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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助理对他佩服地五体投地。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震慑于这位上司的身份,但经过这一遭,他由衷地对程世英产生了敬佩。王助理不禁有些后悔——如果不是程氏破产,他情愿跟着这么一位上司。

程世英靠在窗边,随着日头升高,阳光变为金色,透过玻璃晃在他的眼睫上。

对面的供应商情绪有些激动,反反复复道:“程先生,我是信得过程氏才签的单啊,现在……出了这么大事,无论如何,还是看在情面上——”

程世英不厌其烦地安慰他:“是,已签的单我们一定会负起责任,这点您放心。”

他的语气是那么坚定而富有耐心,供应商的声音逐渐平稳下来,程世英又和他说足一刻钟时间,对面才堪堪挂断通话。

程世英放下微微发烫的手机,耳边仿佛还回响这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到一秒,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接的电话太多,他没有看号码,直接接了起来:“你好,我是程世英。”

对面没有立即说话,半响的空档之后,程世英蹙了蹙眉,心中刚刚升起疑窦,就听见对面传来一个个声音:

“世英。”

程世英一愣。

是楚何。

程世英静默一瞬,没想到这时会接到楚何的电话,对面接着道:“你的声音有点哑,去喝点水。”

男人的声音偏冷,程世英听了,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这才意识到他确实渴了。接了这么多电话,一口水都还没来得及喝。

他举着手机转过脸,向王助理指了指桌上的矿泉水,同时道:“你有什么事?”

楚何早就知道他们家破产的事情,现在打过来,程世英也不知道能有什么事,总不会是祝贺他的。他自王助理手中接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便听到对面道:

“没什么事。”

楚何道:“不过我想这时候,你应该宁愿聊聊天。”

程世英举着水瓶的动作一顿,这句话倒是不假。

现在约莫有一千个人想打通他的电话,他和楚何虽然不尴不尬,总比被银行和供应商追着讨债要好。

过去的一个小时,他虽然在尽量维持体面,但也亦差不多到了极限。他这几日加起来睡眠不足七小时,现在阳光明晃晃地刺进眼球里,脑后的神经似是也被牵着发痛。

他喝几口水,靠在玻璃窗上,过去一小时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立即顺着背脊爬上:“你想聊什么?”

楚何在对面道:“什么都行。”

他这样说,却没有开启话题,而是沉默了下来。

程世英对此并不意外,从以前开始,楚何就不是个健谈的人。

他也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又喝了口水,轻轻阖上眼隔绝阳光,耳边很安静,隐约传来些微的呼吸声。

程世英不说话,对面也不说话,在朝阳之中,他们沉默了或许两分钟,或许更久。

王助理坐在一旁,试不试投来好奇的目光——程世英的朋友很多,他没少见他打私人电话,但没见到他跟谁打电话是这个状态。

程世英待人很好,而且是待谁都很好,通话时也很难听出亲疏。但他从没见过程世英和谁打电话是这样沉默。

但这沉默之中,又有种稀松平常的……亲密,让他觉得对面的不会是一般的朋友。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楚何忽然道。

程世英问:“什么?”

“程氏还是卖给我比较好。” 楚何道。

有一瞬,程世英几乎认为自己听错了,然后失笑:“我以为你看了报道?并购计划早就制定好了。”

“我看了。” 楚何的声音平静:“零售和珠宝……你不想要就算了,剩下的我会买下来。”

程世英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楚和的语气平静而轻易,似乎谈论的不是放在世界也算首屈一指的大型并购,而是在菜场买菜。

程世英哭笑不得,在几秒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半晌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楚何,你到底在想什么?”

从中学时期开始,他经常拿这句话问楚何。楚何的话很少,心思却很深,程世英有时会与他深潭般漆黑的眼眸对视,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于是一遍遍地问,你在想什么?

关于他的目的,程世英是知晓的,楚何约莫是还喜欢他。

与很多人所认为的不同,程世英对自己的魅力很了解,他不喜欢张扬,但不代表对自己没有自信。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得到他人的喜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楚何表现地这么明显,他如果还意识不到,那未免太刻意了。

“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跟你说清楚了,我们已经结束了。要是想做朋友,我很欢迎,但是朋友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程世英语气依旧温和,似乎是真的很疑惑:“所以……你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对面有几秒的沉默。程世英睫毛微微敛下来,神色淡了些。他确实是想知道楚何在想些什么,但也对于他的重复接进有点疲倦了,如果楚何跟他挑明,他可以正式地拒绝对方,把话说清楚,对他们双方都好。

半晌后,楚何开了口,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如果你和郑家的交易出了问题,打给我。”

接着,电话被挂断,传来阵阵忙音。

程世英挑了挑眉,放下手机。

楚何的电话刚刚挂断,就又有新的电话打了进来。程世英扫了眼名字,闭了闭眼睛,干脆关了机,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王助理在旁边已经看呆了。

这是什么情况?前女友来求复合?

他从来不知道程世英有过女朋友,而且……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程世英俊美的侧脸,有点不敢相信上司蔷薇色的完美嘴唇里能说出那么冰冷的话。

这算什么,温柔一刀?

王助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不禁代入了电话那头可怜的不知名女士,如果是他听到程世英说这样的话,估计心已经碎了。

王助理太惊讶,以至于程世英看向他的时候仓皇地转过了头,僵硬地看着电脑屏。

“有人联系你吗?” 程世英走到他身后,声音一如往常,熟悉的香味环绕住了他,手臂从他身边跨过,握住鼠标点开屏幕上的显示99+的消息:”看来有很多人。“

王助理从背脊到后脖颈都是僵直的,不敢转头去看上司的脸。程世英好像突然变成了一片带刺的花圃,他向后靠一靠,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程世英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在身后道:“今天HR会正式介入,你不用太有压力。”

王助理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想,程世英莫不是在背地里是个花花公子?喜欢他的人一定是很多的,他能够想象和程世英这样的人交往,过程中一定是很甜蜜的,但被程世英甩,一定会让人刹那间从天堂掉到地狱。

王助理正出着神,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左肩上:“你怎么了?”

王助理这才猛地回过神,舌头打结:“程先生,对、对不起,您刚刚说什么?”

程世英毫无怪罪的意思,笑了笑:“我问股票怎么样了。”

王助理这才想起自己的工作任务,赶紧调出界面,道:“股价……还好,刚开盘的时候跌得很凶,现在差不多稳住了。”

一般来说,公司破产对股价都是毁灭性的打击,毕竟一旦走到破产清算的地步,他们手中的股票就会变成废纸,所以在程氏宣布破产的初期市场上也出现了恐慌抛售,但在程氏紧接着宣布三桩并购计划后,这个趋势得到了显著的缓解。

毕竟程氏所宣布的并购项目中,买方都是有名有姓的大公司,这给了股民信心,比起现在抛售股票承受损失,不如看一看重组之后还有没有转机。

其中,郑先同对媒体的讲话起到了很大作用。

一个小时前,郑先同在出席董事会议的路上被记者拦住,对此事回应道:“现在生意不好做……我们商场上的人,能帮忙都是要帮的。阿英是个好孩子,我跟他父亲这么多年的交情,他就像我的亲儿子——”

视屏流传到网上,立即有媒体盛赞郑氏有人情味,有道德有操守,乃行业标杆。也有媒体揣测港城富豪圈内是否也有所谓的’守望法则’,几大家族彼此互相帮扶,于惊涛骇浪中鼎力于不败之地。

王助理看着这些报道,都觉得有点膈应,忍不住道:“这位郑董也太会做好人了。”

他那位尊女婿刘伟豪先生是怎么带着律师团大耍威风的,他可还记得呢。

程世英也看到了这些报道,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合上了电脑屏,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王助理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可是——”

程世英向他笑了笑:“我看你熬得也不行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而后顿了顿,又道:“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后,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命运吧。”

王助理闻言,竟鼻子一酸,’嗯’了一声。他知道员工共情资本家是个愚蠢的行为,但跟在程世英身边三年,每天看着他为了程氏奔波,眼见着高楼终于塌陷,他也不免沉声些触动——尤其是担心程世英。

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公司没了,他该怎么办呢?

