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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突发事故 事情并没有像员工们预想中的……

事情并没有像员工们预想中的发展, 由他们护法程世英左右,三司会审,把会议室门一关,瓮中捉鳖, 把程宏裕和他的帮手直接乱棍打死。

程世英让投资和金融风险部的员工全都打发回了办公室, 只留下黄卓汀和王助理。

程泽远一路进入程厦, 刻意没有坐电梯直接到顶楼, 而是在楼层间转了一圈。他没有在大楼里见到他所预料的萧瑟样, 员工由于公司改组并购少了一些, 但还在程氏的员工照样坐在办公室里工作, 井井有条,面上没有多少怨气,应该是工资没有停发的缘故。

一想到程世英神气地管理了这一整栋的人三、四年, 心里就嫉妒地冒泡, 但他很快想到这些楼、人、钱过不了多久就都是他的,心情就有好了起来。

他在楼层里巡视了十几分钟, 才来到会议室。

黄卓汀正等得有些不耐烦, 心里犯嘀咕,心想这程二公子是爬楼梯一层一层爬上来的吗?正想着,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见门被打开, 走进来一个穿西服的年轻人。

他身材略胖,看得出是故意挑了板正的西装, 意图显得挺拔, 但五官浮在圆胖的脸上,眼睛略小,反而显得年纪大。

黄卓汀看过去还有点犹豫, 结果见他一进来就看向程世英,小眼睛立刻发出恶毒的光,这才相信这个是程二公子之真人。

他没见过程泽远,心里吃了一惊,实在是没在这两兄弟身上看出半点相似的地方。

程泽远走进来,瞪住程世英。

黄卓汀拇指在指腹上摩擦,转过眼,发现程世英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抬一下。

登时心领神会,也坐着没动。

程泽远见没人理会他,眉眼微微扭曲,目光能在程世英身上戳出一个洞。

王助理看了看颜色,站起来道:”这位……程先生,快请坐。”

程泽远的怒气立刻找到了出口,向王助理吼道:“你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坐?”

他话刚出口,王助理还没反应过来,程世英率先抬起眼,宝石一样的眼睛射出冷光。

程泽远被他刀锋一样的目光晃在脸上,背脊骤然发麻。脑中自动想起上次程世英就是这样看着他,然后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他僵在原地,这一刻的空挡,另一个人从他背后走出来。

来人是个男子,看起来三十多岁上下,穿着西装。眼尾上翘,带着些微纹路,目光滴溜溜地在屋内转了一圈,看起来不太正经。

看到程世英,他倒是主动露出了笑脸:“是小程总吧,久仰久仰。”

黄卓没想到还有一个人,微微坐直了身体,心中明白过来,这应该就是那个兴文投资的人了。

程世英收回目光,这才站起来,朝男人伸出手:“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那人笑得眯起眼睛,态度很热情,双手握住他的手:“鄙姓罗,单名全字。”

程世英握住他的手,却没有立即放开,目光从他的脸上细细打量过去。

罗全没想到这一出,笑容微僵,不知道自己这张脸有什么值得细细观赏的,他这张尊荣可比面前的程大公子差远了。

他试着抽回手,没抽动,心道程世英难不成是要一个大耳刮抽上来?不过他做这一行,就想到有这一天,干脆闲闲地看程世英到底要做什么。

谁知这一看,他惊讶地发现程世英脸上竟然没有毛细孔。他们离得这么近,程世英的每根睫毛他都看得清,细瓷般的鼻尖和颊侧确跟开了美容滤镜一眼,没有半点瑕疵。

罗全还没有见过哪个男人有这么细腻的皮肤,一时愣住。

另一边,程世英想起了他是谁。

他记忆里极佳,又对程氏内手上有股票的亲戚多有留心,程二叔没有生育能力,喜欢到处认干儿子,里头各色人马都有,他在三年前的一场慈善晚宴上见到过这个罗全。

这不算太超出他的预料,程世英早就料到如果有人要帮程泽远,那大概就是程二叔了。

他收回目光,松开手:“罗先生,请坐。”

罗全手里一空,温热的触感消失,这才反应过来,自西装里拿出小纸片递给程世英:“这是我的名片。”

程世英接过来,上面写着兴文投资管理公司。

所有人坐下来,只有程泽远一个人站着。他看着众人,一张圆脸憋得发红,已经错过发火的时机,却又拉不下面子,就这么梗这脖子站在那。

罗全此刻正在打量程世英的一双手,看了半天才在余光里看见有什么东西杵在身边,这才转过头:“泽远,你坐啊。”

程泽远找到台阶,这才坐下来,抬起头作威严状。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没人说话。

黄卓汀看了看桌上的人,朝程世英投去目光。程世英坐在上首,转头看了他一眼,浅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澄澈如琥珀。

黄卓汀了然,大少爷不想说话,只好由他代劳。他清了清嗓子,自动担任起主持会议的任务,双手放在桌面上,看向程泽远:

“这个……程先生,既然今天大家坐在一起,也正好谈一谈。” 他斟酌了一下语言,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程泽远看向他,目光将他上下扫两遍:“你是谁?”

黄卓汀笑容一顿,只觉丹田处冒出一股邪火,被他按住:“我是财务总监,黄卓汀。”

听到他的职位,程泽远一顿,神情收敛了些,扬了扬下巴:“没什么误会。”

黄卓汀闻言,话头微顿,委婉道:“我的一点愚见,这个时候,集团股东如果能一致对外,把股价稳定下来是最好的——”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里头的行为逻辑。在他看来,程氏内部这时应该是一致对外的,赶快把集团背负的巨债甩出去才是最要紧的,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搞争权夺利这一套?说到底,如果程氏并购失败,真走到破产清算那一步,手上握再多的股票也会变成一把废纸。

程泽远显然不这么认为:“你不再说了,我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不会停手。再说了,这是我家的生意,怎么能卖给郑氏?”

黄卓汀一顿,郑家还算是有最后一点良心,目前还没把郑程两家并购谈崩的消息说出去,看来程泽远还不知道这件事。

黄卓汀于是问:“您……为什么不赞成和郑家的并购?”

程泽远得到关注,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竟油然而生一股得意之情:“我也是爸爸的儿子,公司本来就有我的一部分,他要把我们程家这么多年的祖业都卖给郑氏,我不能坐视不管。”?

在程泽远看来,程世英胳膊肘往外拐是早就有迹象的。他在上学的时候就和郑家的那小子称兄道弟,同进同出,现在要把程氏出卖给郑氏,准是私底下已经谈好了什么条款,准备割掉祖业谋取私利。

一想到他和母亲遭难,拮据得司机都快雇不起了,程世英却等着钱到手就能到葡国去挥霍,程泽远就觉得他不能坐以待毙。

此时他心里充满了一种殉道者般的自豪,觉得他才是继承了程宏裕意志的那个人,将带着程氏力挽狂澜。

至于什么公司的债务,已经完全被他忘在了脑后,他知道对于上市公司来说筹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有罗全帮他操纵股市,一降一升就能融资一大笔钱。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王助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黄卓汀整个人僵住了,瞪着程泽远,觉得此人的大脑需要被风干保存,放在博物馆里供人观赏。

再不济,他都建议这位公子哥去医院里照个X光片,看看大脑上是不是光滑一片,半条褶皱都没有。

黄卓汀难以掩饰震惊,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他被气的舌头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低头掐了掐眉心,手掌按在桌边,尝试着跟他讲道理:“程先生,有没有可能,这桩并购案一开始是您的父亲牵的头?”

程泽远对这件事也有自己的见解:“我爹年纪大了,脑子不是很清楚,如果不是程世英在他身边控制着他,爸爸怎么会同意?”

黄卓汀哑口无言。

他也是名校毕业,一路过关斩将爬到今天的位置,第一次觉得这幅伶牙俐齿生了锈。他看着程泽远,觉得把柄手电筒打在他脑后,两束光能直接从他的眼眶里射出来。

是他的估计地太高了,黄卓汀想,他第一个见的程家人是程世英,就以为剩下的人也是一样的水准。但程泽远显然是个真空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巨婴,而且还小家子气,估计从小到大唯一付出的努力就是争取程宏裕的宠爱。

这种没有水准的’坏’杀伤力更大,因为根本无法和他达成任何成年人之间的、有效的交流。

黄卓汀罕见地感到手足无措,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程世英。

满桌人,只有程世英一个没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浓密的睫羽掩着,脸上没有表情,似乎是正在思考着些什么。

黄卓汀观察他的神色,忽然心里一惊——程世英不会是想顺势甩锅吧?

程氏现在可不是什么香饽饽,现在有蠢货主动上来顶雷,程世英如果顺势把手头的股份和法人位置转让给程泽远,那他就可以顺势解套。而且这是个私生子,到时候他被股民、银行怎么整都不心疼,程世英大可撒手不管,到国外逍遥快活去。

黄卓汀背脊发僵,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登时有点慌了。他的合同可是还有两个月,如果程泽远接受,到时候一定会出史诗级别的乱子!真把他的工作邀约给弄没了他可没出哭去!

