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何也从桌边站起来,没有说话。
程世英见状微微挑起眉:“这么大的事情,你总得让我好好考虑,还有,你得把所有资料都发给我。”
楚何沉默片刻,抬起眼:“你需要多久?”
程世英略微思索,道:“至少两个星期。”
关于并购的资料审查十分严密,两周已经是极短的时间了,然而楚何听了依旧不太满意地皱起了眉。
程世英打量他面上的神色,眸光微闪,忽而勾了勾唇:“你不会是想要我立即答应下来,然后今晚就和你回家,明天一早就去登记结婚吧?”
楚何闻言,眉眼微微一动,没有出言反驳,显然就是这么想的。
程世英盯着他,用略有些复杂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轻轻嗤笑了一声,回过脸摇了摇头,随后转过身他摆了摆手:“我走了。”
楚何上前:“我送你。”
程世英偏头看了他一眼,楚何忽略了他的目光,直接走到门口为他推开了门。
程世英知道无法拒绝,自胸膛中缓缓呼出一口气,只好随着他走了出去。幸而楚何并未大张旗鼓地在众目睽睽中与他一齐下楼,而是走从后方的另一处通道将他送下了楼。
楼梯直接通往这处别墅的后院,建筑四周的花园里种满了白玫瑰,此刻正是花季,柔软的白色花朵在灌木丛中摇曳,随着晚风送来阵阵花香。
程世英走出门外,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吸了口气。
隐约有交谈声和乐声从身后传来,程世英偏过头,看见在夜色中散发出橙黄光亮的窗户。
宴会厅中,众人还在谈论尚未露脸的主办人,程世英透过玻璃瞥见蔺美云的背影,她正与一位白人男子站在一起,看样子对方是她的上司。白人男子皱着眉问了句什么,蔺美云摇了摇头,程世英由男子的唇语中读出他说的是「where is he」
此时,楚何从他身后走出,程世英回头朝他挑了挑眉:“看起来里头都在找你。”
楚何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不管他们。”
程世英看着他,这时候又觉得楚何是选择这个职业也有一定道理,量化投资亦是少有的不需要进行过多社交的职业。如果让楚何去做其他工作,得罪的人不见得会更少。
程世英微微呼出一口气,偏过头又朝窗户内看了一眼,忽然道:“是你故意把美云叫来的吗?”
楚何闻言,眉头猛地一蹙。程世英回头看他,见楚何半边脸隐没在黑暗里,下颌被窗户中透出的亮光照亮,嘴角是不悦的弧度。
程世英凝视他片刻,忽然垂下眼:“毕业舞会那天的事,你是不是还在意?”
这座别墅从位置到结构再到装潢都与毕业舞会时候的场地相似,程世英认为也许那天的事还是在他内心深处留下了痕迹。
没有等楚何的回答,他垂下脸道:“那天的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对。”
楚何闻言,神情微顿,目光沉沉地落在程世英身上。
“当时我太年轻了,现在想起来,确实不怪你会生气。”
程世英是认真说这话的,少年的他太以自我为中心,没有考虑到楚何的感受。
他和楚何秘密恋爱,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是情侣关系,而同时他和别的女孩子一起出席毕业舞会,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
虽然再问程世英他也未必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法,但至少那是他不会那么理直气壮地认为楚何是在‘无理取闹’。隐瞒性取向是他的选择,确实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来迎合他的需求,特别是楚何。
他抬起头,向楚何弯了弯眼睫:“给你道个歉,原谅我吧。”
楚何久久没有说话。
程世英也没在意,心想楚何或许是心里还有气,微微笑了笑,扭过头:“不过我和蔺美云确实没什么,你别折腾人家——”
下一瞬,他的后背碰上了坚硬的墙壁。
楚何忽然将他推到墙上,手掌向后垫住他的后脑,低头吻了下来。
程世英感到一片微凉的柔软贴上他的唇,下意识地一偏头,楚何的唇擦过他的嘴角印在了脸侧。
程世英抵住他,下意识地侧身看了眼窗户:“你干什么?”
楚何伏在他上方,手搂住他的后腰,黑眸中一片深沉,呼吸略有些急促。在凝视了他片刻后,忽然拉起了他的手,低头轻轻在他的五指上落下了一吻:
“我很高兴。”
程世英感到温热的体温贴上手指,呼吸微滞,睫毛不禁颤了颤。
而楚何正站在他身前,眼中的光芒不似上两回那般凶狠,而是温和而热切地闪烁着。
程世英与他对视,亦没有移开目光,耳边是脸侧窗缝中泻出的缕缕乐声,人们正在焦急地谈论着他面前的这个人,询问着他可能在何处。
小提琴的乐声逐渐在他耳中与人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程世英逐渐无法辨认人们在说什么,他闻到夜风中隐约传递来的香味,除却花香,又加上了一层楚何身上的冷香。
楚何凝视着他,抬起右手,轻而缓地抚过他的鬓角。
程世英感到轻微的痒意,睫毛再次微微颤了颤,看着眼前光芒闪烁的黑眸,不知为何,没有做出躲避的动作。
楚何的手停留在了他的脸侧,安静的探身,低头再次吻住了他。
两人在四溢的花香中接了个格外轻柔的吻。
别墅的墙壁是石质的,程世英背靠在上面,透过衣料感到轻微的凉意,楚何的嘴唇一开始也是略凉的,却在反复的辗转中带上了温度,有力的双手贴在他的后腰上,同样的火热。
人声仍在不断自窗缝中渗出,离他非常近,几乎听起来说话的人就在他耳边,楚何的名字不断被提起,程世英仰着头迎合他的亲吻,同时不合时宜地产生了某种近似偷情的错觉,提醒这他面前正与他接吻的人不是什么中学生,而是一个极有权势的成年人。
程世英的呼吸略微变得急促,微微探身含住楚何的下唇,同样伸出手,从西服外套中搂住了他的脊背。
楚何亲吻他的动作一顿,接着猛地搂住了他的腰,两人同样火热的身体在夜风中紧紧贴在了一起,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之外忘情地亲吻着……
第47章 旧宅 "昨天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刘……
"昨天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刘其贤边拉开椅子坐下边问。
程世英端着杯咖啡, 正在浏览财经新闻,闻言抬起眼:“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没睡。” 刘其贤手插在裤腰里,边打哈切边坐下来:“我昨天跟赵辉他们去俱乐部了, 好久没跑, 真是生疏了, 姓赵的赢了我两秒——”
程世英闻言皱了皱眉:“你熬了一整晚赛车?”