“程先生,你怎么办呢?” 他忧虑地道:“现在外面一定有很多媒体。”

程世英向他笑了笑,转过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向他抬了抬手:“不用担心我,我有办法。”

王助理只得担忧地目送着他走出门外。

程世英乘电梯下到最底层,他常开的宾利旁边停着一辆小福特汽车。

这辆车之前被晶姐开去买菜,程世英也开的很熟。他拉开车门,踩下油门,车辆缓缓驶出地下车库,由后勤通道驶出,到了大厦背后的小街。

港城媒体是出了名的无孔不入,这道出口也有十几个记者伏守。但看见是一台又旧又破的小福特开出来,大多数人看了一眼就毫无兴趣地转过头去。毕竟程世英行事再低调,也不会屈尊降贵去开这么破的车,再说此刻程氏刚刚宣布破产,程世英应该急迫地想撑起门面,以证明他没有从原有的阶级滑落。

只有一两个较为机敏的记者道:“这车贴了防窥膜,有点奇怪,上去看看。”

立即有人开了面包车追上。

程世英自看到后车,收回目光,没有惊慌,脚下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福特车立即从小巷飙出,很快转入另一条小路。

后方的面包车没想到他会忽然加速,赶忙追上来。

然而出了路口,却发现福特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奇怪,去哪了?” 开车的记者找不到人,想到反正里面也不是程世英,也没太在意,耸了耸肩,很快把车开转了回去。

程世英坐在车内,点着香烟,看着面包车自巷口驶过,低头将烟头扔进还剩一小层水的矿泉水瓶中,缓缓将车驶出了小巷。

或许在他人眼里,他是个但凡出门都有司机接送的少爷,但程世英其实很会开车。上大学时他也只开这么一部小福特,和朋友横贯过整个美洲大陆。

他本市街巷的了解也不比这些记者少,对于媒体的纠缠,他自小便有经验,所以自信这么一点风波还用不着保镖。

事实证明也是如此,他一个人一辆车,很快汇入车流,跟港城成千上百个普通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程世英没有回程宅,他知道这会儿在外头埋伏的记者一定不少,他提早给家里的佣人都放了假,此刻的程宅就是空楼一座。

他驶到名下的另一处房产,是一栋高层公寓,他从未来过,昨天雇清洁工来打扫了一下,当个临时的落脚处。

进了公寓,疲惫立刻席卷了他。程世英感到浑身酸痛,眼皮似有千斤重,他几乎是闭着眼睛走向卧室,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给远在葡国的程子钰报个平安。

程世英在床上坐下,闭着眼将手机开机,然后屏幕刚刚亮起,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程世英认出那是楚何的号码。

他蹙了蹙眉,又松开,觉得有些奇怪——他以为在刚才的对话中,楚何至少有一段时间不会来烦他。

在他思索期间,电话因为未被接听挂断。但很快,另一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程世英有片刻的犹豫,还是接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道:“你在哪里?”

声音很急促。

程世英困得脑袋疼,揉了揉眉心:“你有什么事?”

楚何道:“我问你在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程世英皱了皱眉,在极度的困倦下没有耐心在和楚何周旋:

“我在哪里不用你关心。” 随后道:“我现在要休息了,别打扰我。”

说罢便挂断了电话,他再也没有力气给小妹打去电话,只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告诉她不用担心,便再次把手机关机,扭头倒在了床上。

第27章 突发 待他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顶层……

待他再次醒来, 已经是深夜。

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外,华丽的灯光在楼底闪烁,一路绵延至海边。

程世英自床上坐起,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西装, 现在衬衫和西裤都像铁板一样箍在他身上。他没办法再这样睡下去, 也没办法忍受身上的味道, 便从床上起来去浴室洗澡。

这里没有陈管家帮他放洗澡水, 程世英没那个耐心, 走进淋浴迅速地把自己洗了个干净。

他穿着浴袍走出浴室, 看见斜放在床榻上的手机, 这才想起临睡前的那通电话。

楚何为什么忽然想知道他在哪?

程世英得到休息,头脑重新开始运转,缓缓皱起眉——简直就像, 他之前一直知道他的位置, 忽然不知道了,才急着打电话来确认。

程世英思索着, 他联想到了之前被楚何派来的保镖, 眉头越皱越紧——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想起的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程世英回过神, 低头看向手机屏, 他刚刚开机, 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是王助理。

程世英心下猛地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迅速接起童话:”王助理, 怎么了?“

“天, 程先生,你终于接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助理惊慌的声音,他的语气很焦急, 气息有些不稳:“我、我从刚才开始就在打您的电话,一直不能接通——”

王助理听起来都要急哭了。

程世英沉下声,试图让他镇定:“别慌,出了什么事,告诉我。”

王助理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找回了理智,在听筒那头大声道:“黄总监一个小时前联系我,他发现,今天有人在二级市场上大量收购被抛售的股票!”

程世英呼吸一顿,拿着手机的五指收拢。

王助理继续在对面道:“他们是分仓买入的,我们一开始没有发现,黄总监下午的时候才通过交易关联发现——”

程世英皱起眉,这当然不是个好消息,而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听到时,心中更多是诧异而不是恐慌。

在二级市场大量扫购股票,这是个标志性的动作——有人想要进行恶意收购。

恶意收购足以让一家上市公司警惕,但程氏……程世英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刻意来收购刚刚宣布破产的企业。但凡是业内稍微懂点行的人,都知道程氏背负的债务是个天文数字——当初他和程宏裕苦心经营,脚不沾地地忙了好几年,才找齐了现在的三个买家。

怎么会有人在公司宣布破产后突然跳出来,要收购——

程世英思绪一顿。

王助理还在对面说着什么,程世英轻轻打断他:“你等我两分钟。”

他将王助理的通话暂停,接着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忙音响了不到两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睡醒了?” 对面问。

程世英开门见山:“股票是你买的?”

对面静了两秒,而后道:“不是。”

程世英皱了皱眉,静了片刻,道:“……你知道,我会查到的。”

“我知道。” 楚何道,又重复了一遍:“不是我。”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

程世英自动过滤了最后一句,抿起唇,倾向于相信楚何——他虽然性格古怪,却并不是个不诚信的人。同时他陷入了更大的疑惑之中,如果不是楚何,还会有谁?

“你想知道是谁吗?”

对面响起楚何的声音。

程世英一顿:“你知道?“”我知道。”

楚何给出肯定的答案,声音轻柔,隐隐带着些引诱:“我可以告诉你是谁。”

程世英皱起眉,心窍突然灌入一股凉气。

像是突然踩空了楼梯,程世英呼吸微紫,然后略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楚何知道所有事。

程世英意识到。

到了今天,他再想把楚何往好处想,也察觉到楚何正在紧密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或者说,用’观察’这个中性的词语也太过温和了,说楚何是在’监视’他也不为过。

自从他在葬礼忽然出现以来,就有一双眼睛在若有若无地盯着他,他的公司,他派出的侦探,还有他的人。

程世英想起那些保镖,在玟华庄园时他告诉过楚何把那些人撤走,但显然楚何没有听他的。那些人……很可能依旧在暗处跟着他,他昨天甩掉记者时,有可能将那些人也甩掉了,所以楚何才会打过来询问他的位置。

如果再想深一些,这些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跟着他了。或许从葬礼的时候开始,或许更早——

程世英坐在床边,卧室的门打开着,一道阴影自门板些斜着映在地板上,将灯光划为两半。

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背脊窜上,程世英周身发冷,冷气好像极速带走了他身上沐浴后的温度。

说实话,楚何在墓园第一次提出要买下程氏,并要和他结婚时,程世英并没有放在心上。而到了今天,他逐渐意识到,楚和完全是认真的。

他没有过多地来接触他,但一直躲在暗处,静静地观察他,像个训练有素的猎人,匍匐在黑暗之中,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但是……他在等待些什么?程世英睫毛颤动,一半是惊诧,一半是费解,不明白楚何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其实也不怪程世英无法理解这一切。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温和而有余地的。

程氏从他上头两、三代开始就已经很富有了,他出生以来面对的就是一个被金钱粉饰过的世界。有最够的经济基础,任何激烈的对抗都被精心铺上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生活在一个真空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在他面前说脏话,或者咒骂、抱怨、吵闹。

所以他无法理解楚何会完全出于感情的目的做到这个地步。

然而他再震惊,也不便在楚何面前流露出来,他脑中思绪纷杂,面上却只是沉默了一秒。而后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对楚何的举动有了更深的了解,他不再认为对方会单纯地告诉他这些信息。

对面安静了一瞬,而后道:

“不要去公司了,这件事我会帮你处理好。”

他顿了顿,而后补充道:“之后我们再慢慢谈收购的事。”

程世英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对着空气’呵’了一声。

而后,他终于维持不住温和体面的表象:“你还记得这是我的公司吧?”

对面顿了一下,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情绪不对,语气再柔和了一些:

“当然。” 他道:“公司会一直是你的——”

程世英不想再听什么结婚后转让股权的鬼话,直接打断他:“那就不要再插手。”

“我的公司,我的生活,都和你没有关系。” 程世英神色冷然:“听懂了吗?”

