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世英点了点头,砖头直接推门进去。
女秘书本来想帮他开门,没来得及去,看着合上的办公室门有些泄气跺了跺脚,直接把手机拿了出来,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姐妹们!小程总来了!!」
现在正是中午,财务部的员工大多吃午饭去了,女秘书这条消息发出去,部门女员工的小群里立即叮叮叮地响起来:
「!!」
「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我吃饭的时候?!」
「还在吗?我现在上来还来得及诶吗?」
「天电梯坏了,还得爬楼梯」
「等等,小米先告诉我们真人好不好看,值不值得我徒步爬五层楼上去」
女秘书激动得脸都有点红,长指甲噼里啪来地打在屏幕上:
「好看!比照片还好看!又高又帅,皮肤好好,身上还香香的——」
她真没撒谎,程世英在她面前停一停,再走开的时候,真是掀起了一股香风,不是普通男士古龙水的香味,而是更难形容……一种一闻就知道他身上干干净净,有仆人悉心照料,家教很好的公子哥的香味。
程世英不知道已经在员工间引起讨论,此刻他站在财务总监办公室内,对方见他进来,赶紧挂了电话:
“小程总。” 财务总监黄卓汀见他进来,赶忙站起来:“快请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想喝什么,我叫小米倒点儿水——”
“不用了,我待会儿还有事。” 程世英直接问:“上个月的工资没有发吗?”
黄卓汀神情一顿,没想到程世英是来问这个的:“上个月……是有几个部门还没发。”
他有点惊讶程世英居然会知道这件事,公司都快破产了,发不出员工工资也很正常。程氏都算是要脸的了,核心业务部门员工的工资都是照常发了的,只是一些小部门的开始拖欠,没想到居然让程世英知道了。
他有些小心地打量程世英的神情,对这位程公子,他其实不太熟悉。一般公司走下坡路,财务总监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换得最快的,之前程宏裕管事的时候手底下的财务总监基本上是一年一换,公司的帐是一塌糊涂。他是最后一任,被招进来没多久程宏裕就病了,程世英接了班。当时程氏已经很明显经营不下去了,他接班之后主要忙着把家业拆开卖出去,鲜少过问运营这边,所以黄卓汀对这位程大公子的为人并不太了解。
光看样子看不出他的态度……不过程氏现在的状况,程世英心里应该有数,几个员工发不出来已经算是小问题了,黄卓汀想着,心里变得坦荡,左右这也不是他家的生意。
程世英顿了顿,手指往桌上叩了叩:“报表给我看看。”
黄卓汀一愣,接着反应过来程世英要看的是现金流。程氏资金紧张,最近现金流表都是两周出一份。最新的正好热腾腾地刚打印出来放在桌上,黄卓汀顺手就递了上去。
程世英低头翻阅起来。
自然是惨不忍睹的。
程氏账上早就没有活钱,从年前开始,债务已经陆陆续续地开始违约,资金链已经来到断裂的边缘。这些程世英心里有准备,神情没有太难看,一条条看下去,指着其中之一问:
“这是上个月那批原料的帐?”
黄卓汀有些惊讶,没想到程世英真看得懂。
并不是他看轻程世英,只是这年头的公子哥,能对家业了解个四、五分都算是勤奋的了。就算是在这些人里头,大多二代只在乎做好前面的生意,把客户笼络好就行,很少有人愿意花功夫去管这些切实的事。
他赶忙道:“对,这一笔是华永那边的。”
程氏近几年核心业务萎缩,程宏裕为了保住市场份额,一味地延长收款时间来讨好客户,导致很多账一时半会儿收不上来,对现金流来说压力自然更大。
程世英道:“这笔收上来,够发工资吗?”
黄卓汀在心里算了算:“差不多也够了。”
程世英点了点,没说什么便把表放下了,接着抬头看向他:“谢谢。”
黄卓汀一愣,见程世英走出门去才反应过来,这位小程总多半是去想办法收账了。
黄卓汀再次感到了惊讶,没想到程世英真愿意为了这件事去费这个力气。程世英乍一看立刻会让人联想到港城的浮华名利场,男人长得过于漂亮就显得轻浮,从外形上真看不出他是会做事的人。
还是不能以貌取人,黄卓汀暗暗摇了摇头,觉得这位程公子至少人品上看着比他爹正派。
他被桌上的文件收一收,出去叫女秘书倒杯咖啡,结果一推门就看见部门里所有的女员工都赫然在列,以一种极整齐的队形站在道路两侧。
他一呆,转头问女秘书:“这是在干什么?”
