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秘密 见程世英一直没说话,郑家明眉……
见程世英一直没说话, 郑家明眉尾微动,又笑了笑:“这个嘛……这桩收购事关重大,细节肯定是要好好商量的。”
程世英维持沉默,静静地凝视他。
郑家明叹了口气:“我……我回去再和老爷子好好说一说。”
程世英看他一眼, 移开目光, 隔着玻璃投向天际边的城景。
郑家明看着他的侧脸, 忍不住上前一步, 低声道:“我爹他的性格……你是知道的, 说一不二, 现在是越来越执拗了。” 他似乎是想解释, 见程世英不为所动,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如果你肯答应到集团任职, 说不定能让他的态度放软一些。”
闻言, 程世英回过头:“不,我不会去的。”
郑家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拒绝, 诧异道:“为什么?” 他看着程世英的脸色, 觉得他的情绪很不好,脱口而出:“你不会是要反悔吧?”
他问出了口才发觉说错话, 心中才一顿, 生怕程世英会随口说一句:是, 真把收购案叫停,于是心惊胆战地看着他。
程世英看了他一眼, 又转过脸:“我很累, 想休息一段时间。”
郑家明顿时松了一口气:“哦,这倒是好办。我去跟老爷子说,到时候给你放个长假——工资照付。”
他顿了顿, 又觉得这样说好像已经把程世英当成他们家的员工一样,他不想将程世英逼得太紧,于是道:“这事也不急……你慢慢考虑就好。”
程世英没有接话,在落地窗前站了片刻,道:“你知道路,我就不送你了。”
郑家明看着他转过身,不知为何心跳落了一拍,抬手便抓住了他的手臂:“世英!”
程世英脚步一顿,回过头。
郑家明看着好友神色平静的脸,有些揣摩不出他的心思,勉强勾了勾嘴角:“你最近这么辛苦,下周我们找个时间聚一聚吧,还是老地方?”
程世英看着他略微僵硬、带着些小心的神色,心底叹了口气:“好。”
郑家明见他答应,这才松了口气,松开了他的手:“那好,我们再联系。”
程世英点点头,转身离开。
郑家明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他知道郑先同是希望程世英能随着程氏的资产一起加入郑氏集团的,一是欣赏程世英的能力,但更重要的是这几年程氏高层变动频繁,程世英对生意的了解对于郑氏来说非常重要,特别是在收购完成的一至两年期间,他们需要程世英来协助两边业务线的整合。
郑家明有些焦头烂额,郑先同的想法他当然明白,程宏裕死了,程世英是个在他眼里温文尔雅、但尚且生嫩的小辈,他当然认为拿捏对方只不过是动动手的事。但郑家明与程世英是十几年的好友,他深知他也有极其倔强强硬的一面。
而且,程世英对他来说很重要。虽然家族生意是第一位,但郑家明实在不想把事情搞砸,于公于私,他都得想想办法稳住程世英才行。
郑家明垂头沉思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程世英返回会议室,进门便见企划部总监正站在桌边,见他走进来,露出了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表情,抬头看向他,又低下头,去收拾桌上的资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这么看竟是一幅可怜的样子。
程世英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和他一同收拾起资料:“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企划部总监闻言猛地抬起头,他刚才顾忌着程世英和郑家的关系,想法都按在了肚子里,此刻终于憋不住:“小程总,你看他们这是想谈的样子吗?”
企划部总监其实在会上就想骂娘了,任谁辛辛苦苦准备了好几个星期的计划被人这样挑三拣四都不会高兴:“那个刘伟豪,他什么意思?按他那样的说,公司白送给他好了!”
企划部总监气得嘴边都要长泡了,本还顾忌着程世英和那郑家公子的朋友关系想把话说得委婉些,却是越说越气:
“你看看,对资产的股价他们不满意,直接砍了10%,当这儿是菜市场吗?说我们的交易系统只是内部系统,直接折价了40%,当我们不懂行吗?他们郑家近几年才刚刚进入金融板块,系统和人都是东平西凑从外面买的,根本就是个草台班子——”
企划部总监一说就停不下来,从上到下把郑氏骂了遍,最后结尾道:
“何其无耻!真是狼顾鸢视,得寸进尺!”
程世英听到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位企划部的王总监一生气就喜欢飙古文,部门上下因此给他起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外号,他能这么说,看来确实是被气得不轻。
“还要接着谈。” 他抬起手,安抚般地拍了拍王总监的肩膀:“我们的方案很好,不要太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王总监点点头,稍微冷静了些,有些担忧地道:“小程总,我觉得郑氏心不诚,他们是想趁机狠狠从我们身上咬下一块肉啊!”
程世英心想,何止是咬下一块肉,他们是想将程氏以最低的价格囫囵吞下程氏的家业。
他面上不露分毫,对王总监道:“我明白,谢谢你。今天辛苦你了,没什么事就先回家吧。”
王总监没有为这多得的半天假期而开心,脸上带着愠怒,嘟嘟囔囔地走出会议室,看起来等会儿还要去和同事好好吐槽一通。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程世英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他后退半步,小腿碰到转椅,顺势坐下来,向后仰倒在椅背上。
港城正午的阳光格外灿烂,若金子般洒满了会议室。程世英觉得刺眼,伸手拿过遥控器,不小心将一页资料碰到地上。
程世英弯腰去捡,借着阳光看清上面的内容,是郑氏方面出具的建议书,程氏金融板块一共5000多名员工,郑氏只取一半不到。
其中列举了诸多理由,程世英移开手指,正好看见余阿曼的名字。
整个金融技术部门都荣登在榜。
程世英蹙起眉,拿起纸张,目光自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上滑过。
如果同意郑氏的计划,那这几千人都在并购重组中失去工作。
程世英凝视这张纸,片刻后,将微皱的资料放回桌上,按下按钮,在细小的响声中,四周的百叶窗缓缓合上,将阳光阻挡在外。
黑暗中,程世英闭了闭眼,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此前会议的诸多细节纷至沓来,繁复地在他脑中交缠,程世英抬手掐了掐眉心,当初他们和郑氏谈的就是资产收购,如果是股权收购,卖方将会收购程氏金融服务板块的整个法律实体,包括所有债务以及员工,都会被买方接收。
程世英不禁想起了那日摆在他面前的那份收购合同。
程世英以为自己那天并没有细看,然而略一回想,那份合同的细节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室内很暗,这样的环境仿佛遮挡住了什么,让程世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想这些他本不应留意的细节。他闭着眼,在脑海中一条条回想过去,发觉楚何给出的条件的确非常优厚,甚至不用跟郑氏比,就算是和行业标准相比,都高出一大截,简直是好得诡异。
难不成他真要去结婚?
这个想法一冒出,程世英就打了个颤,简直没办法再深想下去。
古有家道中落的贵小姐攀附权贵以求自保,但是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程世英宁愿再去和郑氏谈判100个回合。
而且楚何的行为太过诡异,程世英想来想去,都还是无法相信这是个有正常逻辑能力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当然,要验证这些不是没有办法——
程世英睁开眼,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忙音响过几声,被接通:“程少爷。”
程世英’嗯’了一声,问:“托你们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说出这句话,自己都笑了一笑,坐在黑暗会议室里打电话给私家侦探,他简直如电影里的反派一般。
对面道:“还在查,公司的信息有点模糊,但是他的学历已经查到了。”
程世英不太意外,对于公司的名字他也只是惊鸿一睹,什么细节都不知道,查起来是需要一些时间。于是他问:“对,他是在什么地方上的大学?”
上次见面,楚何说他是在宾州上的大学,念的数学系,通过这些信息,程世英委托了这些人去查他的学历信息。
然而下一瞬,对面却道:“准确地来说,他没有上过大学。”
程世英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登时一愣:“什么?”
对面道:“他确实是被录取了,但只上了一个学期就退学了,没有毕业,也没有学历资格。”
程世英眉尾微颤,看着黑暗,略微张开了嘴,半响才缓缓合上,问:“知道原因吗?”
对面答道:“这个……就不清楚了。”
程世英微微抿起唇,一时不知该有什么感觉。难道是钱的问题?程世英心想,楚何手上的那笔钱是够他付学费没错,但海外生活费高昂,或许是勤工俭学太累,所以不读了?
不过这些只有他本人知道,程世英抬手揉了揉眉心,暂时忘记这件事,随口问:”那他读的到底是哪所学校?”