楚何没有说话。

程世英没有在意他的沉默:“我不想再重复第三遍。你的那些人,立刻给我撤走。”

他说完,挂断了通话,转回王助理的那通:“我马上到公司。”

他站起来,迅速穿好衣服,下楼开出那台小福特车,背着城市的夜色一路驶向公司。

繁忙如港城,在凌晨时分也静了下来,程世英将车提速,降下车窗,夏日夜晚的熏风自窗口涌入,吹乱了他的额发。

他看着前方逐渐逼近的中环大楼,冷意还没从眉眼间完全消退。他很少生气,特别是对于亲朋好友,但这次是楚何越界了。

程世英单手握着方向盘,最初的惊慌过去,理智回笼,他不需要从楚何口中知道买入那些股票的人是谁。如果对方的目的是恶意收购,那必定会主动和他们接触。

他一路驶向程氏——白天聚集在此地的记者已经散去,他开入车库,坐上电梯来到办公室。

财务团队的核心成员,王助理,和参入与郑氏并购项目的重要人员都已经到了会议室。

程世英快步走进去:“对不起,我来晚了。”

王助理第一个站了起来:“程先生——”

他抬起手,向众人抬起手,示意他们不用站起来。

众人犹豫了一下,知道这位小程总不像程宏裕一样注重形式,加之半夜被叫起来加班怨气都很重,便都坐了回去。

程世英也坐下来,抬眼看向坐在首位的财务总监:“查到是谁了吗?”

黄卓汀摇了摇头:“还没有,追踪持股账户需要一些时间,现在股交所没有开式,很多信息还查不到。”

他的脸色很不好,倒不太是为了半夜加班,而是没想到临门一脚还有人会突然有人蹦出来搞这一出。

作为财务总监,程氏的投资,股价,还有财务规划都在他的管控范畴之内。他本来早已跟另外的公司谈好,一个月后就会从程氏辞职,去该公司任投资总监一职。对面当时接受他的申请,一部分也是看在他于程氏任职期间所有的几桩收并购经验,虽然程氏破产不是一件好事,但能在其经营不善期间成功辅助企业下车,也能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他作为企业财务总监的能力。

眼看着重组计划宣布,程氏的股票在初期的下跌后迅速平稳,甚至还有些回涨的趋势,就凭着这个丝滑的股价,业界都会高看他一眼。

谁知道不知从哪给他杀出个回马枪,要不是他谨慎,昨天一直在关注股市,不知等多久才能发现!

黄卓汀气不打一处来,坐着不停地抖腿,一个员工慌张路过碰掉了他桌上的文件,立即大卫光火:“毛手毛脚地干什么?叫你查的数据查到了吗?慌脚鸡一样地乱走什么?!”

员工被他吼得怔在原地不敢说话,程世英看了他一眼,道:“好了,别说这些了。找出是谁做的要紧。”

黄卓汀闻言,勉强压回怒气,员工趁机赶快回到座位坐下。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所有人都没想到在程氏宣布破产的第二天就出了这种乱子,封闭的会议室内敲击键盘的声音不绝于耳,众人都在加紧从各种渠道试图找出在二级市场扫货的人是谁。但此刻交易市场还未开市,很多信息无法查到,会议室内的气氛尤为紧张。

程世英在旁边帮不上忙,只得叫了咖啡和夜宵来。员工们忙得连东西也没心思吃,只一个劲地猛灌咖啡。

黄卓汀虽是憋了一肚子气,但好歹没忘记本职工作,对程世英道:“趁这件事还没公布,我们得先想好对策。”

程世英看向他,点了点头:“明天我们和郑氏有电话会议,我会要求改为线下,你和我一起去。”

黄卓汀认可了他的想法:“是,现在必须稳住郑氏。”

他说罢,将他这张俊俏的脸细细打量了一遍,没有在大少爷身上发现崩溃的迹象,心中隐隐惊讶。

他知道程世英比圈子里其余的那些草包二代要高出一线,但到底是个没吃过半点苦的年轻人,在大事前心态如何平日里是看不出来的。温室里养出的少爷小姐大多神经纤细,遇到一点小事就喜欢大喊大叫,如果程世英也这么经不起事,他宁愿先不告诉他。

没想到程世英不仅没有崩溃的迹象,看样子还对反击恶意收购的手段有所了解。

面对恶意收购,业界常用的手段的其中一种是White Knight (白衣骑士),指的是引入友好第三方以更高的价格收购公司,以抵抗敌意收购者。

郑氏本来就是程氏的合作伙伴,收购各项事宜已经差不多都谈拢了,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击,程、郑两家该是站在一条战线上面的。黄卓汀甚至将这件事善加利用,说不定能趁机逼郑氏把收购价抬高一些。

这么一想,黄卓汀内心邪火消了些,还反过来安慰程世英:“小程总,您也不用太担心,或许就是哪个投机商人想抄底。”

程世英没有回应,他转头看向窗外。

接近清晨,天际一点点亮了起来,远处城市上方的天幕由沉黑转为浅蓝,再渐渐变为鱼肚般的白色。他注视天幕下中环建筑模糊的轮廓——在港城这个销金窟,名利场,投机者是很多的……但他脑后却似有一根神经在紧绷跳动,提醒他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会议室内敲键盘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天光大亮。

车流渐渐汇入中环,引擎,刹车和名单声从楼下浮上来,这座城市在渐渐苏醒。

程世英在来之前只睡了几个小时,此时困倦爬上来,端着半杯冰咖啡提神。王助理在隔壁打开了早间新闻频道,再有两个小时,还在岗位的员工就会抵达程厦。

程世英见几个投资部的员工熬得双眼通红,叹了口气,放下咖啡站起身:“行了,今天先——”

他的话被急乱的脚步声打断,王助理冲进会议室:“程先生!”

程世英转过头,看到王助理急切的神情和青白的脸色,心下猛地一颤,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在员工的注视下跟王助理走到隔壁,黄卓汀也跟着,一进门,新闻女主播优雅醇厚的声音灌入耳中:

“今早,兴文资本联合程泽远发布通告,将对昨日宣布破产的程氏集团业务发起收购。据悉,程泽远乃日前病逝的知名企业家程宏裕先生之子,于收购细节该方暂且未透露——”

程世英顿住脚步。

黄卓汀慢一步走进房间,瞪着新闻上的滚动字幕整整三十秒才读懂上面说的是什么,当即道:“他疯了吧?!”

第28章 谈判 黄卓汀目瞪口呆,第一反应是不敢……

黄卓汀目瞪口呆, 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豪门子弟争夺家产在本市是很常见的,但前提是要有值得争的啊!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里头的行为逻辑,程氏内部这时应该是一致对外的,赶快把集团背负的巨债甩出去才是最要紧的, 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搞争权夺利这一套?说到底, 如果程氏并购失败, 真走到破产清算那一步, 手上握再多的股票也会变成一把废纸。

在巨大的震惊中, 黄卓汀扭头看向程世英:“小程总, 你、你弟弟这是干什么?”

此话一出, 程世英还没说什么,王助理首先向他瞪视。

黄卓汀一顿,差点咬到舌尖, 他讲错话了。程泽远一个私生子, 现在又做出这种事,程世英心里一定比谁都膈应。黄卓汀屏气凝神, 小心翼翼地看向程世英。

程世英的侧脸微微发白, 没什么表情:“我不知道。”

液晶屏的亮光映在他的面孔上,浅棕的瞳仁折射出冷光。

新闻中正播放程泽远走出某公司大楼的画面。一帮记者蜂拥至他的身边, 闪光灯中, 程泽远一身正装, 白胖的脸上神色意气风发,头发用大量定型剂梳至脑后, 笑盈盈地接受记者提问。

记者把话筒伸到他面前:“程先生, 请问您突然扫购郑氏股票,是不是为和哥哥打擂台?”

程泽远显然对问题早就准备:“说不上什么打擂台,我是爹的儿子, 程氏集团本来也有我的一份。”

记者记者问:“但程氏现在已经破产,请问您对后续的经营难度和债务偿还有什么计划吗?”

问得好!

黄卓汀在内心喝了一声彩,这是他最想问的问题。

程泽远似是很享受这种被众心捧月的状态,抬了抬肥厚的下颌:“我自有我的办法。”

黄卓汀紧盯着屏幕,闻言眉尾抽搐了一下。记者显然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回答,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两秒,才接着问:

“现在程氏正与郑氏协商并购当中,请问您有信心可以在竞争中打败郑氏吗?”

闻言,程泽远面露不悦:“这是我家的生意,怎么能卖给郑氏?”

在周遭众多的摄像镜头下,程泽远眉心皱起肉条,义愤填膺地说:

“这件事完全是程世英一人所为,当时爸爸生病,头脑不清晰被他蒙骗,要把我们家这么多年的祖业卖给郑氏。只要我在一天,就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此话一出,黄卓汀和王助理都彻底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愕然地张大了嘴。新闻画面上一片混乱,程泽远撂下几句狠话,退开记者群挤到车上,画面接着被切断,进到了下一条新闻上。新闻又播放了几分钟,王助理才反应过来,走到一旁拿起遥控器将屏幕关闭。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王助理放下遥控器,神情犹豫地看着两人,憋得脸都有点红了,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表情,

黄卓汀盯着黑色的屏幕,愣了半刻,遂缓缓低下头,用手盖住脸用力摩擦了两下脸,抬起头来发出一句中气十足的感叹:

“……这他妈傻逼吧!”