“没, 我惜命。”刘其贤朝他呲开一嘴大白牙:“回来了跟女朋友视频呢。”
程世英这才点了点头, 放下咖啡杯, 吃了口盘里培根, 知道刘其贤是和女朋友有时差,想了想道:“她是在英国读音乐?”
刘其贤笑了笑:”不,是在意大利读艺术。”
程世英闻言, 看了他一眼, 知道刘其贤这是又换女友了。程世英了解友人的偏好,刘其贤极其坚定地只喜欢二十岁出头的艺术系女生, 自他自己上大学时就是那样。虽然不至于脚踏两条船, 但换女友的速度以周计算。
“你看我干什么?” 刘其贤挑了挑眉:“嫉妒我?我警告你,你少在我视频的时候来我房间晃。”
刘其贤太过明白程世英这张脸的威力, 他大学也是在美国上的, 在程世英隔壁洲, 那时候他曾不知深浅地把女朋友带到过程世英面前几次,那些女孩子无一例外的都喜欢上了程世英。刘其贤固执地认为纯属是程世英逆天的建模, 不是由于他为人绅士, 风风度翩翩,知情知趣的缘故。
程世英根本懒得看他,低头吃了口盘子里的培根。
“不过你也不用沮丧。” 刘其贤挤眉弄眼的看向他:“你的桃花运很快就要来了, 明天我姐姐在家里办乔迁宴,请了好多客人,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程世英心里微顿,当然知道这种宴会是做什么的,他脑中闪过零星的画面,放下了手上的叉子:“我明天有事。”
刘其贤皱起眉:“什么事?”
程世英倒是真有事,也没有瞒着他:“法院来收房子。”
刘其贤闻言一愣,接着神情立马严肃了下来:“是……你爸的债——”
程世英点了点头。程宏裕生前有过一段病急乱投医的时期,为了填公司的窟窿借了很多私债,基本上把家里能抵押的财产全都抵押出去了,现在债务逐渐逾期,法院也就来收缴财产了。
“我要去处理一下。” 程世英态度很平静,低头喝了口咖啡,道:“哦对了,我最近在找房子,如果你知道什么好的房源帮我留意一下。”
“找房子?” 刘其贤本来怔愣着,闻言立即清醒了过来:“你找什么房子?你要搬走?”
程世英抬起脸,笑了笑:“也不能一直住你这里啊。”
刘其贤哑然,他知道以程世英的性格是不会一直借住在朋友家的,可一想到程世英要出去找房子住,刘其贤就有点坐立难安。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起来,边摇头边道:“不行不行,不能这样。” 他走到程世英身边,手按住他的肩膀,苦大仇深地开始沉思起来。
程世英略斜过身,有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刘其贤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借你钱,你去把房子买回来。”
程世英怔了怔,接着笑着抬起头:“你有那么多钱吗?”
刘其贤想到程氏老宅的规模和位置,顿了顿,两条眉毛逐渐纠结在了一起,片刻后痛苦地一咬牙道:“我给你出一半,另一半找郑家明出。”
听到郑家明的名字,程世英神情微顿,接着垂下了脸,拍了拍刘其贤按在肩膀上的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公司还有一堆债,你借我再多钱也没用。”
刘其贤闻言叹了口气:“也是。” 他不禁看向友人,见程世英面色依旧镇定,不禁有些佩服他的心性,同时又担心朋友是否是在强撑镇定,结果这一看,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咦?你的嘴怎么破了?”
程世英的嘴唇比往常要红,近看之下刘其贤才发现他下唇上有道细微的伤口——如果不是知道友人清心寡欲得几乎快要出家,刘其贤一定认为他跟人打嘴仗了。
程世英闻言,神情丝毫不动,嘴角牵了牵:“上火。”
“哦。” 刘其贤很轻易地就相信了,想了想,也有些头大,不禁程世英上火,他想到程氏的那堆烂摊子也要跟着上火了:“你……哎,船到桥头自然直。”
程世英笑了笑:“借你吉言。” 接着从桌边站了起来:”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随即向卫生间走去。
刘其贤本来是想吃几口就上去补觉的,但经历这么一遭,他倒是真心实意地为程世英烦恼起来,坐回了桌边,一边叹气一边大快朵颐。
程世英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在洗去了手上的油污后抬起头,看向了镜中的自己。
嘴是有点红。
程世英抬起手碰了碰下唇,感到了一丝痛楚,他放下手,垂下了眼,心里清楚这道伤口不能全怪到楚何头上。
程世英不禁抬起手,苦恼地按了按额角。说实话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是做地出来那种事的人,昨晚的情况其实非常危险,稍有不慎,他和楚何就会当着整个金融圈顶层的人物出柜。
程世英叹了口气,睁开眼凑近了镜子打量自己,似乎是隐约从眉眼间看到一股隐隐紧绷的欲望。
也许是他憋太久了。
程世英想。
扪心自问,和楚何接吻的感觉不是那么坏,昨晚的那次尤其好。他们在窗户边上亲,后来又转到车门上,程世英最后是靠着毅力强撑着把自己塞进了驾驶座,一骑绝尘地把车开了出去,才没有和楚何擦枪走火。
他仍未觉得自己完全喜欢上了现在的楚何,但不得不承认昨晚的他很有吸引力,也值得亲一亲。
至于其他的,他心里尚且没有一个答案,程世英看着镜中的自己,他依旧认为拿婚姻做砝码与楚何做商业交换不是可取之道,但单从与楚何相处的本身来讲,事情似乎变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
次日,程世英起了个大早,为了避开媒体,他特地要求了法庭一大早来接收程宅。
法院方面当然求之不得,毕竟像程世英这样身世背景的人如果死赖在程宅不肯交出财产,他们需要付很大的力气、甚至打上好几年的拉锯战才能够收回这座房子。
程宅是座极具规模的财产,法院派出了十几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占领了程宅前方的草地。程世英坐在临时支起的桌椅上,在文件的最后一处空白上签好自己的名字,检查了一下没有缺漏,抬起头:
“还有什么要签的吗?”
