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乞求 郑家明不是第一次和程世英分开,……
郑家明不是第一次和程世英分开, 也不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先前上学的时候,他一些时候也会和程世英好几个星期都见不上一面。
但是没有哪次像今天一般让他浑身发冷,并且让他清楚的意识到, 在他缺席的程世英生活的时间里, 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改变了对方。
郑家明坐立难安, 隐隐要失去什么东西的恐惧与空洞迫使他从卡座上站了起来, 朝程世英走了过去:
“……世英。” 他接近对方, 发出的声音连自己听着都觉得虚软无力:“我们能聊聊吗?”
程世英看向他, 其实有些意外郑家明忍到现在才来搭话。
郑家明一向是缺乏耐心的, 在程世英的预料中,他会第一时间推开人群急匆匆地冲上来推诿辩白。然而郑家明并没有这么做,他看向对方, 发觉郑家明脸色非常苍白, 朝他略显勉强地勾了勾唇。
程世英微微抿起唇,低低叹出一口气, 转过身向走廊深处走去。
郑世英见他叹气转身, 整个人再次僵硬了,以为是程世英不愿意理会他。幸而程世英朝前走了几步, 见没有人跟上来, 又顿住了脚步, 微微偏过头:
“你傻站着干什么?”
郑家明这才浑身一震,整个人又骤然活了过来, 眼中迸发出亮光, 赶忙跟了上去。
两人走入一间包厢,程世英转过头,将房门关好以防任何声音传出去, 接着手腕就被用力拽住了:
“……世英。” 郑家明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灼热,动作因为太用力甚至有些颤抖:“世英,求求你原谅我!”
程世英动作一顿,眉头蹙了蹙,回头看了他一眼,反手将门关严。
他还以为郑家明这回是有进益了,然而这么一看,他方才只是忍得比较久而已。
郑家明看五官也是个清俊的青年,然而此刻他双手揪着程世英的袖口,额角微微出了汗,眸中闪烁着乞求的神色,眉眼略微扭曲,丝毫不见平日的体面:
“我知道错了,我知道你恨我爹不讲信用,没有在关键的时候帮助你,你也恨我,恨我跟我爹联合起来算计你……” 他涩然道,说到后面语气甚至有些哽咽:“我都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这一次,世英。”
程世英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向他。郑家明是个典型的大少爷性格,需要人捧着,事事都要争强掐尖,除了在他面前,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郑家明在其他什么时候服过软。而这次郑氏与程氏的矛盾,涉及的商业利益实在太大,程世英明白友情中一旦因利益出现裂痕便很难再弥合,而在他们这种人家之间,商业利益一定是被放在第一位的。所以他不愿意和郑家明多说,因为事实已经发生且不能够被改变,他不想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而郑家明竟愿意承认这件事是他和郑家做错了,这让程世英有些意外。他神情略微复杂地看着郑家明,半晌后,有些苦恼地抬手掐了掐眉心:
“家明……” 他从郑家明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别过脸:“这件事,发生就是发生了,没什么好说的。”
郑家明见他似是没有要松口的意思,下唇抖了抖,心登时凉了半截。
没错,他是郑家人,当然应该时刻以郑家的利益为先。但失去程世英实在让他太痛苦了,他这段时间联系不上程世英,在家里把能砸的东西都砸遍了,程世英愿意回他一句话,他就欣喜,程世英拉黑他的号码,他就瞬间堕入地狱。
郑家明悲哀地发觉他完全由程世英发落,情绪都系于对方的一举一动上。在情绪最激动时,郑家明几乎认为没有程世英,他会活不下去。
而他意识到这一点实在是太晚,如果知道失去程世英会这么痛苦,他当初就不该站在他爹和刘伟豪那一边!
就算他无力改变最后的结果,他至少可以躲得远远的,不碍着程世英的眼。世英脾气好又容易心软,一定不会迁怒到他身上!
郑家明是越想越悔恨,见程世英站在他面前,神情没有丝毫要松动的意思,竟然一时激动,双腿一曲直接跪在了地上。
包厢内铺设了厚实而柔软的地毯,他这么直愣愣地跪下去依旧发出了一声闷响。
程世英没料到竟还能有这一出,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一时没能做出反应。
“世英,只要你肯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郑家明也是在冲动之下做出了这种行径。然而在真做出来了,他心里倒是没什么膈应的情绪,反而充斥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在情绪激荡下竟然哽咽起来,一把抓住了程世英的手。
“阿英……” 郑家明攥住他的手,低下头,将脸埋进了程世英的手心里:“求你原谅我。”
程世英在手心上感觉到些许湿热的触感,整个人一震,反应过来,立即俯下身抓住郑家明的手臂:
“家明,你先起来说话。”
郑家明不肯起,反手拽紧了他的袖口不肯放手:“不,我不起来!除非你原谅我,否则我就在这里跪一辈子!”
程世英简直快被他这种孩子耍赖的架势气笑了,没想到郑家明不仅没有任何长进,痴缠的功夫还变本加厉了。二十几岁的人,堂堂郑氏的公子竟然能在他面前说跪就跪。换做平时,他应该是看不下去这么个大男人跪在他面前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被楚何缠得太过,他现在尤为看不过有人摆出这样的姿态来要挟他。
他皱了皱眉,抬手抚开郑家明的手,冷然道:“好,那你就跪在这,等会儿叫所有人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郑家明闻言,神色陡然一变,表情有些扭曲。他下跪给程世英看一回事,让其他的人看到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他虽然不觉得程世英会真的那样下他的面子,但脸色还是有些难看。郑家明无暇去想为什么程世英在他心中地位如此特殊,立即往前膝行的两步,双手抓住程世英外套的下摆:
“世英,你先听我说——” 郑家明抬起头,急切地道:“我知道,你手上还有金融板块的业务没有处理掉,是吧?我知道一个机会,和郑氏无关,让我来帮你,让我来弥补我做错的事。”
程世英动作微顿,垂眼看向他。现在他与金玖连谈的地产生意进展顺利,手上确实只剩下金融板块的业务。程氏的金融板块曾经是增长最快也体量最大的核心业务,然而现在却也是债务最多,拖着程氏深陷泥沼的罪魁祸首。当初程宏裕和他意图将地产与金融业务打包卖给程氏,也是由于单独出售金融业务,恐怕全球也找不出几间公司有这个能力和意愿接纳。
程世英深知找到合适的买家有多难,所以对郑世英口中的’机会‘有些不太相信,他怀疑地蹙起眉:
“……什么机会?”
郑家明见成功引起他的注意,眸光亮了亮,正要说下去,程世英忽然做出了个禁止的手势,叹了口气:“算了,你还是起来再说吧。”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郑家明这样没皮没脸的样子。郑家明闻言,立即打蛇随棍上:“世英,你原谅我了?”
程世英垂下眼,对上郑家明充满希翼的目光,顿了顿,道:“我原谅你。”
这不代表他原谅郑氏,或者说这件事本没有什么原谅与不原谅,程世英对郑家明也远说不上恨,不过是这件事让他看清了这个朋友的一些特质,以往可以容忍的事情变得不可容忍,他和郑家明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以前那般亲密,但人与人的关系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程世英垂下眼,抓住他的胳膊将郑家明从地上拉起来:“以后别再做这种事,男儿膝下有黄金,让家里人知道你这样,他们心里会不舒服。”
郑家明沉浸在得到他原谅的喜悦中,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粘上的地毯纤维,想也不想地道:“只是在你面前,没关系的。”
程世英看了他一眼,别过脸:“你说的机会,是怎么回事?”
郑家明现在急于讨好他,立即邀功般地道:“这是我打听到的独家消息,三天后在会展中心有一场投资峰会,很多人都会去……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有支私募基金的创始人特别表达了对程氏的业务有兴趣,我已经帮你搞到门票了,明天进去之后我陪你去找他,你们好好谈一谈。”
闻言,程世英了然,略微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失望。对程氏业务感兴趣的私募基金不少,在这段时间内他已经前后接触了许多曾表示意愿的买家,而这些公司就算依旧有意向、在由尽调报告了解到程氏的真实负债后都纷纷展现出退意。
似乎是从他脸上看出了端倪,郑家明赶紧道:“世英,你相信我,这是难得一遇的好机会。我知道,楚何那家伙是不是想买程家的生意?你千万别答应他!”
闻言,程世英有些惊讶地抬起眼,郑家明见状讽刺地勾了勾唇,道:“我就知道,世英、你千万别相信他,他的公司我调查过,就是一座小破庙,要吃下程氏是绝对不可能的,你不要相信他的鬼话。”
程世英闻言,没有说话,他确实也调查过楚何在美国设立的投资公司,体量确实不大,只能算是间中型企业。当然客观评价下能白手起家打拼出这样一家公司已经很了不起,但程世英不觉得他真正能够买下程氏,或许能,不过楚何也得倾家荡产。
用全幅家当去换一间摇摇欲坠的华美空壳,显然是不划算的,他也不认为楚何应当那么做。
虽然他对楚何的事业不能说完全赞同,认为将资产全线系于金融产品上风险实在太大,但不可否认的是楚何一定付出了相当的心血。
他不接受楚何的条件,一方面是由于对方要求的回报太过离奇,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他亲眼见识过楚何的过去,知道他拥有现在的一切有多么不易。
郑家明见他没有反驳,立即乘胜追击道:“我给你介绍的机会跟他不一样,是实打实的,这支基金的CEO是英国人,还是我们的同校校友,你们一定聊得来。他已经答应在峰会上拨时间给我,你一定要来。”
程世英睫羽微敛,表面上没有说什么,礼貌地道:”家明,谢谢你,我会去的。“
郑家明敏锐地从他的态度里察觉到一丝疏离,但他现在沉浸在对程世英的友情失而复得的狂喜中,因而即刻选择了忽略那丝不详,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之间说什么谢?”
程世英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再坐坐。” 说罢便转身欲走。
郑家明赶忙伸手拦住他:“等等,我还有话和你说。“
程世英顿住脚步,回过头:“什么?”
郑家明的神色有些古怪,抬眼看向他,嘴唇嚅喏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半响才道:“你……不住在楚何那里了吧?”