这时候,程世英抬起眼:“你有什么要求?”

他看的是程泽远。

程泽远见他终于开口,脸上更神气了:“先召开董事会任命我为CEO兼执行董事,再无偿把你手里的股票转让给我。”

黄卓汀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一半是由于程泽远狮子大张口,另一半是生怕程世英一张口就答应了,惊得在桌子底下猛地握住了他的手。

程世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转回脸,目光回到程泽远脸上:

“别做梦了。” 他淡淡道:“说点实际的。”

程泽远眼尾一抽,被程世英的语气激怒,但是一看到他雪亮的眸光身上被打过的地方就隐隐发痛,生生把怒气压了下去:

“什么叫实际?”

程世英同时看向他和一直没出声的罗全:“多少钱你们肯放弃手上的股份?”

闻言,罗全眉目一动,程泽远却如同受了侮辱般瞬间暴怒起来:“股份我绝对不会卖!”

程世英闻言,眉目向下一敛:“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黄卓汀见他如此断然回绝,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程泽远气得不轻,霍然从座上窜了起来:“程世英!你欺人太甚——”

黄卓汀心想这半扇猪还知道四个字的词语?这时,他手心忽然一紧,黄卓汀看过去,见程世英站了起来,目光雪亮地朝他看了一眼。

黄卓汀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他还攥着程世英的手!赶忙松开,脸带着耳根一起红了。

程世英倒是没说什么,收回手,站起身:“王助理,替我送他们下楼。”

老板下了逐客令,王助理早就忍受不了这个趾高气昂的程泽远,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罗全忽然开口:“程先生,连送送我们都不情愿吗?”

程世英看向他。罗全勾起嘴角,略微坐直了些:“实不相瞒,今天我们来拜访,一路上遇到不少媒体。如果程先生肯送我们下楼,在媒体面前露露脸,以示兄弟俩有和谈的意愿,对股价也有好处。”

程世英闻言,动作微顿,朝王助理投去一个目光。王助理立刻心领神会,拿起手机发了几条信息,几秒后抬头对他点了点头。

看来的确有媒体在楼下,程世英不是优柔寡断的人,面子功夫有时不得不做,他于是抬起手:“请。”

罗全又笑了笑,站起身,一行人走出会议室,在楼层内探头探脑的员工们赶紧躲回办公室内。程泽远像只斗鸡趾高气昂地走在前方,程世英懒得理会他,敛目走在后面,罗全却没跟着他的’老板’,而是挤来了程世英身侧。

“小程总。”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您贵人事忙,名片可要收好了,有什么事情随时和我联系。“

程世英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罗全当着程泽远的面就敢凑过来和他说话。

罗全朝他笑了笑:“我明白你们兄弟两个中间隔着一层,有些话不好直说,我是个外人,有什么事小程总不好开口的,可以和我商量。”

程世英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顿,接着转过眼:“你也不算外人。”

罗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程世英轻飘飘来了一句:“二叔最近身体怎么样?”

罗全这才露出惊讶的表情来,他没想到程世英能查到他和程家的关系。他自以为和程二叔的关系很隐蔽,程二叔没有在兴文投资直接持股,也从未将他正式介绍给程家人——程世英是怎么查到的?

罗全不知道他只是陪程二叔打过一次高尔夫就被程世英记住了,只以为他消息灵通,一时谨慎了几分:“都好,都好。”

进了电梯,几人都不再说话。罗全站在程世英身侧,本意是想乘机撬撬口风,在程氏和两兄弟的争斗间捞些好处,别看程氏是破产了,但对于投机者来说不管怎么样都有机会,破产有破产的玩法,至于集团会怎么样……就不是他该管的了。

可惜程世英心智之坚定,是他没有预料到的。罗全看了眼程世英冷淡英俊的侧脸,先前只听说程世英长相好,重体面,没想到本人居然这么强硬。

思绪间,电梯降到最底层。

程世英走出电梯,果然见门口挤着一堆媒体。他略皱了皱眉,闭了闭眼,调整好表情向外走去。

一见两人出来,媒体蜂拥而至,程世英刚走到门口,话筒就支到了他面前:

“程先生!请问您不顾父亲遗嘱,侵吞弟弟资产的事情是否属实?”

“请问苏女士访谈中的内容是否属实?为何不尊重父亲遗嘱?”

“请问您是否有与程泽远先生和解的意图?对前期宣布的并购计划有什么影响?”

记者的问题紧凑而清晰地在他耳边炸开,程世英的神情有一瞬的空白,隔了两秒,才看向提问的记者:

“……什么?”

似乎是看他的神情确实疑惑,一个记者直接举起手机给他看:“三十分钟前,苏秀霞女士在访谈节目上展示了程宏裕先生的遗嘱,里面提到程先生将20%的股份留给了程泽远先生——”

程世英垂下眼,看着苏秀霞眼圈微红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手里拿着一张文件:“老程去之前,一直担心我们母子……遗嘱是早就写下的,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实施。”

她说着,低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无限委屈:“我只希望孩子们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我们孤儿寡母的,如果不是被人逼迫,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程世英眉尾一颤。

烈阳下,他神情冷凝,玉色的面孔仿若悬冰,移动眼珠看向程泽远。

程泽远也正看向他,目光里满是幸灾乐祸。

程世英下颌角一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这一切。程泽远和苏秀霞打了场好配合,那边上访谈节目,这边要求他到媒体面前,就是为了让他在众目睽睽下失态。

手机里还在传来苏秀霞带着哭腔的声音,程世英却已没在听了,他耳边是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在媒体前沉默了或许一秒,或许五秒,程世英唇线抿紧,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程泽远脸上收回来,转向媒体——

“啊!!”

下一瞬,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起。

程世英思绪一顿,刚要回头,一股巨力忽然袭来,将他重重地扑倒在地上。

“Get dow down!”

程世英只来得及看到一片漆黑的衣角,急促的英文在他耳边响起,他倒下的同时,猛地感觉到额角处一阵刺痛。

他皱了皱眉,没来得及注意到自己怎么样,就见眼前的记者群四散奔逃开来,高昂的尖叫声还在继续——他听出那是程泽远的声音。

有个原本在外围女记者被裙摆绊倒,在他面前踉跄了一下,满脸惊慌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她身边的摄像一把捞住她往外挤,声音洪亮:“你傻站着找死啊?有人波硫酸!快跑——”

程世英睁大眼,有人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程先生,你还好吗?” 金发保镖用别扭的口音问。

程世英这时已经无心追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抬手摸了摸额角,一小块皮肤传来刺痛:“我没事。”

他向周遭看去,见王助理趴在台阶上,满脸惊魂未定,面色一变:“王助理,你受伤了吗?”

王助理踉跄着爬起来,扶了扶脸上歪倒的眼镜:“程、程先生,我没事,但、但是——”

他受了惊吓,舌头一时捋不直,程世英顺着他惊慌的眼神看去,目光登时一顿。

程泽远倒在地上,正捂着脸翻滚,然而从他五指缝隙中露出的皮肤却露出被水泡了般的皱褶,已经开始呈现不详的粉红色——

程世英心下巨震,移过眼,看见三个黑衣保镖正把一个人压跪在地上——那是个全身包裹严实的男人,戴着黑色的帽子、口罩和墨镜,打扮得和周围的摄像没什么两样。程世英垂下眼,在离开他膝盖不远处看到一个玻璃管,瓶底还有一层透明的液体。

“程氏害我家破人亡!垃圾股票,套牢我的钱,你怎么对得起股东,股票全死光了,你们怎么不去死——”

他双眼通红,神情癫狂,被保镖一把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程世英站在台阶下,胸膛上下起伏,在脑中理清了情况——这个人多半买了程氏的股票,估计输了不少钱,因此有了极端的想法,混在媒体堆里泼硫酸。

第32章 锁 程世英闭了闭眼,朝压着那人的保镖……

程世英闭了闭眼, 朝压着那人的保镖命令:“报警,叫救护车。”

而后转向其余人:“一楼前台有矿泉水,拿来给他冲洗上,快点!”

在场的几个员工, 王助理, 连带着跌倒在地上罗全都赶紧爬起来, 搬来矿泉水, 掰开程泽远捂在脸上的手开始哗啦啦地冲洗。

现场的媒体乱做一团, 显然谁都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恶性事件, 但还是有几家媒体天不怕地不怕, 还在对着躺在地上的程泽远猛拍。

程世英皱了皱眉,公司里的保安这时终于冲出来,挡在媒体面前。

“程先生, 您的额头烫伤了, 我给您洗洗吧。”

一个保镖递来矿泉水,程世英皱眉推开他, 朝王助理道:“赶快联系公关部。”

这么大的恶性事件, 一定会在舆论上引起轩然大波,程世英已经可以看到街对面逐渐聚集过来的, 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

王助理动作很快, 公关部总监小跑着过来, 看到当场的情况也吓了一跳,程世英偏头对她道:“找几个人, 拦住媒体, 把拍到伤情的照片都删了,从现在开始必须时刻关注网上的舆论——”

公关部总监点头如捣蒜,然而就在这时, 金发保镖挂断电话,走过来挡在程世英面前:“程先生。”

程世英被打断,皱眉看向他:“怎么了?”