法院的工作人员收起资料,赶忙道:“没有了,谢谢您,程先生。”
程世英微微笑了笑:“不用谢。”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他的笑容,忍不住道:“程先生,您真是我见过最有风度的人了。您是不知道,好多人他们都不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同伴使眼色制止,工作人员只好堪堪闭上嘴,在离开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程世英一眼。她是真觉得程世英特别好,人又有风度,这么大一座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不像是许多其他人,自己欠了钱米粒点大的财产都不肯放手。
程世英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工作人员走近程宅,拿出黄色的封条,贴在程宅暗色的大门上,在艳阳高照的大晴天看着格外显眼。
宅子里的佣人是提前都清退走了的,唯一剩下的只有老管家陈伯,此刻正拿着行李站在宅子前的草坪上,正仰头微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建筑。
程世英走进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陈伯。”
陈管家浑身一震,这才回过神来,转过目光来看他:“少爷……” 他喊了一声,又有些恍惚地回头去看老宅,呢喃道:“哎,当初搬到这儿来,我就说风水不好……那扇门的位置,请风水师傅来的时候就说要改,后来也没改——”
程世英闻言,没有说话,放在陈伯肩上略微加重:“陈伯,没事的。”
陈管家猛然顿住,接着一点一点转过头,看见程世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少爷……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程世英见状笑开了,轻松地道:
“有什么怎么办?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他说着倾过身,给了这位陪伴自己多年的老管家一个拥抱:“陈伯,你不用担心我。安心去养老,反正也不远,我会常常去看你的,好不好?”
陈管家在程氏工作多年,几年前用多年的积蓄在郊区买了栋养老房,今天就要搬过去住了,但是他怎么放心得下程世英呢?陈管家已有些浑浊的眼睛中凝出些许泪光,担忧地看着眼前这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
“少爷,我不在,谁来照顾你啊?”
“我不需要人照顾啊。” 程世英笑了笑,道:“你看我自己不也过得很好吗?”
陈管家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这几年程世英是怎么迅速成长,为了程氏四处奔波,他都看在眼里。可是他宁愿程世英还是那个会缠着他讲故事、连鞋带都不会系的小王子。
草坪上,风渐渐大了起来,程世英见法院方面的车行驶进草坪,提起地上的行李,抬手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走吧,陈伯,我送你回家。”
陈管家闻言,最后回头看了这座他待了几十年的房子,不得不转身跟着程世英往外走。他满腹忧虑,小姐虽然是去了葡国,但好歹有奶妈和一众亲友照拂,程世英却是真的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如果程世英结了婚,他倒还能放心些——
就在这时,程世英忽然顿住了脚步。
陈管家也跟着停下,抬起头,这才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不远处,前面站了个年轻男孩子,看着跟程世英差不多年纪。
看见他们,男子抬起头,先是看向程世英:“世英。” 随即朝陈管家点了点头:“陈伯。”
陈管家为他亲昵的称呼一愣,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男孩子,下意识地看向了程世英:“少爷,这位是——”
程世英唇角微抿,顿了顿才道:“我的同学,楚何。”
陈管家了然,程世英的同学往往非富即贵,他下意识摆出的恭敬的态度,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楚何已经迎了上来:
“不用客气。” 他握住老管家的手,笑了笑道:“叫我小楚就好。”
陈伯又一次惊讶了,程世英的朋友圈子里从未有过可以用’小‘某称呼的人,他有点不明白程世英这个朋友的热情从何而来,一时竟有些僵住了:“啊,你好——”
楚何也没在意,再次笑了笑后放开了手,极其自然地转向了程世英:
“待会儿去哪?”
程世英看了他一眼,庆幸楚何至少没当着陈伯的面说什么要把程宅买回来之类奇怪的话,轻声道:“送陈伯回家。”
楚何立即道:“我送你们。”
程世英闻言,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看向楚何,从他身上觉出一丝不寻常的殷勤。他并不想现在就让楚何觉得他们有任何其他的关系,于是偏过头道:“不用,我开了车。”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程世英一顿,拿出手机一看,发觉是刘其贤打来的电话,抬眸看了楚何一看,转过身走远了些才接起来:
刘其贤语气急促:“世英,你在哪?”
程世英道:“我还在外面,怎么了?”
刘其贤张嘴就报出一串地址:“你现在就到这里来!”
程世英有些意外,皱了皱眉:“我待会儿还有事。”
刘其贤却语气坚决,很不客气地说:“我不管你有什么事,赶紧给我过来!”
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程世英拿开手机,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你有事?”
楚何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程世英回过头才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有事就去吧。” 楚何敛下眼,态度很好:“我来送陈伯回家。”
程世英抬眸看他,想到刘其贤奇怪的态度,有点担心是否真的发生了什么事,犹豫了片刻后点了点头,不忘提醒一句:“不要对陈伯说什么奇怪的话。”
楚何温顺地答应了下来,他今天的态度好的出奇。昨夜的一点甜蜜虽然不多,但跟先前十年的漫漫苦楚相比已足够暂时地安抚他,现在程世英说什么他都俯首帖耳。
程世英于是和陈管家简短地说了几句话,转身去开车。
楚何注视着他的背影,将手放进口袋中,刘其贤是程世英的朋友中他较为放心的一个,此人头脑简单,碍眼的是私生活混乱。长远来看他并不希望程世英和他过于频繁地来往,但现在可以暂时忍耐。
楚何转过脸,朝有些无措的老管家拉开车门,主动提过他的行李:“陈伯,我来送你。”
陈管家不得不坐到了他的车上,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但楚何态度良好,对他的态度异常的恭敬,看着又似是程世英很熟悉的朋友,他便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老人家满腹忧愁正找不到人倾诉,自然而然地抱怨起来:
“哎,老人念旧,我在程氏工作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有离开的一天。” 陈伯叹了口气,道:“也都是老爷……玩什么不好,非要投资股票,竟然连落脚的地方都抵押出去了——”
离开了旧地,老人家显然是很伤感的。
楚何坐在驾驶室,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忽然道:“我看世英似乎还好。”
陈管家一愣,接着道:“是……少爷他,哎。”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自从老爷出了那种事……少爷就不太喜欢回家了。”
陈管家心里怅然,虽然是忠仆,心里还是隐约有些怪罪程宏裕的。程世英小时候是多么开朗活泼的孩子啊,陈管家还记得他小时候非常懂事,大人做事的时候会乖乖地拿着画书在一边等,接着冲上来围在腿边绕圈,直到有人愿意给他讲故事为止。这往往用时不会太久,就会讨地人欢天喜地地将他抱进臂弯里,连生性严肃的程老太爷也不例外。
但等到夫人去世,程宏裕把别的女人带到家里来之后,程世英的性情就逐渐往冷静沉稳的方向发展了。这当然不是坏事,可有些时候陈管家也觉得他似乎将想法都压抑在了心里。
楚何安静地听着,手握在方向盘上,平稳地转过一个圈,眼眸透过车窗看到道路两边的绿意,心中却全是程世英幼时的模样。
他想过买下程宅,这不是什么问题。那里有程世英生活过的痕迹,或许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但他已经决心在程世英的世界里打造一个新秩序,程家老宅代表着程世英依仗的旧秩序,他想要程世英脱离那一切,才好彻彻底底地依赖他。
所以程宅必须要被舍弃,不过没有关系,反正程世英也不是那么喜欢程宅,他会准备另一片乐土,让程世英可以完全无忧无虑地变回以前的样子。
楚何心情明快,听着老人在车后座絮絮叨叨地道:
“少爷这几年太苦了,身边只有我们这些帮不上忙的老家伙。” 他叹息道:“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也放心不下,总希望能有个人帮帮他,不说遮风挡雨,能互相扶持一下也是好的。”
陈管家心里想的是女孩子,楚何却不知听成了什么,低声道:“会有的。”
陈管家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道楚何的意思或许是朋友们都会帮助他,也就没有往深处想。
同时,程世英抵达了刘其贤所说的地址,发现是一处位于别墅区的豪宅。他通过山坡上漫长的车道驶入前庭,庭院里种满了蓝,白,粉三种颜色的绣球花,在花园馥郁的芬芳中,程世英缓缓将车停下,抬眼便见刘其贤正站在门口,朝他伸长了胳膊挥手。
程世英走下车,刘其贤笑嘻嘻地走了上来,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怎么样,这儿不错吧?”