程世英闻言,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接着垂下眼,用平淡的语气道:“不,我搬出来了。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不、不是!” 郑家明有些犹豫地道:“你……能离他远一些,就尽量躲远些。”
这种模模糊糊的话郑家明不是第一次说,程世英轻轻勾了勾唇角,看着郑家明的目光不禁带上了些许淡淡的讽刺,楚何自然有他的缺点,但他从未防备过的郑家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双方都清楚明白。似乎在交友方面要亲近谁、远离谁,郑家明并没有资格来教训他。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但郑家明显然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这层意思,整张脸登时涨红了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般地道:“楚何他、根本不是个正常人!”
听了这话,程世英依旧很平静。郑家明这句话说得有些难听,但意思他理解,并且从某种意义上同意,他挑起眉:“所以?”
郑家明对上他平静的目光,骤然愣了愣,立即有点跳脚了:“他、他一直在监视你!你知不知道?“
程世英闻言,略微思索片刻,轻笑了一声,有些无奈:”我还真知道。”
郑家明这下彻底愣住了,震惊于程世英知晓这件事的同时,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什么会这么平静,甚至还有点……纵容?他舌头打结,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世英一顿,收敛面上的神情,看向郑家明,纤长卷翘的睫毛轻轻扇动:“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到了什么,眸光闪烁,微微眯起了眼睛:“你知道楚何在监视我,还一直没有告诉我?”
郑家明闻言,浑身一震,脸色在程世英的注视下迅速变得苍白,嘴唇略微颤抖:“我、我——”
程世英的脸色渐渐凝出了冷意,郑家明几乎无法面对他眼中的质疑与不信任,在冲动之下忽然提高了声音:“我也不想的!是他威胁我——”
“谁威胁你,楚何?” 程世英眸光雪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逼近道:“他要威胁你也要有砝码,你有把柄在他手上?”
郑家明面上的血色彻底褪去,瞳孔微微缩小,整个人都僵住了。
程世英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眉间微动,极轻地嗤笑了一声,敛下眼睫:“看来是有。”
第42章 诋毁 郑家明如落冰窖。 程世英站在……
郑家明如落冰窖。
程世英站在他面前, 壁炉暖色的火光印在他的浅棕色的眼眸中轻轻晃动。郑家明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背脊漫上,他下意识地辩驳:
“不是这样的,我——” 郑家明慌乱道:“是他耍心机!”
程世英平静地注视他:“他有你的什么把柄?”
郑家明再次噎住,整张脸涨得通红, 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程世英看着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问:“你说他威胁你, 他要求你做了什么?”
郑家明嘴唇嚅喏了两下, 艰涩地出声:“他……他有些时候会打电话, 问我你做了什么事, 你的行踪,还会问我程家的事情。”
早年间,他和程世英在大学上大学的时候, 他每周都会定时收到匿名邮件和电话, 后来频率渐渐降低,到了近几年, 楚何几乎完全消失了。就在郑家明认为他终于摆脱了这个人的阴影的时候, 楚何又突然出现在了港城,并且直接堂而皇之地接近了程世英。
郑家明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但他确信楚何是个极其危险的阴暗小人, 靠近程世英必定是不怀好意。从他的视角看, 就是楚何在中学时曾死死缠着程世英非要硬挤进他们的朋友圈子,被程世英拒绝之后心怀怨恨, 所以才一直暗中窥视他, 应该也是想抓住他的把柄。
但程世英是个完美无瑕的人,心又那么善良,楚何抓不住他的把柄, 所以才会直接靠近过来,肯定是憋着一肚子坏水想要撑程氏破产对他落井下石!
郑家明咬牙道:“世英,你不要被他骗了。楚何……他完全就是个疯子!他那种孤儿,没爸没妈,心理都很扭曲,谁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杀人放火、报复社会,都不是没有可能!”
他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刺进程世英耳朵里,他眉头一颤,神情陡然冷下来,盯着郑家明:“你乱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几乎有呵斥的意味了。郑家明一愣,无法相信程世英居然为了楚何责备他,骤然睁大了眼睛:
“世英,我是为了你好!” 他忍不住向前了半步:“你心太好了,连楚何那种人你都愿意往来,你根本不了解,像他那种人——”
“什么人?” 程世英彻底冷了脸,睫毛微微向下一敛:“他是什么人?能被他威胁的你又是什么人?”
郑家明猛地怔住,被他雪亮的眸光扫在面上,无力地张了张嘴,竟然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觉肝胆俱裂,胸口像是被一刀劈开,程世英对朋友向来是很包容的,对他更是尤其地优待,郑家明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偏爱,从来没有想过会从程世英口中听到这样不留情面的话。
程世英见他呆住了,胸膛缓缓起伏,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他道,随后别过脸,转身走出了包厢。这次郑家明没有再拦他。刘其贤见他走出来,赶忙迎上来,小心地看了看程世英的脸色,见他神情似是不太好,目光在他和走廊后转了转:
“你……和家明谈得怎么样?” 刘其贤小心地笑了笑:“他又惹你生气啦?”
程世英一顿,到底是为郑家明留了面子,偏过头道:“没有,我们谈过了。”
“和好啦?” 刘其贤心道终于不用被郑家明死缠烂打了,登时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开了就好。”
程世英点了点头,道:“我先回去了。”
刘其贤不疑有他:“好,我再待一会儿,你开我打车就行了。” 他目送程世英离开,然而电梯门刚刚关上,刘其贤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刘其贤一惊,回头循声望向程世英刚刚在的包厢,他赶快跑过去查看,一拉开门就发现屋内一片狼藉。
郑家明站在狼藉中央,眼镜歪着挂在鼻梁上,目光阴骘,右手被割破,血迹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茶几被他踹翻过,上面价值四位数的烟灰缸被砸的粉碎,凌乱地散落在地上,边角微微反射出壁炉里的红色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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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世英并不知道郑家明在他离开后还闹出了乱子。刘其贤差点疯了,玟华庄园是他家的产业,郑家明在包厢里大吵大闹,把新翻修的悬崖落地窗都砸碎了一角。如果不是郑家明当场签了支票给他,刘其贤肯定要给他脸上也添点儿彩。
郑家明给他的装修费往上加了三成,要求他不能将这件事告诉程世英。刘其贤完全是怕了他了,不想再被郑家明胡搅蛮缠,所以也就没把这件事告诉程世英。
程世英穿上西装外套,转头拿出一条领带,绕过衣领交叠在一起。
刘其贤刚刚起床,穿着睡衣遛着弯儿,路边他房门口的时候正好瞥见程世英穿着西装站在镜子前,背影盘靓条顺,两条长腿在阳光下的阴影一直延伸到他脚下。
刘其贤毫不吝啬地吹了个口哨,走到他身后搭上他的肩膀:“打扮得这么帅,这是要去哪?”
程世英将领带收紧,仰了仰下颌:“一个投资峰会,你要一起吗?”
刘其贤立即像被烫到了般收回手,吹着口哨转过身:“忽然想起来我好像有个什么事——”
程世英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扣上下方的西装纽扣:“就这么不想去?”
“天气已经够闷的了,一屋子穿正装的人黑压压的,我待不下去。” 刘其贤感叹道:“真亏你忍得了,你去找投资商?”
程世英神情平静,抬头动了动肩:“家明说有个私募公司对程氏有意向,我去看看。”
刘其贤闻言一顿,现在想到郑家明他就膈应,心想最近姓郑的脑子是越来越疯了:“靠谱吗?你可不要被他坑了。”
程世英没说什么,他自己其实也不报什么希望。市面上有实力有意向的私募、证券甚至资产管理公司他自己都或多或少接触过了,真正有意向的很少,但程氏账面上的负债率已经高到了离谱的地步,现在死马当活马医,他还是准备去看看。
程世英整理好着装,抬起头,眸光微微闪烁。
想到投资公司,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楚何。
最近楚何忽然安静了下来,没有出现。程世英扭过头,透过落地窗看向院子里的几个保镖,安保团队一直在,他觉得楚何或许是去美国了。
他的公司在美国,留在港城管理投资有时差,昼夜颠倒也不是长久之策,程世英想。
他慢慢收回了目光,垂下脸,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轻轻摩擦,没有去想为什么他会花费这个力气思考楚何在什么地方。
程世英睫毛颤了颤,慢慢收回目光,从桌上抓起车钥匙:“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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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开车,一路到了会场。这场金融峰会有些奇怪,并不如往常般在室内新建的会展中心或者高档酒店举办,地址有些偏。郑家明本来自告奋勇地要来街他,程世英拒绝了他,自己开车沿着导航找到了地方,下车的时候不禁蹙了蹙眉。
地方在海滨,宽阔的草坪带着弧度,一座白色的洋房坐落在浓密的森林前方,景色是很美,但不太像是办会展的地方,倒像是度假屋。
程世英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确认就是这个地方,收起手机抬起脸,已经觉得有些不靠谱。
程世英走到近前,把邀请函递给侍者,打开大门才发觉里头竟然铺了红色的丝绒地毯,一路延伸到大厅深处。
他眉梢微动,踩上地毯,再次感到了怪异。
郑家明穿着件灰色西服,头发用发胶梳向脑后,焦躁地地毯上踱步,抬手拽了拽胸前的领带,忽然一抬头看见了程世英,面上立即露出喜色,快步迎上来:
“世英!”
程世英走近,抬头望向吊顶上繁复的水晶灯,浅棕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绚丽的灯光,皱了皱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家明骤然见到他,想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张了张嘴又闭上,随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看:“哦,这地方是有点奇怪……这栋房子好像以前是老爵士的府邸,不知谁买了过去,重新装修的,应该是主办方觉得比较别致。”
程世英环顾会场一圈,目光略过花卉纹路的壁纸,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和螺旋式的楼梯,看向大厅正中央,长桌上摆了精致的冷盘,室内的人群衣香鬓影,三三两两地端着酒杯交谈,倒是和普通的商业场合没什么两样。
程世英的目光快速略过人群,甚至还在其中看到了几张相熟的面孔,稍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尾,地方是奇怪了些,但参会人的质量倒是不低。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靠谱?” 郑家明在他耳边道:“我不会骗你的,这场峰会知道的人很少,该来的都来了,K&R,百建,斯岭创——”
程世英神色稍缓,收回目光,萦绕在心中的那抹怪异却没有完全消失。
这栋房子给他以淡淡的熟悉感,但程世英很确信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他偏过头,看向郑家明:
“你说的有意向的买家,在什么地方?”