女秘书道:“看小程总啊,你看,小程总跟我们拍了照。”
接着他就在手机屏上看到了财务部全体员工与程世英的合照,笑容比年会时跟他合照更加真心。黄卓汀登时觉得深受背叛,并且认为现在的年轻女孩子太看重外貌。长得帅有什么用,公司该破产还不是要破产,等到时候丢了工作,看她们对程世英是否还喜欢的起来?
·
程世英没花太久的力气就收到了那笔货款。永华贸易集团的公子是他的中学兼大学同窗,关系很不错,这笔款项并不算多,所以对方很轻易地就答应了。
刘其贤在电话那头对他说:“怎么回事,是银行打上门啦?”
程世英略无奈地开玩笑:“银行?早就恨死我了。不是,拿来发工资。”刘其贤道:“哦,工资迟一点有什么要紧……你就是心太好。”
程世英沉默。
其实从法律上来说,就算是公司破产,员工都是第一顺位清偿人,需要有限偿还员工工资。但真正实施起来就不是这样了。毕竟相比于员工,还是股东、银行,和其他投资人更加难缠。
刘其贤显然没把员工的事放在心上,很快略过这个话题,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自己的事还好吧?”
程世英笑了笑:“不至于饿死。”
“少贫嘴。” 刘其贤亲热地骂他一句,转而建议道:“要我说,你不如去结婚。”
程世英一顿,脑中闪过一张脸。这几天公事的繁忙分散了他的注意,但印象太深,经人一提立刻想起来。
他闭了闭眼,强迫大脑略过楚何,向那头道:”结婚?和谁?”
“你问我?” 刘其贤道:“炫耀是吧,喜欢你的小学妹那么多,艾米,安琪,菲菲——”
程世英笑:“你太夸张了。”
“说真的。” 刘其贤在那头道:“等把烂摊子收拾完,你就去结婚,把老爷子给的款子提出来,到欧洲去度蜜月,好好放松一下,我看你这几年也是够够的了。”
程世英知道朋友是好意,故而温和地沉默。但温和之中,他的内心并不完全平静,他知道自己绝对没有要欺骗女孩子的打算,但身边的朋友每每提起这种事,他心里某一处永远是不安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程世英挂了电话,看着暗下的屏幕,一瞬竟然想到,在面对楚何的时候至少在这方面他是轻松的。
接着,他忽然顿住。程世英突然意识到,过去十年,似乎楚何还是身边唯一一个知道他性向的人。
除却他,连程子钰都不知道他喜欢男人。
程世英有些怔愣,接着皱了皱眉,他怎么又想到楚何身上去了?程世英皱了皱眉,心情有些怪异,觉得自己是有点PTSD了。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程世英想,要是他想告诉程子钰自己的性取向随时都可以,他也相信他的妹妹不会对这种事有什么抵触,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不想让程子钰再受冲击。
他说服了自己,这天回去之后拨了个电话给程子钰。
少女在葡国的生活很愉快,程子钰明显比在港城时快乐,在电话那头语调兴奋地跟他形容庄园的湖水有多么清澈,可以直接跳下去游泳,庄园里现摘的水果多么甜蜜,葡萄和无花果一起被摆在奶酪上,在黄昏时他们在绿廊下摆长桌,喝着酒吃海鲜——
程世英很高兴,静静地听少女雀跃的声音。
程子钰说了一阵,在话尾央求他:“哥,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夏天马上要来了,舅舅堂兄的儿子邀请我去他们那边玩,他们那里可以骑山地车——哥,我记得你骑得很好的。”
程世英心想夏天是肯定来不及的,但不愿让妹妹失望:“看情况吧。”
“哦。” 程子钰有些低落,却还是乖乖地道:“那你不要太累了,公司的事尽力就好……不要担心我,舅舅舅妈对我都很好。“
程世英心一软,幸好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个贴心的小妹。
他挂断电话,心道还是过了夏天,等公司的事情处理地差不多了,再来说其他的事。中学毕业的这个夏天是人生中少有能完全放松的时段,他希望程子钰能好好玩一玩,渡过一个无忧无虑的假期。
次日,他到公司,黄卓汀打来电话,告诉他永华的款项已经到账了。
“今天就把工资发下去。” 程世英道。
黄卓汀应了,当即将款项划了出去。挂断电话,颇有些感慨,他没想到程世英能这么快就把钱要到。
这种人情关系,对于生意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就算对程氏这种巨型集团来说也一样。程宏裕实在是太不会做人了,他管事的时候,公司的坏账比好账还多,长此以往、积少成多,公司不垮台才怪。