这个是查到了的,对方顺畅地报出一所学校,清晰地传入了程世英耳中。
然而这个名字让程世英骤然愣在了当场。
那是一所文理学院,名声不显,排名也不高,基本收取的都是本地学生,少有海外留学生会选择那所学校。
而程世英之所以知道这所学校,是因为它就在他所读的宾州大学隔壁,两校只隔着一条街。
第22章 偏执 程世英好半晌没有说话。他抬着眼……
程世英好半晌没有说话。
他抬着眼, 视野已经适应了黑暗,百叶窗的缝隙中泄出的晦暗的光线,他能看清些微桌椅的轮廓。
此时,他凝视面前的黑暗, 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身后, 一串战栗自背脊窜上, 传至指尖。
程世英的手颤了颤, 猛然回过神, 对面在叫他:“小程总?小程总——”
“我在。” 程世英定了定神, 回过神朝大灯的开关走去:“他在学校里干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问得对面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道:“他……楚何录入的是数学系,应该就是在上学?也没有查到任何他参加学生社团的记录——”
‘啪’的一声, 程世英摁亮灯光, 室内的一切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程世英闭了闭眼,再睁开, 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楚何当初在学校里干什么,过去十年不可能还查得到。
“我知道了。” 程世英道:“继续查他公司的事。”
对面应下, 程世英随即挂断了电话。
他盯着空旷的会议室看了良久, 胸膛起伏几下, 脑子里有些乱。
如果说当时听见楚何说在宾州读的大学,他还以为是巧合, 只有点隐隐的怀疑, 现在他的疑虑就已经完全坐实了。
楚何是故意选的那所学校。
程世英深知楚何非常聪明,中学成绩也很好,他完全可以申请到更好的大学。然而他却选择了这么一间毫不出名的大学, 是什么意图一看就能知道。
楚何这么做就是为了离他近一些。
程世英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捂住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楚何竟然就在和他一墙之隔的地方,虽然是十年前的事了,但听到的一瞬,还是让他背脊发麻。
他很肯定自己没有在学校周围见过楚何,程世英放下手,将额发超后捋,仰了仰头,如果是为了靠近他才选的那所学校,为什么只上了一个学期就退学了?
也许是因为不感兴趣了……那现在为什么要回来?
程世英低下头,用手腕按了按额角,呼出一口气,至少现在,一件事是明了了。
当初分手后,楚何根本没有放下。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显然还有执念。
程世英一想便觉得额角微微胀痛,这种感觉他许久没有过。然而曾有一个时期,这种感觉由楚何带给他,并且长久缠绕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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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何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是很乖巧的。
或许是由于小时候营养不良,他十六岁时,还是很瘦弱清秀,两人坐在一起写功课,程世英比他高一个头,课桌下,他结实的大腿和少年瘦削的膝盖抵在一起。
来年他们就要升至高年级,港华为学生们提前提供学业咨询,但大多数学生并不需要,比如程世英。
他和他的大多数朋友都已经决定要去海外留学,按流程申请就可以了。但程世英还是拿了一份职业中心的传单——是帮楚何看一看。
港华的学业顾问中心非常完备,手册上记录了各类院校的升学考试时间和其他升学途径。程世英翘着凳子,看得津津有味。
隔了一会儿,他放回椅子,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少年:“楚何。”
笔尖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一顿。
少年回过头,长而略卷的黑发在额前弹动,下垂的眼睛望向他。
程世英笑了笑:“你想上哪所大学?”
他低头去看手上的册子:“如果就在港城,这几所都不错。” 他随即转头望向楚何:“我听说Miss Leung要推荐你去参加竞赛,如果你能考个好成绩,好像可以直接升学。”
楚何敛下眼:“我不想去。”
程世英一愣,随即问:“为什么?”
楚何不说话,低下眼,浓密的眼睫垂下来。
程世英见他这般,靠近了些,低下头看他的神情:“到底怎么了?”
楚何抬起眼,睫羽几乎何他触到一起:“我不想离你太远。”
在数学竞赛前需要参加集训,往往要前前后后两个多月,基本是整个暑假,而这次公布的集训地点并不在港城。
闻言,程世英失笑:“就因为这个?”
楚何不说话,他忍不住笑了两声,抬手摸了摸少年后脑的乌发:“我会去看你的,好不好?”
楚何依旧沉默,程世英熟悉他的粘人,在极近的距离看清少年黑玉般的眼睛。他似乎是很舍不得他,但有羞于表达,所以看他一眼就要敛下眼,用浓密的睫羽遮掩住眼中的神色、
程世英神色渐渐变得柔和,低下头,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问你呢,好不好?”
楚何的皮肤稍凉,贴在他温热的额角。程世英轻轻摩擦指间柔软的头发,闻到楚何身上的气味,偏冷的,少年干净的气息:
“有这个机会就去好不好?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得奖的,嗯?“
楚何长而黑的睫毛颤了颤,眸光自地下泄出来,也是黑漆漆的:“好。”
见他答应,程世英有些高兴:“那就这么说好了。”
楚何没说什么,只是忽然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背脊。程世英以为是他做对了事情想要夸奖,便也毫不吝啬地敞开了怀抱:
“好好,来抱一个——“ 程世英用手臂亲昵地挤了挤他,又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真乖。”
在妹妹程子钰的央求下,家里最近养了两只格力犬。程世英每天晨跑时负责顺便去遛狗,他和两只强壮而精力旺盛的狗狗玩得很来,所以抱楚何也抱得很顺手。
楚何紧紧抱着他,少年细瘦的手臂像两根藤蔓,顺着他的背脊缠绕。
程世英搂着他,任由少年柔顺的发丝在他脖颈处摩擦,没注意到重量的变化,下一瞬,椅背朝后仰去。
程世英毫无防备地失去平衡,向后倒在了松软的床铺上。楚何没有压住他,而是及时伸出了手,撑在他的上面。
‘砰’的一声,椅子摔落在地上。
程世英不得不抬起腿,抬高了又差点碰到书桌,只能不尴不尬地停止。
“你这还是太小了。” 程世英仰倒在床榻上,曲起膝盖,抬头朝楚何笑了笑:“要不要给你换个大点的房子?”
他的笑意还凝在唇角,就再次被抱住了。
楚何的体温和他这个人一样,常年都是偏冷的,然而他现在全身都是温热的,瘦削的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程世英睫毛微颤,又闻到了少年身上清新的气味,轻轻笑了笑,也环住了少年的后腰。
楚何的手臂搂过他的肩膀,发尾扫在他的脸上,程世英脸侧有些许痒意,让程世英再次想到了家里的两条格力犬,他闭上眼睛想:’该给他剪剪头发了。
大夏天,就算是在冷气房里,两个人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程世英还是渐渐出了些汗。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热,推了推楚何的胸膛,示意他起来,然而楚和执着得很,不肯退开。程世英轻轻蹙了蹙眉,向后仰了仰头,下意识支起腿,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一顿,接着猛地皱起了眉,抓住身上人的后颈将他提了起来。
楚何到底比他体型要小上一圈,被迫松开了他,跪在床榻上,喘着粗气看向他。
“……叫你起来。” 程世英按着他的肩,也坐了起来,还想说什么,一抬头却愣住了。
楚何脸色不再苍白,清秀的脸上是大片的红晕,额上出了些细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程世英见他这样,心中一顿,忽然觉得让楚何去参加数学竞赛是个很好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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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楚何黏他黏得有些太紧了。
程世英这段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台风天,体育课在室内体育馆上,一局比赛完结,程世英走到场边,拿起运动饮料来喝。
他体质偏热,一场比赛下来,额发都湿漉漉的,汗珠顺着脸往下流。
他仰头喝着手,忽然有人从背后袭来,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喝什么呢,给我喝一口。“
程世英被他压得差点呛了口水,皱着眉转过头。郑家明勾着他的肩膀,手招了招:“拿来。”
程世英只好把手上的水杯递给他:“你不是爱干净吗?非要喝我的,什么癖好。“
郑家明拿了他的水就喝:“你的水特别香,行不行?”
程世英啼笑皆非,用手肘支开他:“你离我远点。”
郑家明把水杯里的水一口气全喝了,爽快地叹了一声,勾了勾他的脖子:“干什么?嫌弃我?”
程世英仰起头,极力与他拉开距离,看了看他,勾起唇:“郑少爷香汗淋漓,我无福消受。”
郑家明也是一身汗,T桖前后都湿透了,汗腻腻的手挂在他肩上,程世英嫌热。
“你还不是?” 郑家明也用同样的理由损他,却没松开手。
程世英喜欢流汗,身上的味道却不会难闻,温热光滑的皮肤因为汗水而变得滑溜溜的,郑家明并不反感和他凑在一起。
他还顺手在朋友的手臂上摸了一把:“诶,你为什么不长毛?”