金发保镖看向他,忽然低下头:“不好意思。”

程世英皱起眉,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个保镖已经从后面架住了他。程世英只感觉一股巨力袭来,下一瞬他就被架着塞进了车里。

公关总监和王助理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一辆黑车从街角拐过来,猛地刹在面前,把程世英直接拐走了。

公关部总监吓得脸都白了,手上的手机’啪’得摔在了地上。

王助理长大了嘴,直接跳了起来:“快报警!快报警!”

程世英被挟进车内,头差点磕在门框上,坐进黑乎乎的车厢里,左右立即坐进来两个保镖,在两边车门边堵住他。

简直和电影里的场景一样,搞得程世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看着前面的金发保镖发动汽车:

“你们要带我去哪?”

金发保镖沉默着把车开得飞快,拐出街道,将媒体全都甩在身后,开出几百米后才道:

“不好意思,程先生。” 他沉声道:“我们必须遵守老板的命令。”

程世英眉梢微挑:“你遵守楚何的命令,也可以告诉我要去什么地方吧。”

金发保镖维持沉默:“对不起。”

程世英见他没有松口的意思,也懒得问了,向后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他转头看向车窗外,金发保镖车技很好,景色飞快地超后略去。

他倒是不太害怕,只是有些无奈,楚何或许是听说了事情着急,但搞得跟绑架一样——

程世英摇了摇头,垂下脸。

楚何没有按他要求的撤掉这些保镖,他按理应该要生气,但今天要是没有这些保镖,被硫酸泼到脸上的就是他了。

程世英缓缓呼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抹了把脸,要说完全不后怕是骗人的。

他也不想问是要去哪,干脆闭眼不管了。

谁知车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偏。港城本就不大,环岛开车也不过两个小时,程世英眼看着车外从城市的景色变成了树影,逐渐往山上开去。

他看着窗外渐浓的绿意,心想这楚何是要化道成仙了,怎么住到山里去了?不是说住’柏安’公寓吗?

车子顺着盘山路往上,绕过几个弯,才缓缓停下。

保镖走下车,为他打开车门:“程先生,请下车。”

程世英从车内走下来,先抬头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建筑。大而浓密的两棵梧桐树,旁边是开着小白花的灌木,中间是一栋黑白相间的平房,树影落在门内,石板路上百花纷纷。

楚何站在门前,黑色衬衫,黑色长裤,苍白的脸微垂着。

程世英将房子打量了一圈才看向他:“怎么想到要住这么远?“

楚何不出声,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

程世英见他不说话,挑了挑眉:“怎么了?”

楚何凝视着他,忽然上前几步,伸出手。

程世英被他拽得往前半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抚上了额角。

略凉的温度贴上他的皮肤,程世英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感到手指撩开他的额发:“你受伤了?”

程世英这才想起,他好像是被硫酸溅到了一点,事情发生得匆忙,他还没来得及看伤口到底怎么样了。

“没事,一点小伤。” 他觉得伤口也不会太大,向后仰了仰头,被楚何的手触碰着有些不自在。

然而才刚撤开一点,他的脸就被捧住。

楚何微凉的手掌贴着他的脸,目光凝在他脸上。程世英和他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触在一起,程世英与他沉黑的双眼对视,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刻,楚何松开了他:“为什么不去医院?”

他质问的对象显然是几个保镖,金发男人略微犹豫,向前走了半步:“这……您、您说要立刻带程先生过来。”

“所以你不知道动动脑子吗?” 楚何的声音很冷。

程世英正低头用手机摄像头检查额头上的伤口,发觉只是块小指头大的痕迹,闻言有些惊讶地抬头。

金发男人几乎是被他骂得一颤:“楚先生,抱歉。”

楚何侧脸苍冷:“我只让你们做一件事,就是保护好他。”

几个保镖闻言都低下头,金发男人羞愧地道:“楚先生,是我们失职了。”

程世英听不下去了,站出来说:“不,他们做得很好,如果不是他们,今天毁容的就是我了。”

谁知楚何听了这话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回过头看向他,阴沉的目光顿在他脸上。

程世英不明所以,解释道:“我根本没受伤,只是溅到了一点。”

楚何定定看着他,半响后才转头:“你们走吧。”

几个保镖如释重负,向楚何鞠躬,接着回头上了车,将车子开走。

程世英目送他们离开,转过目光,看向楚何,心里有些惊异他气场上的变化。以往楚何是从不会说这种严厉的话的,现在训起人来,还真有点气势。刚才几个保镖朝他鞠躬,程世英还以为是在看电影。

楚何说过他是在做正经生意……也不知是什么。

程世英在心里琢磨,见楚何转过身:“进来吧。”

程世英真有些好奇楚何这个避世的家宅里是什么样子,便抬脚跟了上去。两人沿着石板路走进去,楚何打开大门,宅子里头的场景展现在两人面前。

房子比外面看到的还要大一点,玄关往内延伸,里头是一个宽大的横厅,再往能直接看到后院,森绿的树影落在大理石地砖上,与花纹相映成趣。

程世英站在玄关处,眉尾微微一跳——这么看过去,倒是和程宅的格局有点相似。

不过本市豪宅的格局都差不多,程世英没有多想,换好拖鞋走进去,左右看了看。走进来倒是不太像了,程宅是老房子,这里从装修到用品都时尚许多,看得出是近期才修的新房。

这时,大门落锁的声音于他身后响起。

程世英循声转过头,便见楚何站在暗色的大门前,低头换好了鞋,缓缓抬起眼。

程世英一顿,下意识地错开视线,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吊灯:“你这里挺不错的。”

楚何闻言,没有回应,朝他走了过来:“这几天,你就住在这。”

程世英闻言,诧异地转过头:“什么?”

“发生这种恶性事件,这几天舆论都不会平静。” 楚何站定在他面前,垂下眼:“这里避世,没有媒体能找得到,你先在这里避一避风头。”

程世英皱了皱眉,略微思索,道:“我最近住公寓,媒体不知道那里。”

楚何道:“现在知道了。”

他说着拿出手机,调出一个界面,程世英低头一看,才知道苏秀霞在节目上将程宏裕在本市的几处私人房产都抖了出来,意思是这些财产也应该分程泽远一份。

程世英手指滑过屏幕,发现他这几天住的公寓也在上面。他眉心的痕迹登时重了些,隔了几秒,才把手机递还给楚何。

楚何接过手机:“这里很安全,记者找不到,我安装了全套安保系统,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程世英沉默,隔了半晌,才道:“那就麻烦你了。”

楚何面上神情未变,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半秒后才偏过头:“先坐吧,我拿点水来。”

他的态度很平常,就是邀请普通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感觉,程世英见他没有什么怪异的举动,神经微微松弛,左右看了看,决定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很舒适,程世英陷入柔软的坐垫里,向后仰了仰,呼出一口气。

楚何的这栋房子确实很清净,他坐在客厅,耳边只有后院风吹过树林的声音。程世英靠在沙发上,人一静下来,先前发生的种种立即在脑海中浮现,他蹙起眉,摸出手机想和王助理打个电话,却发现这里的手机信号非常弱。

程世英尝试拨去一个电话,没能接通。

这地方也太偏了,程世英心想,可能到外面去会好一点,这个时候楚何拿着水和两个杯子走了过来。

“喝点水。” 楚何倒了杯水给他。

程世英只好放下手机,接过水来喝了一口:“谢谢。”

楚何坐在他身侧,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额角:“等会儿给你擦点药。”

程世英没当回事,笑了笑:“没事,一点小伤。”

“不是小事。” 楚何目光沉沉:“他差点就伤到你了。”

程世英也有些后怕,抬手捂了捂眼睛:“是,谁能想到有人会泼硫酸?他离我很近——” 他说着看向楚何:“多亏了你的保镖,谢谢。”

楚何现在的神情倒是很平静,丝毫看不出刚刚训保镖时的冰冷,偏过头道:“我们是朋友,这是应该的。”

程世英看了他一眼,此时也不想追究楚何为什么没有撤掉那些保镖,意图总归是好的。他拿起水杯,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这时,他闻到一股酒香,程世英睁开眼,发现楚何还拿来了一瓶白兰地,正放在茶几上。

他正垂着眼,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

程世英见状挑了挑眉:“大白天就喝酒?”