程世英抬起头:“什么?”
刘其贤向上指了指:“我说这房子。”
程世英跟随他的动作抬起头,看见了头顶上方洁白的门廊。这座别墅是典型的欧式建筑,与程宅的结构有些相似,要略小一些,但更加精致,门框和廊柱上有着精美的浮雕。
“这是前年才修好的新房子,前后都是花园,后面有十几亩的高尔夫球场和马场——”
刘其贤揽着他往里走,嘴里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程世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现在兼职地产商?”
刘其贤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看起来非常开心,程世英奇怪又好笑地皱了皱眉:“你慌里慌张地把我叫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刘其贤停止大笑,仿佛意有所指般朝他挤了挤眼睛:“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程世英不明所以,随着他一起走入别墅内,房子的里面如外面一般华丽,螺旋状的楼梯,挑高的吊顶上挂着水晶灯,大厅里有三扇巨大的窗户,外面就是茵茵绿草。
大厅中有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起轻声说话,当程世英出现时,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转过脸看向他。
程世英下意识地轻轻蹙了蹙眉,他向来习惯于被注视,但是这次他从人群中间察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氛。
下一瞬,一位高挑的年轻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穿着条美丽的丝绸长裙,眼眸中闪着轻微的笑意。
“记得她吗?她是周慧心,低我们两届。她爹爹是周庆昭,你也知道的,他三十年前建立了电信中心,现在……所有的电视塔都是他的——”
刘其贤在他耳边道,接着笑了笑,手掌拍了拍程世英的肩:
“我可还记得呢,周慧心以前和我们是一个网球俱乐部的,她想约你你从来都不出去……看来人家还没放弃呢。”
程世英的睫毛颤了颤,看着女子缓缓走到她身前,缓缓屏住了呼吸,心里忽然明白了即将要发生的事。
周慧心走到他身前,窄而精致的面颊上浮现出一抹浅粉,眼中眸光闪烁:
“程学长。” 她轻声道:“也许我们可以到楼上喝杯茶?”
第48章 坦白 说是喝茶,但最终几人落座于二楼……
说是喝茶, 但最终几人落座于二楼走廊尽头的书房内。在宽阔的窗户旁,一张长桌沿着墙边摆放,程世英坐在一头,周慧心与周庆昭父女坐在另一头。
周庆昭是个相貌威严的中年人, 坐在长桌低端, 微笑着道:“这栋房子是慧心妈妈在的时候就画好了图纸的, 慢慢修, 修到前年才完工, 做设计的时候是按婚房设计的。”
周慧心坐在他身边, 微笑着看向父亲。
“前院十亩, 后院二十亩,在港城是够用了。” 周昭庆道:“慧心喜欢花卉,前院就教给她打理。后院有马场——“
他说到这里, 周慧心迫不及待地道:“程学长有两匹特别可爱的小马, 他是两届马术比赛的第一名。”
“哦?” 周庆昭纵容地看着女儿:“那马场是修对了。”
程世英坐在他们对面,脸上维持着微微的笑意, 始终没有说话。
实际上当周慧心自人群中走出时, 他就已经猜到了事情的走向。然而这个时候再来怪罪刘其贤已经没有用了,他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直接拒绝周慧心。这样对女孩子来说面子上太不好看。
周庆昭还在说话:”这座房子呢, 小是小了点, 但小夫妻生一、两个孩子没有问题。”
周慧心登时嗔道:“爹地, 你说什么呢?”