郑家明闻言,露出些许犹豫的神情:”应该还没有,我去问问,你在这等我。”
程世英看着他走到窗边,拿起手机打出一个电话,捂着嘴和对面交谈起什么,郑家明态度模糊,一直没有告诉他那个神秘的’买家‘到底是谁。程世英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没有在原地等他,拦住路过的侍者拿了一杯香槟,便抬脚走入了人群中。
难得人来得这么齐全,程世英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与会者确实质量颇高,其中几间程世英先前只是接触过高层管理,今天在这里却见到了CEO,创始人这个层级,他越是谈越是心惊,其中的一些人连工作的地点都不固定,或许大半的时间都在飞机上,能让他们千里里迢迢来到港城,齐聚在一处,是件极具挑战性的事情。
程世英愈发感到好奇,不知道主办是什么人,又是用什么方法才将这些人全部聚拢在一处。
他的心一边好奇,另外一边在希望和失落中反复沉浮。人是来得很齐,但没有什么用,程世英没能从这些顶层管理者口中得到与他们下属不一样的答案。这也不太算在他的意料之外,程氏破产的消息已经宣布一月有余,内行人对金融板块的业务是个什么状况早就一清二楚,这些投资公司上下口径一致,如果没有重大变化带来新的盈利契机,光凭程世英的一张巧嘴几乎不可能让他们改变想法。
程世英说得口干舌燥,投资方从他的长相夸到穿着,又和他从高尔夫料到滑雪,再说到港城的风土人情,就是不谈生意上的事。
程世英饮尽杯子里的最后一点香槟,不得不从人群中走出来,向侍者要了杯冰水,松了松领带,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从他的胸膛穿过,心也凉了半截,程世英手里握着杯子,久久没有放下。
程氏账上下个月有一笔债务到期,现金流无法支付,如果银行不能宽延期限,那程氏无疑又离破产清算更近了一步。程世英非常不想走到那一步,如果只是整合生意并购重组,那至少程氏还能以某种形式继续运行,但如果清算,那所有人员都会被遣散,资产折价拍卖,公司彻底消失。
程世英垂下眼睫,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郑家明的身影。
然而郑家明他没有看见,却与一个站在墙边的年轻女子对上了目光。
女子相貌艳丽,穿着一身香槟色的长裙,与她对上目光后眼眸亮了亮,朝他挥了挥手。
程世英认出了她,有些惊喜地走近:“你是……蔺美云?”
年轻女子笑了笑,美丽而带着几分英气的眉扬了扬:“难为程大少爷还记得我。”
程世英也笑了笑,友好地道:“当然。”
蔺美云是他在港华时的同届同学,父母都是公司高管,成绩优异,性格爽朗。他之所以和她相熟,是由于蔺美云是他毕业舞会的舞伴。
港华偏向西式教育,每年都会为学生们举办毕业舞会,男女生两两配对,可以自行寻找舞伴,程世英当时的舞伴就是蔺美云。”你也来参加峰会?” 程世英问。
蔺美云抬了抬手中的酒杯,朝人群中示意:“陪老板来的,基本没我的戏份。”
程世英转头看去,发现她指的是一间全球规模私募基金的CEO,回头笑了笑:“看来你的事业进展顺利,恭喜。”
蔺美云摆了摆手:“天天做牛做马,没什么意思,还是——”
她本来习惯性地想说还是你们自家有产业的当老板好,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程氏破产的事情,赶紧急刹车:“还是……还是上学的时候好玩。”
程世英注意到她的停顿,但没说什么,笑了笑道:“确实是。”
蔺美云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心里也大致猜的出来程世英今天来是做什么的,看方才的状况似乎也不是很顺利,她不敢再说公事,赶紧转变了话题道:
“你还是这么好看,一进门我就看到你了,不过看你在忙,就没打招呼。“ 蔺美云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哦不,应该说你越来越好看了,唉,你平时是怎么保养的?”
程世英微微笑了笑,走到她旁边:“你太客气了,没怎么保养,现在比以前憔悴了吧?”
蔺美云侧过脸打量他,并不觉得他哪里憔悴了。宴会厅绚丽的灯光下,程世英高挺的鼻梁上闪烁着细腻的光泽,浓密卷翘的睫毛往下敛着,形成完美的扇形弧度。真要说,他脸上的婴儿肥比中学时褪去了些,五官更加深刻突出,远远在人群中看去简直漂亮到了不似真人的地步。
这种五官不会轻易变形,蔺美云丝毫不怀疑他会一直这么轰轰烈烈地好看到四五十岁。
面对这样一个美男子,她不禁好奇:“怎么样,现在有对象了吗?”
程世英略微一滞,而后转过脸笑了笑:“没有。”
蔺美云有些遗憾,并不由于程世英的单身而感到兴奋,她对程世英更多是一种对于人形艺术品的欣赏珍爱,觉得让他一直这么单着实在是暴殄天物。当初在港华时欣赏他的女孩子是很多的,程世英对待女同学们也非常绅士友善,但未曾有人越雷池半步。
她想了想,忽而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男朋友也没有?”
程世英笑容顿住,而后转过头,脸上微微变色:“……什么?”
“啊,是我想错了吗?” 蔺美云看见他的神情,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就是,你还记得毕业舞会那天晚上吗?有一个男孩子,是叫楚何吗?你们两个不是吵架来着吗?所以我才以为——不过可能是我想多了。”
程世英怔然,接着立即想到了蔺美云口中的事——
是了,毕业舞会的当晚,他向楚何提出了分手。
第43章 毕业 毕业舞会设在五月,是草长莺飞,……
毕业舞会设在五月, 是草长莺飞,鸟语花香的季节。
临近毕业,美国学校早就下过一批offer,高年级学生大多有了去向, 气氛很是轻松散漫。少爷小姐们要参加毕业舞会, 忙前忙后地定制着装, 全港的奢牌Sales空前繁忙, 特意为了毕业季24h on call。同时, 港华内部发起讨论, 中心是为了争论程世英在毕业舞会上是该穿白色还是黑色。
程世英低垂着眉目坐在窗边, 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穿着白衬衫,棕色西裤, 双腿随意地搭在地上, 将手上的网球砸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接住。
郑家明摆弄着电脑, 忽然笑起来:“世英, 你在网上出名了!”
程世英再次接住网球,抬起眼:“什么?”
郑家明挑了挑眉, 搬来电脑到他面前:“你看。”
程世英探身, 在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脸。不知什么人用他的全身照片进行处理, 左边是他穿着白色西装的样子,右边是黑色。可以看出这也许开始只在校园里小范围传播, 后来不知被什么人传到了网络上, 在社交媒体上已经有了几百万的浏览量,网友纷纷投票,投白西装和黑西装的人各占一半, 评论区俨然呈水火之势。
“吵得还挺凶。” 郑家明看着评论笑道,又低头仔细看了看照片:“这P图弄得也太差劲了,质感太廉价。”
但就算这么粗糙的P图,也无法影响程世英的美貌。郑家明看着看着,竟然犯了难,他也选不出黑白两张哪个更好看。
程世英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是皱了皱眉:“谁弄的?”
郑家明不得不暂时停止纠结,抬起头:“不知道。” 随后他见程世英神情不愉,顿了顿,问道:“要不……我找人查查?”
程世英皱着眉看着电脑屏幕,片刻后收回目光,再次将网球掷出:“算了。”
这次掷出的力量大了些,网球击打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世英稳稳接住反弹回来的网球,垂下眼:“我会找人删除。”
郑家明看了他一眼,见他似是真的不高兴了,赶忙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删,我来帮你删,你别放在心上,大家就是闹着玩的。”
程世英没说话,浓密的眼睫低垂,在眼睑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英挺的眉骨向下压着,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郑家明不禁放轻了语气:“还是心情不好?”
程世英性格好,在学校里永远都是春风拂面,就算是疲惫的时候也很少把不好的情绪摆在脸上。然而这个春天,他情绪不好已经有好几周了,在学弟学妹面前脸上还有笑意,等到了私底下却常常闷着不说话。
郑家明知道这是为什么,皱起眉:“那个姓楚的又缠着你了?”
他看楚何不爽已经很久了,这个孤儿院出来的贫困生,一点教养也没有,也丝毫没有眼色,天天纠缠着程世英,郑家明不得不捏着鼻子忍受了他整整三年。现在终于好了,程世英终于和他闹掰了,郑家明恨不得开瓶香槟好好庆祝庆祝!
只是贫困生太烦人,还在做他的黄粱美梦,死缠着程世英不放。
郑家明眉眼微动,坐在桌上朝前俯下身,手搭在程世英的椅背上:“要不要……找人教训他一下?”
程世英闻言,眸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别做多余的事。”
“好好好。” 郑家明只好举手投降,但终究是好奇,还是忍不住问:“他究竟做了什么?”
郑家明了解程世英的性格,他教养好,也很会做人,待人交友永远会留一线,就算是对不太喜欢的人,表面上也不会流露出什么,只是暗中礼貌地疏远。他认识程世英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和人闹掰到这种地步。
闻言,程世英没有回答,只是向后仰起头,有些心烦地闭起眼,眉头蹙起。
随着后仰的动作,他脑后的头发轻柔地扫在郑家明的大腿上。郑家明笑了笑,俯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额角:“到底怎么了?不能告诉我?”