楚何放下酒瓶:“我后怕,喝点酒冷静些。”

程世英一愣,这时才注意到楚何拿着酒杯的修长五指还在细微地发着抖,他的表情太平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程世英心中微顿,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看着楚何苍白的侧脸,心里的某一处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把水杯递了过去:“给我也倒点。”

楚何瞥了他一眼:“你额头上还有伤。”

程世英皱了皱眉:“指甲盖大的伤还要说多少次?少废话。”

楚何一顿,转过身,将酒倒进他的杯子里。

程世英端起来抿了一口,白兰地醇厚,入口顺滑,他仰起头,逐渐将一整杯喝完。

喝完,他将空杯子放下,楚何又替他满上。

酒香逐渐在客厅中弥漫,夹杂着外界清风吹过植物的味道,让程世英难得感到放松。他是爱喝酒的人,特别忠爱各种品类的葡萄酒,今天发生的事挤压在他心里,白兰地又是这么香醇,他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直到他再一次放下杯子,楚何轻声道:“没了。”

程世英眨眨眼,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视野已经有些模糊,且头重脚轻,抬手扶住额角:”我喝太多了。“

楚何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心里不痛快。”

“对……” 程世英靠在沙发上有些摇摇欲坠,晃了晃头:“这几年,我就差住在公司了,临到头在背后捅刀子……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肩膀,手掌按在他的背上:“别难过。”

“我不难过……我只是——” 程世英蹙了蹙眉,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去摸手机:“对了,我得和王助理——”

他的手指刚触到屏幕,手机就被人拿走:“先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程世英睫毛微颤,思绪很快被海浪般的醉意淹没,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在失去意识前,他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里。

有人用两条手臂紧紧箍住了他,微凉的手指抚摸他的头发:

“睡吧。”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贴上了他的额角,又落在眉心:“我会保护你……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程世英睡了过去。

渡过跌宕起伏的一天,又受到了惊吓,程世英睡得很死,许是酒精的作用,晚上一个梦也没有做。

待他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程世英睁开眼,在灿烂的阳光下颤了颤睫毛,愣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接着,他感到额角有股凉意,抬手触到些许湿润才反应过来,是他额角上被硫酸溅到的伤处,应该是被抹上了药膏。

他身下是柔软的床单,丝绸的质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处处提醒着他这是个陌生的地方。程世英坐起来,四处看了看,他在一间卧室里,身*下是一张大而宽的床,旁边的窗户被厚实的窗帘遮挡着,缝隙中漏出一缕灿烂的阳光。

程世英走下窗,拉开窗帘,灿烂的阳光登时洒满了房间。

看着日光,程世英眉尾一跳,心道不好,在床头找到手机拿起来一看,时间果然已是次日上午十点。

程世英赶快拨一个电话给王助理,打不通,又从卧室走到相连的露台上,这才找到两格信号,成功将电话拨了出去。

王助理立刻就接了起来:“程先生!”

“王助理,对不起。” 程世英抱着歉意:“我回消息晚了,公司情况怎么样?”

“程先生——” 一向有条理的王助理此时却是带了哭腔:“程先生,你怎么样?我们以为你被绑架了!”

程世英这才知道王助理他们看着他被几个黑衣人拐上车吓坏了,当即就报了警,然而后来又来了更多黑衣人来帮他们控制局面,向警方出具了资料,王助理他们才知道这是个专业的跨过安保公司。

黑衣人们再三保证程世英没事,但王助理联系不上人,还是很担心,有点害怕这又是程泽远的阴谋,要把他们的美人老板绑架到什么不知名的地方卖掉!

现在接到程世英的电话,他才终于放下了心:“程先生,你吓死我们了!怎么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呢?”

听着王助理嘟囔,程世英有些无奈,心中又感到些许温暖:“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他道:“我现在很安全,在一个朋友家。”

“那就好,那就好。” 王助理松了口气,这才道:“公司还好,媒体拍到的照片我们都删掉了,还是有几条路人拍的视频被传到了网上,但离得远,看不清楚——”

程世英停顿片刻,问:“程泽远呢?”

王助理一顿,似乎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接着压低了声音,道:“救护车很快来了……现在在医院,听医生说是三度烧伤,需要做手术。”

程世英皱了皱眉,三度烧伤,再多一度就是最重度,他那天看见程泽远脸上的烧伤面积不小。

王助理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他认为程泽远完全就是自作自受,如果不是他们母子突然作妖,程氏的股价本来已经稳住了,他还故意把程世英拉下水到媒体面前,遭到极端股民伏击简直就是现世报,只是差点牵连了程世英这点尤其可恨。

但见程世英久久没有说话,王助理害怕自家人美心善的老板有负担,温声道:“程先生,你不用担心……其实,现在医疗技术也好了——”

“我不是担心他。” 程世英道。

他担心的不是程泽远,而是他现在毁容,不管怎么样都算是占据在了道德的制高点,这个时候再打股权战,舆论上不好看。这是上流社会的潜规则,就像是妻子离开因车祸残疾的丈夫会让她终身失去参加某些慈善晚宴的资格,这些无形的限制虽不致命,有些时候却会很麻烦。

程世英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关于那个’遗嘱’,网上怎么说?”

王助理听了,却很诧异:“程先生,你还不知道?” 接着不等程世英回答,他就迫不及待地说:“昨天八大事务说联合发表声明,称从未为程宏裕见证遗嘱,接着那个苏女士自己发表的声明,自己说上节目时出具的’遗嘱’是假的!”

程世英一愣,遂皱起眉:“什么?”

王助理道:“奇怪吧,我也觉得奇怪,你说她折腾这一通干什么?我们完全可以告她造谣——”

程世英紧皱着眉,苏秀霞手上的’遗嘱’多半不具有法律效益,这他是知道的。本市订立遗嘱需要至少两位非收益人见证,通常是协助订立遗嘱的律师楼合伙人和邻业律师。这么多律所联合发表声明,基本排除了程宏裕额外立有具法律效益遗嘱的可能性。

但苏秀霞为什么要出来否认自己?程世英以为她会嘴硬到底,就算在法理上被拆穿,在道德上她至少还能演出一副孤儿寡母被欺辱的样子。

程世英蹙着眉,简短地道:“我现在来办公室,到了再细说。”

王助理在对面应下。程世英挂断电话,心想先和楚何说一声借他的车开一开。他走出卧室,下到一层,路上没有看到楚何。

他似乎不在家。

程世英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间不早了,他于是一边找到楚何的电话一边朝门口走去。

到了玄关处,他一边低头拨出电话,一边握上门把手。

拉了一下,门没有动。

程世英疑惑地抬起头,又试了几下,门依旧紧紧关着。他于是去拧把手下的锁头,然而那枚金属卡得死死,根本无法调整。

程世英动作顿住,眼中滑过一丝诧异,松开手,抬头看向眼前的大门。

他这是……被锁住了?

第33章 同居 程世英看着门把手,几乎是有点不……

程世英看着门把手, 几乎是有点不敢置信,忍不住伸出手,又用力拉了好几下。

大门纹丝不动。

程世英只好放开手,低头看了看手机, 室内的信号太差, 他给楚何的电话没能拨出去。

他眉头紧皱, 收起手机, 一抬头才发现门边贴着一张明黄色的便利贴。便利贴在深色的大门上很显眼, 他刚才太着急了才会没有看见。便利贴上写着简短写了一串号码, 并表明要用座机联系。

座机?

程世英转过脸, 这才注意到门边的小桌上竟然放着一个座机。

这个已经差不多被淘汰的东西出现在面前,程世英怔愣了片刻才伸手拿起,按照便利贴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两声忙音后, 对面接了起来。

程世英道:“楚何?”

对面停了停, 而后传来温和的男声:“起来了?”

程世英直接问:“你把门锁了?”

对面不说话了。程世英没等到回复,直接道:“你在忙?有没有人可以来开门, 我要去公司。”

楚何停顿片刻, 说:“你不能去公司。”

程世英一顿,眉头紧皱:“你什么意思?”

他本来还在想楚何也许是偶然出去习惯了锁门, 这下找不出借口, 他意识到楚何真的是故意把他关在房子里。

程世英唇线抿紧, 心中隐隐有些愠怒。楚何派人跟着他,他不准备计较, 现在还把他锁在这里。

他要干什么?