青春期的男孩子发育起来,一些人毛发旺盛,手臂没有晒太阳也黑黑的,但程世英不会。他长得很高大健壮,手脚都是滑溜溜的,皮肤细腻,毛孔都看不见。
“有人长,就有人不长。” 程世英推开他,水没了,他走到场边去拿。
此时,他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室内体育场连通旁边的综合建筑,里面有港华的图书室和琴房。随着大门打开,一群少女从中翩然走出,说说笑笑地从走廊上经过。
郑家明从他身后走过来:“诶,那是三班的李蓁蓁。”
港华的女孩子们态度高贵,不屑于做在球场给男生递水递毛巾这种事,也对围观男生的活动毫无兴趣。但年少慕艾难以抑制,她们从琴房或者书房走出来时往往会挑外面的路,到体育场绕一圈,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场地上,再飘然离去。
“她是不是在看你?” 郑家明在他耳边说。
程世英移开目光,垂下眼:“没有吧。”
同时在心里想,楚何应该也在图书室中。
他拿起一瓶水,朝郑家明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郑家明从后面朝他喊:“诶——你别忘了,我们暑假去西班牙。”
程世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郑家明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你忘了是不是?算了,票已经订好了,你人来了就是。”
程世英这才想起来,他确实与郑家明说好去西班牙,郑家在海边有一间很好的度假屋,囊括一座山头和私人海滩,他还有一群朋友说好一起去度暑假。
程世英皱一皱眉,又松开,心想没事,大不了他每周末坐一趟飞机。
他摆摆手,表示知道了,转头去洗澡,然后去图书室找楚何。
人不在图书馆,程世英想了想,朝教学楼的方向走。窗外正在吹风,天色昏暗,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是风暴即将来临前的湿热,随时阴雨天,室内的冷气却依旧全速运行。
程世英穿过走廊,冷气很快带走皮肤上的温度,他路过一间教室,往里望了望,里面黑洞洞的,窗外是黄色的天。
“……你好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女声传来,程世英听见了,是教授数理课的Ms.Leung。
或许是在训学生,程世英无意撞破同学的窘境,脚下转一个弯。
然而下一刻,他顿住,因为楚何的声音传了过来:“对不起,是我状态不好。”
程世英眉头一皱,转过脚步,靠近声音来源的地方——楚何正背对着他,站在数理课刘讲师对面,手上拿了一张试卷。
程世英看出那是期末试卷,心头忽然一跳。
港华中学要推荐参加数学竞赛的人选,除却讲师的推荐,也需要实际成绩。私立中学的学生对竞赛不如公立的学生热衷,学校也比较疏忽,只采取最临近的学期期末成绩。
楚何的头脑非常好,数学一向是满分。
但显然这次他失手了。
程世英站在墙后,看见刘讲师摇了摇头,露出惋惜的神色:“这不是你的水准,平时你都是很好的,怎么偏偏这次——哎。”
楚何只是一味地道歉:“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刘讲师再次叹了口气,看了看手上的卷子,似乎是不敢相信般,又皱起眉再次道:“楚何,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水准,我再问一次——你真是状态不好,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程世英的手臂靠在墙边,瓷砖被冷气吹得凉丝丝的,贴在他的皮肤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接着,楚何的声音传来:“没有。”
程世英站在墙后,凝视他的背影。
楚何略低着头,手垂在两侧,是个很沮丧的姿态。
然而程世英却莫名有种感觉——
他低垂着脸上没有表情。
第23章 水 那是程世英第一次窥见楚何安静表象……
那是程世英第一次窥见楚何安静表象下的偏执。
然而他错过了警惕的信号。
后来的一段时间, 楚何表现得很失落,似乎对考试失去了信心。他的状态让程世英逐渐打消了怀疑,觉得他应该就是太紧张、没有发挥好。
像楚何这样出身贫困、却头脑优异的人有多想改变命运,他是理解的, 程氏公司里也有很多这样的员工, 他觉得楚何不至于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为了安慰楚何, 他推掉了和郑家明去度假的计划, 本来想带楚何去海岛散心, 却发现他没有护照, 现办也来不及了, 于是改为程家位于浅水湾的度假屋里玩了一个暑假。
郑家明是后来才发觉他整个暑假都和楚何在一起的,之后就对楚何的意见越来越大。
那时,程世英还以为他只是性格有些孤僻, 或者对他的占有欲稍微有点强, 而直到后来……他才真正了解到楚何到底能做出什么事。
而很多事,从那个假期起就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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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墓地那日之后, 楚何没再出现过。
他似乎再次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在紧张的谈判之后,程氏旗下的珠宝生意正式卖给了上海的罗家人。
三桩并购只剩下与郑家的这一桩, 程世英微微松快了些, 郑家明邀请他出去聚一聚, 他也顺势答应了,结果在前一晚才发觉答应要和郭兆基见面的时间撞在了一起。
王助理诚惶诚恐, 和他道了好几次歉, 程世英反过来安慰他,是他自己忘了把和郭兆基的约定告诉王助理。
正好都是约在玟华庄园,程世英想上次郭兆基说的是老同学聚会, 觉得干脆约在一起,就补了一个电话过去,告诉郭兆基会多几个人。
郭兆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电话一挂就变了脸。
又是郑家明!
郭兆基’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越想越气,一脚揣在木头桌子上,桌角移动分毫,发出刺耳的’刺啦’一声。
女秘书被吓了一跳,把头往电脑屏下藏了藏,对发神经的上司装作视而不见。
郭兆基脸色难看,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一方面是气程世英对他这么不重视,说好的两个人会面,临时又说还有其他人——这不是摆明了不把他放在眼里吗?!
然而另一边他在听到程世英口中其他几个人的名字时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无他,这几个人都是业界赫赫有名的集团公子哥,跟他们结交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郭兆基正愁怎么把事业带上新台阶,程世英无疑是他通往另一个阶层契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程家是垮了,但人缘还在。郭兆基思来想去,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压着心中的怒火同意了。
那天跟程世英通完话他才想办法去查玟华是个什么地方,结果这一查才发现这座庄园堪称本市富豪二代的后花园,庄园本身不新了,但位置得天独厚,面海朝山,正好在海景车道、高尔夫场,以及深湾潜水基地的中心点,最重要的是离山腰处的豪宅区够近,一群少爷小姐在这儿玩闹家里人放心。
郭兆基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中学时有一次他帮程世英捡起一枚邀请函,是以容貌出名的李蓁蓁李小姐芳龄满十六的生日宴,地点就在玟华庄园。
感情这里是小姐少爷们心照不宣的去处,他不知道,是由于自中学起就被隔绝在阶层以外。
郭兆基顿觉面上火辣辣的,无名火憋在肚子里,硬生生将嘴角憋出一个泡,好几天消不下去,只能顶着烂嘴去赴约。
结果一进庄园,心一下子静下来。花园里绿植环绕,花香四溢,门童将他的车开走,穿着笔挺白衣黑裤的侍应生领他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绿廊,视野骤然开朗,能直接从雪白的门廊下看到下方的海滩惊涛骇浪。廊下挂着风铃,一阵微风拂过,传来轻而雅致的叮铃当啷。
真他妈会享受。
郭兆基一半酸楚,一半嫉妒地想。
跟这里相比,以往他去的那些会所简直俗得不能再俗!
郭兆基的神情微微扭曲,一想到以前他放学挤在充满汗臭味的公车里回家时这些公子哥就在这里逍遥,就恨得牙根痒痒。
侍应生领着他走进去,一路上半个人都没碰见,抵达尽头,他们抵达一个大大的阳光房,金黄色的日光从顶部洒下来,四周都是热带植物,中间有一个精致的小吧台,穿白色运动服的侍应生在里面用果汁调配各种略带酒精的饮料。
郭兆基若置身海岛,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不知道冷气得开的多大才能让这件房子在酷烈的日光下保持凉爽。
同时,他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西装三件套异常的不合时宜。
但太晚了,他已经看到郑家明,正倚在吧台边。
郭兆基心里大叫晦气,面上却摆出笑脸,主动迎上去:“郑公子,你好啊,上次见还是在葬礼上吧。”
郑家明穿着一身运动装,从酒保手中接过水,看了他一眼:
“哦,是你。” 他的目光在郭兆基身上一顿,接着抬起眼:“你要是带了衣服,可以换了再来。”
郭兆基显然是没带的,神情略微尴尬:“没事,这儿不热。”
郑家明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郭兆基不知怎么的就从他的目光里嗅出的鄙夷的意味,下颌往里收了收,心里暗骂这姓郑的装模作样,狗眼看人低,天天还要假惺惺地戴那副没度数的眼镜,其实就是为了遮他那两双小眼睛,现在一摘下来,眼睛显得更小。
他自视比郑家明长得帅,也懒得跟这个明显不会接纳他的人客套,扭头看了看四周,问:“世英呢?”
听到他的称呼,郑家明下意识地眉头一蹙,又看了他一眼,他是真不明白为什么程世英非要邀请这种人来。但他今天是为了哄程世英高兴,只能拿出不咸不淡的态度对待郭兆基,抬了抬下巴道:
“他在海里,马上上来了。”
郭兆基望过去,迎着阳光看向海边。
碧蓝的海水中,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浮上来,正是程世英。他自碧蓝的海水里抬起身,上了岸,踩着细腻的白沙向他们走来。
灿烂的阳光自他身后照过来,走到一半,程世英抬手摘下面罩,甩了甩头发,接着开始脱上身的潜水服。
拉链下,一片皮肤露出来,接着手臂,然后是肩膀,皮肤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郭兆基愣了一下,不禁用目光在远处的身影上晃了两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自诩身材是很好的,程世英腹肌也没见比他多一块,但怎么看着就是要赏心悦目些呢?