程世英脸上挂着浅笑,微微垂下眼, 与他们父女两个的氛围隔绝在外, 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摩擦,眼眸深处隐隐发沉。
可以说从青春期起,这都是他心中萦绕不去的隐忧。他身处的圈子注定了婚姻将同样会是天秤上的一枚砝码, 只是他没有想到程氏破产之后还会遇见这种状况。坦露性取向不会被人接受,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这是程世英自青春期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喜欢同性后就明白的道理。暴露性取向会让个人和公司的形象都受到影响,他的友谊,社交,还有许多的一切——
程世英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垂下眼。
女仆为他们奉上红茶,味道非常香醇,程世英却没有伸手去拿。
“……这里不会有大多人。” 周庆昭是个相貌威严的中年人,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冲他微微一笑:“只有从小照顾慧心的人,还有几个仆人,和程家以前是不能比的。”
程世英闻言,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笑了笑。
周庆昭没有反感他的安静,反而觉得程世英这么不卑不亢的很好。子女的婚姻是一桩难事,身在上流社会并没有让这件事变得简单。周慧心此前也谈过男朋友,其中不乏律师、医生,但都未能入周庆昭的法眼。原因很简单,现在的男孩子太精明,坐下没两句就开始和岳父探家底,律师想要自己开律师楼,医生想建私立医院。
周庆昭只有一个独生女儿,自然不将这些男孩子放在眼里。程世英则不同,到底是知根知底,有教养有眼界的男孩子,况且程世英的名声一直非常好,性格温和交际广泛,从未传出过什么不良绯闻。
更何况……周庆昭用最挑剔的目光打量程世英,也不得不承认他英俊得出奇,不难理解为什么女儿心心念念了十年还忘不了。
这样的男孩子,揽入麾下就算是当个花瓶撑门面也划算,更何况程世英不是没有能力。
唯一的问题是程氏已经破产,但对于程世英这样的男孩子来说,没钱有些时候真的算不上是缺点。周庆昭很清楚,如果程氏还在平稳运行,那周慧心很可能够不上程世英,而周家也无法拿捏地住他。而程氏破产,程世英身上有巨额债务,这在某种程度上增加了程世英的可得性,毕竟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
周庆昭越看他越满意,见他一直沉默着不说话,也就不再闲谈,直接进入了正题:
“世英,如果你和慧心结婚,这里就是你们婚房。车库里还有几辆代步车,待会儿可以叫慧心领你去看看。“
他将双手放在桌面上以示自己的诚意,接着道:
“债务的事情不必担心,你父亲欠下的债,我都可以替你还掉,到时候你想把老宅子买回来也可以。”
程世英闻言,缓缓抬起眼。
周庆昭与周慧心一同看向他。
程世英沉默了片刻,而后微微吐出了一口气:“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周庆昭面色微变,嘴角的弧度微缓,但没有完全变脸,而是微微向前倾身:
“在你这个年纪,也许认为感情是最重要的,但我可以告诉你,婚姻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微微笑了笑:“你们是同学,有良好的基础,你会知道爱上慧心不是件很艰难的事。”
程世英缓缓抬起头:“不,不是这样的。”
周庆昭是真有些好奇了,他将双手放在了桌面上:“那是为什么?”
程世英抬起眼,回视向周庆昭:“因为我喜欢男性。”
说出这句话时,程世英顿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被抬起,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怔然地发觉说出口比想象中要容易。
“我喜欢男性。” 他看着愣住的周氏父女二人,甚至还轻轻笑了笑:“我是同性恋。”
书房中一时异常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
不知过了一秒,或是一分钟,周慧心猝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尖利的响声。
她脸色苍白:“程学长,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不需要用这种理由……你、你怎么会——”
周庆昭握住女儿的手,严肃地看向程世英:“世英,你要想好了再说话,这种事不能拿来开玩笑。”
程世英神情平静,心中也是一片澄静安然:“我没有说谎。” 他说着,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周氏父女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朝两人微微俯下身:“对不起,浪费了你们的时间。茶很香,谢谢招待。”
·
刘其贤在楼下翘着二郎腿,等着程世英在上面谈完话,心想这位周先生的家财那是真的不少,看起来也很愿意花在程世英身上。到时候办婚礼他一定要坐最前排,顺便狠狠敲诈程世英两笔钱——
刘其贤正盘算着是要表还是要跑车,便忽然见程世英自螺旋楼梯上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周慧心。
刘其贤挑了挑眉,心想这么快就谈妥了?拍了拍沙发扶手站起来走上前,然而他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发现两个人的神情不太对劲,又硬生生地停下了。
程世英走到楼梯底部站定,回过身:“谢谢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周慧心面色苍白,眼眶微红,抬眸神情复杂地看向他:
“程学长……你——”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终于捂着脸向后跑上了楼。
刘其贤见状,心下猛地一沉,立即几步走上前:“这是怎么回事?“
程世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朝外面走。刘其贤往楼上看了看,赶忙跟上他,皱着眉道:
“你拒绝人家了?你怎么想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周慧心人长得漂亮,又那么喜欢你——” 两人走到前院中,刘其贤往后看了看,确认没人跟出来后压低了声音道:“你可好好想想,只要你结婚,信托的钱不就拿到了吗?”
刘其贤根本没有考虑过程世英喜不喜欢周慧心这个问题,在他看来,程世英是他们这群朋友中最理智的一个。郑家明那个疯子就不说了,单凭程世英能把程氏这艘破船继续驾驶这么久,就代表他是一个脑子很清晰的人,应该知道这个机会对程氏、对他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
程世英一直沉默着往前走,刘其贤忍不住拦住了他:“世英,我知道你不会是感情用事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世英脚步一顿,略微偏过头:“或许我是呢。”
刘其贤一愣,抓住他手臂的手不禁一松,程世英回过头,朝车的方向走:“我先走了。”
刘其贤猛地回过神来,绕到他前面将他拦住:“等等!你先把话说明白,不把话说明白你就是不认我这个朋友!”
刘其贤是掐中了程世英的死穴,知道这么说会让他心软。
程世英闻言,顿住脚步,抬眼看向他,微微笑了笑:“等过几天,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的话,再说这个话吧。”
刘其贤这下是彻底愣住了,好半天没能说出话,惊讶又茫然地看着程世英:“你、你这又是什么话——”
程世英笑了笑,绕过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发动了引擎。
车辆缓缓驶过花园,将华丽的建筑抛在脑后,程世英握着方向盘,驾驶着汽车缓缓汇入车流,却没有太过想好到底要去什么地方。想了一会儿,最终在路口转了个弯,向着海边驶去。
工作日,海滨公园中人不算多,程世英将车驶到了一片树荫下,熄灭了引擎,向前凝视着远处蔚蓝的海绵。
时近黄昏,橙红的天空将光芒倒映在伊丽莎白港的海面上,有艺术学校的中学生正在花园中写生,情侣坐在海滨的长椅上,亲密地分享着一支甜筒。
程世英注视着眼前安然的场景,心情并不坏,甚至可以说很好。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是程世英所没有预见的,他一向以为隐瞒性取向对于自己来说不是一件大事,这是他出于自身的处境做出最理智的决定,并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认为这个选择时正确的。
然而今天他真的把这件事说出口,程世英发觉他没有为自己的名声担忧,也没有担心程氏的股票,而是很情愿地沉浸在这股如释重负的轻松之中。
程世英这才发觉一个浅显的道理,他只是个普通人,而普通人无法承受这样的秘密。
黄昏细碎的光芒在湖面与天空的界线上闪烁,远处的晚霞逐渐从橙黄变为更深沉的粉紫。程世英忽然想吹吹风,于是熄灭了引擎,走下车,站在树荫下给自己点上了一支香烟。
夜晚气温渐渐下降,轻柔的海风带着些许海滨的咸味,吹拂过程世英的额发,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烟云在眼前弥漫,忽然意识到了自己从前的虚伪。
他想要隐瞒自己的性取向,却又在暗中保持与楚何的亲密,并且理直气壮地认为楚何应该配合他,以维持正面的社交形象。
程世英将香烟夹在指间,如果有人将这件事讲给他听,他会认为那人是个混蛋。
一阵清风吹来,带来些许香味,程世英为自己的想法轻笑了一声。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低沉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程世英一顿,回过头,看见了楚何的脸。
他从树荫下缓缓走出来,抬起眼。
程世英挑了挑眉:“你走路没有声音,是特意练习过吗?”