程世英张开嘴, 刚想说话,对面楚何先道:

“现在很危险。” 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冷静道:“恶性事件发生后容易出现模仿犯罪, 程氏的股价还在持续波动,难保有人动歪心思。你这几天先不要出门,等舆论平息了再说。”

楚何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程世英心中一顿,思考了片刻,眉头缓缓松开:“……公司的事情需要我处理。”

楚何道:“可以远程办公。”

程世英闻言,忍不住道:“你这里信号太差,电话都打不出去。”

“对不起,房子是有点偏僻。” 楚何脾气很好地说:“网络很快,你直接视频会议吧,密码在便利贴背面。”

闻言,程世英抬起眼,将便利贴取下来,果然见背面有一串密码。

“早饭在桌子上,先吃饭。” 楚何温声道:“你的电脑在二楼书房,我在外面有点事,下午回来。”

程世英从他的语气里觉出些许不寻常的意味,眉尾微微动了动,简短地道:“那好,你忙吧。” 接着便挂断了电话。

座机被放回去,发出’叮’的一声。程世英盯着座机看了许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和楚何的对话,似乎很平常,但似乎又比朋友间的对话多出了点什么。

程世英眉头紧皱,抬手掐了掐眉心,回过身,果然见餐厅的横卓上摆好了早餐。有酸奶碗,新鲜咖啡,蛋卷,培根和吐司。程世英走过去,摸了摸餐盘边缘,发觉还是热的,几乎像是有人掐准了他起床的时间把餐点准备好了放在这儿。

程世英挑了挑眉,抬头左右看了看,越发觉得这栋房子透着奇异,像童话里的百宝屋。

他吃了早饭,去到二楼书房,他的公文包和电脑在桌子上。程世英就在书房里和王助理等人开了视频会议,王助理和黄卓汀等人对他的情况表示理解,公关部总监说:

“现在咱们公司楼下还有很多记者,鱼龙混杂的,小程总你还是先在家安全些。”

程世英点了点头,道:“我在朋友家,这里信号不好,你们有什么事我随时可以上视频会议。”

众人连声称是,将公司里的大事给程世英汇报了一遍,由于恶性事件,程氏的股价还在波动,但有苏秀霞出来承认遗嘱造假之后有上升的趋势。泼硫酸的凶手已经被扭送警察局,人证物证聚在,案情没有疑点,接下来走诉讼程序。

程世英一一听了,下了视屏会议跟着公关总监发的链接上网看了看,这件事热度很高,在网上的关注度很高,舆论也是好的坏的都有。

「真的假的?真的泼硫酸了吗?」

「对啊,官方通报都出了,就在程氏楼下。」

「卧槽,说是有人受伤了!是大少爷还是私生子?」

「老天保佑千万不要是程世英啊……好不容易出了个帅哥,我还没看够呢。」?

程家是真落魄了,这么大个公司连几个保安都没有吗?让那么泼硫酸的一下子就靠得那么近。」

「我姑姑在医院上班,说受伤的是私生子,我放心了」

「你们这些女的就知道看脸,兄弟好样的!资本家做局割韭菜,终于遭报应了,可惜只报复到了一个,我看因果轮回,另外那个离遭殃也不远了。」

「楼上的怎么说话呢?没人逼你们买股票好吧,自己输不起还牛上了?」

网上舆论纷杂,很快吵起来,程世英眼见着楼中楼越盖越长,皱起眉。然而他再刷新了一次,第一条评论就忽然不见了。

程世英睫毛微颤,再刷新了一次,那条评论是被删了。程世英不禁有些惊讶,公关部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现在只能等舆论慢慢冷却,公司这边也做不了什么。手机屏幕看得他眼睛酸疼,程世英将手机扔到一边,索性站起来四处走走。

来睡了一晚上,他还没有完整地将这栋房子看一遍。

房子南北通透,朝向好,大面积的落地窗外是浓密的绿影,玄关旁有通往楼下的入口,下方有个小小的酒窖。程世英尤其喜欢后院外树林地下的泳池,长方的池子在阳光下闪着碧蓝波光,在炎炎阳光下让人一看就想跳下去。

程世英想着待会儿下去游两圈,接着上了二楼看了一圈。二楼的结构相对简单,有单独的卫浴和健身房,转角处还有个小露台。

程世英走到露台上,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绿荫,他往外一看才发现程宏裕下葬的墓园就在东北方向的山头上。

怪不得那天他突然就钻出来了。

程世英双手放在口袋里,看着不远处隐隐能看见的墓园大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恐怕也只有楚何不忌讳,愿意住墓园附近,不过这里确实是僻静,风景也好,不算是太坏的地方。

在一片幽绿中,程世英向前躬身,双手撑在栏杆上。一股清风吹来,带着绿清亮的气味,拂过他的额发。

程世英闻到青草的气息,心中忽然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这栋房子只有一间卧室。

程世英睁开眼,缓缓直起了身,接着想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这是一套新睡袍,质地柔软,透着股经过洗涤的香味,他的皮肤清爽,显然昨天他醉酒之后是有人帮他清理过的。

程世英神色微变。

他习惯了被人照顾,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时候疑问才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楚何这里不像是雇了佣人的样子,昨晚是谁帮他清洗,又是谁帮他换好了衣服?

只有一间卧室——楚何昨天睡在哪?

·

下午三点,楚何将车驶入车库,下车,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

接着,他垂下眼,看向门外的石板路。上面没有第二个人行走过的痕迹,程世英今天一天都乖乖得待在家里。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但想到程世英就在这扇门后,胸口还是骤然出现一阵充盈的愉悦感——不过程世英或许不太高兴。

他走近,从包里拿出钥匙。现在大多家庭习惯于用电子锁,但他对密码和指纹都缺乏信任——那些都太容易被偷走了,他选择相信最原始的机械。

如果现在有人在旁边,就会注意到他手上的钥匙形状独特,锁齿比一般的钥匙更加复杂。楚和将钥匙对准锁孔,推进去,随着清脆的响声,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楚何走进去,目光扫过客厅,没有第一时间看见程世英。

楚何皱起眉,走到客厅中央:“世英?”

没有人回应他,客厅里空空荡荡,没有开灯。楚何神色微沉,抬头朝二楼看了一眼,低头拿出手机,眉眼才缓缓舒展,朝一楼通往后院的落地门走。

透明的玻璃门外是青翠茂密的树林,泳池碧波翻涌,池边有些许水渍,显然有人在里面游过,

楚何没看见人,走入院中,绕到池边,目光忽然凝住。

程世英闭着眼,靠在池边的躺椅上,睡着了。

他光着上身,裸*露着手臂和整个胸膛,一张洁白的浴巾盖在腰上,长而直的两条腿,一条曲着,一条搭在躺椅边。

他像是刚从水里出来,湿润的头发贴在额前,睫毛浓密而湿润地搭在眼睫上,嘴唇略抿起,色泽如花瓣一般。

阳光照在他的身体上,细腻的肌肤在金色的阳光里闪闪发光,从胸口开始,如蜜般的色泽一直流淌到腹部。

楚何的脚步顿住。

程世英在泳池里游了几圈,院子里很惬意,他靠在躺椅上,不小心睡了过去。

港城热辣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也不冷,程世英闭着眼睛,半梦半醒间感觉一道阴影挡在了他面前。

程世英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程世英睫毛颤了颤,从躺椅上坐起来,抬手捂了捂脸:“你回来了?”

楚何没有回答他,沉默着站在他面前。

程世英顺手把额发往后一捋,把毛巾拿开站起来,抬手按在后颈上活动了一下肩颈:

“我用了一下你的泳池,可以吧?”

楚何还是没说话。

程世英抬起眼,见他眸色发沉,苍白的面孔上没有表情,有些奇怪地挑了挑眉,低头看了看:“泳裤是我从衣柜里拿的,没有拆封,你介意?我再给你买一条吧。”

楚何这个时候终于开口:“泳裤是给你买的。”

程世英抬起头:“是吗?谢谢。”

既然泳裤是给他买的,那应该也不介意他用泳池了?程世英不知道楚何杵在他面前干什么,拉伸了一下手臂,从他身边绕过去:

“我再游一圈。”

楚何随着他的动作偏过脸,看着程世英走到泳池边,一跃跳了进去。

他的入水姿势很标准,如一条鱼般没入碧涛里,楚何看着他从水绵冒出来,水流顺着背脊流畅的肌肉线条滑下,分秒间便完成一个来回。

程世英喜欢水,忍不住多游了几个来回。最后一圈回到泳池边,双手扶住边缘,从水里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水,抬眼见楚何还在原地。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高大的杵在泳池边,脚下的倒影一路延伸到水面上。

程世英看着他的穿着都觉得闷得慌,抬手将头发向后捋去:“你要不要下来游两圈?”

楚何垂下眼,浓黑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不了。”

程世英看着他,笑了笑:“不是说还会游吗?”