不知道是肤色,还是身形,程世英的身体看着就是特别有美感。
他正想着,程世英已经走进了阳光房。
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郭兆基看着他将脱下来的潜水服递给侍应生,接过毛巾低头擦头发,郑家明喊了一声:“世英。”
程世英自毛巾下转过脸,随即目光落在他脸上,眉毛微微扬起,随即笑起来:“兆基,你来了。”
郭兆基看到他的脸,下意识地浮现出笑容,结果牵动伤口,痛得他一哆嗦。
郑家明又问:“下头怎么样,你泡了多久了?快过来喝点水。”
程世英的目光这才从他身上转开,走到吧台边,从郑家明手中接过矿泉水。
在那个瞬间,郭兆基闻到一股气味。
带着略微海水的咸味,但仔细闻,底下有一股轻柔的香味。郭兆基闻到那股味道,猛然一怔,接着想起来,这是他在十余年前就在程世英身上闻到过的气味。
那时他以为是程世英衣服上的味道,或许是仆人用了什么香水,但今天一闻,他的深思竟有一瞬的恍惚——那似乎是程世英自身的味道。
“挺好的。”
程世英答,然而仰头喝水,似乎真是在水下泡得久了,喝得很急,矿泉水顺着下颌流到胸膛上。
“你也是太久没下水,一下去就疯了。” 郑家明道。
程世英没回答他,但显然在海水里泡得很痛快,抬手抹了把下颌上的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还好,没潜多深。”
郭兆基默不作声地盯着他,心里的嫉妒淡了些,这地方虽然处处透着矫揉造作的格调,但很适合程世英。
他像是被阳光滋养出的什么东西,黄金一样的一个人。让他那些灯光幽暗、烟雾缭绕的会所里坐着,反而是让他明珠蒙尘。
程世英抬起手,将被海水打湿的头发向后捋去:
“我去洗个澡。“ 接着转过头:“兆基,你跟我一起去?”
郭兆基被打断思绪,随即一愣,洗澡为什么要让他去?
难不成是让他给这位大少爷搓背吧?
郭兆基一边想,一边朝程世英的后背上看了一眼,半颗痣都没有。
他不禁咽了口唾沫,觉得打着领带的领口有点紧,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他跟在程世英背后走到更衣室,接着便见程世英打开了一个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运动服递给他:“你换上吧,我们的身高应该差不多。”
郭兆基拿着衣服,登时一愣,随后回过神。
程世英微微笑了笑:“不好意思,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郭兆基凝视程世英褪去笑意的脸,明白自己是又被骗了,程世英的外热内冷他早就见识过,他只是跟他装装样子,这是郭兆基早就知道的。
但知道也没用,郭兆基看着程世英走向洗浴间的背影,有点泄气地发现因为这一点小恩小惠,他憋了好几天的气一下子消了。
·
郭兆基换了运动服,没过多久就和其他几个公子哥打成了一片,他出人意料的有运动天赋,打沙滩排球打得很好。
同时,程世英和郑家明坐在吧台边谈话。
酒保被遣开,郑家明坐在他旁边,伸出几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老爷子说差不多这个数。”
程世英握着一杯酒,没有说话。
“你别嫌少,我好不容易才劝老爷子松口,债务我们也全部负担。” 郑家明说着,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还有程伯父用私人名义背的那几笔款,老爷子也都可以替你还了。”
程世英动作微顿,转过眼。
没错,除了账面上的债务外,程宏裕以私人的名义借贷了不少钱,要不然光是公司的债,或许还波及不到他和程子钰,他也不必将妹妹早早送出国。但程宏裕的私债也是天文数字,光是卖一两栋楼是不够的。
郑家明接收到他的目光,笑了笑:“总不能让你和小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程世英沉默片刻,敛下眼:“条件呢?”
郑家愿意这么做不可能没有条件,郑家明顿一顿,话语有些含糊了起来:“能有什么条件?还不是想你来集团工作,合同你是看过了的——”
程世英了解他,挑了挑眉:“怎么?想让我打白工?”
“那怎么行。” 郑家明立即否认:“给你的比给刘伟豪的还高一成。”
他的语气显然是将这件事当做夸耀,程世英不置可否,睫毛微微向下一敛。早在听说程宏裕把家产输光的那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管程氏在港城有多少年的根基,没了钱,从阶层滑落也是很容易的事情,没了资本,他在郑家眼里和刘伟豪没有什么区别。
程世英神情平静,低着眼,抿了口杯里的酒:
“多少年?”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郑家明瞬间就听懂了他在说什么,神色微微一僵,踌躇了片刻,支支吾吾地道:“……合同五年,竞业协议十年。”
程世英看着他,没说什么,眉尾微微一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郑家明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几乎不敢直视程世英的眼睛。程家和郑家都是港城乃至世界前列的大型商业集团,签署的竞业协议辐射也很广,基本上可以说如果五年后程世英选择从郑氏离职,他想要再在港城工作就很难了。
郑家明有一瞬的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程宏裕可是真能折腾,他的私人债务可不是小数目,如果没有他们郑家,程世英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郑家明说服了自己,那点愧疚很快被他忘在了脑后,他趋近拿着酒杯的程世英,压低了声音道:“……这条件听着是苛刻了些,但是世英,你好好想想,你也不是需要靠工资生活的人。在我们家混几年,等老爷子满意了把债还清,到时候你想到哪去就到哪去。”
郑家明尚且不知道程世英还有母亲那边的财产可以继承,但光是程老爷子给他的信托,就够吃喝一辈子了。所以就算签署竞业协议,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郑家明本人上头有两个哥哥顶着,虽然常常在老爹面前做上进状,但对工作本身兴致缺缺,也很难说对家业有什么责任感。
在他看来,程世英这个时候就应该快点把公司出手,最重要的是把债务尽快甩掉,要不然利息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程世英没说话,低头看着酒杯,里面加了葡萄汁,淡淡的红色里倒映出了他的脸。
见他长久的不说话,郑家明有点急了,忍不住抬手搭上了他的肩:“阿英——”
这时候,郭兆基打完了排球,正好从沙滩那边走过来,抬起手向他挥:“世英!”
程世英于是转过脸,从吧台前站起来。
郑家明的手落了空,神情一变,抬头看向他。
郭兆基走近,停住脚步,目光在他们两之间转了转,接着看向程世英,抬手朝身后指了指:“我看那边有个花园,我们去看看?”
闻言,郑家明才看向他,眉眼间浮现出一层不耐。
然而在他开口前,程世英已经点了点头:“走吧。”
郑家明短暂地露出了极其诧异的神色,接着脸一下就黑了。
郭兆基捕捉到了他瞬间的情绪变化,嘴角动了动,差点没压住笑了起来。
这位郑少爷简直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一样。
第24章 花园 郑家明是没想到程世英居然会当着……
郑家明是没想到程世英居然会当着郭兆基下的面子, 脸色特别难看。
他看着程世英的背影,手指微微蜷缩,竟然下意识地想把伸手把他拉回来——
然而下一刻,程世英回过了头:“三年。”
郑家明一愣。
“我只做三年。” 程世英重复了一遍。
郑家明反应了过来, 眉眼舒展, 赶忙点头:”好, 我去谈——”
没等他说话, 程世英就点了点头, 转过了脸。
郭兆基不知道他们在说的是什么, 但隐约琢磨是跟郑程两家的并购有关。他在心里琢磨了一番, 从背后跟上程世英,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抿了抿唇。
他们在带着热带风情的植物间穿梭, 走过幽绿小径, 到了一处花园背后的小桌前坐下。
这里是虽然是室内,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 空气丝毫不显憋闷, 还有缕缕微风抚过。花朵馥郁的香味随着绿叶和泥土湿润的气息,足以乱真。
几片花朵落在透明的桌面上, 镶着圈细细的暗色金边, 郭兆基坐下来, 立刻有侍者走过来奉上酒水,奶酪, 和新鲜水果。
郭兆基手放在膝盖上, 抓了抓那里柔软的面料,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他妈的,真会享受!
程世英显然是习惯了的, 拿起桌上的酒就喝。
白葡萄酒味道清爽,带着淡淡的烤杏仁味,他一口气喝完了整杯,才放下手,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长舒了一口气。
接着才抬眼看向郭兆基,见他没动面前的酒,便笑了笑:“不喜欢白葡萄酒?”
“不。” 郭兆基为他豪爽的动作微微震动,接着道:“我开了车。”
程世英道:“这里的侍应生都会开车。”
郭兆基一顿,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打算戒酒。”
其实是因为那辆劳斯莱斯是他不久前才花大价钱买的顶配新车,他不放心让侍应生开,要是给他擦了碰了找谁去?
见状,程世英也没有再继续劝:“你有什么想喝的,告诉他们就行。”
接着拿起酒瓶,倒满杯底。
郭兆基看着他端起酒杯,挑了挑眉:“你好像很想喝酒?”
程世英从酒杯上方看向他,隔着淡色的酒液,嘴角似是向上翘了翘,没回答,只是仰起头喝酒。
郭兆基看着他喝净那杯葡萄酒,喉结微微动了动。
程世英喝闷酒的样子也和别人不一样,不会给人潦倒醉汉的观感,姿态还是很优雅,眉目间的一点贪婪和小孩子贪吃巧克力一般,不会让人反感。
又一杯酒下肚,程世英放下空酒杯,才道:“是,让你见笑了。”
“哪里。” 郭兆基笑了笑,忽然后悔今天开了车来,他倒是真不反感陪程世英喝几杯。
“你——” 他想起刚才在吧台的那一幕,措辞在舌尖转了几圈,带着兴味地笑了笑:“你和郑家明吵架了?”
“算不上。” 程世英说。
两个男人之间有什么好吵的,他想。而且他其实并不怪郑家明,对方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超过他的预想:“只是有点分歧。”
郭兆基挑了挑眉,继续问:“是关于并购的事?”