如果程世英能早点出来做事……他设想了一下,又摇了摇头,重点还是程宏裕拿去投资的钱,跟真正的大窟窿比,坏账都是小事了。
不管怎么说,程氏已经是回天乏术。黄卓汀呼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也说不上是为了程世英惋惜。毕竟他一个小市民,吃饱了撑得要为人家有家族信托保底的公子哥担心……不过富二代里少有这么一个能做事的,偏偏摊上程宏裕这种爹,似乎是太倒霉了点。
程世英不知道黄卓汀还在心里琢磨他,工资发下去,他立即忘了这件事。
零售板块的业务卖给英国人,合同已经签了,后续的事情他全权交给了部门领导去安排,自己马不停蹄地开始忙珠宝生意那边的事。罗女士对设计版权和一些品牌的独销权有疑问,程世英回复之前需要先咨询律师。
就在这时,手机在他的掌心震动起来,程世英回过神来,垂眼一看,来电显示上写着「郭兆基」三个大字。
第20章 谈判 程世英一愣,不知道这个人打电话……
程世英一愣, 不知道这个人打电话是来做什么。
他事情很多,其实不是很想接,于是将手机放到一边。但对面似乎很执着,手机震动了许久才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 又再次震动起来。
程世英呼出一口气, 拿过电话, 接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有点生硬的声音:“程世英?”
“兆基。” 程世英将屏幕转过去, 示意王助理把他的邮件继续写下去, 同时道:“不好意思, 刚才在开会。”
对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声调略高的声音:“你还存着我的号码?”
似乎有点激动似得。
程世英眨了眨眼,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嘴上还是温和地道:“当然。”
城市的另一边, 郭兆基有点激动,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扶手。程世英换过一次号码, 他花了一番力气才打听到对方现在的号码, 没想到程世英还存着他的手机号。
郭兆基不知道的是程世英有着大概是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要长而多的电话簿,光是手机里的上千个联系人就占去他不少内存, 港华中学里上下两届的学生的学生号码他基本都有, 郭兆基在其中并没有什么特殊。
程世英不知道他是否误会了什么, 但也懒得解释,询问道:“你打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郭兆基闻言, 稍稍冷静下来, 登时觉得自己显得太激动了,好像他很期待程世英接电话一样。他赶紧把状态往回收了收,往椅子后背上靠了靠, 仰起下巴:
“听说你最近急着收账?”
程世英一愣,略一思索,就反应了过来。他昨天从华永收到的那笔钱是原料买卖的货款,华永是港城老牌的船运公司,郭兆基现在办的公司,他记得是做大型船舶维修的,是同一行,听到些消息不足为奇。
他惊异于郭兆基消息的灵通,同时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笑了笑道:“是,你消息真灵通。”
郭兆基被他恭维了一句,指尖登时麻了麻。程世英这张嘴多厉害他是屡次见识过的,次次用花言巧语让他放松了警惕,郭兆基警告自己打起精神,同时直截了当地道:
“正好,我这里也有一笔账。”
程世英眨了眨眼,微微蹙起眉,他还真不知道程氏和郭兆基开的公司还有生意往来。不过他们旗下生意太杂,有也不奇怪,只是郭兆基的公司应该算不上是大客户,否则他不会不知道。
他这边思考着的同时,郭兆基在电话里接着说:
“不瞒你说,我这边最近资金周转还可以。” 郭兆基翘起一条腿,勾起嘴角:“如果程公子急着用钱,我这边也可以先把钱打过去。”
程世英还在回想郭兆基的公司叫什么,同时心想工资已经发下去了,但这个时候多一笔现金他自然不会介意,嘴上道:
“那就多谢你了。”
郭兆基没想到他一张嘴就答应了,反而愣住。半秒后无声地咬了咬后槽牙,心想程世英不是挺要脸的吗?!怎么到钱上的事就不要了?果然是无商不奸,郭兆基恨恨地觉得他是又被骗了!