程世英靠着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仍旧没有说话。
他和楚何确实是在冷战,但其中的原因,他不准备告诉任何人。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也楚何的关系一向是轻松而愉快的,他的男朋友是个清秀可爱的少年,成绩优异,性格文静,一切都很好。纵然他们家世背景差距悬殊,但程世英从来没有觉得这会是个问题。
但最近,他逐渐意识到,自己或许在无意中对楚何施加了不太好的影响。
毕业季,学生们都将走上不同的升学道路,港华中学中的学生以海外留学为主,大多数人都不会参加举办于春初的统一升学考试。统一升学考试的成绩主要用于升读本市大学,包括香江大学,理工校等在内的名校都会要求统考成绩,对于想要再本市继续升学的学生是非常重的。
但程世英没有想到,楚何竟然也没有参加考试。
他一直以为楚何会去参加考试,还特意跟家里的司机说好了,让他去考场接送楚何。
四月七日是程世英的十八岁生日,也是统一考试的第一天。程世英的十八岁生日自然是大办特办,他们来到程氏名下海滨别墅,学校里和他有交集没交集的学生都来了,几乎像个小型的毕业舞会。
楚何出现时,程世英正被所有人簇拥着切蛋糕。
衣香鬓影的人群中,只有楚何穿着白衬衫校服裤。
程世英笑着切下蛋糕,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楚何。
他蹙了蹙眉头,低头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发现现在离考试结束的时间不过十几分钟。
就算程家的司机一路闯红灯开到200码,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能把他从考场送到海边。
程世英神情微变,离开欢呼的人群走到楚何面前,把他拉到角落里:“你怎么在这里?”
楚何神色平静,似乎全然不在意自己的格格不入,略带咸味的海风抚过他蓬松的额发,露出那双黑色的眼镜。
他凝视程世英,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他的侧脸:“这里有奶油。”
程世英眉头紧皱,抬手胡乱地抹了抹脸,向前的一步:“我问你为什么在这,你没去考试?”
楚何站在漫天霞光前,苍白的面孔亦微微带了些暖色,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他:“我不想错过你的生日。”
程世英在转瞬间极快地露出了错愕的神情,接着眉目间漫上怒气。
两人一来二去吵了起来,或者说生气的是程世英,而楚何满不在乎的态度助长了这股怒气,还是程世英想到这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才堪堪停了下来,并且在接下来的聚会中一整晚都没有再搭理楚何。
郑家明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有些惊讶,他是感觉当晚程世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冷落楚何,但没想到前面还有这段插曲。
郑家明转了转眼珠,眉锋一挑,第一反应是:“那小子不会是想蹭程氏基金的钱去留学吧?”
在他看来,楚何就是故意不去参加统一考试,就是为了逼程家,或者说是程世英掏钱出来送他去留学。那种出身背景的人,做牛做马一辈子也凑不出留学的钱,有这个机会能扒住程世英他还不抓紧?
还说什么不想错过程世英的生日?郑家明扬了扬眉,无声地’哈’ 一声,心想他妈的这个捞仔还真是会找话说,手拍了拍程世英的肩:“也好,这下算是让你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我就说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
程世英依旧没说话,微微敛下眼,眼眶落在阴影中。他并不认为楚何是全然地贪图金钱,但同时也开始反思,是不是他跟楚何的相处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对方的观念。对于程世英和他周遭圈子里的人来说,去海外留学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随之而来的还有奢靡的生活方式,一年到头不停歇的聚会,对于学业相对的疏略,这些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这样生活,特别是对于楚何来说。
程世英知道他是个有才华,也有毅力的人,他怕的是楚何被他和周围的人带跑偏,反而荒废了他的能力。
现在已经有这样的苗头了,程世英低下头,要他付楚何的学费也不是问题,但是他清楚对于楚何这样出身不好但自身能力强的人来说,去海外未必比得上在当地名校就学。
他皱着眉闭了闭眼,再抬起头,将手中的网球掷了出去。这次用的力大了些,网球从另个方向反弹,掉落到了地上,咕噜噜地滚远了。
程世英缓缓呼出一口气,看了眼远处的网球,有些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向后仰头:“你去帮我捡。”
郑家明捧住他的后脑,挑了挑眉:“你怎么不自己去?”
程世英微蹙着眉,闭着眼,轻轻张开唇:“累。”
郑家明看他这个样子,轻轻笑了笑,站起来:“好好好,我去给你捡。”
郑家明面上带着淡笑,从书桌上跳下来,走到教室门口,看着那颗绿色的小球,刚要俯下身去捡,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忽然出现在了他视线内。
那只手捡起网球,郑家明抬起眼,眉头陡然一皱。
楚何站在教室门前,看了看手中的网球,抬起眼:“世英在吗?”
郑家明脸色骤然变得阴沉:“怎么又是你?”
楚何看了他一眼,敛下眼睫,偏过头想从他身边走进去,郑家明登时往右踏出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你干什么?”
楚何脚步一顿,抬起眼。
郑家明的神色更加厌恶,因为他发现楚何这衰仔好像突然窜高了一截,竟已要和他差不多高,幸而他的身材还是和以前一样虚弱,似是体型跟不上身高抽条的速度,四肢枯瘦,跟具骷髅一样。
郑家明仰了仰,抬手直接把他往外一推:“叫你滚出去,听不懂吗?”
楚何后退几步,背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响。郑家明用的力气不小,但他一声都没吭,只是缓缓抬起头。
郑家明接触到他的目光就觉得膈应,楚何的神态和眼神都让他觉得晦气,他额角紧了紧,右手握成拳,刚抬脚想走近,程世英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家明。”
郑家明顿住脚步,偏头见程世英从他身后走出来,目光在楚何身上一停,遂对他道:“我跟他说两句话。”
郑家明眉头一抽,立即道:“你理会他做什么?他——”
他的话被程世英的目光堵住,郑家明闭上嘴,暗中‘啧’了一声,回头用警告的目光看了楚何一眼,这才回身走近了教室里。
程世英反手将教室门关上,看向楚何:“你有什么事?”
楚何站在走廊里,缓缓直起了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片刻没有说话,知道他还没有消气。放在以前,程世英永远会在朋友面前回护他,而今天他被郑家明推到墙上,这个人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楚何停顿了片刻,垂下眼:
“我错了。” 他认错得很干脆,浓密的睫毛向下掩住眼帘,眼尾泪痣低垂:“能不能原谅我?”
程世英看着他,向后靠在了走廊的墙面上,环起手臂抬起下巴:“跟我原不原谅没有关系,你的未来自己想清楚就行。“
楚何默然,抬眸看了他一眼,从程世英被阳光亲吻的脸上看出他的怒气。程世英不太会生气,但真发脾气的时候会持续很久,楚何觉得港华大部分的人都未曾见识过他闹别扭的样子,因此他并不以为忤,有些时候甚至会故意惹程世英发点小脾气。
但这次他们冷战地太久,楚何开始觉得折磨,他走近了几步,低声问:“我们能不能和好?”
程世英看了他一眼,放下双手揣进口袋里,有些不耐烦地偏过头:“你还有什么事?没有我走了。”
说罢他作势要走,却被楚何拦住。少年挡在他面前,神情微微阴沉,忽然道:“我听说你要带女伴参加毕业舞会。”
程世英一顿,皱了皱眉,看向他:“对,怎么了?“
毕业舞会男女搭档是港华历来的规矩,所有人都会有自己的舞伴,程世英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楚何脸上却忽然变色,沉默了片刻,才道:“能不能不带?”
程世英看着他,眉尾一挑:“什么?”
楚何抬眼看他:“按理来说,你应该和我一起去,不是吗?”
程世英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因为太过荒谬立即做出了反应:“不行。你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一起去?”
整个港华没有人知道他和楚何在约会,也没有人知道他真实的性取向,他更不可能出柜。程世英不明白楚何的想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话说出口后顿了顿,见楚何的神色立即阴沉了下来,还是解释了两句:“美云只是我的舞伴,你不要多想。”
虽然情侣大部分会一起参加毕业舞会,但也不只是情侣,朋友或者只是普通的同学也可以互相邀请去参加毕业舞会。
程世英把这当成是楚何在吃醋,解释过后便也没有放在心上:“你现在想这些做什么?升学的事你考虑清楚了吗?统一考试没有补考机会,海外大学的申请季已经结束了,你要怎么办?如果要参加下一年的统一考试,只能以自修生——“
他的话被楚何突然紧紧攥住他的手打断:“那你不能不去吗?”
程世英被他打断,骤然顿住话头,抬起眼:“……什么?”
楚何盯着他:“不要去毕业舞会。”
程世英看着他,怒气迅速自面上浮现,生气的时候怒极反而冷冷一笑:“我说了这么多,你一点都不在乎是吧?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楚何没有回应,握着他的手臂眼神执拗。
程世英彻底冷了脸,一把将他的手拍开,转身要往教室里面走。
楚何立即从后面要拦住他。同时,郑家明正好在教室内等得不耐烦,想要出来看看情况,一拉开门就看见楚何伸手想要抓住程世英的手臂。
他心头立即冒出一股火,冲上去就一把推开了楚何。
“你干什么?!” 郑家明推了他一把还不满足,又上前几步,伸手揪住楚何的领子:“真得让你吃点教训——”
“行了。” 程世英拦住他:“别跟他计较,我们走。”
郑家明僵持了两秒不肯放手,程世英拉住他的手臂,又拽了一下,郑家明才松开手。楚何在被松开时踉跄了半步,跌坐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程世英见状脚步略微一顿,看了看他,到底没有再说话,转身和郑家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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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毕业舞会前夕,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港华上下都逐渐注意到,程世英跟那个慈善生似乎没有以前那么亲密了。之前程世英几乎每天都和他一起上学放学,课间也能看到两个人凑在一块儿,现在程世英似乎不怎么想搭理慈善生了,两个人在一间教室彼此也不说话。港华的众人对这件事毫不意外,应该说程世英能跟那个楚何做这么久的朋友,才让他们更惊讶,现在不过是一切回归正轨,程世英本就不该和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
额外还有人私下里议论,觉得程世英之前和那个慈善生走得近只是为了声誉装样子,现在不过是要毕业了不用装了。但这个说法并没有多少人采信,因为程世英对这个慈善生实在是好得出奇,要只是装样子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还装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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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众人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毕业季,校园中人心浮动,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即将到来毕业舞会上。
程世英的舞伴人选引发了许多关注,许多人都惊讶于他的选择。虽然蔺美云人长得漂亮,成绩优异,但仍旧是工薪阶层家庭出生的孩子,父母只能算是高级打工人,无法跟学校里的财阀千金比较。家里有名有姓的女孩子里,想要和程世英一起出席毕业舞会的人不少,其中家里有爵位头衔的都有好几位,所以众人都很惊讶他选择了个普通家庭出身的蔺美云。
蔺美云本人都很惊讶,她邀请程世英,原本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她是个骄傲的女孩子,要找舞伴就要找最好的,港华上下男孩子里最漂亮的就是程世英,于是蔺美云就抱着跟考试考高分一般的进取心态尝试着邀请了他,没想到程世英真的答应了。
练舞室内响着轻柔的音乐,蔺美云随着程世英的手转了一圈,脚尖点在地板上,稳稳停下,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呼,终于没摔了。”
程世英松开她的手,收回护在她身后的手臂,微微笑了笑:“多练习几次就好了,不是太难对吧?”