他的声音沉着而有力,在房间里回荡了几圈。

王助理被他的用词吓了一跳,但深以为然,黄卓汀说出了他不敢说的话。

程世英略微惊讶,不过很快收敛了神情,没有介意,转头向黄卓汀笑了笑:“黄总监是北方人?”

黄卓汀咧了咧嘴:“对,我父母原籍北京。” 他的笑容里还隐约带着怒气,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小程总,不是我说,您这个……这个家族成员,他到底在想什么?”

黄卓汀真觉得自己是开了眼了,他以为无论是谁在背后收购这些股票,要不是为了赚取利益,或是有什么别的理由,但他做梦都没想到程泽远竟然单纯是为了争而争。采访他的记者是财经报纸的,提问很专业,程泽远的回答却像是个三岁的孩子,没有理智,全是情绪输出。

黄卓汀真相把这位身形健硕的程二公子押送到医院照个X光片,看看他的大脑是不是跟大理石表面一样光滑,半条纹路都没有。

程世英双手放在口袋里,敛下眼:“……他或许是觉得,被公司卖给郑氏,我会得到什么好处吧。”

黄卓汀大惑不解:“但这桩生意是前董事长亲自牵的线,他不知道吗?”

程世英沉默片刻,遂牵起嘴角:“他不是说了……前董事长是受我蒙蔽吗?”

黄卓汀闻言,看向程世英,都有点可怜这位大少爷了。

他作为全程参与程氏并购项目的高管之一,知道这桩并购的所有内情,程世英所付出的心血他都看在眼里,而且也知道程世英不仅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还要被迫跟郑氏牵’卖身契’。一个大少爷要为了人家的生意打工不说,还会被各种条条款款限制,比他这个打工的还不如。

程世英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却被个满脑子大粪的私生子背刺一刀……黄卓汀打量程世英的面孔,是真有点佩服他的涵养了,要是被他遇到这种事,一定先打断程泽远一条腿。

程世英没再接着说下去,而是转头看向王助理:“你去通知投资部的人回去休息吧。” 说罢,他顿了顿,又道:“顺便去去看市场部的人谁来了,让他们查一查兴文投资。”

王助理点头应下,赶忙走了出去。

黄卓汀也是这才想起正事,不管程泽远这个蠢货是怎么想的,短时间内收购大量股票都需要经济和技术支持,新闻里提到的这个兴文投资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黄卓汀将业内稍微有名气的投资机构在脑中过了一遍,没听说过这个’兴文’。他正思索着,忽然听见清脆声响,转头看去,程世英唇间衔着一根香烟,正拿着一只打火机试图点火,火机似是坏了,试了好几次都未有火苗冒出。

程世英蹙了蹙眉,仰起头,闭了闭眼。

这时,黄卓汀才从他紧蹙的眉间看出了些许郁气,年轻人清晰紧致的下颌线随着抬头的姿态绷紧,重重的叹出一口气,仿佛一只仰颈的天鹅。

黄卓汀心中一动,这会儿倒是真对程世英有了几分真心。可能是今天见识了程泽远,更加衬托出程世英的可贵,他还挺同情程世英的,摊上这么个爹,还整出这么个私生子。况且现在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可不能让程泽远把他的下一份工作搞砸了。

黄卓汀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拿出打火机,向下一按,火苗从中冒出来。

程世英睁开眼,遂低下头,将香烟与火焰相触。

黄卓汀给他点了烟,给自己也点上一只,咬着香烟笑了笑道:“小程总,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可以和我说,正巧我也气得肝疼。”

程世英被他的说法逗笑,笑意在眉眼间闪过,而后归于沉寂,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黄卓汀也跟着坐下来,抬眼看向他。程世英坐在冷光下,眉目低垂,香烟夹在指间,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人都是视觉动物,黄卓汀看着程世英带着些憔悴,但’我见犹怜’的脸,心想他年轻的时候有这个长相也就不至于到了现在还单身了,不觉将声音放缓了些:“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程世英垂着眼,冷光照下来,眸底有些许冷光:

“我在想……” 他神情很淡,仿佛呢喃般地道:“上次打他打轻了。”

黄卓汀听了,露出惊讶的神情,将程世英上下扫视了两遍:“你还会打人?“

听到他惊异的语气,程世英有些好笑地抬起眼:“当然。”

黄卓汀眯了眯眼,目光还是带着质疑,笑了笑道:“抱歉……你家教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连骂人都不会骂。”

程世英也笑了笑,吸了口手上的香烟,尼古丁让神经略微松弛。他确实不怎么会骂人,格斗技术是为了保护自身安全而学的,而他的世界里很少有需要动嘴上功夫和他人争执的时候。如果他会骂人,估计也就不会有楚何那么多事了。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他心中刚刚冒出那两个字,口袋中的手机就忽然震动起来。

程世英拿出手机,看见来电号码,立即皱起了眉。

黄卓汀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明显带着烦躁的神情,登时心里一紧,把烟从嘴里拿了出来:“怎么?是程泽远?”

程世英闻言抬起头:“不是。” 接着手指一动,把号码拉黑,会议室内立即安静了下来。

黄卓汀看到了他的动作,暗自挑了挑眉。

他还真有些好奇那号码是谁的了。

以他的了解,程世英是个很体面的人,他在社交场上长袖善舞,很懂得生意场上人情的重要性,再不对付的人也会留着联系方式,到底是什么人对他做了什么事,能让他做出拉黑这种……孩子气的事情?

黄卓汀虽然很好奇,但有分寸地没有问,两个人抽完一支烟,休息时间结束,又重新投入了繁忙的工作中。

程氏两兄弟争家产的消息立即在这座不大的城市里传播开来,股市是最先有所反应的,在宣布破产当天的短暂暴跌之后,股价再次开始下跌。

这场惊险中透着些许荒谬的股权争夺战也立即上了各大媒体频道,毕竟争家产的豪门多见,争一间刚刚宣布破产的公司就很罕见了。许多财经频道的专家纷纷站出来解读这场股权之争,大多数人还是站在程世英与郑氏这一边的。

毕竟程泽远从来没有参与过程氏的经营,且包括成绩作假,论文找枪手,桃色绯闻,生活习惯奢侈等等的负面新闻漫天飞,对于他能力的质疑喧嚣尘上。另外也有许多专家认为他只是在前头被利用的傀儡,真正的幕后之人是他背后的兴文投资公司,至于其目的,大概是为了在此乱局之中谋利。

程氏公关部是最先开始忙起来的,紧急出具了新闻通稿,安抚股民情绪,并重申会继续深入和郑氏的合作,以尽快完成两家的并购项目。

公关稿对股市的影响收效甚微,黄卓汀看着屏幕上的股价,抬头对程世英道:“最好还是让郑氏联合发个声明,要不然股价稳定不下来。”

程世英点了点头:“是得和他们好好商量一下。”

郑氏还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评论,但同意了程氏线下会议的要求,程世英和公司高管一起制定了详细的会议,设定了几个主要目标,缩短与郑氏的并购时间线,立即开始走法律程序,以防止被程泽远和他背后的兴文投资影响。

隔日,程世英和几个公司高管来到郑氏。

郑氏大厦离程氏很近,有秘书在楼下等着他们,将众人带入电梯,一路来到位于顶楼的会议室。

郑氏的体量比程氏还要略大,公司大楼也高出十余层,最顶层的落地窗外可以直接看到繁忙的港口,伊丽莎白港外辽阔的海面泛着金灿灿的阳光。高管中有人惊叹出声,已经开始想象将来在郑氏工作,可以时不时来顶层赏景。

程世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上学的时候时常跟着郑家明进出郑厦。当时还是南边的另一栋建筑,门口有几株繁茂的洋紫荆,全年盛放粉紫色的花朵,非常美丽。

这几年郑氏迅速扩张,搬了新楼,程世英只来过几次,相比之下却似乎总是缺了一分味道。

秘书将他领到会议室门口:“程先生,请进。”

程世英微微颔首,抬脚进入会议室。

室内已有了几个人,见他走进来,其中的两个站起来。

郑家明与刘伟豪分别站在会议桌的两侧,上首坐着郑先同。

程世英脚步一顿。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会前,他们已经将详细的会议示意发给郑氏了,这边应该知道他们想在这次的会议上敲定几项并购的具体事宜。然而,现在会议室里只有郑家人,没有一个公司高管,甚至没有一个律师。

程世英蹙了蹙眉,首先看向郑家明。

郑家明穿着一身灰色西装,不知是否是灯光的缘故,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见他看过来,郑家明勾了勾唇,神情却很不自然,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程世英心中一顿,接着迅速往下坠去。

这时,郑先同率先开口:

“世英啊。” 他面上带着一丝不急眼底的笑意,朝程世英身后示意:“先不用让他们进来,我们先好好聊一聊。”

程世英眉尾微动,转过头,对上了王助理迷茫中带着点惊讶的目光。

“先在外面等我。” 他低声道。

王助理听了,有些茫然,但下意识地觉得事情不太对:“程先生——”

他还想说什么,程世英却已经转头走进了会议室。

门外的高管一半疑惑,一半神情凝重,其中黄卓汀面色最为沉重。秘书早有准备,对程氏的人员道:“我们在楼下准备了茶水点心,还请各位移步。”

黄卓汀的目光移到秘书带着礼貌笑意的脸上,握紧了手里的资料,明白这都是早就准备好的。他额角上青筋直跳,看向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心中警铃大作。

程世英文走入会议室,门在他背后关上。

会议室内四面都是窗户,百叶窗放下来,遮到了窗户最底部。夏日灿烂的阳光被隔档在外,会议室内靠灯光照明,顶光照在巨大的桌面上,折射的冷光映在众人脸上。

郑家明脸青白,几乎不敢与他对视,刘伟豪的神色还算正常,朝他微微颔首。

郑先同朝他抬起手:“世英,坐。”

程世英朝众人点了点头,在郑先同对面坐了下来,抬起眼,

冷光下,郑先同隐晦地朝刘伟豪抛去一个目光。

是了,一定是这个大女婿帮他开口,程世英看向刘伟豪。男人镜片上闪过寒光,眼底公式化的笑意消失,正视程世英:“程先生,对于贵司这几日的变故,我们已有了初步了解。”

程世英对上他的目光,下颌微微收紧。

刘伟豪宣布:“郑氏希望先暂停并购项目的一切事宜。”

程世英屏息片刻,而后缓缓呼出一口气,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

他看向郑家明,后者深深低着头,下巴快要碰到胸口,目光丝毫都不敢朝他的方向偏。

程世英的目光略顿了顿,而后转回对,双手放在台面上,看向郑先同与刘伟豪:

“并购不需要暂停,相反应该加快。”

程世英气息平稳,没有乱了阵脚:

“这个变故来得突然,程泽远那边也是仓促行事,他就算想要强行进行收购也需要时间。我们这边的项目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现在应该立刻开始准备法律文件,到时候木已成舟,程泽远那边的行动不会影响到我们。”

刘伟豪有些意外,他以为程世英就算不慌乱失措,也会气急败坏,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冷静下来,还不进反退。他挑了挑眉,开口道:

“据我们了解,程泽远与其身后的兴文投资持股份额已经接近20%,如果他往董事会里安插人手夺去控制权,必定会阻碍并购的进程。”

“所以我们需要更快。”

程世英道。接着,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拿出几份材料,放在众人面前。

刘伟豪定定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资料,低头看了看,眉尾微微一跳。

他手上的是一份董事会意见书,程氏家族中手握重要股份的成员签名都已在上面。他动作一顿,向后翻了一页,发现其后附着股东投票委托书,上面有程氏股东对此次交易的投票意向。

刘伟豪有些意外,没想到程世英的动作这么快。他原本预计程泽远的行动会在程氏家族内部产生影响,动摇股东会中现在的势力平衡,但现在看来,程世英对除却程泽远以外的亲戚都笼络得很好。

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上摩擦了两下,转头看向郑先同。

郑先同拿到文件,甚至没有翻开,只淡淡扫了一眼,道:“太仓促了。”

他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抬眼看向程世英:

“世英,你还年轻,不知道这种事急不得。暂停并购,也是留给你时间,先把家里的事解决好。”

他的语气仿若真如一个关心后辈的长辈:

“家不平何以平天下?坐下来和泽远好好聊聊,不要逞一时义气,家和才能往事兴嘛。”

此话一出,连刘伟豪都忍不住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程世英,害怕真把人膈应坏了,场面难以控制。

程世英睫毛颤动,神情不变,生忍下了这口气。

手背的青筋微微绷紧,他将手掌压在桌面上,微微低下头:

“郑伯,请您再好好考虑。”

见状,郑先同眯了眯眼。郑家明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抬起头:“父亲——”

郑先同抬起手在空中一顿,打断了他,郑家明嘴唇颤抖几下,。郑先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右手食指将拇指上的戒指转动一圈:

“继续并购项目,郑氏会背负额外的风险。”

郑先同道:“想要再考虑,不是不行。程氏的要价再降低三成。”

程世英微微睁大了眼睛,也许有数秒,或是一分钟,他沉下眉眼:

“不行。”

郑先同没有太意外,挑了挑眉,直接站了起来:“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走出门外,刘伟豪跟着站起来,略微犹豫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跟出去,而是绕到程世英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刘伟豪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郑家明。

他坐立不安,额上出了一层虚汗,转头看向程世英。

程世英坐在原位,双手放在桌面上,略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半掩着瞳仁。

“……世英。”

他撑着椅背站起来,动作慌乱,还被转移的轮子绊了一下,有些踉跄地走到程世英面前:”我——”

郑家嘴唇张合几次,都开不了口:“我——对不起……”

程世英忽然抬起眼:“对不起什么?”

此刻,四周的百叶窗缓缓向上张开,金色的阳光照进会议室,几道光束照在程世英脸上,他浅棕色的眼眸亮若琥珀。

郑家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握紧了拳头,在他面前沉默了半刻,才道:“我……我替我爹向你道歉。”

程世英闻言,垂下眼:“……你替你父亲道歉?”

郑家明听出了他语气里淡淡的嘲讽,仿佛再说,你有什么资格代替郑先同说这句话?

郑家明的脸骤然红了,感到了一股极度的羞愧,恍惚间皮肤似都有了阵阵被针刺中的疼痛。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影响郑先同的任何决定,从头到尾,他只是被父亲利用在程世英面前与刘伟豪扮红白脸的工具而已。

而程世英也知道这一点,并且对他彻彻底底的失望。

“我……我会去和父亲说的。” 郑家明彻底慌乱了:“我保证,世英,你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程世英皱了皱眉,偏过头:“没什么好说的,郑氏已经做出了决定。”

事已至此,他不想再和郑家明纠缠下去,低头收好了资料站起来,朝外走去。

郑家明见他要走,瞬间慌了,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世英……等等!”

程世英脚步一顿,转过脸。

郑家明脸色惨白,对上他的目光,勉强朝他笑了笑:“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程世英定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转头走出了会议室。

他快步走向电梯,没有管郑家明有没有追上来,低头给王助理发了信息,让他和其他高管都先回公司。电梯门很快关上,阳光被阻挡在外,程世英抬头看着楼层快速往下递减,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电梯快速向下,气压变化让他耳根微微发痛,程世英皱着眉,喉头微动,心里不是没有气。

正好,他本来就对生意是否该卖给郑氏有所疑虑。

在谈判的过程中,程氏一退再退……程世英看着下降的数字,心想他至少不用再发愁裁掉剩下的那一大半员工。

只是怎么支撑程氏运行到找到下一个买家,是待解决的问题。

程世英觉得不仅是耳朵,他的太阳穴也开始发痛。

电梯到站,程世英睁开眼,跨步走出郑氏大厦。刺目的阳光洒下来,热浪翻涌,程世英眼前闪过白光,不禁顿住脚步,一阵眩晕中才想起车子停在负一层。

疲惫与受挫在这一瞬席卷了他,程世英站在原地,不禁抬手按住胀痛的额角。

“头疼?”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程世英睫毛微颤,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苍白的面孔。

楚何站在他面前,黑色西装,黑衬衫,正抱着手臂靠在车门上。

第29章 白衣骑士 听到这个名字,办公室里的气……

程世英露出惊讶的神色。

与他一臂距离的男人眼尾微垂, 黑玉般的眼睛凝视过来,唇角带着细微的笑,缓缓站直:

“在郑氏受气了?”

程世英从怔楞中反应过来,收敛了神色:“你怎么在这里?”

“你把我拉黑了, 我只好来找你。”

楚何上前两步, 一股带着凉意的气息突破热浪而来, 程世英透过街上带着尘土的熏风, 闻到一股近似薄荷的香味。

男人站定在与他半臂的距离, 低下头:“不是说好了要做朋友?”

程世英这才想起把楚何拉黑的事, 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再二再三警告, 让楚何把跟踪他的安保团队撤掉,如果对方还不——

楚何垂下眼:“我问了你们公司前台,说你来郑氏开会了。“

程世英思绪一顿, 刚刚翻涌起来的情绪恢复平静, 他又揉了揉额角,察觉到自己情绪有些不稳:

“好, 你有什么事?”