程世英闻言,抬眼向他,郭兆基立即举起手发誓:“我嘴很严,绝不会出去乱说!”
程世英笑了笑,敛下眼:“这倒是没什么,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郭兆基放下手,目光落在程世英神平静的脸上,这时倒真有点佩服了,变卖家业的事情被业界知道,他也没下不来台,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郭兆基想起来他自己家破产的时候。父亲因为炒股票跳楼,母亲把所有珠宝首饰,甚至嫁妆里破铜烂铁都拿了出来变卖还债。因为家里没钱,他从私立小学转到了公立,也不再和以前的朋友来往。
郭兆基有这种经历,知道当时自己的心境,所以才惊讶于程世英的平静。
“……怎么说?” 郭兆基从侍者手中接过冰水,眼睛看着程世英:“有什么问题吗?”
程世英垂着眼倒酒,闻言对他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郭兆基只好自己猜,他喝了口水,由运动蒸腾起来的热意稍稍降温。他回想刚才听到的话,脑筋转动起来,忽地想到了什么,道:
“他们想让你去郑氏工作?”
程世英喝了口酒,闻言抬起眼看他,眼尾浓密的睫羽弯了弯,眸中盈出笑意:
“兆基,我发现你很聪明。”
郭兆基莫名被夸奖,微微一怔,接着下意识地微笑起来:“现在才发现?”
程世英眸中盈着笑意,没说话。说实话,他中学时期并未怎么注意郭兆基,他们似是一起上过一趟理工课,他对郭兆基的影响就是做事很利索,人也不错,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喜欢盯着他看。但印象里,他的学习成绩只能说一般。
想到这里,他顺嘴问了一句:“你是在本市上的大学?”
郭兆基回答:“是,理工大。”
程世英点点头:“很适合你。”
郭兆基看着他倒酒,目光在程世英温和又略带漫不经心的眉眼间滑过,心里又起了一点恨意。
因为他再次发现,程世英完全没有关注过他,连他上的什么大学都不知道。
可见之前说什么一直有在关注他……都是骗人的。郭兆基内心情绪变换,和程世英坐在花园美丽一角的那点飘飘然逐渐消散了,下面更加深沉的部分翻涌了上来。
他凝视着程世英,忽然道:“你最近在调查楚何?”
程世英喝了几杯酒,本在盯着一片绿叶出神,闻言宛若犹如神经被针刺了一下,转过脸看向郭兆基。
郭兆基见他面色变了,心中生出一股得意,微笑欣赏程世英露出惊讶神色的面孔。
程世英确实是有些惊讶了,主要是惊异于郭兆基消息的灵通。他对雇佣的私人侦探是有信心的,这些侦探为程氏效力许多年,应当不会主动泄露雇主的信息。
他不知道的是,郭兆基会知道这件事,纯粹是因为他去了学校想出查当初楚何去了哪所学校,结果撞上了程氏雇佣的私人侦探。
楚何当初在港华可以说就是个边缘人,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程世英似乎和他关系不错。郭兆基躲在门口偷窥他们的对话,觉得这应该是程郑两家之一派出来的人,后来他见这群私人侦探举止低调礼貌,认定应该是程世英的人。
看来是猜对了,郭兆基并不揭露真相,心安理得的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不过惊讶的神情在程世英脸上只是一闪而逝,很快恢复了平静,笑了笑道:“也不算调查,只是有点好奇。”
郭兆基看着他的脸,心道真是沉得住气。要是郑家明,一定脱口就是一句“你怎么知道”。
同时,他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如果说港华里他第一讨厌的是郑家明,第二讨厌的就该是楚何了。程世英为什么会和楚何这样的人关系好可以说是当年港华的一大疑案,大多数人猜测是由于楚何是程氏基金会资助的贫困生,程世英格外照顾他是为了赚取好口碑。郭兆基却不以为然,郑家旗下也有基金会,也有赞助学生在他们学校,郑家明估计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而且他看程世英好似对楚何是真的关心,这种事是装不出来的,比如程世英对他,就忽略得很彻底。
郭兆基想不明白楚何到底有什么特殊,能让程世英对他上心。那么个病怏怏的小白脸,整天拉着脸跟别人欠他几百万一样,次次见他和程世英走在一起,都是程世英在说话,他就垂着个脸听,一副丧气样儿。
跟那种人做朋友有什么趣味?郭兆基自诩比楚何风趣,而且见过市面,不是纯粹的穷小子,真不知道程世英到底为什么对楚何另眼相看。
“你……” 有这种机会,郭兆基终于把多年的疑惑问出了口:“你当初和楚何,真是朋友?”
程世英与他对视,心跳快了几分,面上纹丝不动,对郭兆基微笑:“当然,不然能是什么。”
郭兆基得到他的肯定,疑惑道:“你……你们是怎么玩到一起的?”
程世英凝视他的神色,发觉他只是纯粹地对他和楚何的’友情’感到疑惑,并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加速的心跳缓缓平息下来。
他转过脸,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聊得来吧。”
聊得来?他和楚何?
郭兆基丝毫不信这话,难不成楚何也是个落魄公子哥?懂得白葡萄酒里有杏仁味?他跟程世英能有什么话聊?
于是他追问:“那……你们后来怎么又闹掰了?”
程世英动作微顿,接着放下酒瓶,拿起酒杯,面上的神情淡了些:“是吗?大概是毕业之后没在一块儿,就慢慢淡了。”
郭兆基心道这也是句鬼话。
当初程世英和楚何闹掰,他可是亲自目睹了的。前一天两人还有说有笑,下一个星期就谁也不搭理谁了。不,应该说是程世英突然就不搭理楚何了,并且那张随时都带笑的脸冷了一整个星期,后来才慢慢好转。楚何倒是老样子,在学校里跟个游魂一样,但郭兆基看着他,总觉得他对程世英的关注并没有停止。
但后来楚何停了学,不再在学校里出现,这件事也就没头没尾地结束了。
郭兆基还想再问,但程世英已转过了脸:“你和他也是朋友?”
“我?” 郭兆基挑高了眉,摆摆手:“不是,没那回事。”
程世英点了点头,神情很平淡,道:“他受基金会的资助……看他现在过得好,说明慈善的钱用对了地方。”
郭兆基听了这句话,瞬间来了劲:“说起来,对这件事,我倒是听说了一些传闻。”
程世英闻言抬起眼,目光雪亮。然而他没有直接询问,反而是敛下了眼,道:“传言也不见得是真的,现在的流言蜚语太多了。”
郭兆基一听,赶忙道:“我这里的消息是靠谱的。”
程世英抬眼看他,挑了挑眉。
见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郭兆基有些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低下身体做近了些,看着程世英,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他在国外干一些不正经的生意。”
程世英睫羽微颤,抬起眼,这是他第二次听这种话。
郭兆基见他没什么表情,以为他不信,迫不及待地继续道:“听说他在国外得罪了不少人,进出都要带保镖……在外头实在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好像是在躲仇家。”
程世英眉目一动,神色严肃了些,他想起了上回在山上突然出现的那几个黑衣保镖。
隔了半晌,他才道:“……知道是什么生意吗?”
“确切的不知道。” 郭兆基隐隐露出不屑的神色:“但能是什么?刀口舔血的生意……有命挣,也得有命花。”
郭兆基心里对楚何这个人是不以为意的,当初在程宏裕的葬礼上见到对方,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楚何的钱来源不正经。后来他去调查了一番,获得这些消息时也不惊讶。在他看来这些消息和楚何阴暗的形象非常符合,而且这种连公屋都住不起的人,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也很正常。
毕竟像他这样,家道中落还能打翻身仗的人是不多的。
郭兆基在内心窃笑一番,抬起头,却见程世英的神情有些不对。
他面上的笑意完全没了,浓眉压在眼眶上,嘴角隐隐向下。
郭兆基一愣,以为他是被吓着了,忙道:“你也别想太多,总会有这种人的。”
程世英沉默,脑子里想的是楚何摆在他面前的合同和上面的数字,那不是一个小数目,在短时间内积累了这多钱,他在宾州读了一年书就休学——程世英在那里念了四年大学,和当地的华人圈子也有接触,心里快速过了几个可能的生意,越想越是心惊。
虽然他对楚何已经没有任何别的感情,但大体上还是希望他能过得好,更何况楚何不是没有才华。港华更注重素质教育,故而楚何成绩上的突出没有引起什么注意,但程世英知道他是个天才,特别实在数学方面。
他一直希望楚何能得到施展他才华的机会,最好是找一所高校念到博士,也许十年后就是一颗学届新星。
他从没想过楚何会走到岔路上……做生意,按他的个性怎么会不得罪人?