蔺美云喘了两口气,心道这还叫不难?为了练这一小支舞她都摔倒五六次了,如果不是程世英每次都会及时拉住他,估计浑身都是淤青。她在程世英答应了邀请之后才惊觉自己欠考虑,虽然毕业舞会只是一群中学生小打小闹,如果是她自己随便在哪个角落跳跳也就算了,但跟程世英在一起,连带着她都会瞬间变成全场注意的中心,如果在这个时候摔倒,那她可就成名人了。
蔺美云练舞练得脚底发痛,额头上都是汗,心里暗暗抱怨原来站在程世英身边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暗中喘匀了气息,这才抬起头,接着骤然一愣。
程世英穿着白衬衫和校服西裤站在黄昏略带暖意的光芒中,连睫毛都染上了一层金光,轻柔的乐声在他们身后回荡。蔺美云张了张唇,觉得再美好的青春爱情片似乎都比不上面前这一幕。
“……谢谢你教我跳华尔兹,真是麻烦你了。” 蔺美云由衷地笑了笑,道:“我以前没学过,如果不是你提出要练习,待会儿我就要丢脸。”
“不用谢。” 程世英见她还在喘息,笑了笑,友善地道:“不用紧张,等会儿你可以随便踩我的脚。”
蔺美云闻言,也笑了笑:“那先谢谢你了。”
说罢她忍不住问:“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做舞伴?”
她是真的很好奇,不是由于对自身的不自信,而是因为他和程世英实在是不熟。今天之前,他和程世英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两人是同一个商社的,只能算是点头之交。但程世英却没有选择与他同样阶层的世家出生的女孩子,而是选择了她。
听到她的问题,程世英神色微微变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蔺美云见状笑了笑,爽朗地道:“别担心,我不是误会你喜欢我!就是纯粹地好奇。”
程世英闻言,神情微微松弛,被她感染地也笑了笑。遂偏过头,唇角的笑容又淡了些:“我……不想给人错误的印象。”
这件事,说浅些只是学生间的小打小闹,往深处说每年都有媒体专门蹲守报道港华中学的毕业舞会。自初春开始,程世英的耳根就没有清净过,程宏裕希望他能和零售巨头李氏的千金一同出席,亲戚中的姑姑向他提起船业龙头陈家的小姐……程世英并没有自恋到认为所有的这些女孩子都该喜欢他,但于他们这样的人家而言,很多事情不由他控制,同龄的男男女女凑在一起,对于长辈来说也许就是一个信号。
程世英想到程宏裕的执着,不禁皱了皱眉,低头轻轻捏了捏眉心。
蔺美云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边看着他皱眉一边叹为观止,全港估计只有程世英有此殊荣,能有这样的烦恼。她见程世英似乎真是很受困扰的样子,忍不住问:“港华这么多喜欢你的女生,你真的一个喜欢的都没有?”
蔺美云有些不解。可以说港华的女孩子中美女如云,能与程世英身家匹配的也有不少,且这些女孩子虽然非常高傲,且对其他男生不假辞色,但对程世英绝对算得上和风细雨。
这样都没有喜欢的,要不是程世英眼光奇高无比,要不然就是——
蔺美云的思绪被程世英的声音打断:
“不,不是。” 程世英无奈地笑了笑,这样说得好像他是个混蛋:“我只是——”
他说到一半,却无法再进行下去,抿了抿唇,低下头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最好现在去换衣服。”
蔺美云很有分寸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好,那我们楼下见。”
程世英点了点头,为蔺美云拉开门,待她走出去之后,自己也向学校的更衣室走去。港华校内的设施齐备,有一整套的更衣间和淋浴室,楼下特意为学生们铺设了红色地毯,两旁妆点上了鲜花和气球。当然有一些学生会去专业的造型室,或是专门请了妆造团队到家,但程世英和蔺美云都不是那么讲究的人。
时间已近黄昏,浓烈的晚霞自天边弥漫,橙红的阳光洒在走廊上。
程世英低着头走路,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心情算不上轻松。
毕业季也被称为分手,程世英以前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他和楚何的关系清爽而美好,但说实话,很多事情他都没有往深处考虑。他和楚何……上大学后,大概率是要分开的,程世英从前不觉得这会是什么问题,假期他总归是要回港城的,但是楚何最近的态度让他惊觉,楚何似乎对这段关系有更深的需求。
程世英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顺着走廊走到更衣室,走到最里面属于自己的那一间。
港华的更衣室内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小单间,里面有一个两扇门的衣柜,鞋柜,和全身落地镜。程世英早上就把要穿的西装准备好了带来放在了衣柜里,他心不在焉地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了柜门。
然而下一刻,他的目光却骤然顿住,而后克制不住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衣柜里的定制西装不知谁剪碎,已成了一堆烂布。柔软的布料失去形状,如新雪一般堆在衣柜的底部。
第44章 分手 蔺美云换好了衣服,站在楼下的大……
蔺美云换好了衣服, 站在楼下的大厅里等程世英,越等越心凉。
前五分钟,她还可以说服自己也许是程世英偶像包袱重,或许还在大半。
等十五分钟, 她开始在心中怀疑, 难道程世英是在化妆吗?
到了二十分钟时, 她的手机响了, 蔺美云拿起来一看, 事程世英让她先去舞会地点的短信。
蔺美云于是忐忑不安地上了车, 来到港华租下来作为舞会地点的林见别墅。学生们先是在侧厅里等待舞会开始, 再一对对从红毯上走过去。蔺美云眼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心也越来越凉,竟然在没有男朋友的年纪感受到了婚礼当天害怕新郎悔婚的心情。
当侧厅里最后一个人离开时, 蔺美云正在反省是不是她下午的时候问的问题太过界了, 当门外响起脚步声时,她骤然回过头。
程世英高大修长的身形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 略微低下头从门外走进,站在灯光下左右看了看。
蔺美云大大地松了口气, 朝他抬起手:“世英, 这边!”
程世英看见了她, 立即快步走近,歉意地笑了笑:“实在不好意思, 我来晚了。”
“没关系。” 蔺美云抬手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是你不想来了。”
“怎么会。” 程世英笑了笑, 扭头见舞会的音乐已经响起,没有再说下去,朝她抬起手臂:”走吧, 看来我们是最后一个了。”
蔺美云赶紧上前挽住他的手臂,两人顺着红毯走进大厅,时机倒是刚刚好,变成了程世英压轴出场,众人都没看出什么端倪,只以为这是校方提前安排好的。两人顺利地跳完了第一支舞,蔺美云从未体会过被这么多人一齐关注的感觉,果然在音乐间狠狠踩了程世英一脚,程世英面不改色,用一个转圈掩饰了过去,带领她完美地跳完了整支舞。
音乐逐渐变得轻缓,程世英带着她离开人群走到一旁。蔺云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的冷汗,抬头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刚才把你踩疼了吧?”
程世英转过头,微微笑了笑:“没关系。倒是我应该道歉,让你等了那么久,我会补偿的。”
“不用不用,” 蔺美云赶忙道:“不用这么客气,那就算我们扯平了吧!”
闻言,程世英眼中带上了笑意,就在这时,他们背后的灯光一变,从明亮变为昏暗,音乐由优美的华尔兹舞曲变为了最近流行的歌曲,学生们重新走入舞池开始扭动起身体。蔺美云回头望去,神情登时一僵。
她现在已经对跳舞有了心理阴影,且觉得音乐有点吵,下意识地往周遭看去,试图找个角落躲起来。
结果一转头,她就自霓虹般影影绰绰的灯光中看见了程世英的侧脸。他脸上没有笑容,浓黑的眉压在眼眶上方,变幻的灯光自他面上掠过,浅棕的眼眸冷淡的看向舞池中的人群。
蔺美云敏锐地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丝低沉,她怔了一下,接着试探性地开口:“那个……世英?”
程世英听到她的声音,长而卷的睫毛如梦初醒般地颤了颤,转过脸。
“我不想跳舞,准备去旁边休息一会儿。” 蔺美云有些犹豫地问:“你想一起吗?”
程世英还真跟她一起离开了舞厅,这是蔺美云没有料到的。他们找到一个空房间躲了起来,蔺美云轻轻将房间门关上,回过头就见程世英站在房间内,略微垂着脸,头发垂在额前。
这下蔺美云更加感受到了他心情的低落,她这才注意到,程世英好像是在慌乱之中出门的,连发型都没抓一个,领带和西服的款式都很普通,不过是他的长相和身材让人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蔺美云摸索着把灯按开,转头见程世英还站着,便轻声道:“那个……你要不要坐下呀?”
程世英闻言,抬脸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找了个地方坐下。
蔺美云有些新奇地看着他,感觉程世英低落时的状态还挺不一样的,虽然知道人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但程世英平常实在是太完美了,时时刻刻都神采飞扬,让人难以想象他还有这么低落的时候。但同时她心中也产生了些许好奇——毕业舞会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程世英会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蔺美云正在暗暗思索,忽然听到了一阵手机铃响。
她下意识地用手一摸,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接着抬起头,见程世英拿出了手机,在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时神情忽然一变,接着霍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蔺美云吓了一跳,心想难不成是程家出事了?她整个人僵住,脑子里登时充斥了各种豪门事变的猜测。
然而程世英在手机上接受到的其实并不是程家的消息,而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我在门外」
发送者是楚何。
程世英握着手机站了起来,猛地皱起了眉,不知道这个在门外是什么意思。他刚才还特地留意了,舞会的人群里哪里都没有楚何的身影。
然而还没等他细想,下一条信息已经发了过来:「到露台上」
程世英看见信息,眉尾一颤,猛地抬起头,这才发觉他们所处的房间真的有一个相连的露台,轻柔的白色窗帘从门框上垂下,随着春夜的微风轻轻晃荡。
程世英神色微沉,顿了片刻才抬脚走到近前,穿过白色的薄纱,一把推开了露台门。
他抬眼就撞上了楚何黑色的眼睛。
这座由学校租下来的别墅依山建造,周遭种满了白玫瑰,此刻不是季节,大部分的花丛还是绿色的,有零星的几朵率先开放,轻柔地摇曳在晚风中。
楚何站在草地上,身上还穿着校服的白衬衫,身后是大片深绿的灌木,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看着竟然比零星的玫瑰还要浅一度,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花丛深处,一时让人分不清是人是鬼。
程世英被这极具冲击力又鬼气森森的一幕所冲击,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他身后的蔺美云看见这一幕,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过了片刻她才看清了外面那个人的面孔——格外俊秀的五官和阴沉的气质,她认出了这个男孩子,正是学校里赫赫有名的那个慈善生!