“是你没听见。” 楚何走近,忽然伸出手,拿下了他嘴边的香烟。
他的动作太自然,以至于程世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熄灭了香烟,用纸巾包裹了起来。”你干什么?“ 程世英回过神,问。
楚何垂着眼道:“少抽点烟,对肺不好。” 他将纸团扔进垃圾桶,偏过脸:“要吃冰淇淋吗?我去买。”
程世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一旁的冰淇淋车,几个学生正在前面排队,不知道楚何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是因为人们戒烟时常拿甜品解馋?程世英想到楚何穿着一身黑在学生后面排队的样子,轻笑了一声:“不,不用了。”
楚何的神情却骤然冷了下来:“就这么开心?”
程世英微顿,回过头,这才发觉楚何神色凝滞,黑眸深处有阴云暗暗涌动。
“你想当周家的女婿?” 楚何低声道:“你应该知道这不现实。”
程世英眉目微动,遂了然,全天跟着他保镖应该无法进入周家的宅子,所以楚何并不知道对话的全部内容。
楚何见他没有说话,便误以为他是默认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觉得周昭庆能帮你付掉公司的贷款?他没那么大本事。“ 楚何上前了半步,沉声道:“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程世英微微抬起眼,看见楚何苍白的面孔,忽然来了点兴趣,收回了想要告诉他真相的话,抬起下巴:“哦,为什么?”
楚何眉尾抽了抽,目光冰冷而缓慢地在程世英脸上扫过:
“……我相信周昭庆也许会对我们之间的事情感兴趣。” 他站在程世英面前,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所有霞光:“还有,我现在告诉你,你只有两天考虑我的条件。”
程世英睫毛微颤:“不是说好了给我两周吗?”
楚何道:“我改变主意了。”
他说着,垂下眼,伸手轻轻拨开他肩上的一片落叶,然后将手掌覆盖在了上面。
现在看来放任程世英在外面自由的活动就是一个错误,这不是说程世英本人有什么问题,而是想要得到他的人太多。楚何承认这是他的失败,他本想着刘其贤没有威胁,所以才放任他离开。今晚他会把程世英带回家,周家的事情太好解决,明天就可以签署结婚协议,如果程世英不愿意也没有关系,他可以慢慢陪他耗到同意为止,以程氏债务累积的速度,那天不会太远了——
阴暗的想法在他心中滋长,然而就在这时,程世英忽然叹了口气,道:
“我没有答应。”
楚何一顿,然后低头看向他。
程世英对他微微笑了笑:“估计不到明天,我是同性恋这件事就会传遍了。”
楚何听了,一时有些怔愣,接着眸中闪过些许惊讶,但没有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显然是心里已经有数了。
程世英在心里感叹何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敛下眼道:“所以别动不动就威胁人,我在你心里是那么卑劣的人吗?”
楚何立即道:“当然不是。”
他似是忽然被哄好了,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变,缓缓收回了放在程世英肩头的手,程世英看了他一眼:“你的条件,我不可能两天之内给你答复。”
“没关系。” 楚何轻声道:“你慢慢考虑。”
程世英于是收回目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思考着明天该怎么办,周家那边应该不至于立即就大张旗鼓地将此事说出去,但八卦的传播速度一向很快——就在他思虑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一凉,程世英微愣,低下头,发觉自己的手被楚何牵住了。
楚何牵着他的手,有力的五指抚过他的手背,手心就算是在夏日也还带着微微的凉意。
程世英抬起头,微挑了挑眉:“你干什么?”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们身侧的路灯被点亮,昏黄的灯光洒下来,楚何的苍白的面色也被染上了些许暖调。
“是因为我吗?”
程世英微愣,而后敛下眼:“不,是为了我自己。”
楚何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也不气馁,程世英肯主动承认性取向已经非常出乎他的意料。这并不容易,因为这样所有的联姻的选项都会被剔除,如果传出去,程氏的股价也会受到影响。楚何注视着他,认为程世英是在潜意识还是有一部分知道还有他可以依赖,所以才能这么快决定坦白自己的性取向,他或许还没有意识到,但这已经足以令楚何高兴。
程世英沉默了片刻,而后抬起眼,在暖黄的灯光中对上了楚何柔和的目光。
他的神情已经与方才完全不同,嘴角稍带了些笑意,星点的灯光落在黑眸里,连身上的阴冷感都消失了几分,就像个普通的俊美青年。
程世英与他对视,忽然道:“以前,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
楚何立即道:“不觉得。”
“真的吗?” 程世英为他格外快速的回答微微笑了笑:“不要骗我,你真的这么想?”