楚何眼睫微颤,他当然会游泳,程世英交给他的东西他永远不会忘。但这个时候要他脱下西装,问题就大了。

程世英没注意到他眼底暗涌的深意,不太在意地低下头,在泳池底站稳:“不想游就算了,来,拉我一把。”

他抬起手,下一瞬,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握住他的手掌。

程世英只感到一股巨力,把他猛地从泳池里拽了上去,程世英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滑倒。

两条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程世英感到自己的身体向前倾,贴上了干燥的面料——楚何紧紧拥住了他。

程世英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满怀,两条手臂紧紧箍在他的后腰上,胸膛贴着柔软的羊毛面料,闻到一股熟悉的冷香,耳边是男人略微压抑的呼吸声。

他一愣,接着赶忙抬手推开他:“我身上都是水,你的西装——”

然而他一使力,后腰处的力量跟着一紧,程世皱了皱眉,又推了一下,楚何才猝然松开他。

他退后了半步,垂眼一看,果然见楚何身上的衣服已经全湿透了。他看得出他身上的西装并不便宜,这时候面料被水浸湿,胸口处已经隐隐发皱。

“你干什么?” 程世英抬起头,有些无语:“你热,想降降温?“

然而他一抬眼,便对上了楚何的眼睛。他不知在想什么,眼眸在阳光下也还是黑洞洞的,苍白的脸颊上有一抹奇异的红晕。

程世英一怔,背脊一麻,忽然在他的目光里感到了些许不自在。

第34章 生活 程世英走进浴室,温热的水自顶部……

程世英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自顶部喷洒下来,他仰起头,抬手抹了把脸。

楚何对他’余情未了’,这程世英是知道的。

但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他眼睛里的情*欲, 又是另外一回事。

程世英闭上眼, 温水冲过他浓黑的眉毛与眼睫, 他抬手抹过手臂, 感到皮肤上的战栗, 忽然觉得继续这样待在楚何家不是一个好主意。

在正常的状态下, 他其实是很习惯于周围的人对自己有好感的。

但楚何似乎始终有些不同, 一是他们曾经交往过,虽然当时只是很纯洁的关系,但楚何是他唯一亲密相处过的男性。二是, 他对楚何的印象似乎始终停留在少年时期, 对现在这个高大且言语行动都充满了攻击性的男人有些适应不良。

程世英已经开始思考本市有没有除开楚何家以外的地方可以落脚。

程世英快速洗完澡,衣柜里有很多新衣服, 他随手挑了一件长袖换上, 确保自己从头到尾都有布料遮盖,才走出房间。

他走出卧室, 走到楼下, 便见楚何也已经换下了西装, 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白色长袖,像是家居服的样式, 头发垂在颊侧, 听到动静,回头望了他一眼,下垂的眼尾旁落着一颗蓝痣。

程世英脚步微顿, 自他和楚何重逢,这个人一直穿黑色,现在忽然换上白色,倒让人耳目一新。白色让他柔和了些,显得更年轻,像是杂志上的模特。

程世英走下楼,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这儿是你家,你的衣服都放在什么地方?”

二楼卧室里的衣柜里全都是新衣服,而且都是他的尺码。程世英认为那一柜子的衣服很可能都是楚何刻意为了他准备的。

楚何闻言,偏过头:“楼下有单独的衣帽间。”

程世英眉尾微挑,接着偏过脸,抬起一只手搭在沙发上,心想有多余的衣帽间和多余的浴室,就是没有另一间卧室。

这个房子里处处透着诡异,让程世英不得不怀疑楚何早有预谋。

他垂着眼,手指在椅背上点了点,已经在心里盘算起要怎么开口告诉楚何他准备换到别的朋友家住,同时道:

“昨天我喝醉了,给你添麻烦了。”

楚何回答:“不麻烦。”

程世英抬起眼:“衣柜里的衣服都是新的,是你特意买的?“

楚何看向他:“是。”

程世英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这么大费周章?”

楚何黑玉般的眼睛望向他,程世英迎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

“要不然呢?” 楚何盯着他,忽然道:“你想穿我的衣服?”

程世英一滞,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楚何身上的白色卫衣,竟一时找不到理由反驳,他当然不会去穿楚何的衣服。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抬手揉了揉额角:“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抬眼重新看向楚何:“我是说,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会住过来?”

那满满一柜的衣服可不是当晚就能全部买好的,程世英换衣服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发现从袜子到内衣都是他常穿的牌子。他注意到这一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胳膊上一发麻。

他在这个房子待得越久,就越觉得处处都符合他的喜好,泳池,酒窖,带露台的卧室,暗色调的装修——越看越像一座陷阱,想将他网络其中。

楚何静静看着他,神情很坦然:“我当然希望你住过来。”

他说着抬头王周遭看了看:“不过这里不是婚房,你喜欢运动,地方大一些好。”

程世英一顿,肩背缓缓变得僵硬。

他看向楚何,自从他和楚何重逢之后,这个人的言行就一次次让他惊讶,以至于到现在他自楚何口中听到与结婚相关的字眼都有些麻木了。

程世英消极以对,直接转头装作自己没听见这句话,抬手摸了摸后颈:“……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他说着准备站起来,舌尖酝酿着离开楚何家要用的借口,然而就在这时,楚何冷不丁地开口:

“这次,算是我救了你吧。”

程世英动作微顿,不得不转过头,看向他:“当然。”

楚何抬起眼,平静地道:“你睡着的时候,我去找了苏秀霞。”

程世英一怔,接着皱了皱眉:“你去找她?” 他随之神情微变,立刻就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她忽然在网上承认遗嘱作假,与你有关?”

楚何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程世英从他脸上看出默认,眉尾微扬:“你怎么做到的?”

楚何道:“我有她的把柄。”

程世英这才是真的惊讶了,他眉头下压,深深地凝视楚何。

楚何和苏秀霞,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两个人,不说楚何,程世英自己都对苏秀霞这个人没有多少了解。

他略微停顿,消化了片刻自己的惊讶,才垂下眼:“……什么把柄?”

楚何微微笑了笑:“不好拿给你知道。”

他的态度非常自然,坦荡之中带着些难以言喻的亲近,带着一种保护者的口吻。

程世英皱了皱眉,长久地凝视楚何。男人坐在沙发上,眉眼精致而平静,仍由他打量。程世英将双手放在口袋里,至高临下地垂视他,微微眯起眼,忽然道: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楚何又笑了笑:“这和我做什么没关系。”

“这次,我算是帮上你的忙。” 楚何转过脸,盯着他:“你家世代做生意,应该知道人情不好还。”

程世英神情一滞,眉目渐渐沉下来。没错,债有许多种,人情债最不好换。更何况楚何这次算是救了他的性命,没有那些保镖,现在躺在医院的恐怕就是他。

他沉思片刻,走到沙发前,重新坐下:“……你想要我怎么还?”

楚何倒没卖关子,直接道:“这两个月,你就住在我这里。”

程世英眉头微蹙,抬眼看向他,几乎都要觉得楚何是看穿他的想法了。

两个月,说长不长,到时候公众恐怕还没有忘记程氏的这些八卦,但说短也不短,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足够两个人重新变得熟悉。

程世英有些犹豫,家世和教养使然,他非常不喜欢欠人情。但同时,他也不希望让楚何继续对他抱有幻想。

楚何似是觉出了他的顾虑,垂下眼:“我昨晚睡的沙发。”

程世英一顿,抬眼看向他。

楚何微卷的头发垂在颊侧,柔和了眉目的棱角:”你可以放心,我已经改好了。” 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做。”

程世英皱了皱眉,他的态度是温顺而安静的,然而说出的话却总似带着一分诡异。

程世英倒是没有太放在心上,这句话他说过许多次,程世英一开始觉得诧异,听多了几遍,心中却有了不同的感触。认真想来,重逢之后楚何确实没有做过对他不利的事情,反而还帮了他许多。

反而是他多年来认为是朋友的人,与他血缘相连的亲人……

程世英眉尾微动,缓缓呼出口气:”好。“

楚何闻言,眉眼渐渐舒展开来,眼尾微微上翘,睫毛压在眼睑上,颊侧的泪痣跟着一动。他甚少露出这样真心实意的笑容来,眉眼间能看出少年时清秀的影子。

程世英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胸口微松,心想其实也没什么,在朋友家借住一段时间而已,也许是他想得太复杂了。

·

离袭击过去两天,消息彻底在港城传开。

程世英在露台上接电话,对面传来少女焦急的声音:“哥,你为什么不肯过来?港城太危险了!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啊?太吓人了——”

程世英举着手机,静静听着,温声道:“别担心,我现在在朋友家,很安全。”

程子钰闻言问:“哪个朋友?你在家明哥哪儿吗?”

程世英一顿,而后道:“不是。” 他向前靠在窗台上:“是另外的朋友。”

程子钰’哦’了一声,不是很感兴趣,接着劝道:“哥哥,你快点过来吧,祖父和舅舅都念叨你很久了。听到你出事,大家都吓了一跳。你快快买机票,赶快过来——“

程子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公司?又是公司!公司能比你的命重要吗?” 少女气急败坏,尾音有些尖利:“我劝不了你了!舅舅,舅舅——”

程世英听到她一叠声地用葡语喊舅舅,过了片刻,有人接过手机,对面传来安德烈的声音:“Alex,你什么时候来葡国?”