他在这里干什么?蔺美云心中刚冒出疑问,就听见程世英道:“你怎么在这里?”
然后她听到楚何道:“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他的语气很阴沉,程世英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楚何没有说话,目光略过穿过飞舞的纱帘,短暂地停留在蔺美云身上。蔺美云登时后心一凉,像是被刀子划过了脊背,接着,她听到男生比夜风还凉的声音:
“你为什么和她单独在这里?“
蔺美云闻言,浑身猛地一颤,蔺美云的目光从楚何身上滑过,又转到程世英身上,缓缓抬起双手捂住了嘴,咽下了一声惊呼。
程世英一时顿住,抬手掐了掐眉心,转过头对蔺美云道:“美云,对不起,我还和他有几句话说。”
蔺美云顿时心领神会,实际上她这时已经被偶然窥见的八卦搞得心乱如麻,立即点了点头,提着裙摆忙不迭地开门躲了出去。
随着清脆的一声响,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程世英立即转过脸:“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他这句话很不客气,因为程世英已经快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
“是你剪碎我的衣服的吧?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有想过后果吗?”
程世英自己不怎么在乎毕业舞会,但他知道其他学生对这件事有多么重视,出于教养他也无法忍受因为自己的失误让蔺美云的毕业舞会有所遗憾,但或许现在已经是了。程世界垂下眼,严厉地看向楚何:
“我让人送重新衣服来,害人家女孩子等了我一个多小时,要是错过了舞会怎么办?”
楚何站在露台外,脸上没有丝毫愧疚,浓密的眼界缓缓掀起:“为什么你叫她美云?”
程世英一怔,随即竟在怒气的顶点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像是气球被戳破了针眼,整个瘪了下来。他停顿了片刻,接着缓缓垂下头,抬手在额角处按了按:
“你——” 程世英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无奈地看向楚何:“我不喜欢女孩子,如果你是吃醋才这样做,那没有这个必要。”
楚何闻言,脸上的神情丝毫有和缓的迹象,但依旧很阴沉:“就算是这样,我也接受不了。”
程世英这下是真的不明白了,他几乎是茫然地看着楚何:“为什么?“
楚何抬头望向他。
黑夜中,程世英站在漆为纯白的露台上,背后是舞厅里透出的点点光亮,他的外在与内在都天然地与这样的场景适配,像是蛋糕顶端旋转的糖霜小人,美轮美奂到了不似真人的地步。
“像童话书里的白马王子。”
这是他初次见到楚何时,身边的另一个孤儿小女孩说的。楚何是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看见了台上的程世英。
那是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穿着白西装,乌黑的头发,珍珠般的皮肤,蔷薇色的唇。他正偏头听着台下的志愿者说着什么,接着忽然抬起头看向人群,眼睛像宝石般闪着光。
楚何有些怔愣,渐渐出了神。
“有钱人打扮得真好看。” 小女孩站在他身侧,又说了一遍:“他长得像童话书里的白马王子。”
也像白雪公主,楚何在心里想,他漂亮得像只人偶。
然后这只人偶走下了台,来到他面前,友好地邀请他一起去吃冰淇淋。
程世英无法理解那一天对他的意义,这没有关系,但他绝无法容忍程世英穿着白西装和其他女人走上红毯。
夜风轻拂,带来程世英身上轻柔的香气,楚何抬起头望向露台上的人,凝视那双清澈的浅棕色眼眸,对他的问题给出答案:
“因为我对你的喜欢,比你对我的要多很多很多。”
楚何神色温柔:
“你不明白,但这没有关系,只要我明白就足够了。””我以前希望你能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但现在我改好了,我不会再那么想。” 楚何的神情微微变化,黑色的眼眸如一汪潭水:“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们的感情。”
程世英与他对视,微微张开了嘴,许久都未能出口半句话。
黑夜中,楚何站在低处,白色的衬衫随风贴在身上,身形仍然是清瘦的。但程世英却惊讶地发觉他的脊梁不知何时变得挺拔,下颌绷出坚毅的弧度,清秀的脸上已有了男人的影子。
程世英静默半晌,缓缓垂下脸,双手向前撑在了露台栏杆上。学生们狂欢的声音隐隐从空气中传来,程世英的内心却在晚风中缓缓变得安静。
是他做错了,程世英意识到。他一直用轻松的态度对待两人的关系,他先入为主地以为楚何也是这样想,却忽略了他们从身份,到家庭背景,再到性格方面的不同。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的问题有了解释,
程世英微微缩起手,抓住了在带着些许凉意的栏杆,在心中做下决定。
“楚何。” 他抬起头,看向楚何:”我们分手吧。”
楚何看着他,瞳孔在一瞬间缩小,刹那间恍然沉入梦中,过了片刻,才堪堪张开嘴:”……你说什么?“
程世英理智地道:“我们应该分手。” 他的神情间没了迷茫,冷静地道:“也是我给了你错误的影响,但是楚何,你和我的人生都还有很长,有很多除了感情外更加重要的事情,在这种小事上过于偏执,对你只有坏处。”
程世英想明白了,对于福利院出身,孤单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楚何而言,也许他真的算是唯一。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视野会受到限制,程家资助他上了港华,程世英用零用钱帮他租房子,上补习班,这些对于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对于楚何来说,或许这些让楚何吧所有的关注和对未来的期许都放在了他一个身上,所以才会让他做出这一系列偏执的举动。
是时候淡下来了,程世英心想,他无意再对楚何继续产生不良的影响。
楚何久久地沉默,沉默到程世英都起了些担忧,才缓缓抬起头:
“……小事?” 楚何睫毛颤抖:“你觉得,我们之间的事是小事?”
程世英神色微顿,没想到楚何首先在意的是这个,但他不想楚何再抱有幻想,于是了当地道:“是。”
楚何注视着他,脸上血色尽褪,比玫瑰更加苍白,程世英在心中微叹了口气,往前了一步,低下头道:
“也许现在在你看来和我的关系是最重要的,但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也许很快就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程世英放缓了声音:”虽然分手,但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无论你有什么困难我都会帮你。“
楚何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轻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世英打量他的神色,不确定他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但他言尽于此,程世英敛下眼,刚要直起身,手腕上却忽然出现一股巨力。
楚何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程世英被一个趔趄,手臂被拽的支出栏杆。
他愕然地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对上了楚何黑沉的眼睛,两人近得能够看见眼中彼此的倒影,几乎眼睫相触。
“我接受分手。” 楚何紧紧抓着他,道:“但我不会是你的朋友,永远不会是。”
程世英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楚何,然而还没等他思索出这句话意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站在哪的是谁!”
他眼前一闪,下一瞬,手腕上的压力松开,程世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眼,看见楚何被两个保镖打扮的人压制着跪倒在了地上。
“你是谁?怎么混进来的?”
保镖神情紧张,他们是被专门雇佣来负责毕业舞会安保工作的,知道别墅里头的都是一群身世不菲的少爷小姐,这样的场合竟然让个不明身份的人混了进来,要是里头的凤凰蛋磕了碰了他们可负不起责任。
保镖死死抓住他的肩和手臂,抬头看向露台上的程世英:
“这位同学,你没事吧?”
程世英自怔愣中清醒过来,见楚何被死死拽着胳膊反剪在身后,赶忙道:“等一下,你们放开他,他也是港华的学生。”
保镖闻言,这才注意到手下的是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赶紧松开了手。低头看了眼从地上爬起来的楚何,仍旧道:“原来是这样,但现在会场已经禁止入内了,这位同学需要跟我们去外面,核实身份,再通知家长来接走。”
程世英闻言,皱了皱眉,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楚何点了点头,跟着保镖转过了身。
保镖朝他点了点头,遂转身跟着楚何往外走。
程世英顿了片刻,只好缓缓闭上了嘴。
他站在露台上,身后是别墅中明亮的灯光,望向楚何单薄的背影,这才借着灯光看道了他衣服上狼狈的草渍和灌木的枝叶。他由保镖跟着,渐渐远离的舞会的喧嚣,消失在了寂静的深夜中。
第45章 选择 程世英没有第一时间想起蔺美云在……
程世英没有第一时间想起蔺美云在一旁看见了他和楚何当晚的交谈, 因为后来在毕业舞会当夜他喝得很醉,在楚何被保镖带着离开后,郑家明等人找到了他,把他拽进了狂欢的人群里, 程世英的心头犹如一团乱麻, 所以也就沉浸了下去。这时候他的记忆一点点明晰, 这才反应过来, 也许当晚蔺美云在旁观他和楚何吵架时就已经看出了什么。
他沉默下来, 浓密的睫毛掩着浅棕色的瞳眸, 脸上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蔺美云见他久久不语, 有些慌张起来,心中大恼自己是说错话了,程世英的感情生活是他自己的事, 她做什么去多这个嘴?她赶忙道:“对不起, 我是胡说的,你别在意——”
程世英纤长的睫毛一卷, 忽然回过了神来, 偏头看向了蔺美云:
“……不。”
他眨了眨眼,眉宇间的神情松缓了些, 从胸腔中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轻轻笑了笑:
“男朋友也没有。”
蔺美云闻言, 愣了一秒,接着缓缓松了口气, 内心在松缓之中也有些暗暗讶然, 心道程世英果真是喜欢男人,但不知道他是完全不喜欢女孩子,还是两边都有一点喜欢。不过看程世英在中学时期的表现, 估计是前者。蔺美云登时在心中扼腕惋惜,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温和绅士的男孩子,竟然喜欢的是男人!