程世英思索着,面上没有笑意,手指轻轻摩擦着膝盖上方的面料。
郭兆基没想到程世英反应会这么大,一时有些讶意,心道真要说起来哪个家族的发家史不沾点灰色?程世英这是被保护得太好了,提一两句这个就吓成这样。
程世英的教养和品德都是很好的,这也是他吸引人的地方。
但有些时候郭兆基也觉得他的教养好得过了头,是朵水晶玻璃罩子里的花朵。
郭兆基看着他,想到这朵花很快就会被从玻璃罩子里移出来,心里就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其中有轻蔑,有幸灾乐祸,还有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冲动——
见程世英垂着脸一副出神的样子,他看不下去了,主动站起来拿过了酒瓶:“行了别想了,来,喝酒喝酒——”
程世英回过神,看向面前的酒杯:“谢谢。”
他现在的心情比喝酒之前还差,因此也没客气,拿起来就喝。
郭兆基坐在对面给他倒酒,看着程世英低垂的脸,心想就这样还要跟郑氏签卖身契呢……姓郑的那无耻的一家子,还不知道会怎么压榨他呢,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他想着想着,思维也开始发散——要是程世英到他的公司工作,他可是个好老板,从来不会压榨下属。
但也不一定,郭兆基又想。他虽然大体上是个好老板,但脾气不好,喜欢骂人。
郭兆基想到了前两天被他骂哭的新入职毕业生,在脑子里把他的脸换成程世英的,登时浑身一震,觉得想象不出来的同时又有种莫名的舒爽感。
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一边手上还在给程世英倒酒。
程世英也是满腹心事,便也一杯一杯地喝酒。
两人间于是陷入了一阵平静而诡异的沉默中,不知过去多久,郭兆基发觉自己手中的酒瓶倒不出来酒了,这才回过神。
一整瓶白葡萄酒都倒空了,郭兆基抖了抖酒瓶,抬头一看,发觉程世英竟不声不响地把他倒的酒全喝了。
他一惊,把瓶子拿过来一看,发现度数还不低。
程世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睫。
他的酒量其实不差,但这些天他劳累过度,加上心里有事,醉得尤其快。
此刻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偏橙黄的日光从玻璃顶部照射下来,笼罩住了整个花园。
郭兆基的目光一凝,忍不住落在那片侧脸上,程世英的皮肤不知怎么回事,好像尤其的光滑,一点痘印都没有,此刻阳光撒上去,整张脸好似一副油画。
郭兆基想到那些中世纪画作里的男人,程世英就长那个样子,不过线条更加柔和隽永。
他从座上站起来,忍不住趋近,轻声道:“世英?”
程世英酒劲上来了,又困又晕,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没有回应。
见他这样,郭兆基知道他是彻底醉了。直起身左右看了看,本想让侍应生来帮忙,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弯下腰把程世英从座椅上搀扶了起来。
“走,我送你回家。” 郭兆基道。
程世英被他搀起来,只是轻轻皱了皱眉,没有反抗,很轻易地就将体重整个依靠在他身上。他一米八几的个子,体重并不轻,郭兆基把他的手拉过来跨过肩头,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心中一震。
他从来没跟程世英这么接近过。
此时男人实打实的体重靠在他肩上,郭兆基才觉得程世英真实地落到了他面前。这时一股人造微风吹来,带来程世英身上的味道,夹在着酒精的气息,并不难闻。
郭兆基不禁偏过头,脸颊擦过蓬松乌黑的发丝,看见程世英长而浓的睫毛,心跳忽然变得有些快。
“……看,还是我靠得住吧?” 郭兆基低下身,让他再往自己肩上多靠了一些:“那姓郑的肯这么背你?你这种公子哥,都不知道谁是真朋友,谁是假朋友——”
他扛着程世英往温室外面走,路过吧台的时候以为会遇见郑家明,结果没看到人,其他几个公子哥还泡在水里。见四下无人,郭兆基赶紧扶着程世英往外走,到了外头向侍应生道:
“把我的车开出来。”
侍应生闻言,目光看向靠在他肩上的程世英,露出犹豫的表情。
郭兆基被他看得竟有些心虚:“他喝醉了,我送他回家,快去把车开出来。”
侍应生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两圈,转身开车去了。
等他走了,郭兆基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心虚什么?他本来就是要送程世英回家的。他转头看了眼肩上人没有意识的脸——又不是女人,就算喝醉了,他难道能对程世英干什么吗?
车很快被开到了门口,说是门口,其实由于庄园太大,车行的入口离他们所在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
侍应生想上来帮他,身高不够笨手笨脚地反而是帮倒忙,郭兆基干脆把他挥退,自己扶着程世英往外走。
晚霞在天边浮动,到了这个季节,就算是晚上的阳光也显得刺目。
郭兆基哈吭哧吭哧地走着,额头上浮出一层薄汗:“唉……热死了——”
好不容易走到路的一半,程世英在他肩头动了动,整个人向下面滑过去。
“唉哟。”
郭兆基赶忙接住了他,手臂搂过程世英的背,臂弯里登时一沉。
郭兆基在阳光下满头大汗,已经有点后悔了,他自告奋勇地背着个大男人干什么?
“啊——真是有够重的!” 郭兆基一边抱怨一边拉着程世英的手臂试图让他搭上自己的肩膀,因此不得不低下头,汗津津的额头差点和程世英触到了一起:“好了,把手搭上来——”
就在这时,异变横生。
“呃!”
郭兆基毫无预兆地被一股巨力袭击,向前扑到了地上。
两个黑衣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手肘从后面压住他的脖子。郭兆基毫无准备,膝盖跪在了地上,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我操——你们干什么?!”
郭兆基动弹不得,试图扭头去看,发现压着他的是两个黑衣男,后头还有一个人,正在搀扶着程世英,同时通过衣领上别着的对讲机在说些什么。
程世英在恍惚中,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过去,遂清醒了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阳光自睫毛的缝隙中射入,程世英皱了皱眉,一阵白光后,视野逐渐恢复正常,看见两个黑衣人正一左一右架着郭兆基,将他压跪在地上。
第25章 跟踪 程世英一惊,酒立即醒了三分,转……
程世英一惊, 酒立即醒了三分。转头一看,发现一个黑衣人正搀扶着他。
“……你们是什么人?” 他皱起眉,站直了身体:“这是在干什么?快放开他。”
搀扶着他的人见他醒了,略微松了手, 但是没有完全放开, 压下了衣领上的隐藏麦克风, 对他道:“程先生, 我们是来保护您的。”
他的口音有些别扭, 程世英抬起眼, 这才注意到这是个棕头发的白种人, 眉头一皱:“我没有雇过安保。”
但郭兆基已经听到了,立即叫嚷起来:“他们是你的保镖?快让他们滚开!”
光天化日,他被人压着跪在地上, 郭兆基满脸通红, 已经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了。
程世英往他的方向看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加重了些语气:“放开他, 他是我的朋友。“
棕发的保镖看了看他,转头比了个手势, 压在郭兆基身上的两个人才放开他, 但还是没有推开, 而是挡在了郭兆基身前,让他不能靠近程世英。
郭兆基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额上冒出青筋, 转过身怒瞪着两个黑衣人,下意识地想动手,但眼尖地看到他们正一只手按在腰上, 翻腾的怒火瞬间一凉,顿住了动作。
“你们……” 郭兆基额角抽了抽,退后了半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也是程世英想知道的,他的目光在几个黑衣人的穿戴上转了转,心中立即有了猜测:“你们……是楚何派来的?”
棕发保镖没有说话,程世英看出他的态度,他熟悉这些专业的安保团队,不会轻易透露雇主的信息。他心里有了数,惊讶之下,眉头向下压了压:
“他什么时候把你们派来的?” 程世英越想,神色越严肃,这个时候酒已经完全醒了:“你们……一直在跟踪我?”
棕发男人这才开口:“我们只是负责保护程先生的安全。”
程世英看着他,眸色微沉,脸色也跟着不好看起来。这些人跟着他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竟然一点察觉也没有。”你们——” 他张了张嘴,随即又皱起眉,揉了揉额角,手在空中一顿:“我现在不需要你们的保护,让开。“
棕发男人闻言,回头看了郭兆基一眼:“我需要向我的雇主确认。”
郭兆基登时张大了嘴,觉得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确认我的身份?你们有什么权力?我告诉你、我可以起诉你们——”
程世英向他抛去一个目光,接着转回脸,心里越气,表面上反而越镇定:
“嗯,你确认吧。”
棕发男人见他这般,便伸手拿出了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程世英垂着眼,听到两声忙音,接着直接伸手夺过了手机。
棕发男人毫无防备,话都还没来得及说手机就被他抢了过去,惊讶地抬起头,程世英已经举着手机道:“楚何?”
对面顿了一瞬,接着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世英。”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似是还带着些倦意,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程世英本来问出口的话顿了顿,皱了皱眉,奇怪地抬头看了看天色:“……你这是才起床?”
对面窸窣的声音一停,接着传来楚何的声音:“嗯。”
程世英便又垂下脸,他现在没心思管楚何的生活习惯,直接道:“你派人跟踪我?”
对面顿了顿,接着传来更清晰的声音:“我派他们来保护你。”
程世英一顿,因为他惊讶,所以甚至感到了一丝荒谬,顿了片刻才道:“我不需要保护。”
楚何却不知是不是听出了什么,问:“你喝酒了?”