程世英抿了抿唇:“一时半会儿还去不了。”

安德烈在对面,倒是没有要求他立即来葡国,只是道:“遗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联系了当地律所,他们不会有任何法律基础用来威胁你。”

程世英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港城几天律所能这么快站出来发表声明,外祖一家在法律界影响颇深,这件事是安德烈在背后出的力。

程世英垂下头:“舅舅,谢谢,麻烦你了。”

安德烈道:“只此一次,如果下回还有这么危险的事发生,我会亲自去港城把你带回来。”

程世英听出他语气中的低气压,只好一连串’是是是’。

安德烈言简意赅,威胁到位就将手机还给了程子钰,少女又是一阵哭闹,非要让打视屏电话过来,程世英无法,只好挂断了电话重新打过去。

“你不是说被硫酸溅到吗?溅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程子钰担忧地道。

程世英觉得好笑:“你看不见不就说明没受伤吗?”

程子钰语气凶起来:“谁说的?我看见了,你额头上有个小红点!凑近点我看看——”

程世英心想眼睛还挺毒的,只好低下头,把手机举高了些:“真的没受伤。”

程子钰在屏幕那边凑近镜头:“我看看——” 她念叨着,接着忽然安静了下来。

程世英等了几秒,抬起头:“看好了?”

“哥。” 程子钰忽然出了声,刻意压低了语气:”你背后站着个人!”

程世英一怔,回过头,这才看见露台角落处果真站了个人。

楚何穿着黑衣黑裤,站在露台与卧室连接的落地门内,雪白的脸自阴影中浮现,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程世英骤然看到他,目光顿了顿,心道怪不得程子钰是那个语气。他回头小声对程子钰道:“待会儿再打给你。”接着便挂了电话。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楚何身上:“有什么事吗?”

楚何回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眼从门后走了出来,抬起右手:“给你拿点洗漱用品。”

程世英看见他手上拿的东西,过去接过来:“谢谢。”

随后他一顿,接是接过来了,却不知道往哪里放。

程世英看向卧室内,没等他思考,楚何又将毛巾拿了回去,转身走向浴室,拿了两条挂起来,将剩下的收纳到了柜子里。

程世英站在门边,见状,抬手摸了摸脸,有些尴尬。

他自诩不算十指不沾阳春的大少爷,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自己照顾自己,刚才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楚何做事倒是做得很自然,程世英靠在门边看着他整理毛巾,左看右看似乎也帮不上忙,在尴尬中下意识地找了个话题:

“我还以为律所也是你联系的。” 他道:“结果是我舅舅,看来消息传得很快,欧洲那边都知道了。”

楚何动作一顿,没说话。程世英和他离得近,好歹朝夕相处过那么久,敏锐地察觉了楚何情绪的变化。

……这又在不高兴什么?

程世英眉尾微动,抬手摸了摸后颈,没等他想到另外的话题,楚何忽然转过头:“你要去葡国?”

程世英回过头:“葡国?” 他想了想,道:“暂时不会去吧。”

楚何看着他,没说什么,便转身出了卧室。程世英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应该是去二楼的书房了,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虽然依旧不知道楚何是做什么的,但发现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办公。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起来,程世英不得不回到露台上去接电话,对面是一个堂叔,程世英和他聊了一会儿,再三确认自己没事,才挂断了电话。

结果刚挂断,就又有电话打了进来。

书房与二楼巨大的环形露台相连,隐约的人声从窗外传来。楚何坐在窗台前,听着程世英低柔的声音或远或近地传来,间或夹着一两声低笑。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谈话没有丝毫要停止的意思。

这让楚何想起中学时期。

程世英是整个学校的金童玉女间的中心,一到了节假日,他的电话铃声永远不会停歇,任何活动都缺不了他。就算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程世英也会一个接着一个地接电话。

楚何厌恶被忽略的感觉,所以特意挑选了这栋偏僻的住宅。

他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在发觉自己盯着一个数字看了数分钟后,从椅子前站起了身。

他走到露台时,程世英还在通话中。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地放在地上,整个人沐浴在金棕色的阳光里,不知对面说了什么让人开心的事,微微弯起了眉眼:“是吗?我没听说过。”

几天的休憩让他的状态松弛了些,天天在后院游泳,皮肤染上了层暖光。

楚何看着他侧过头,手臂白色的短袖衫下深处,从小桌上拿来冰水,笑了笑道:

“胡永旻?你和他比较熟,我不知道。”

对面的声音抬高了些,像是说了什么逗趣的话,程世英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就这样好几分钟后,程世英才挂断电话,转过头,这才发觉楚何正站在他身后。

程世英被吓了一跳,转过头,将话筒按住,抬眼看向他:“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吗?”

楚何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电话一个接一个。”

程世英望向他,见楚何脸色不阴不阳的,心想恐怕是把他吵到了,便回头和对面说了几句话,便把电话挂断了。

“好了,我不打了。” 程世英放下手机,抬头对他笑了笑。

楚何依旧站着没动。

程世英打量他的神色,心想他声音有这么大吗?他有些心虚,左右看了看准备往露台外走,免得打扰到楚何,然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来。

程世英一顿,给了楚何一个抱歉的眼神,拿起手机把电话挂断。然而一秒不到,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程世英皱了皱眉,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个陌生的号码。

他再次将电话摁断,对方却再次锲而不舍地打了过来。

程世英眉头紧皱,看了眼手机,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楚何开了口:“接啊。”

程世英看了他一眼,手指滑过屏幕,将电话接了起来:“喂?世英?”

一个焦急的声音自对面传来,程世英眉头一蹙,来电的竟然是郑家明。

自从上次和郑家谈崩,程世英很久没有和郑家明联系。他现在有点不太搭理郑家人。

郑家明最开始给他打过几次电话,程世英只是敷衍过去几回后就不再搭理他。郑家明就又开始在社交媒体上留言,到了后来他干脆把郑家明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没想到对方会换个号码再打过来。

程世英有些头疼,抬手掐了掐眉心:“家明——”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拿走了他的手机。

程世英惊讶地转过头,见楚何举着手机,神情冷淡。

对面的郑家明听到了他的声音,激动起来:“世英,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楚何举着手机没说话,对面的郑家明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那天看到新闻,吓得我腿都软了,刘其贤说你没事——你为什么肯跟他联系,都不肯联系我?”

郑家明情绪激动,声音被程世英听得清清楚楚。郑家明表面上看着体体面面,实际上私底下说话有些时候缠缠绵绵,很孩子气。

程世英一顿,接着无奈地捂住脸。

楚何没说话,脸上没有表情,郑家明没得到回应,立即自怨自艾起来:

“世英,你别不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去求老爷子,只要你肯理我,我明天就去找他!我们晚上去老港你喜欢的那家餐厅吃饭好不好?你之前不是说我新买的那辆车坐着舒服吗,我送给你。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送给你,只要你肯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程世英尴尬地抹了抹脸,向楚何伸出手,扬了扬眉,示意他把手机还回来。

楚何没理会他,拨开他的手。

“你大人有大量,消消气,好不好?” 郑家明还在那边苦求:“你在哪?我晚上来接你。我去你家,陈伯说你现在住在朋友家?你在谁家?苏望远?赵辉?还是欧阳——“

楚何忽然开口:“他在我这里。”

郑家明被打断,骤然一顿,接着声音猛地变调:“你——楚何?!”

程世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楚何声音平静:“别再打过来。”

对面陷入了一片静默。

过了几秒,对面传来郑家明声音,那声音中全然没了放才的中气,几乎像怕惊扰了什么般低弱:

“……好,我不会再打了。”

楚何神色如常,直接挂断了电话,低头在屏幕上划了划,再将手机递回给了他:“他不会再打过来了。”

第35章 关心 程世英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微……

程世英接过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微微摩擦,看了楚何一眼:“不要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楚何没说话,双手放在口袋里,黑玉一样的眼睛看向他, 微微挑了挑眉锋。

表情还挺理所当然, 好像在说’是你先吵到我的’。

程世英自知理亏, 不想跟他计较, 把手机收了回去。

奇异的是自那天开始, 郑家明还真没再打电话来。程世英隐约觉得有些奇怪, 郑家明有些时候很喜欢胡搅蛮缠, 不过那天在郑氏楼下两人碰见,他就觉得郑家明的脸色不太对劲——好像他有点害怕楚何一样?

程世英知道他们关系一直不好,可想不出来楚何能有什么让郑家明惧怕的地方。

在他记忆里, 这两个人好像没什么交集。

不过正好让他清净些, 程世英最近也不怎么想搭理郑家明。

在他’隐居’几天后,外界的舆论逐渐消减,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他正在一个’朋友’家躲风头。程世英从小生活在聚光灯下, 倒是难得地在楚何这里体会了隐居的乐趣。楚何不知为何,在家里也是神出鬼没的一个人, 两人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 程世英却极少和他碰面。

他客居在别人家, 自己睡卧室,让楚何住地下室, 程世英逐渐有些过意不去。

这天, 他睡觉到半夜醒来,想去厨房拿杯水喝,出了卧室却见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

程世英的睡意登时去了三分, 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三点。

他皱了皱眉,转过身走到书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楚何?”