程世英想不起来郭兆基的公司叫什么,所幸不想了,一边看王助理发过来的邮件一边道:“还有什么事吗?”
郭兆基见他一副要挂电话的样子,赶忙道:“是有条件的!”
程世英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原来郭兆基是想用那笔货款跟他谈条件。他有些啼笑皆非,他不知道那笔货款有多少,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太大的数目。
他觉得郭兆基有点小题大做,却有点好奇他的目的,于是问:“哦,什么条件?“
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语气里忍不住带了点笑意。
郭兆基听出了那点笑意,脸上顿时一阵滚烫。他其实是提前想好了说辞的,但在和程世英的谈话中不知为何就乱了阵脚,他自诩也是在商场摸爬滚打的人,但一碰到程世英,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城府和经验就全都丢了!
郭兆基胸膛起伏几下,缓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放缓了声音:
“其实……也说不上什么条件。我们好歹是老同学,有困难是应该互相帮助。” 他翘起一条腿,似乎真从姿势里找回了自己的从容:“我只是想,这么多年没聚过了,我们是不是也该找个时间坐下来,联系联系感情。”
程世英闻言,皱了皱眉,他还是没太明白郭兆基的目的是什么。
他转而又想,郭兆基或许有什么别的请求,但不好在电话里开口,所以想当面说。
程世英有点不想答应,因为他最近确实很忙,但想到葬礼和出殡郭兆基都参加了,还是看了眼自己的行程:”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 程世英问。
郭兆基听了,本来还想摆一摆架子,但想起上次在山上被截胡的经历,他还有点PTSD,所以也不装相了:“行,我们——”
他本来想叫程世英来他们公司旁边的一间会所,谁知程世英直接道:“好,那我们玟华见?”
郭兆基一愣,不知道那是哪,却又觉得问出口掉价,所以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好。”
“那后天见。” 程世英道,语气是一贯的礼貌温和。
待挂了电话,郭兆基还有些出神,他这回——算是’赢’了吗?
他自己也知道在人际关系上拼什么输赢很幼稚,而且按理来说,这时候应该是要离程氏才是……他最开始只是想看看程世英狼狈落魄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执着到了现在。
郭兆基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所幸不想了。
至少现在他一个电话过去,叫程世英出来他就得出来。
郭兆基想到这儿,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便不再往深处想了,乐呵呵地哼起了小曲儿,顺便转过脸朝女秘书打了个手势,让她把财务叫过来。
他没注意到女秘书正以一种见了鬼似得眼神瞪着他。
她刚才全程站在桌子边上看着郭兆基打电话,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平时有点吊儿郎当,但总体而言城府颇深的老板一会儿兴奋的小学生,一会儿脸红脖子粗,一会儿又在那摆强摆调,像个神经病一样。
她不禁好奇起来,电话那头到底是何方神圣?才能让郭兆基在这儿跟表演变脸似得。
·
隔日,程世英是在跟郑家的会面上从财务处得到的消息。
他看见信息上的数字还挑了挑眉,比预想的数目要大一点。
郑家明正好走进会议室:“看什么呢?笑得这么狡猾。”
程世英将屏幕摁灭,收起来,抬头看向他:“有吗?”