程世英温和地看向她,道:“谢谢你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去。”
程世英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么多年未有关于他性向的舆论传出去,说明蔺美云虽然意识到了这件事,却并未说出去。程世英知道大把人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件事传出去给小报记者,所以更加感谢蔺美云。
“这有什么好谢的。” 蔺美云赶紧道:“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出去乱说。”
程世英没有太担心,他相信蔺美云的人品。
蔺美云确实是个品德优良且十分能忍耐的女孩子,她满腹八卦找不到人交流,硬生生地憋了十年。此刻八卦的心也在凶凶燃烧,好奇程世英这样的美男子会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又有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他,中学时候的那个楚何……好看是好看,但是气质和身世背景上,好像是差了一点。蔺美云非常好奇,很想问一问程世英他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孩子,但又觉得不太合适,磨磨蹭蹭地说不出口。
一时间,两人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下来。
程世英转了转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大厅中觥筹交错的人群上,开口道:“今晚人来的很齐。”
蔺美云闻言,也顺势转移了话题:“是,我上班这么多年,C-level的基本上都来了,我上这么多年班也是头一次见。”
程世英于是转过脸问:“你知道主办方是谁吗?”
说起这个,蔺美云来了劲,她往四周看了看,抬手示意程世英凑近些。
程世英见她如此神秘的样子,微微挑了挑眉,附身凑近了些。
蔺美云压低了声音道:“这次的主办方特别神秘,我也是听小道消息传闻的,听说,是个港城人,还特别年轻呢。”
程世英闻言有些意外:“是吗?” 他以为能让这么多有名有姓的圈内人聚在一起,主办方定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蔺美云继续道:“这个人可不简单呢,我也是听一个美国那边的同事说的,说是他是个股票投资的天才,大约七、八年前吧,忽然出现做空了MEC代理公司,据市场估算他那一下就获利至少20亿美元!”
程世英闻言,神情微变,这件事他也听说过,只是没想到这场投资背后竟然是个港城人。
“之后听说他是组建了一支对冲基金,两年内从10亿的体量做到了500亿,后来把这支基金卖给了我们公司。” 蔺美云道:“不过那是我前任大老板在任的时候了,现在这支对冲基金还是我们全球业务里最赚钱的,我们老板恨不得他能再卖一支给我们,所以听说他要搞峰会,把欧洲那边的会都推了赶过来。”
程世英更加惊讶,缓缓皱起了眉,立即察觉到了其中不合常理之处:“既然他有这个本事,为什么要把基金卖掉?”
“这我就不知道了。” 蔺美云耸了耸肩:“这个人很古怪,我听说这样的事他做过不止一次,所以他和圈内的这些投资公司和基金债券关系都很不错,他自己名下到底有什么没有人清楚。”
程世英皱着眉,心里不知怎么回事漏跳了半拍,抬眸看向蔺美云:“……这个人,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吗?”
“他很神秘。” 蔺美云摇了摇头,看了看四周:“都不知道他今天来没来……听说他基本不出席任何公众场合,我的一个同事的团队主管跟着前任大老板见过他一面,听说是个很年轻的亚洲男生,说是长得很帅,不太说话——”
程世英面上没有表情,他凝视着蔺美云,却又不是在看他,呼吸一点点地放缓,耳畔蔺美云的声音逐渐离他远去——
他抬起脸,看向会场吊顶上绚丽繁复的水晶灯,忽然明白了这间别墅给他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里与十年前毕业舞会的选址非常相似。
灿烂的灯光在他眼前闪烁,程世英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不过白男对亚洲人的审美一向一言难尽,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帅哥——” 蔺美云说着,忽然抬头看见了程世英的神色,登时一愣:“世英,你怎么了?”
程世英停顿了几秒,才慢一步回过头,有些迟钝地闭了闭眼,抬手摁了摁额角:“我没事。”
蔺美云担忧地看着他:“你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是不是头晕?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蔺美云惊讶地看着郑家明不知从什么地方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程世英的手臂,神情急切地道:“你怎么在这儿?快跟我走,人刚刚来了,就在楼上。“
程世英看向他,第一时间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郑家明见状奇怪地皱起眉,他刚才打了十多个电话才确认了那位私募基金CEO的位置,见程世英不说话,有些着急地扯了一下他的手臂:“快和我走,他在二楼。”
程世英看着他,睫毛微微一颤,偏过脸对茫然地看着他们的蔺美云道:“那就先失陪了。” 然后转身走到了郑家明身边。
蔺美云连忙点了点头,郑家明这时才注意到她,神情一顿,有些惊讶蔺美云竟然也在。不过他现在没空和老同学叙旧,赶忙带着程世英往二楼走去。
“他有三十分钟,人应该是好相处的,我没有从网上搜集到太多信息,他是去年升任为这支私募CEO的,之前他在投行工作过十多年。” 郑家明额头上出了些许薄汗,他废了很大的力气才为程世英争取到这个机会,所以一边上楼一边还在嘱咐他:“他表示对程氏感兴趣有可能和公司未来三年的策略有关系,另外他参加了当地的冲浪俱乐部,或许对冲浪感兴趣——”
程世英跟在他身后,一直没有出声。他们走在铺满红色地毯的阶梯上,抬头看向二楼,神色渐渐变得严肃。
“记住我说的。” 郑家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转过脸道:“待会儿进去,我先来介绍。”
程世英没说话,郑家明当做他是默认了,转头吸了口气,用力推开了面前的大门。
别墅沉重的木质大门缓缓再他们面前打开,里面是一间装修华美的会议室,装潢风格和整座别墅一致,深红色的地毯,华美的水晶灯。有个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听见响动后站起来转过身,是个中年白人男子。
“威尔逊先生。” 郑家明脸上牵起笑容,迎上去与他握手:“让您久等了,这位就是我向您提过的——”
然而郑家明还未说完,白人男子就打断了他:
“郑先生,不好意思,为了节省你我的时间,我认为还是提前说清楚的好。” 威尔逊道:“收购的决定并不由我决定,在这件事上,我认为你们应当与楚先生好好谈一谈。”
郑家明的神情凝固住,看着面前白人男子的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犹豫着道:“您……您是说、「chu」先生?”
他下意识地没有把那个音节往三声处发,威尔逊点了点头,道:“楚先生今天来了,如果你们达成一致,我这边立刻就可以开始走交易程序。”
说着,他转过身往会议室深处走去,郑家明只好跟上他,踏在厚实松软的地毯上,心中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了一股不详。
威尔士领他们来到一个房间前,抬手敲了敲门,而后推开了门。
待门完全打开,众人才看见,里面并不是一个小房间,而是类似于露台的构造,像是戏剧厅里位于二楼的观赏包厢,能够直接从窗户看见楼下的大厅。门后左右两边站着高大的保镖,房内摆了张圆桌,一个人正坐在桌旁,循声看了过来。
郑家明看见他,整个人僵住,心中那丝他最想忽略的猜想骤然变成了现实,让他的心脏如石头一样迅速往下坠,最后轰然落地。
“你……” 不知过了多久,郑家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睁大了眼睛看向坐在圆桌旁的楚何:“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是你?!”
在情绪激荡中,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旁的威尔逊当即皱起眉,虽然他听不懂语言,但是从郑家明的神情和肢体上看出了不妥,立即道:“郑先生,请控制好你的情绪。”
此刻一直没有说话的程世英走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家明,冷静点。”
看见他,坐在圆桌旁的楚何才站了起来,目光在他脸上滑过,接着落在他拉住郑家明的手上。
随后他转向白人男子:“乔,麻烦你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威尔逊闻言转过脸,他点了点头,很干脆地回身离开。他倒是不担心楚何的安保问题,这个男人身边的安保团队拿去保护总统都够用。他也不去担心为什么楚何会忽然想收购一个破产的企业,只要对方肯长久地给他的基金输送利益,楚何就算是想把月亮买下来他也会支持。
待他离开,楚何回过脸,程世英注意到灯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皮肤上的还残留的一点淤伤。这个人确实是楚何无疑,如假包换,他就是蔺美云口中的那个投资天才,是他组织了这场峰会。
程世英一时间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
郑家明则直白多了,他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场景,脸色迅速由白转红:
“楚何、你怎么会在这!” 他像只被激怒的公牛,额角青筋暴起,向前了一步:“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左右两名保镖立即做出了反应,猛地从两边架住了郑家明。郑家明只觉得手臂一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们干什么?!”
程世英被迫松开了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楚何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他:“这里没有你的事了,把他带下去。” 后面半句是对保镖说的。
两个保镖立即将他架着往外走,郑家明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被这样对待的一天:“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你们没有资格这样对我——楚何、楚何!“
程世英皱着眉看着郑家明被‘送’出了门外,门一关上,吵闹声被隔绝在外。他紧皱着眉转过脸看向楚何:
“家明是郑家的儿子。” 他沉声道:“你这样对待他,没有想过后果吗?”
楚何转过目光,没有立即回答:“你先过来。”
程世英站着没有动,背后就是门。他发觉自己对楚何的估计实在是太低了,这是他的过错,因为楚何过去太多弱小、无害,让他产生了刻板印象,就算在重逢之后几次三番刷新了对他的认知,却还是不够。这十年间在楚何身上发生的变化太多了,他现在也不单单是有了金钱,他还有了力量,完全脱离了被安排的角色,有了摆布他人的权力。
他现在能做到的不仅仅是剪碎西装了,程世英心道,他旁观了楚何是如何把郑家明玩弄于鼓掌,或者说被玩弄摆布的人还有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世英毫不掩饰自己的警惕:“是为了侮辱家明?”
楚何望着他,浓而直的睫毛颤了颤,敛下了眼:“不是那样的,你误会我了。”
“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的确有能力买下程氏。” 楚何微微偏过脸,道:“本来我想他是你最亲近的朋友,你一向信任他们多过信任我,让他来转答,你或许就会相信我了,但那时候没想到他会背叛你。”
程世英闻言,不能完全相信,皱眉道:“这些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非要搞这么一出?”