楚何点了点头:“是。”
他并不在意程世英的虚伪,或者说,他认为虚伪也是程世英魅力的一部分,他喜欢他戴着社交面具在人群间金光闪闪的样子。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也许其中几簇羽毛没有那么鲜艳,他也会用宝石去为他装饰。
程世英完全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得到肯定的答复,他内心的愧疚感微微弱了一些。
夜晚海滨的风力变强,程世英在响动的海风中闭了闭眼,闻到了空气中潮湿的气味,他的外套在车里,但他这时不知为何不太想动,也不想去拿。
这时,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传,程世英睁开眼,发现楚何正在脱下外套。
“我不冷。” 程世英道。
楚何把衣服脱下来,披在了他肩上,而后道:“我倒是觉得挺冷的。”
程世英扬起眉,奇异地笑了笑:“那你还不如自己穿着。”
楚何没有回答,而是倾过身,双手伸入外套搂住程世英的腰,与他抱在了一起:“这样就不冷了。”
程世英微微睁大了眼睛,半晌后,脸上浮现出一个有点意外又有些无奈的微笑,却没有推开他。
楚何搂着他,没有什么不规矩的动作,手掌在他的后背轻轻抚过:“我不觉得你虚伪,我觉得你很勇敢。”
程世英微怔,没有想到会从楚何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微微敛下了眼,他原以为自己不需要这样的安慰,所以对心尖微微泛起暖意而感到了诧异。
楚何说了这句话后,便没有再继续说话。程世英也没有动,在拥抱间闻到了楚何身上清新的冷香,略低下头,下颌触在了他的肩膀上。
同一时间,刘其贤正开着车四处寻找友人的身影。
程世英的突然离开让在场的人都议论纷纷,刘其贤作为介绍人,跑去周氏父女哪儿询问了原因,然而在得到答复后整个人都快炸开了!
他脑子里只有两个想法,要不就是程世英被催婚催得发了疯,要不就是这小子从小被女人追着追怕了,以至于走上了这种‘歪路’!
不管是哪种情况,刘其贤都认为程世英现在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幸而他虽然不太聪明,但跟程世英的友谊是真的,他知道程世英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喜欢跑出去看海,于是开着车绕着滨海公路转了一整圈,试图寻找他的身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刘其贤一边开车一边眯起眼睛,皱着眉在路人的身影中间寻找程世英。
车子拐了个弯儿,刘其贤看过去,注意到路灯下有两个男人的身影。
两个人都身高腿长,很难不引人注意,刘其贤仔细看过去,发现是一个搂在另外一个,略矮上半个头的那个还披着件外套,很显然是情侣。
“这年头Gay都这么高调了吗?“ 刘其贤嘟囔了几句,然而随着车子行事,面色却缓缓变了:“诶,等会儿等会儿,不对不对——”
被搂着的是程世英啊!
刘其贤猛地变了脸色,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道路正中央,下车就往路灯奔了过去:
“喂!那边儿的!” 他怒吼一声,一把拽住程世英的胳膊把他带离了男人的怀抱:“干什么呢你?!抱哪儿呢?你谁啊?!”
程世英被他拽的一个踉跄,茫然地回过头:”……其贤?”
刘其贤把他拉退几步,立即挡在了他面前,上下打量面前这个高大的黑衣男人,瞬间恍然大悟,心中有了结论——这个男人一定就是带歪了程世英的奸夫!
“我靠,就是你吧!是你小子勾引了世英对不对?” 刘其贤如被激怒的公牛:“你老几啊?谁准你靠近程世英的,啊?你名字叫什么?信不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49章 修罗场 刘其贤上了车还在边驾驶边骂程……
刘其贤上了车还在边驾驶边骂程世英:
“什么情况啊你?他抱你你就站着不动?这是占你便宜你知道吗?”
他气得不行, 脸都是红的,一把打过方向盘,还在继续数落他:
“你看上他什么了?不就是高点帅点吗?你看他那个病恹恹的样子,这样的人克你的风水的!你不要三言两语就被他给骗了, 男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程世英坐在副驾上, 一手撑在门边, 嫌他吵, 整个人朝远离刘其贤的方向倾斜。他还从未被朋友这么激烈地‘批判’过, 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嗯?” 刘其贤把车子停在红绿灯前, 扭过头逼问他:“你就是认识了他才突然说自己是同性恋的是不是?他耍了什么花招?”
程世英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食指的指腹,转过脸:“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刘其贤高高地扬起一边的眉毛:“我为什么会知道他是谁?” 他转念一想,脸色骤然更黑了些:“他是什么人?他是什么明星?还是网红?我就知道——”
他继续开始抱怨这年头稍有些钱财的人不仅要防备女明星, 连这些不要脸的小白脸都要防备了。
程世英见状, 深深地叹了口气,回过头, 什么都不想说了。
两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刘其贤的家中, 程世英喜提禁足,刘其贤非常认真地告诉他以后晚上十点找早上九点都不许出门。
程世英为刘其贤极佳的想象力和不怎么出色的记忆里所折服, 把领带取下来, 微笑着瞥了他一眼。
刘其贤撑着门框, 皱眉道:“别笑了,我是认真的。反正我不睡觉, 我会看紧你。”
程世英并没有说, 转过身,手上叠起领带,面上还是带着微笑。
刘其贤挑了挑眉:“别笑了, 你以为讨好我有用吗?”
程世英笑了笑:“谢谢你,其贤。”
刘其贤一怔:“谢我什么?”
程世英敛下眼:“谢谢你关心我,没有逃走,或者删掉我的号码。”
刘其贤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闭上了嘴,抬手挠了挠额角,抬头看向程世英:“我是那样的人吗?你也太小看我了。”
程世英微微笑了笑。等到刘其贤关上门,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向后倒在了松软的床铺上,卧室明亮的灯光在他头顶轻轻摇曳晃动。程世英再次认为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他有一群很好的朋友,也有……楚何。
程世英的睫毛颤了颤,暖色的灯光在他的眸中轻轻闪烁,心中似有一团空气正在缓缓膨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微地呼出一口气。
至少对于明天会到来的流言蜚语,他有了更多信心。
·
实际上,刘其贤在向程世英发出禁足令的头一晚就没有遵循自己的诺言,他回房间就睡着了,第二天清晨,一阵巨大的敲门声惊醒了他。
刘其贤乱七八糟地从床上爬起来,顶着杂乱的头发,披着睡袍从床上爬了起来。
“谁啊?” 他从床上爬起来,顺着楼梯往下走的同时敲门声依旧没有停止,刘其贤拧起眉:“别敲了!到底他妈的是谁——”
他怒气冲冲地拉开门,接着看到了一张被雨水浸湿的脸。
刘其贤满是怒气的脸陡然一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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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兆基最近的运气非常不好,简直像是冲撞了什么,被厄运缠上了。
把醉酒的程世英带到酒店的那天晚上,警察忽然找上了门,为了调查他的公司在某个仓库存在违法走私把他抓进了警务处调查。郭兆基被熬夜审讯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才联系到匆匆赶过来,把他从警务处保释了出来。
之后的几周他都何法务处一起忙着处理这件事,昨天才上了一次法庭,搞得郭兆基焦头烂额,在几周的时间内没有任何空闲甚至去哪怕想一想程世英,
但是这天,他在凌晨时突然收到了许多消息,郭兆基第一时间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接着一整晚都在办公室里徘徊。在第一缕晨光出现自天际线上出现时,他第一时间跳上了车,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往外赶。
半个小时后,他急驰到了刘其贤的房子前,又在庭院里徘徊了半个小时,才上前敲门。
他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门才从里面被打开。
刘其贤的脸自门口浮现,立即皱起了眉:“你又是谁?”
