应该对我负责吗?”

伊迪维亚突然转身,向前一步,靴尖几乎抵上阿勒修的军靴,

“你不是对我宣过誓吗?永远对我忠诚,永远守护我。”

“是。”

这个简单的音节几乎用尽了阿勒修全部力气。

忠诚对阿勒修而言,是最低限度的本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殿下给了他一条宽敞的大路走。

如果当时小殿下没有选择他,阿勒修不会升的这么快,也不会得到这么多的机会。

就是其中个人的努力固然重要,但是更无法抗衡的是高位者的助力。

非要说的话,其实伊迪维亚对阿勒修有恩。

当然了,陛下和伊安阁下也对他有恩。

所以阿勒修愿意做伊迪维亚手中最锋利的军刀,为储君劈开一切荆棘;愿意成为那道最坚固的防线,将一切危险隔绝在殿下的世界之外。

军雌骨子里的忠诚早已融入血脉,比本能更加根深蒂固。

但爱意不同。

那是需要被埋进最深处的秘密。

阿勒修可以坦然跪在储君面前献上生命,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会在每个深夜反复观看殿下出席议会的影像,会偷偷收藏伊迪维亚用过的东西,甚至记得储君每一件礼服上金穗的纹样。

殿下实在是太耀眼了。

喜欢上殿下简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更何况,当年确实是殿下主动选择阿勒修,几乎是给予了他第二次的生命。

尽管他们现在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但是,阿勒修是看着伊迪维亚长大的。

从一个小小的幼崽,长成纤细的少年,最后长成英俊的青年。

殿下是皎皎明月高不可攀。但是身居这个位置,一旦有了一点点污点,都会被十倍百倍的放大。

阿勒修和贵族是完全不同的,这和他的贫富没有关系,就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节俭,也可以称之为穷酸,和那些用香水浸泡出来的优雅手指截然不同。

也配肖想殿下?

类似这样的话,他已经听了太多遍。

阿勒修更知道那些贵族私下怎么形容他——“浑身泥巴味的野狗”。

伊迪维亚殿下那么高傲,那么尊贵。

就像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月光。

殿下应该不会喜欢因为自己而被旁人议论。阿勒修也不会允许殿下因为他被别人议论。

保持缄默比赴死更难。

但阿勒修宁愿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暗恋者,也不愿让高贵的储君因为自己,沦为贵族茶余饭后的笑谈。

阿勒修太清楚那些贵族眼中的自己意味着什么:

一个不该存在的污点,一柄过分锋利的凶器,一条偶然闯进上流社会的野狗。

那些在沙龙里精心修饰过的指甲,那些用香水浸泡出的优雅谈吐,那些在觥筹交错间交换的暧昧眼神,无一不在提醒着他:

你永远不属于这里。

他们谈论他雌父在贫民窟的惨死,议论他军功章上的血迹,甚至打赌他什么时候会因信息素失控被革职。

就像在讨论一件残次品何时会原形毕露。

最令他作呕的是,这些人提到伊迪维亚殿下时眼中闪烁的恶意。

那些精心包装的关心背后,藏着多少期待储君跌下神坛的渴望?

阿勒修见过他们在殿下曾经发言失误时交换的眼神,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他当然可以一拳打碎那些漂亮的脸蛋,可以用军靴碾碎那些恶毒的舌头——但那样只会给殿下蒙羞。

一个控制不住脾气的野兽,

怎么站在储君身侧?

阿勒修能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却学不会贵族们与生俱来的优雅;能背下所有皇室礼仪条文,却改不掉骨子里的粗粝作风。