程世英道:“叫他们走开,别再跟着我。”
楚何说:“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程世英眉头皱得死紧,胸中憋着一股气,同时酒劲好像又涌了上来,脚下一个趔趄,手机自他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棕发男人扶住他,同时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快速地将事情向对面说了一遍,然后又把手机递还给了他:
“事情我知道了。” 楚何冷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喝醉了,叫他们送你回家。”
程世英头晕地厉害,耐心不如清醒的时候:“我说过了,叫他们走,不然我现在就报警。”
电话那头顿了顿,道:“我知道你快要宣布程氏破产,到时候影响会很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所以才叫他们来保护你。”
程世英一顿,在酒醉中依旧理解了这句话。
楚何又道:“今天的事是意外,以后不会了。”
他的语气堪称柔和,但同时有一种带着力量的冷静和坚定,与程世英记忆中那个孤僻不怎么说话的少年相似,却又不太相同。
程世英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半是和楚何的回忆,另一半是近期发生的一桩桩怪事,还有楚何口中的传闻——他不禁脱口而出:
“楚何,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对面这回静下来,程世英透过听筒,听见对面男人的呼吸声,隔了半秒,楚何才开口:“什么样。“
程世英闭了闭眼,又清醒了过来,皱着眉摇了摇头,试图找回自己的神志:
“算了,先不说这些。” 他的声音冷了些:“我现在很累,想快点回家,让你的人撤走,我不想再看到他们。”
随即他懒得听楚何的回答,直接挂了电话扔给棕发男人,在他手忙脚乱接住的时候一招手叫来侍应生:
“把我的车开过来,送我回家。”
侍应生已经注意他们这边很久了,生怕闹出乱子,闻言赶忙去将程世英的宾利开过来,程世英打开车门钻进去,棕发男人似是又接到了楚何的电话,并没有阻拦他。
“开车。” 他拉上车门,道。
侍应生倒是很机灵,一脚油门,车子立即就驶出了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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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世英也没心思去管有没有人跟上来,他确实是醉了,酒气上涌,很快睡了过去。待再醒来时,一个人正在晃动他的肩膀:
“少爷——” 熟悉的声音响起:“少爷,你醒了?”
程世英皱了皱眉,睁开眼,见陈管家正站在门外,正关切地看着他,身后天幕已经暗了下来。
“唉,真是的,怎么喝这么多酒啊?” 陈管家用帕子擦拭他汗湿的额角,担忧道:“小心明天起来头疼。”
程世英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程宅门口,抬手捏了捏眉心,从后座上坐起来:“到家了?“
“到了,到家了。” 陈伯看他有点迷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程世英点了点头,从车上下来,陈伯见状想要上前扶住他,程世英没让他扶,自己下车站住了。微凉的晚风吹来,拂过他的额头,程世英觉得他的酒已经醒了八分。
这时,侍应生在后头道:“程公子,您的手机落下了。”
程世英转过头,这才发现手机还落在后座上,他于是弯腰去拿起来,屏幕自动亮起,显示七通未接电话。
程世英认出楚何的号码,眉尾微动,陈管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少爷,刚才你的电话一直响,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程世英道:“不是。” 随即转过脸,将手机放进口袋里,掌心却再次感到了震动。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去,发现同样的号码发出了条短信:
「到家了告诉我」
程世英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两秒,手指触在屏幕上,将号码加入黑名单。
进了屋子,陈管家见他脚步还有点虚浮,有点担心地围着他道:“头晕不晕?叫厨房熬醒酒汤拿来喝吧。”
程世英把手机揣口袋里,走进屋内,抬手揉了揉额角:“我想先洗个澡。”
陈管家于是赶快先去把浴缸里放上水。
程世英走进浴室,几乎是闭着眼睛把自己脱光,走进了浴缸里面。热水浸过他的肢体,程世英低头捧起热水拍在脸上,把头发向后捋去,靠在浴缸上闭上眼。
陈管家正把精油的瓶子收起来,见状道:“少爷,可别睡着了。”
程世英闭着眼睛,手臂搭在浴缸边,闻言,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陈管家拿他没办法,见他眼皮泛红,又去拿了热毛巾过来,给他敷在眼皮上。
程世英舒爽地叹出一口气,闭着眼碰了碰陈管家的手背:“陈伯,还好有你疼我。”
“诶——” 陈管家笑起来,温和的皱纹在眼角堆积:“说这些……我不疼你,谁来疼你啊?”
程世英笑了笑。
陈管家百感交集,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小时候,程世英是很爱跟他撒娇的,近几年公司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才渐渐变得内敛起来。陈管家看着他日日操劳,经常好几天脸上一点笑影都看不见,他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程家对子孙的养育遵循传统,都是每个子女分别有个专属的人带大,并且在子女成年后这些仆人也不会离开,而是维持这份职业直到’退休’。把程子钰带大的是跟她一起远赴葡国的晶姐,而陪着程世英长大的就是陈管家了。
程世英幼时丧母,程宏裕早年又那么荒唐……那些年月里,陈管家在某种程度上补充的父母的缺位,可以说是又当爹又当妈地陪着程世英长大。
“多跟朋友出去玩玩也好。”
程世英泡在水里,陈管家给他把防水的垫子拿出来铺好,以防等会儿站不稳摔跤,同时道:“少爷,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是不是上回送你回来的朋友?人家担心你,电话打了好几通,有空还是给回个消息吧。”
程世英躺在浴缸内,没说话,垂在一旁的手指微微蜷缩。
陈管家也没多想,提了一嘴就忘记了,把睡袍给程世英挂好,接着便转身出去了。
浴室里水汽蒸腾,带起精油微微的花香,程世英躺在温暖的热水里,陈管家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渐渐消散了。
他在热水缸里昏昏欲睡,然而在他的意识就要滑向深渊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程世英猛地睁开眼,醒了醒神,拿过手机一看,发现是郭兆基的电话。
这时他才想起来刚才在庄园前发生的时期,他都忘记了问一声郭兆基到家了没有。
程世英把电话接起来:“兆基?你到家了没有?”
郭兆基在对面硬邦邦地说:“我早就到了。”
他对程世英在庄园门口丢下自己扬长而去的事情耿耿于怀,把车开回家之后一直在等程世英的电话,结果等到天都黑了,还是没有电话进来。
郭兆基气得一直抖腿,被老娘敲了好几次房门,终于忍不住把电话打了过来。
程世英听出他语气不对,立即道:“对不起,我太醉了,在车上睡着了,后来那些人离开了吗?他们没有再找你麻烦吧?”
郭兆基本来很生气,但听到对面程世英这么干脆利落地道歉,仿佛一副很关心他的样子,他胸中的怒气一滞,竟然诡异地平和了下来。想到程世英之前靠在他身上的那副醉样,觉得他在车上睡过去也正常:
“……后来他们走了。” 郭兆基说着,忍不住骂了一声:“我他妈真是没遇到过这种事!”
程世英走后,剩下的三个黑衣保镖似乎是收到楚何的指令,主动提出要赔偿他的医疗费用,打头的那个棕发男人直接拿出了现金,而且是美钞。
郭兆基本来正在大吵大嚷要把这些人告上法庭,让他们承担今天的所有费用,结果人家真拿出钱来,郭兆基又瞬间觉得被侮辱了,好像他是什么拿钱就能轻易打发掉的人一样。
于是他没拿钱,很硬气地走了,那些黑衣人也没有追上来。
此时家中的老保姆正往他膝盖上倒白药,郭兆基疼得’嘶’了一声,生动地权势了什么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唯一的安慰是对面的程世英听到他的痛呼,立即道:“兆基,你受伤了?”
郭兆基咧了咧嘴:“没事,小伤,小伤。”
随即迫不及待地道:“我跟你说什么?楚何那个神经病就是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没说错吧?”
程世英闻言,微微垂下眼,没有说话。
郭兆基丝毫不在意他的沉默,洋洋洒洒地开始向他抒发对楚何身份的猜测,在他口中,楚何似乎变成了个江湖盗匪,一会儿又变成了手脚不干净的小流氓,再一会儿又变成了有秘密犯罪网络的黑色人物。
程世英听着,被水汽沾湿的睫毛半掩在瞳仁上,似是听了进去,又似是没听进去。
几分钟后,郭兆基结束了酣畅淋漓的八卦,这才注意到程世英一直没有回应他,于是道:
“对了,他为什么要派人跟着你?”
他今天离得远,没听到棕发男人和程世英之间完整的对话,只知道这些人是楚何派来的,而且从肢体动作上就可以看出来,他们要保护的人是程世英,
郭兆基从惊怒中缓过来,下意识地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
楚何这么做有什么目的,难不成是想巴结程世英?但现在这位程公子还有没有巴结的价值尚且不论……派安保团队来?这方式方法也太新颖了点吧?
程世英闻言,睫毛一颤,半滴水掉落下来:“我不知道。”
“操。” 郭兆基倒没怎么怀疑,并从内心深处发出感慨:“真是个疯子!”