房间内传来楚何的声音:“进来。”

程世英于是推开门。

书房门在他面前打开,程世英看到门内的景象,神情微顿。

房门正对着窗口,窗前放张宽大的环形书桌,上面架几个巨大的屏幕,在黑暗中散发着电子产品冰冷的蓝光。楚何坐在桌前,半转过身看向他,苍白的侧脸上映着屏幕上变幻的数字。

程世英顿了顿,抬脚走近,看了看几个屏幕,垂眼看向楚何:“你炒股?”

他自己家就有大板块的金融业务,他问完,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认出上面的美股和基金,怪不得楚何大半夜不睡。

“嗯。” 楚何轻轻回应了一声,遂回过头,没有遮掩的意思。

程世英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浮动变化,在心里迅速估计出一个数字,暗暗吃了一惊。光是展示在屏幕上的仓位,就是程氏金融部门一个季度的资金总和。

他眉头缓缓皱起,目光快速滑过一串串数字,甚至在某个屏幕上看到了某种加密货币,心跳落了半拍,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这些都是绝对私密的信息,程世英的教养使然,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楚何忽然出了声:“没什么不能看的。”

他微微偏过头,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冷光:“我说过,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直接问我。”

程世英脚步一顿,眉心依旧皱着,目光落在楚何身上。

他这句话似乎说得真心,目光很坦诚。程世英皱了皱眉,唇角微微抿紧,在犹豫了片刻后,终是开了口:

“……你的工作就是这个?” 他问:”你的钱都是这么来的?“

楚何点了点头:“是。”

程世英想起他曾经在收购合同上看到过的公司名称:“你注册了投资公司?”

“对。” 楚何道:“在美国,但我很少帮别人投资。”

这也就是说他在屏幕上看到的都是楚何自己的钱。程世英心下巨震,金融来钱可以很快,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要开始也需要资本——

程世英忽然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抬眼看向楚何:“你大学只念了一个学期就退学了,剩下的钱你拿来炒股了?”

楚何闻言,转过脸,面向了他:“是。”

听到他的回答,虽然心里已有了准备,程世英还是不禁眉尾一跳。

当年为了支持楚何上大学,他偷偷在基金会给受助孤儿的学费上又添了一部分,对于豪门来说这笔钱不算什么,但客观来讲那笔钱足够楚何在美国读完四年大学,也不是一个太小的数字。

楚何居然全拿去炒股了。

程世英半晌没说出话,片刻后,才低下头揉了揉额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赔钱了怎么办。”

无论是本市还是海外,大学教育都不便宜,如果学费全赔进股市,那楚何就只是高中学历。

……虽然他现在也只是高中学历,程世英眉间的痕迹更深了些,垂眼看向楚何。

楚何也抬眼看向他:“我没赔过钱。”

神情和语气都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味道。

程世英眉头一动,神情冷下来。

楚何见状,长而直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轻轻敛下眼:“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再上学就是了。“

程世英冷声道:“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

楚何不说话了。

他安静下来的时候,眉眼往下敛着,肤色苍白,眉眼冷淡安静的样子和中学时期犯错了的时候一样。

程世英一顿,随后叹了口气,抬手捂了一下眼睛:“你在工作,我不打扰你,明天我们再说。”

他说完转过身,手腕却被人攥住:

“等等。”楚何拉住他。

程世英转过头,楚何拦着他,转身把电脑合上,回过脸:“你说吧。”

程世英见状,眉眼微动,股市上的浮动是分秒间的事,楚何舍得在开盘时间内停止交易,至少说明他不是那种已经对股市入迷的赌徒。

程世英神情好了些,转过身,拉来一把椅子坐下。

“跟我说说。” 他皱眉看向楚何:“你不是一直想上大学吗?怎么忽然就退学了?”

在程世英的印象里,楚何学习一向是很认真的,各科成绩在港华都是名列前茅,一开始英语还有些跟不上,上了补习班后也很快就追了上来。论成绩,连程世英都考不过他。

楚何眼睫微颤,很快回答他:“我是想和你一起上大学。”

程世英微微一怔。

楚何望着他,黑玉般的眼眸如一汪深潭,微光在里面轻轻晃动。

他确实想上大学,前提是校园里有程世英。程世英大概率会去美国,他很期待和对方一起走在银杏树下,走过红砖钟楼,在体育场看橄榄球赛——

可程世英和他分手,让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还是去了大学,就在程世英去的那一所对面。程世英不是很难见到,他在港城是天之骄子,在国外一样受欢迎,所有社交场合基本都能看见他。楚何站在树荫处,看着他参加自由式自行车比赛,从高台上冲下来,车轮在空中扭过几圈,稳稳落在地上。他摘下头盔,随着成熟而越发神采奕奕的脸上粘着汗水,露出一个微笑。

几个外国人冲上来抱住他,楚何看着他被朋友簇拥在中间,含笑的浅棕色眼睛眸光闪烁,比夏日金色的阳光还要耀眼。

楚何在阴影中窥视他,有时候会觉得痛苦,但离开程世英会让他更痛苦。

直到一天,程世英自他眼前离开。

那是大一的第一学期结束,学生们考完期末,都摩拳擦掌地准备放松一番。程世英和朋友们准备去纽约过圣诞,楚何看着他们走出宿舍楼,上了郑家明的布加迪跑车,其中一个人搂着程世英的肩,谈论着他们去纽约要怎么玩:

“我知道一个地方好玩,是直的弯的都有,特别刺激——”

郑家明闻言,露出嫌恶的神色:“你要去Gay吧,什么癖好?”

那人赶忙解释:“不是!有男的,也有女的啊,她们特别会打扮,有些跳舞跳着就亲起来了,你不想看啊?”

郑家明神情稍好了点,不甚在意地轻’哼’了一声。其他人却纷纷露出向往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两个身材火辣的金发女郎在面前拥吻。男生们跃跃欲试,一人抬手勾住程世英的肩膀: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世英,咱们去吧?”

程世英穿着件海军蓝的夹克,正在回消息,闻言抬起脸:“嗯?”

郑家明嚷嚷起来:“你们少带坏世英,世英,你别听他们的!”

那人不理会他:“我问世英呢,又没问你。” 随后勾住程世英的脖子:“走,我哥在那边有熟人,这次带你好好见识——”

楚何紧盯着程世英,见他微微笑了笑,偏过头道:“行啊,去看看。”

众人欢呼起来,开始猴叫鬼叫,程世英明显是这群人的中心,如果他不去,估计其他人再感兴趣也不会去。得到他的首肯,一群人高高兴兴地往车上挤。

楚何看着他们,指甲深深嵌入了手心。

程世英喜欢男人,这件事只有他知道。在港城他是程家的大少爷,天天被媒体盯着,不敢乱来,现在到了国外,他是不是也想见识一下别的男人?

他看着程世英上了车,侧脸的轮廓有西方人的深刻,皮肤却像珍珠般细腻。

楚何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胃里像是压着一块巨石,酸楚在喉间翻涌。

跑车亮气车灯,一骑绝尘地顺着林荫道奔去,楚何站在原地,除却这一年的学费他口袋里只有二十美刀,甚至不够买一张去纽约的火车票。

在这个瞬间,他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有多么幸福。没了程世英的偏爱,他连靠近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妒忌在他心中燃烧,楚何甚至开始痛恨曾经的自己。

程世英曾经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他却愚蠢地认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从没有想过程世英随时可以离开,而他对此毫无办法。

圣诞节过去,程世英在一个深夜回到学校。

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回了宿舍,楚何盯着程世英外套下露出的一截脖颈,无法抑制自己的想法——会不会有人曾在这片肌肤上落下痕迹?会不会有人用脏手碰他?在迷乱的黑暗之中,会有贪婪垂涎的气息喷洒在这片肌肤上。

楚何妒忌得几乎发狂。

早知道有今天,程世英会跑到那种地方去,他中学的时候就应该——

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在那个夜晚,楚何带着痛恨离开了大学校园。

他需要的东西是大学教育给不了的。他需要的是金钱,很多很多的金钱,而且要快。

他必须尽快追上程世英,攥住他,将他完全占为己有!

也许会花上两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

楚何想起曾经,一阵战栗从背脊漫上,他在黑暗中凝视程世英,在月光下细致观赏他带着惊讶的脸,微扬的浓密眉毛,长而微卷的睫毛,在他抬起手就可以触碰的地方。

“对于我来说,大学里只有痛苦的回忆。”

楚何伸出手,执起程世英的手,低下头,用嘴唇轻柔地触碰他的手背:

“我现在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程世英彻底震惊了,因为太惊讶,一时都无法做出反应。他想过楚何忽然退学也许是因为钱不够,又或者是因为急于求成,却没想过他的想法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