楚何微微一顿, 不知从哪里看出来,直接道:“你在生气。”

程世英皱了皱眉, 抬起眼:“直接说你有什么事。”

楚何抬起眼, 漆黑的瞳仁比常人略大, 目光在他面上转过一圈,才开口:“我想让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但今天不是个好时机, 你不高兴,会拒绝我。”

他把话都说全了,程世英有一时的失语, 顿了半晌才道:“我会考虑。”

接着,他偏过脸,准备重新通过电梯去负一层。

然而一只手拉住了他。

并且不是拉住了他的手臂,而是直接攥住了手掌。

程世英被凉得一颤,愕然地回过头。

楚何冰凉的五指紧紧扣住了他的手掌,黑眸闪烁着微光,忽然笑了笑:“看来郑家明不是你的白衣骑士。”

程世英微怔,接着眉尾一动,刚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英!”

郑家明从楼内冲出来,正面看见了程世英,而后就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高大男人,神情瞬间变得无比惊愕。

程世英觉得他一瞬的表情像是看见了鬼。

郑家明身体僵硬,竟下意识地要朝后退,后跟碰到地板,才猛地停止脚步,神情变了变:“你……你怎么在这里?”

程世英无暇顾忌郑家明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现在不想看见任何郑家人,回头在楚何耳边道:“上车。”

楚何转动眼珠,看他一眼,没有松手,直接牵着他走到车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他坐进去。程世英现在只想赶快离这个地方,头一低钻进车内。

郑家明站在远处,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高大、张着楚何的脸的男人站在车边,抬起手臂,手掌挡在车框上。

程世英的背影很快没入了车厢的黑暗中。

郑家明的心忽然猛地一跳,一阵没来由的恐慌席卷了他。

仿佛不做点什么,他就会永远失去程世英。

在这股情绪的驱使下,郑家明上前一步,又喊了一声:“阿英!”

楚何此时走到了驾驶室,闻言,抬起眼。

郑家明一下子僵住,脸色转为青白。

程世英见他站着不动,皱了皱眉,忍不住催促:“你在干什么?快走。”

楚何似是这才听见,低头冲他笑了笑:“来了。”

随后低头钻进驾驶室,关上车门,一脚踩下油门。车辆顺着道路开了出去,汇入车流,渐渐将郑家明的身影抛向后头。

程世英没有回头,一直看着车并入主车道,本市无论什么时段路上都不缺车,车流的轰鸣声很快环绕了他们。

程世英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慢慢放松了下来,看向后视镜,郑氏大厦已经看不见了。

楚何将车停在斑马线前,手从方向盘移下来,将车窗关上。

豪车优秀的隔音起了作用,一瞬间杂音被隔绝在外,车内迅速安静下来。

程世英听到自己略快的心跳声,和略微沉重的呼吸,在冷气的包围中,情绪缓缓冷却了下来。

额角还有些发痛,程世英抬起手将额发向后捋了捋,轻轻咳嗽了一声。

“渴吗?” 楚何的声音传来。

程世英偏过头,见他右手放在方向盘上,一手撑着下颌,面朝前方注视着信号灯:

“矿泉水在你右手边。”

程世英转过头,果然看见几瓶矿泉水。他拿起来,矿泉水在车厢冷气中冻着,喝一口下去凉意穿透肺腑,程世英喝下几口,重新镇定下来。

冷静后,刚才发生的事情重新回到他脑中,程世英放下矿泉水瓶,抿了抿唇,有些尴尬。

客观地评价,他刚才的举动很粗鲁,言语也很不客气。

他每次遇上楚何,好像都是在最狼狈的时候。上次见面时,他把程泽远打了一顿,这次撞上他和郑氏闹掰。程世英垂下眼,回忆起来,似乎重逢后此次都是他在’有失风度’。

而楚何……程世英用余光注意到他熟练地起步,汇入车流,十年前他挤公车还会晕车,现今已经能熟练地驾驶这辆兰博基尼。

程世英的手放在身侧,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擦,不禁从心底浮现出一种感觉——十年前和十年后,他和楚何好像发生了某种调转。

十年前,从容的是他,楚何孤僻,穷困,需要帮助。他们之间的力量天秤由他倾向楚何。而十年后,楚何似乎站在了天秤的另外一边。

程世英抬手撑着额角,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为什么叫你阿英。”

程世英一怔,回过头,楚何看着前方。他想了想,反应过来是楚何听到了郑家明刚对他的称呼:

“我祖父以前这么叫我。” 他道。

楚何顿了顿,而后道:“我为什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昵称?”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他应该知道关于程世英的所有事。

程世英看了他一眼,回答:“你认识我的时候,我祖父都过世了,没人再这么叫我。”

他说着,而后想起他和郑家明从上幼稚园时就认识,神情微敛,偏过头去看窗外。

这一看,他的目光却微微凝滞,他们的车不知什么时候已出了车流,走到了小道上。程世英看着窗外的景色向后飞撤去,缓缓皱起了眉:”……我们是在往哪里开?“

他认出来,这不是前往程厦或者程宅的路。

楚何单手扶在方向盘上:“我家。”

程世英一顿,猛地回过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你家?”

楚何闻言,在行驶中朝他分出一个眼神:“我现在的住处比较安全,我以为,你会想好好谈谈我们之间的事。”

程世英一头雾水,皱了皱眉:“什么事?”

而后他忽然想起楚何对他说的那句话。白衣骑士,现在和郑氏的并购告吹,如果要继续这个战术,他需要尽快引入另一个友好的第三方。??

程世英神色微顿,抬眼看向楚何。

“我说的一切都还算数。” 楚何道:“文件和你上次看过的一样,到了我家,你可以再好好看一看。”

程世英听了,缓缓回过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过了半晌,开口道:“停车。”

楚何一顿,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程世英又重复了一遍:“找个地方停车,我有话要问你。”

楚何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转过方向盘,车辆驶入一条小巷,缓缓停在路边。

引擎熄灭,车内变得格外安静,楚何转过头,问:“怎么了?”

程世英垂着眼,他这几日为公文包里的几份文件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已经变作了几张废纸,但身体的疲劳不会随着成果而小事。他的思绪不算很清明,但幸而和楚何的交谈不算太多,他还能一一回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楚何:

“在二级市场上扫货的人是程泽远,你早就知道?”

楚何一顿,而后答:“是。”

程世英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次楚何没有停顿:“我现在从事金融方面,这种消息,一般会注意到。”

这是楚何第一次提到他现在的职业,程世英微顿,很快接着道:“你提醒我和郑氏的并购不会成功,是不是提前知道什么?”

楚何闻言,漆黑的睫毛颤了颤,阴影投射在苍白的脸颊上:“我只是靠我对郑家明的了解判断。”

程世英眉心落下一道浅痕,不满足于这个解释:“我以为你和他并不熟悉。”

楚何闻言,没有作答,而是笑了笑。

日近黄昏,金棕色的阳光从高耸的住宅楼中间投下,斜着角度落在偏副驾的这一边。

楚何的面孔在背光处,脸上的笑容晦暗不明,仿佛隐藏深意。

程世英观察他的神情,不接其中深意,还想接着往下问,楚何却率先开口:“你在怀疑我?”

程世英皱了皱眉,唇角微拧,没有直接回答,但浅棕色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楚何迎着阳光注视着他的眼睛,笑了笑:“你错怪我了。”

程世英眉尾微挑:“是吗?”

楚何道:“他们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如果我有恶意,也可以从二级市场上购买股票。”

程世英听了,神情一顿,这倒是真话。

“如果我想强制收购,就不会和你谈条件。” 楚何抬起手,放在了副驾背后的椅背上,垂下眼:“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

程世英闻言,沉默片刻。

这不是楚何第一次说这句话,他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楚何。他和郑家明家里是世交,几十年的友情,照样经不住考验。楚何的条件好得过分,他现在都还没有忘记合同上的数字,让这一切更像个陷阱。

他心中犹豫纠结,不觉垂下眼,微微蹙起眉。

他不知道自己有垂着眼想事的习惯,浓密的睫毛会跟随心绪轻轻颤动,细碎的光影随着睫羽在他细腻的皮肤上摇曳,像振翅的蝴蝶。

程世英沉思着,没注意到头顶处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他身心俱疲,脑筋转得比较慢,认真想了一会儿,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我记得,你准备的合同是股份购买?”

楚何没有回答。

程世英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答,疑惑地抬起头,对上了双沉黑的眼睛。

楚何好似有些出神,见他抬头,才骤然回过神:“是。“

程世英皱眉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不靠谱:“你知道股权并购一般会包括所有负债和人员吧?”

楚何微微笑了笑:“我知道。”

“程氏的所有资产,连同负债和所有员工,我都会买下来。”

他垂下眼,长睫投下的阴影落在脸上:“还有什么其他的,都可以写在合同里。”

时间逐渐晚了,浓郁的金色洒进车里,将一切都染成暖色。在这样的色泽中,程世英几乎有种在梦中的错觉。楚和实在是大方得出奇,和先前与郑氏的争锋相对、抠抠搜搜对比太鲜明,也许是这几日受的刺激太多,心绪激荡下,他竟然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程世英缓缓抬起眼:“你的条件……也还是一样的?”