楚何望向他,有片刻没有说话。包厢外,大厅中的宴会还在继续,有表演者拉起小提琴,悠扬的乐声和水晶灯璀璨的光亮一起渲染了整个空间,楚何偏头望向楼下,道:
“你刚才和所有人都说过话,应该也知道了,他们没有想要买下程氏的意愿。”
程世英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眉尾一动:“你是想让我知道,只有你能买下程氏?”
楚何看着他,道:“是。”
程世英呼吸一滞,而后垂下眼,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内心知道楚何说的不是完全错误。如果是楚何告诉他这件事,他未必会相信,但在亲自碰了这么多壁之后他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在短期内找到有意愿的买家非常困难。“
程世英沉默了片刻,微微抿起唇:“现在没有意愿,或许之后会有呢?”
他说出这句话,自己心里先顿了一下,想到即将大批到期的债务,程氏根本没有扭亏为盈的基础,这话确实是太天真了——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就被楚何冰冷的声音打断:
“不会的。”
程世英闻言,惊讶地抬起眼,见楚何站在包厢内,与宴会厅内明亮的色调毫不相配,依旧是一身到底的黑,眼眸中弥漫着如沼泽般浓稠的暗色:
“有意愿我也会让他们没有意愿。” 他上前几步,压低的声音在包厢中回想:“你没有第二个选择,只能卖给我。”
第46章 十年后 小提琴悠扬的乐声仍旧在他们身……
小提琴悠扬的乐声仍旧在他们身后环绕, 程世英听到自己略重的呼吸声,在极近的距离看到楚何的眼睛。
仿若又回到了十年前,他与楚何也是这般对峙,但攻守之势已然翻转。
少年时他或许不清楚, 但现在程世英已经明白了, 那个时候他的确是以‘势’压过了楚何。
他有更多的地位与权力, 对楚何虽然算不上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但也未曾太在意过他的想法, 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认为楚何‘应当’如何。
由于他对楚何的同情与怜惜, 两人走到了一起, 但在楚何索求感情上的回馈时,他却退缩了,然后干脆利落地就甩掉了对方。
所以此刻被他反向逼迫过来, 程世英心中第一时间竟未产生反感, 而是觉得有些感慨。天道好轮回,今天发生的事情竟有种命定之感。
程世英维持着沉默。
楚何凝视着他, 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任何情绪。他对程世英的反应有所预计, 他或许会惊诧,会生气, 或许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 程世英忽然道:“那个时候, 你为什么会答应分手?”
楚何微微一愣,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却依旧很流畅地答了下去:
“再纠缠也没有意义。” 他道:“对于你来说, 我不过是件小事。”
程世英微怔,接着隐约记起来,他似乎确实说过这话。
而程世英无法反驳, 对于那时的他来说,和楚何的关系确实是一件‘小事’。
那时的他认为自己算是待人真诚,但围在他身边的人和事都太多了,无论是金钱,还是感情,都唾手可得,他把真心掰成一瓣瓣分出来,每人得到也就不过是一点碎屑了。
当时对楚何,他或许有怜惜,也有一些浅薄的关心,但再多的就没有了。
同时他还意识到,楚何对他并不是无理智的纠缠。他是看清了自己无论从感情上还是地位上都无法撼动程世英的决定,所以才选择暂时放弃,长远地蛰伏起来,等待地位反转的那一刻。
程世英再次为他多年来的筹谋感到心惊,不禁抬起眼问:“你是不是早就希望我家的生意出问题?“
楚何看着他,立即否认了:“不,我不希望程氏出问题。”
程世英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楚何与他对视,接着道:“不过几年前我注意到了程氏金融方面的问题。”
程世英闻言挑了挑眉,倒没有非常惊讶,程氏的问题自许多年前起就已经很严重了,凭楚何的能力会察觉到是很自然的事。
楚何敛下眼,认为自己没有说假话,他并不希望程家破产,但程宏裕的昏庸给他的目的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并且死得非常是时候。他对程氏的感官是复杂的,一方面又希望程世英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以便他适时出场,同时又见不得他真的受到欺凌。
程世英是蛋糕顶端的小人,脚下只能是柔软的糖霜,不能是肮脏的泥土。
他希望程世英能换一个靠山。
以往他是站在家族财富的堆积之上,做金枝玉叶的大少爷,但是往后,他希望他能在自己的掌心上起舞。
楚何神情平静,下颌却微微收紧,衣领下颈侧的脉搏鼓胀地跳动着,昭示着他无法抑制的兴奋。
两人再次沉默了下来。
良久之后,程世英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偏过了脸。
楚何的神经被触动,猝然出手抓住了他:“你去哪?”
程世英被抓住手臂,皱了皱眉,疑惑地偏过脸:“我站累了,想坐下,不行吗?”
楚何微怔,眉眼间的神情微微松弛,松开了他的手,走到桌边替他拉开椅子:“快坐下吧。”
程世英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在桌边坐下:
“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他冲楚何笑了笑:“我相信你对程氏已经很了解了,我作为买方想多了解一些卖方,这不过分吧。”
楚何闻言,抬起眼,黑眸中隐约倒映出水晶吊灯的亮光:“你问。”
“我听美云说,你在投资界是天才,曾经做过好几只基金都卖给了各个投资公司,是真的吗?” 程世英问。
楚何听了,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微微垂下眼:“是。”
程世英于是问:“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做好的基金卖出去?”
楚何没过太久就给出了答案:“因为太扎眼了。”
扎眼?程世英先是疑惑地皱了皱眉,接着明白了什么,眸光一闪,心中有了猜测。
“……美云说,你之前做过几项体量很大的投资。” 程世英神情变得严肃了些,向前倾了倾身:“是因为那些引起了注意吗?”
如果蔺美云口中的数据属实,那楚何在短时间内取得这么惊人的财富,在一些人眼中无疑是很扎眼的。就和在赌场赢太多钱的人会被盯上一样,楚何作为一个在金融圈子没有任何人脉背景的外国人,惹眼的程度更要加倍。程世英联想到楚何身边极其专业,甚至有些超规格的安保团队,顿时有了些许不好的猜想。
“是。” 楚何点了点头,而后偏过头,用平静的语气道:“我被绑架过几次,后面就比较注意了。”
程世英一怔,惊讶道:“绑架?” 随即脸色严肃了下来,目光在楚何身上转过一圈,沉声问:“受过伤吗?”
楚何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目光变得柔和,简短地道:“受过。”
程世英神色更沉了几分,立即道:“什么样的伤,你说说清楚。”
楚何很享受程世英为了他着急上火的样子,凝视了他片刻,才垂下眼道:
“小腿上中过一枪,肋骨断过几根。”
程世英闻言,脑中有一瞬的空白,浅色的眸子里瞳孔微微缩小,紧接着脸色也有些发白。
楚何凝视他,享受着程世英对他的关心的同时,也不忍让他太过担心,于是像展示自己健康的体魄般坐直了些,温声道:
“别怕,都已经治好了。”
程世英愣了片刻,才堪堪回过神,接着下意识地紧皱起了眉:“是谁——” 话说到一半,又被他自己止住。
国外那么乱,又没有枪支管控,什么人都有可能,黑*帮,雇佣兵,私人杀手——程世英深知所谓的上流社会能够为了利益做出多么骇人的事情。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抬起脸问:“伤……确实都治好了?”
楚何道:“治好了,只不过还有疤。”
程世英又是皱了皱眉。
楚何将他眉心的皱痕看在眼里,内心如同被温水浸泡一样舒适。
如果能让程世英更心疼他,他不介意把衣服脱下来给他看看身上的疤痕……可惜现在不行。楚何向后靠了靠,换了条腿搭在膝盖上,垂下脸道:
“所以后来我把基金都卖给这些公司,背靠大树好乘凉,也少些人盯着我。” 楚何道:“不过你放心,资金和获利能保证支付程氏的一切债务,我把报表发给你,你想看可以自己看。”
程世英皱着眉,下意识地道:“我不是在意这个。” 话出口又顿了顿,低头用手抹了下额头:“不,报表你还是发给我。”
楚何安静地点了点头,他安然地坐着,神情依旧很冷静。程世英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楚何穿着西服的身形挺阔,光看着不会知道其下竟会有这样凶险的伤。
“……受伤的时候,疼吗?” 他轻轻问。
楚何道:“当然疼。”
他微微垂下眼:“取出子弹的时候我想,一定要活下去,见到你。”
程世英心下发颤,先是一紧,然后微微的麻意扩散开来。他唇角动了动,下意识地垂下了眼掩饰神情,卷曲的睫毛却不断颤抖着。
楚何凝视他,心中亦是一片酥麻。
实际上他做手术时完全处于麻醉状态,但想念程世英的确是真的。
程世英沉默良久,而后道:“你以后还是就在国内,至少安全有保障。” 昼夜颠倒就颠倒吧,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楚何闻言,微微笑了笑:“都听你的。”
他说这句话,似乎已经把两人摆在了共同生活的位置上。
程世英没有留意,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你把安保团队借给我,没有关系吗?”
他想了想,道:“我这边已经没事了,你把他们叫回去。”
“不行。” 楚何立即道,语气有些生硬。
程世英抬起眼,楚何一顿,语气微微放缓:“在港城没有人知道我,你放心,我这边还有人。”
程世英闻言,略微思索:“现在家明知道了。”
以他对郑家明的了解,经历过这件事郑家明必定对楚何恨之入骨,他担心他会出去乱说。
楚何却像是不太担心:“他不会乱说。”
他以柔和的目光望向程世英,忽然道:“谢谢。”
程世英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谢我什么?”
楚何向他投以温和的目光:“你关心我,站在我的立场为我考虑,我很感激。”
程世英闻言,略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确实是率先站在了楚何的角度为他考虑,而不是追究他欺骗郑家明的事。程世英略微低下头,检讨自己的想法,觉得主要是他与郑家明起了嫌隙的缘故,但他不愿在楚何面前大书郑家明的不是: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家明好歹是郑家的儿子,不要和他闹得太难看了。” 程世英道,随即从桌边站起身。
楚何立即叫住他:“你去哪?”
程世英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眼腕表:“谈得差不多了吧,时间也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