此刻在郭兆基心中,他之前就觉得楚何脑子不对劲,现在更觉得楚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程世英安静地听着郭兆基抱怨,半晌后,低声道:
“兆基,腿上的伤口明天还是去医院看看,小心伤到骨头。”
郭兆基自小学时玩单杠摔下来把额头摔破以来还未得到过这样的关心,一时间微微怔住,听到对面轻飘飘地传来一句:
“今天就先这样吧,晚安。”
接着,通话被挂断,一阵忙音传来。
郭兆基举着手机,许久都没放下,给他擦药的老保姆站起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嚅喏道了一句“干什么?魂丢了?”,然后踢着拖鞋走开。
挂断电话,程世英拿下手机,看着手中被按灭的屏幕,浴室里水汽蒸腾,没多久屏幕上已经布满水汽。
程世英沉默半晌,拇指在屏幕上滑过,把一个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拨通号码。
忙音响了两声,对面便接了起来。
接得太快,程世英毫无防备,第一时间没有出声。
对面却很自然地道:“到家了?”
程世英顿了顿,’嗯’了一声,待发出了音节才反应过来,气氛会不会太熟悉了?
楚何的声音传来,也’嗯’了一声。
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程世英举着手机,场面话在舌尖饶了两圈,却不知为什么说不出口。
半晌后,楚何主动问:“怎么了?”
他的语气平静,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丝毫听不出刚才连打了十多通电话。
程世英一顿,干脆放弃了场面话,直接道:“你现在在做些什么?”
楚何顿了一瞬:“我?” 对面传来些许窸窣声,道:“我在做饭。”
程世英又是一顿,抬手捏了捏眉心,觉得他可能是酒还没完全醒:“我不是问这个——” 他顿住,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委婉地道:“我听说了一些传言。”
对面静了一瞬,没有说话。
程世英将他的沉默译为心虚,抿了抿唇:
“我们……也算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想起楚何半途辍学,倒是动了点真心:
“以你的头脑,做点稳当、长远的事情,也一定能行,不用这么着急,还是安全最要紧。“
楚何好半晌没说话,此时忽然道:“我们还是朋友?”
程世英一愣,略微犹豫,还是道:“当然。”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接着传来微微带笑的男声:“我以为……上次吓着你了。”
程世英呼吸微滞,忽然有点后悔打了个这个电话。他静默两秒,再次掐了掐眉心,语气冷下来:“我就说这么多,你好好想想。“
说完便要挂断电话。
“等等。” 楚何叫住他:“你以为我在做非法的生意?”
程世英动作一顿:“你没有吗?”
楚何道:“我没有。” 随即问:“你听到了什么?”
程世英略微犹豫,认为当事人有知道外面流言的权力,于是将事情简化了一些,没有透露郑家明和郭兆基的名字,简单的说了一遍。
楚何听了,语气里带了点笑:“你相信这些?”
程世英听到这句话,耳根微热,略抿起唇,实际他不是会相信流言的人……但最近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奇怪:
“如果不是真的,当然更好。” 他道。
楚何说:“流言不是真的,我没有做过违法的事。”
他的语气让程世英莫名产生了些许信任感,他觉得楚何没有说假话:
“那就当我是小人之心了。“ 他道,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做什么要雇佣安保团队?”
楚何回答:“防备有心人。”
程世英本来想说港城有什么人能让他防备,但下一秒就想到了都在通过不同渠道调查楚何的郑家明、郭兆基,还有他自己,顿时无话可说。
夜色已深,一缕凉风从窗缝中吹来,浴室里的热气渐渐消散,浴缸里面的水有些凉了。
程世英低头捋了把头发,从浴缸里面站起来:“那就好——”
他的身体带起水花,满缸的水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发出哗啦啦的水声,程世英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这边声音能被对面听见。
但已经太晚了,他没来及挂断通话。
“你在洗澡?” 楚何问。
程世英拿着手机,一时进退两难。这本来没什么不好回答的,但电话那头并不是他的普通朋友,而他正赤身裸*体地站在浴缸里。
他静了片刻,抬脚跨出了浴缸,也不管发出了多大的水声,伸手迅速拿过浴袍披上:
“嗯。” 程世英单手系上衣带:“我挂了。”
“好。” 楚何没有再追问下去,却又道:“既然我们还是朋友,就不要再拉黑我了。”
程世英一顿。
在安静的浴室中,楚何低柔的声音格外清晰:
“还有,不用调查我。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
第26章 宣布破产 次日,程世英打电话召回了私……
次日, 程世英打电话召回了私家侦探。
他当然没有要再联系楚何的准备,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让侦探调查也没有意义了。程世英也不觉得他一定要知道楚何的什么事,甚至有些后悔之前那通电话。说到底, 楚何的钱从哪来, 和他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彻底酒醒, 他也做不出什么拉黑号码的中学生行径, 于是楚何的号码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了他的通讯录里。
短暂的休息后, 他很快又忙得脚不沾地, 连续会见了几次郑氏派来的律师团队和刘伟豪等人, 漫长的交涉和谈判花掉他的大部分精力,以至于后来郭兆基打来几次电话,他都要不没接电要不说了几句话就挂断了。现在和郑氏的谈判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期, 他需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 实在是没有时间去关心郭兆基口中的那些八卦。
经过几轮的紧张谈判,程世英终于还计划的时间之内和郑氏打成了协议。
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晴天, 程氏集团宣布破产。
在消息宣布的前夜, 程世英在公司办公室里坐了整夜,公关部连夜撰稿, 全部门都在为危机公关做准备, 程世英作为管理者和实际控制人, 也全程坐守在公司。
到了后半夜,一切忙碌和混乱才逐渐平息下来。
程世英坐在落地窗前, 头靠在椅背上, 举着一瓶冰镇矿泉水贴在眼睛上。
身后的落地窗外,城市的星光点点,天幕已经隐泛白。
王助理陪在他身边, 还开着电脑,屏幕上的蓝光照亮他紧张的面孔。
程世英仰着头,将水瓶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着便见王助理还盯着电脑屏幕,程世英转过了脸,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他以为王助理还在做工作,结果走过去一看,发觉他竟是在盯着新闻页面看,登时微微一愣,挑了挑眉:“你在看什么?”
王助理都没注意他的接近,吓了一跳,立即转过身:“程先生!我……” 他踌躇片刻,道:“我紧张啊。”
程世英见他的紧张不似作伪,被他逗笑了:“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王助理在昏暗的室内看到他的笑容,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接着耳根开始不自觉地发热。不过说得也是,这可是程世英自家的产业,他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程世英见他这样子,俯身伸手将他的电脑合上:“行了,别看了,眼睛都看红了。”
王助理的脸色登时涨得更红,忍不住抬手扶了扶眼镜,他熬了一整夜,眼睛干痒发红,全都是红血丝。
然而反观程世英,这些日子比他熬地还晚,但目光清澈,眼白微微泛蓝,清澈的浅棕色瞳仁如一只玻璃珠。
果然是同人不同命,大家都是人,怎么好像配件都不一样?
王助理神飞天外时,程世英正在看他的眼睛:“真是好红,你等等。”
王助理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程世英转身进了与办公室相连的休息室,出来时,手上拿了一条热毛巾。
王助理目瞪口呆:“程、程先生,您这是——”
“闭眼。” 程世英趋近,伸手将他的眼镜拿下来:“拿热毛巾敷一下。”
王助理整个人僵住了,下意识地遵循指令,闭上了眼,感受到湿热的毛巾盖在了他的面孔上。
“就这样敷一会儿。” 程世英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他身边的转椅被拉开,四个滚轮滑过地面,有人坐在了椅子上面,体重压在座椅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程世英坐在了他身边,低低叹了口气。
一股香风袭来,王助理的身体登时更僵硬了,脑子里像是万马奔腾而过,谁会熬了三天夜身上还会是香的?
有些时候他真觉得自己这个上司像是天上的男仙子,或是什么由蜂蜜和牛奶做成的东西,总之不是普通的血肉凡躯。他僵直地坐在转椅上,眼睛被毛巾盖着,想到程世英就坐在身边近在咫尺的位置,想睁眼看看他,但又不敢将脸上的毛巾取下来。
程世英坐在他身边,用头撑着脑袋,静静地等待。
巨大的落地窗外,天空一点点亮起,鱼肚白渐渐染上暖色。
程世英注视着表盘上的时间,秒针一格一格走过去,向时针靠拢。
早晨九点零一分,程氏正式发出公告,宣布企业破产。
在同一时间发出的还有三篇公告,分别宣布了三桩并购计划。
王助理不停刷新网络页面,网页加载出来:“公告发布了。”
几乎就在下一瞬,程世英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发出一声铃响。接着,铃声开始接连地响起,几乎连带着会议室的桌面都在震动。
王助理哽着脖子,整个人都僵住了:“程、程先生——”
程世英向他抬手示意稍安勿躁,拿起手机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王助理坐在位置上,电脑和手机的信息提醒也很快想起来。程氏破产的消息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作为程世英的身边人,知道这件事已经很久,但对于其他员工来说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稍微和他相熟的同事都发来消息,王助理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忙得额角都出了一层细汗。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发觉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完这些信息,终于放弃,逃避般地合上了电脑。
没完没了的消息提示音一停,会议室里只剩下程世英不疾不徐的声音。
这一个小时,他站在窗边,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对面有银行,程氏的亲戚,供应商,大客户,商业伙伴——
王助理相信里面定有言辞激烈者,但程世英的语气始终不疾不徐,口条清晰流畅,那张神情平静的面孔一点崩裂的迹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