楚何看着他:“是。”

程世英眉尾微动:“不能换一个?”

楚何微微笑了笑,眼尾的泪痣跟着一动:“不行。”

程世英抿了抿唇,不说话了。楚何看了他一眼,转过头,伸手拉开车前的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放在程世英面前。

“我拿去让律师修改了一个版本。” 他将文件放在程世英面前:“和我结婚,我名下的财产50%归你所有。”

程世英倒是没注意他在说什么,文件摆在他面前,’婚姻’两个字白纸黑字地撞进他的眼睛里。程世英立即额角一痛,皱了皱眉,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一阵眩晕。

小时候学古文,只听说过孤女卖身葬父,没想到他一个男人会遇上。

楚何抬眼看向他,低声道:“你父亲欠的债,也不用担心,可以写进婚前协议里。”

说什么来什么,程世英手指一颤,骤然抬起眼:“……这算是以身抵债?”

楚何一愣,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这上面去的,顿了片刻,道:

“你如果不愿意。” 他道:“我们可以先只保持法律上的夫妻关系。”

程世英额角猛地一跳,忽然像触电一般松开手,手上的文件落下去。

楚何一愣,下意识地皱起眉。

程世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抬手捂住眼睛:“不行。”

说完,他转过身,推向车门就要往下走。

楚何猝然伸出手,手指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干什么?”

程世英只感到一股巨力,竟一时挣脱不了,偏过头:“放开我。”

楚何眼尾动了动,眉尾微微压低:“……你生气了?”

“不。” 程世英的面色微微发白,神情倒是沉静了下来:“我没有生气。”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道:“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楚何,我都应该谢谢你,你至少给我一个选择,我知道在这个情况下选择有多宝贵。”

程世英顿了顿,抬眼看向楚何:

“但对不起,我没办法接受。”

程世英虽然娇生惯养,却不是人事不知的大少爷了,还不至于为这件事感到屈辱。一来,楚何没有强迫他,二来,程世英对自己估计不低,但和他的婚姻也不值这么多钱。

但他有自己的底线,程世英无法接受自己作为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人,还要靠婚姻来挽救家业。

也许是他思想陈旧,程世英心道,但他现在确实无法接受这样近似于施舍一样的帮助——更何况对方是楚何。

十年前,他以保护者自居,今天居然身份调转到这个地步,或许是自尊心再作祟,程世英无法将理由说出口。

但楚何似乎是误解了他的意思,脸色骤然变得阴沉:“你就这么不能接受和我结婚?”

手臂上的力气加大,程世英皱起眉,看了楚何一眼。其他的什么都好,就过于执着这个缺点老改不掉。

所幸他不是什么纤弱少女,程世英略微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顺势道:“对,我希望和真正爱的人结婚。“

话出了口,程世英才一顿,这倒是他的真心话。

他旁观了父母间的悲剧,厌恶程宏裕对婚姻和家庭的背叛,从很小的时候就立志要找寻一份纯粹的感情。和金钱,地位,权势无关,只是为了爱某个人而和他进入婚姻。

只是在这个阶级和这个时代,这个想法很多时候不合时宜,所以程世英一般不提。此时骤然出口,他下颌微微绷紧,抬眼看向楚何。

楚何闻言,没有露出嘲讽的神色,相反阴沉的眉目忽然柔和了一瞬,甚至还微微笑了笑。但很快又变了脸,眉头皱在一块儿,漆黑的眼睛里翻涌起某种激烈的情绪。

程世英微愣,从他脸上万花筒般变幻的情绪中读出强烈的嫉妒。

第30章 见面 程世英文走入会议室,门在他背后……

那双黑玉般的眼睛紧紧凝视他, 一瞬间,程世英甚至有种被攥紧了咽喉的错觉。

凝视持续了一秒,或者两秒,楚何忽然移开目光。他转过脸, 收回了放在副驾椅背上的手, 握住方向盘:

“你想去哪里, 我送你。”

程世英眼中闪过讶然, 睫尾颤了颤, 不禁偏过头要下车:“不用, 我自己回去。”

谁知手放在门把上, 没有扣动,同时楚何已经发动车辆:“外面35度,你怕热, 我送你。”

程世英只好松开手。

他透过车窗反光看向楚何, 男人微卷的发尾搭在额侧,侧脸苍白, 神情平静, 五官中丝毫看不出刚才激烈的表情,让程世英一时分不清刚才那一瞬是否是幻觉。

“去哪?” 楚何再次问。

程世英顿了顿, 报出一个地址。

半小时后, 车辆缓缓停靠在公寓前。

在行驶的空挡,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程世英朝外看了看,公寓门口没有媒体的影子。这一天跌宕起伏, 程世英的精力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此刻是勉强支撑着才能睁着眼。

他走下车,已经有点头重脚轻,堪堪站稳后, 还是回过了身:

“谢谢你送我。” 他道。

楚何于车内看向他,皮肤在暗淡的天色下更显得苍白,神情不知为何似乎带上了一层冷意,没有说话。

程世英察觉到他的冷淡,心中了然。

他前后已经正式拒绝了楚何三次,再怎么执着的人,也该放弃了。

夏日的熏风到了晚上,温度也降不下来,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额发。程世英垂着眼,睫毛微颤,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家里发生变故后,他的人生改变不少,也失去了一些朋友,楚何突然在这个时刻、以这样强烈的姿态闯进他的生活,程世英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触动。

他沉默了片刻,还没想到要说什么,就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你放心。” 楚何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程世英一愣,接着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向楚何。

楚何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一瞬,微微敛下眼睫,别过头:“上去吧,好好睡一觉,脸都白了。”

·

程世英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楼,只记得自己腿脚发飘,到了家里倒头就睡,一睡就睡了一整天。

第二天起来,他才有心思琢磨楚何的话——也琢磨不出什么,好好的一句话,被他说得好像是威胁。

但程世英竟然从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里感到些许奇异的安慰。仿佛不管程氏再出什么状况,他始终有这么一个备选。程世英试图用客观的眼光审视这件事,抛开楚何的要求不谈,有这么一份优厚的合同作为备选恐怕也是业界罕见。

不过他不准备接受楚何的条件。

放松的时间不过一个晚上,现实很快朝他压倒而来。和郑氏谈崩,还是在这么关键的节骨眼上,对于程氏无异于雪上加霜。程世英一起床便看到王助理给他发的信息,说黄卓汀在公司里骂娘,结果气得把脚崴了,叫救护车送去医院还点名不肯去郑氏旗下的。

也不怪他会这么生气,郑氏临时变卦,团队前期花费的心血付诸东流,从管理层到相关部门的员工都受到了很大打击。

找好了买家没了,账面上的债务和利息却不等人,还在以日计累积。外面程泽远和他背后的兴文资本在伺机而动,程氏在几天内落入了虎狼环伺、内外兼有的境地。

黄卓汀在医院里还在给他打电话:“小程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程世英将手机举在耳边,右手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找新买家。”

黄卓汀语气焦急:“现在找,还来得及吗?”

程氏入不敷出,现在就是个巨大的销金窟,光是要养活账面上的员工就一笔不小的现金流,债务和相关的利息也是一大笔。

“现今还能支撑多久?” 程世英问。

黄卓汀回答:“最多六个月。”

程世英微顿,思索片刻,道:“够了。”

黄卓汀听他一口答应下来,愣了愣,担忧地道:“小程总,您可别说大话啊,六个月真的够你找到新买家?”

程世英没有因为受到质疑而生气,平静地道:

“下周我去一趟纽约,把那边的债务处理掉,应该能省不少钱。” 他一动鼠标,为自己订下往返机票,同时道:“最开始筛选买家时有一个名单,我现在会开始接触上面的人,有什么动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把材料全部准备好,一旦有苗头就要能立即发出去。”

黄卓汀听他不禁有具体的计划,还说得头头是道,这才放下心来,一连串’是’。

他现在是真怕程世英撂挑子不干了往国外一跑,到时候最危险的就是他这个财务总监了!现在程世英还肯上心,也他就死马当活马医了,黄卓汀眼珠转了转,心想程世英这种上流世家的大少爷人脉圈层和他们普通人是不一样的,说不定真瞎猫遇上死耗子让他找着了呢?

但还是有个问题,黄卓汀问:“那程泽远那边怎么办?”

没了郑氏,‘白衣骑士’策略是行不通了。反击恶意收购的计策还有很多种,但适用于程氏目前状况的却不多。

程世英闻言,沉默片刻,而后道:“让现有的股东增持股份。”

黄卓一听,愣了愣。

现有股东增持股份,从而大幅度提高收购成本,也被称为’毒丸计划’,是反恶意收购的经典计策之一。

但这个计策有个巨大的问题——黄卓汀心中警铃大作,立马提高了声音:“小程总,我们没钱啊!”