其实根本用不着别人提醒,他自己也知道,他难以成为殿下的雌君,甚至做个雌侍都是不太体面的。

上流社会的游戏规则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面舞会。

他们用鎏金请柬代替战书,用香槟杯碰撞传递杀机。

在这里,真正的赢家永远面带得体微笑,而失态咆哮的注定沦为笑柄。

阿勒修见过太多这样的戏码:昨日还在沙龙里互称挚友的贵族,今日就能为订单在议会厅撕破脸皮,明日又能因利益交换在宴会上执手言欢。

和底层的生存之道天差万别

在垃圾星长大的军雌,血管里流淌着最原始的铁与血。

饥饿时要靠拳头争夺发霉的营养剂,寒冷时得用伤疤换取一件破棉袄。

自己与这些贵族的区别就像粒子炮与香水瓶,一个生来就要见血,一个永远芬芳扑鼻。

适当的礼仪,点缀文明,过分的讲究,反倒迂腐。

就如同香味过浓,反倒成了臭味。

阿勒修有时也挺佩服自己的,他居然敢喜欢伊迪维亚。

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敬慕,不是臣子对储君的忠诚,而是作为一个雌虫对雄虫最原始的渴望。

这种认知让他既恐惧又战栗,像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伊迪维亚身上有种令人着迷的矛盾感。

宴会厅里的伊迪维亚可以是完美的皇室典范——银发束得一丝不苟,行礼时恰到好处。

可阿勒修见过他截然不同的模样:训练场上扯开领口大笑的储君,会议上把反对者怼到哑口无言的储君。

并不是生长在温室里面的花,而是近乎带着野兽的个性。

贵族们拼命维持的体面,对伊迪维亚而言不过是件可穿可脱的外衣。

这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让阿勒修瞬间沉沦——就像沙漠旅人仰望绿洲上空的蜃气楼,明知是幻影也甘愿沉沦。

或许谁都适合矛盾。

阿勒修也不能免俗。

有时候,回想起来,阿勒修其实也很纠结、犹豫,到底是应该对伊迪维亚更严格一点,还是对他更宽容一点?

到底是应该离殿下更近一点,还是更远一点?

其实他也没有答案。

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温室花房的恒温系统发出细微嗡鸣,却驱散不了阿勒修骨髓深处渗出的痒意。

被深度标记后的雌虫虚弱期像一场高热——他的每寸皮肤都在渴求雄虫的触碰,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靠近信息素的源头。

伊迪维亚就站在他面前,银发垂落时的声响,在他耳中都放大成惊雷。

殿下在质问、在不满,在问阿勒修是不是躲他。

殿下重翻旧账,提起了阿勒修的宣誓。

下一秒,脸上被碰了一下。

阿勒修愣了愣。

“我吓着你了?怎么冷汗都出来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在你眼里这么可怕。”

伊迪维亚随意甩了甩手上的汗滴。

“殿下……”

颇有几分羞耻,阿勒修吓得连忙后退两步,过度压抑让他的信息素失控外溢,酸涩的李子味在花房里横冲直撞。

伊迪维亚突然皱眉,这个细微表情让阿勒修如坠冰窟。

果然...被讨厌了。

“抬头。”

储君的命令像鞭子抽在神经上。

阿勒修条件反射地服从,却看见伊迪维亚的指尖径直抚上他后颈的腺体。

伊迪维亚直勾勾的看着阿勒修:

“ 你明明被我标记了,难道你现在对我没有好感吗?”

“以生理上来说,你对我不可能没有好感,可你还是这样子表现,你是装作不喜欢我吗?”

“为什么,阿勒修,你为什么要装作不喜欢我,你以前也是装的吗?”

太对了,每一个反问句都是对的。

只能说,不得不佩服于殿下的敏锐。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阿勒修连连后退,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殿下并不允许他后退。

伊迪维亚单手扣住阿勒修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髋骨。

雄虫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阿勒修在眩晕中听见伊迪维亚的声音,他还是不放过阿勒修,继续问道:

“为什么要假装呢?为什么要说谎呢?”

问题实在是太难回答了,甚至一个比一个难回答。

阿勒修颤抖着抓住伊迪维亚的衣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军雌素来挺直的脊背终于弯折,额头抵在储君肩上,终于撑不住了。

被深度标记的雌虫本能彻底击溃了理智,那些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演练的克制,那些用鲜血和疼痛筑起的防线,此刻全都土崩瓦解。

阿勒修被逼的没有办法了,颓败地说:“是……殿下,我爱您。”

这个告白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肉剥离的痛楚,阿勒修再也无法继续这场漫长的自欺欺人。

来吧,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