郑家明拉开椅子坐下,也看向他:“跟狐狸似得。”
程世英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头看了看走进会议室的刘伟豪等人,朝企划部的人抛去示意的目光:“既然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
战略企划部总监闻言站起来,今天的会议由他领导,程世英在下面看着。
程、郑两家的并购直至今日已经到了正式协商的阶段,虽然大格局上两家已经基本当成了共识,但并购的过程中还有许多重要的细节需要讨论。
今日的郑先同没有来,但他个人的意志由手下传达,首当其冲的事女婿刘伟豪。
幻灯片一张一张换过去,光线明明暗暗,印在众人脸上。
刘伟豪笑里藏刀,基本每张幻灯片都要停留5-10分钟,不同意上面的每个细节。
企业部总监的眉头越皱越紧,会议进行四十分钟,额角已经浮出一层薄汗,程世英适时站出来给下属撑腰。
“关于这部分债务,我们的初步理解是它可能与日常经营关联度不高,我们还是倾向于将承担的责任范围限定在与所收购资产直接相关的负债上。”
刘伟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遮挡住了神色,嘴角是向上弯的。
程世英坐在会议厅另一角,扭过头,神色同样是带笑的:“我想对于金融服务而言,债务是否和经营相关还需要看它是否和收益挂钩。”
刘伟豪侧过脸,镜片滑过蓝光:“我们购买的是特定资产,不是法律实体,如果我们承接所有负债,那还不如做股权交易——程先生,原谅我比较直接。”
程世英笑了笑,完全转过了身:“没关系,我完全能理解你的立场。”
刘伟豪也看向他,镜片挡住了神色。
程世英抬起眼,目光如雪:“但如果将负债完全排除,本质上割裂了资产价值与义务的连续性,这在商业逻辑上恐怕难以成立。”
刘伟豪听了,不再坚持,而是笑了笑:“关于这点我们可以之后再详谈,我们会出具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他说罢,还礼貌地问:“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程先生不介意吧?”
程世英回以微笑:“当然不。”
说罢,他也看向刘伟豪:“只是有一点要提醒,这些都需要在收购价格上体现,想必贵司没有忘记。”
刘伟豪嘴角的弧度微不可查地一滞,半刻后回答:“自然没有。”
对话从幻灯片转到了两人之间,企划部总监默默关掉演示屏,会议室内的灯光亮起来,刘伟豪与程世光两人对视,看到彼此脸上的笑容,唇角的弧度都再加深了些。
刘伟豪看着面前这双眼睛,浓密的眼睫掩在略浅的眼珠上,神情是温和的,目光却雪亮如刀锋。
刘伟豪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预估有失偏颇。从上次会面的观察,和自郑先同那里得来的消息,他认为程世英是个绣花枕头,不过是皮相占优势,加上能说会道,所以在长辈面前受到青睐。真才实学不能说完全没有,但魄力不足。
然而今日一看,这不是个好糊弄的。
程世英的抗压能力和谈判技能都超过了他的预期,刘伟豪以为在父亲去世、公司破产,还有各种债务逐渐逾期的压力下程世英会急于甩掉这些包袱,去过自己的个人生活,在细节上会倾向于妥协,没想到他在这种压力下还有能力维持镇静,态度还隐约透出强硬。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郑家明一直没说话,这时看了看两边,出来打圆场:“时间也差不多了,我看大家也累了,不如下次再接着谈。”
程世英知道再聊也聊不出什么。
谈话的气氛大体上能维持礼貌友好的表现,但火药味已经很明显了,再聊下去,恐怕离崩盘也不远了。
刘伟豪站起来,朝他伸出手:“程先生,谢谢您的时间,我们下次再聊。”
程世英握住他的手,微微笑了笑:“客气了。”
程世英没表示要送,刘伟豪也不在意,转身带着人马离开,郑家明落后一步,站在原地没走。程世英见状,示意他出去说话。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郑家明抬起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怎么,不高兴了?”
程世英看他一眼:“没有。”
“没事。” 郑家明笑了笑:“你不用跟我客气,刘伟豪那人就那样,说话不好听,我也不喜欢他。”
程世英没说话,双手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我说真的。” 郑家明打量他的神色,语气更诚恳了些:“他就是小市民思维,老爷子给他点什么任务他就上赶着要表现立功,你有什么不同意的地方直接反驳就是了,没人会说什么。”
闻言,程世英转过眼,看向他:“没有郑伯的同意,我想他也不会说这些。”
郑家明一顿,唇角的弧度微微凝滞。
程世英看着他,神情平静。他知道郑家明想说的是什么,他想把两个集团的矛盾转介到刘伟豪这个人身上。刘伟豪和郑家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不失于是个好计谋。
他只是没想到这招会被郑家明用在他身上,但仔细想想,似乎也不意外。毕竟这次并购事关重大,金额也是天价,商场如战场,任何问题落在一个钱字上,都不可能单纯。
但程世英看着郑家明略微僵硬的笑容,忽然想起楚何。
“小心郑氏。” 楚何低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他们不讲信义,会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