程氏的账已经很难看了,现在要动现金比扒他的皮还难受!

程世英听出他语气里的惊恐,想象到黄卓汀梗着脖子的样子,笑了笑道:“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我来解决。”

黄卓汀这才放松了些:“哦……这样啊。” 他松了口气,只要不动账面上的钱,什么都好说……但程世英哪里来的钱呢?

黄卓汀心思微动,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这时候一个电话打进来,程世英看到来电人,神情微微一怔,接着对黄卓汀道:“我一会儿再打给你。”

他挂断通话,把来电接进来,开口道:“舅舅。”

“Alex。” 低沉醇厚的男声从听筒那头传来,语气中带这些紧迫:“你要动用你的信托基金?”

程世英一顿,有点意外。

他没想到安德烈远在葡国,竟然这么快就听说了消息。

外祖是法律世家,受到家庭影响,他们的母亲早早为他和程子钰立好的信托基金,由瑞士某基金会打理。如果要动用,需要通过家族律师和瑞士那边取得联系。

程世英一天前刚刚与律师正式取得联系,今天安德烈就得到消息了。

程世英从吧台前站起来,摘下了蓝光眼镜,闭眼捏了捏眉根,还是答道:

“是。”

“用来做什么?” 安德烈紧接着问。

程世英闻言,略微犹豫,没有立即回答。

察觉到他的犹豫,安德烈一顿,语气立刻低沉了下去:“不要告诉我,你要把钱投到公司里。”

程世英举着手机,迎着阳光站在窗口,尽量放缓了语气:“舅舅,您听我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 安德烈声音低沉,直接打断他:“我不允许。”

男人语气独断,让程世英办法再说下去。

程世英一顿,微微抿了抿唇,低下头,额发垂在眉前,轻轻喊了一声:“舅舅。”

他把语气放得很柔,对面安静一瞬,然后道:“喊什么都不行。”

程世英垂下眼,睫毛颤了颤,轻声道:“舅舅,我是成年人了,信托基金我也不是要全部取出来,只是先取一部分。”

安德烈语气冰冷:“怎么,你长大了,觉得信托基金的条例约束不了你了?”

程世英赶忙道:“不是这个意思。”

他知道外祖一家在葡国是数代的法律世家,如果真不想让他拿到这笔钱不是没有办法。

他自听筒里听到对面杂乱的脚步声,安德烈来回踱步,接着停下:“算了,公司的事你不要管了,现在就买最早的航班过来。”

程世英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不是不让你用这笔钱,” 见他没回答,安德烈道:“等你人到这里,这笔钱随便你怎么用。”

程世英保持沉默。

“听话。” 安德烈见他没有回音,将声音放低了些:“你这段时间也很辛苦,等你到了,和艾玛一起去法属波立□□亚,你母亲在海边有一栋房子,你们过去住一两个月——”

程世英在电话这头默默听着,仰了仰头,胸膛缓缓起伏。法属玻璃妮维雅的海水湛蓝而透彻,浮潜,游泳,钓鱼,都很合适。如果换一个时候,他是很乐意去的。

程世英挥散脑中的想象,低下头,道:“舅舅,我不能去。”

安德烈停下话头,沉默片刻,显然是有些生气了:“你要效仿诺曼底号,船长永不弃船?”

程世英停顿一瞬,微微勾了勾唇:“倒没有这么高尚。”

安德烈显然对程宏裕还心存偏见:“程氏一家品德败坏,我们一家离得太近,会沾染上厄运。”

程世英有些啼笑皆非,他也姓程,这不把他也骂进去了吗?

安德烈道:“你已经为程家的生意投入得太多了,没有必要再为了这样的公司再费过多的精力。”

程世英听了,垂下脸,黑发垂下来盖在额角上,轻轻道:

“舅舅,公司里也有母亲的一份。”

安德烈话头一顿,沉默下来。

这不是假话,当年他的妹妹嫁给程宏裕,同时带了大笔资金入股程氏,现在的集团公司里面确实也有她的一份。

安德烈停顿了片刻:“Alex,做决定的时候不用考虑沉没成本,现在程氏已经不行了,该放手就放手,不要意气用事。”

程世英闻言,知道安德烈应该也是听说了程泽远突然跳出来跟他争夺股权的事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他放弃程氏,直接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程泽远。

这当然是最轻松的选择,程世英心道,接着略微垂下眼:“舅舅,请您帮我这一次。

安德烈顿住话头,长久以后,在电话那头叹出一口气:

“你和海莲娜的性格很像。” 他略带感慨地道,接着语气变得严肃:“这是最后一次,我不能让发生在海莲娜身上的事在你身上重演。我只给你八个月,处理好那艘破船,然后你必须过来。”

好不容易得到他松口,程世英乖乖地一连串‘是是是’,多次保证后,才挂断通话。

三天后,程世英完成了股票增持,一跃成为程氏压倒性的最大股东。

黄卓汀没想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筹到这么多钱,一连几天都是不是用奇怪的目光看向他,盘算着程世英还能拿的出这么多钱?不是说程宏裕还欠了很多私人名义的贷款吗?

他看着程世英照样穿着定制西服站在落地窗前,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表盘闪烁微光,不禁怀疑程氏是否在瑞士有个装有大笔现金的秘密保险库,以供后世子孙取用。

程世英正在接电话,微垂着眼,对面的人道:“你上次找我打听的事情,我问过了,他们公司董事现在在苏黎世开股东大会……下个月才回港城。”

程世英微微蹙眉:“现在我走不开。”

“知道你走不开。” 对面的人笑了笑,道:“下个月三号,他们公司借了港畔花园的场地办活动,姜柯是他们的大客户,有内场票,我帮你要了两张。”

程世英眉眼微舒:“谢谢。”

“跟我说什么谢。” 对面道:“不过听说有几个人性格有点奇怪,不是很好相处,现在的董事是公司创立人的侄子——”

程世英听着,朝王助理示意让他拿来便利贴和笔,用肩膀夹住手机,私下一张便利贴贴在落地窗上,倾身往前便利贴上写字。

王助理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到桌边把便利贴放下,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黄卓汀也在朝他的方向看。

程世英现在的姿势完全展现出了他的身形,西装是量身裁剪的,线条顺着腰背往下,在后腰处收窄,再隆起,下面是又长又直的两条腿。

黄卓汀咽了口唾沫,抬手扶了扶眼镜。按理来说男人的身体是没什么好看的,但程世英的身材太好了,是很少在现实中看到的、极具美感的男性躯体,像件艺术品,就算没有这个偏好也会忍不住看一看。

黄卓汀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脸,结果一回头就见几个员工看得眼睛都直了,避不避一下,直愣愣的一副痴呆样!

“……看什么呢?” 黄卓汀立马脸色一变,黑着脸敲桌子:“快点!该做什么做什么!股市动向图画出来了吗?”

员工们这才一个激灵,纷纷收回目光。

这几天程世英和程泽远两方在二级市场打起了股票收购战,让市场措手不及。众人都没想到程世英会选择这么做,开始猜测是不是程家和郑家的并购出了问题,要不然怎还会需要程世英出面增持股票?

股市上的价格受到影响,这几天上下浮动地厉害。投资和金融风险部的员工都聚集在会议室,时刻关注股市的动向。

程世英挂断电话,把便利贴从玻璃上撕下来,回头见一会议室的人都在噼里啪啦地敲键盘,也走过去看了看。

员工见他走过来,整个人从后颈到脊背都是紧绷的:“小、小程总——”

程世英一手撑在桌面上,从身后低下头:“怎么样了?”

员工登时闻到一股香味,从身后蔓延过来,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今天比昨天好,稍微涨了一点,但是近两个小时开始跌了。”

程世英看着屏幕上的曲线图,目光微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擦。

这两天股价波动大,还是得想想办法,把股价稳定下来。

程世英想着,背后响起脚步声,王助理拿着手机往外走,过了一会儿回来,快步走到程世英身边:“程先生。”

程世英拿着鼠标看屏幕上的图:“怎么了?”

王助理没说话,又压低声音叫了声:“程先生——”

程世英动作微顿,直起身,转过脸:“怎么了?”

王助理看了他一眼面上犹豫,程世英皱了皱眉:“说吧,到底怎么了?”

王助理见状,只好说了出来:“程先生,前台说楼下有一位程——程泽远先生。”

他此话一出,会议室里敲键盘的声音都随之一停。

因为最近闹出来的事,公司里知道的不知道现在都知道程泽远是谁了。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这种豪门狗血大瓜,员工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谨慎地看向程世英,

众人抬起头,谨慎地看向程世英,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脸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黄卓汀神情一凛,挑了挑眉,看向程世英:“打上门来了?”

程世英没说什么,不算太惊讶,双方到这个地步,也是时候该坐下来谈一谈了。

他将额发向后捋去,抬眼看向王助理:“放他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