郭兆基在慌乱中忽略了这个‘又’字,有些紧张地道:“我是郭兆基。” 他低声道:“我听说程世英现在借住在贵宅?”
“你是他的朋友?” 不知为何,刘其贤看起来并不意外,他偏过头道:“进来吧,但是他还没醒。”
郭兆基赶忙道:“没关系,我可以等。”
“好吧。” 刘其贤揉了揉眼眶,转过身向旁边的女仆道:“等会儿再有人来找世英,就把他带到会客厅里,不要吵醒我,我昨天晚上两点才睡——”
女仆连声应下,接着转头示意郭兆基跟上他。
郭兆基有些疑惑地跟着她走进刘宅,心想什么叫再有人?难道会是一大早过来找程世英的人很多吗?
女仆将他领到会议室面前,打开了门:“郭先生,请进。”
郭兆基抬起脸,结果立即愣住了。
一个人影正站在会议室的角落,他穿着灰色的西装,黑色的皮鞋,脸色苍白,黑色的头发被雨水浸湿,贴在额头上,正是郑家明。
郭兆基脸色微变,猛地皱起眉:“你怎么在这儿?”
郑家明的脸色比他更差:“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
程世英被女仆叫醒的时候,疑惑地道:“你说有朋友来见我?”
女仆道:“是,他们在楼下的会议室,请您快下去吧。”
程世英皱了皱眉,只好起床穿好了衣服,接着向楼下走去。
当他走在楼梯上时,隐约听到了些许人声,好似有些争吵的意思。程世英再次皱了皱眉,走过去推开会议室的门,就见两个人正面对着彼此站着。
“你——”
在他进入会客室的一刹那,争论随即停下。
郭兆基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面色微变,将要说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他站在一头,郑家明站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张透明的玻璃茶几。两个人都站着,背脊挺直,侧脸和颈部的皮肤微微发着红,像是刚刚才激烈地争论过。
“……你们在干什么?”
程世英用疑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而后落在郭兆基脸上:
“兆基?你为什么在这儿?你看着很不好,你没休息好吗?”
郭兆基确实没有休息好,因为昨夜他听说那个消息后整个人热血沸腾,同时脑中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占据,就这样恍惚徘徊了一整夜,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下也带着深沉的青黑。
见程世英第一时间选择关心他,郭兆基疲惫的眼睛里闪出精光,然而他正张开嘴要说什么时,程世英转过脸:
“还有你,家明,你是掉进海里了吗?”
郑家明的确非常狼狈,他的头发还是湿的,灰色的西装上在肩颈处落着黑色的水渍。
他站在会客室的角落,脸色苍白,神情非常阴沉。
见程世英看向你,郑家明缓缓从角落里走出来,抬起眼:“我走过来的时候没有打伞。”
程世英蹙了蹙眉,郑家明常住的宅子确实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但中间也有至少两个街区。他不知道为什么郑家明会不开车,而要自己走过来。
程世英看了看两个人,觉得他们的精神状态似乎不是很稳定,于是他转过脸朝女仆道:“能麻烦你拿些干毛巾和热水来吗?”
女仆点头转身出去,程世英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抬头看了看两人,发现他们还站着,疑惑地皱了皱眉:
“你们不坐下吗?”
他发话后,郭兆基和程世英才像是回过了神来,缓缓走过来在沙发坐下,一左一右坐在了程世英两侧。
程世英看了看两人,挑了挑眉,从茶几上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好了,你们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郑家明阴沉地坐着,没有说话。郭兆基和他相反,整个人有些坐立不安,他犹豫而焦躁地看了他好几眼:
“我……” 他顿了顿,咽下一口唾沫:“我听说,你昨天告诉了大家一些新闻。”
程世英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笑了笑:“你们都听说了?”
郭兆基紧盯着他,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是真的吗?你真的——” 他本来想说同性恋,但是这个词语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下去,他转而道:“你真的……喜欢男性?”
程世英坦然地回视他:“是。”
郭兆基微微睁大了眼睛,浑身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脊柱窜上。他看着程世英,眼中映出他英俊的眉眼,稍浅而闪亮的眼眸,蔷薇般的嘴唇和脸颊——像金子般闪耀的程世英,喜欢男人?
郭兆基无法抑制地想象到程世英和男人拥抱的样子,他从来没有将程世英往那个方向想象过,跟男人在一起和与纤细的少女在一起是不一样的。男人、男人会用有力的手臂环抱他,会亲吻那张嘴唇——
“但你不是认真的,是吗?”一个男声打断了他的幻想,郑家明冷冷地道:“你只是不想和周慧心结婚。”
程世英皱了皱眉,看向他:“不,家明,我是认真的。”
郑家明神色阴沉,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成拳:“但你不可能是同性恋。你要结婚,继承遗产,我也一样,以后我们的孩子也会是最好的朋友,我们说好了的。”
程世英闻言,微微一怔。他以为郑家明是介意他的性取向,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程世英顿了顿,刚想说话却被郭兆基打断:
“他的性取向是他自己的事。“ 郭兆基看了郑家明一眼:”我想这和你没什么关系。“
郑家明的手再次攥紧,手腕上的表在茶几上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世英看着他转脸看向郭兆基,表情像是要吃人:“这更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郭兆基并没有被他吓退:“我是世英的朋友,我当然关心他。”
郑家明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朋友……你倒是想。“
郭兆基嘴边的笑容一滞,缓慢地转过头,挑了挑了眉:“哦?我以为最近出问题是你们两个。”
郑家明的神情猛地一沉,眼神直接冷道了冰点。
程世英看着他们,拧起眉,从他们的对峙中觉出些许不对,他以为两人是为了质问他的性取向而来,没想到他们自己却好似是看不惯彼此一般,程世英看不出这有什么好争论的,出言道:
“兆基说得对,家明,我想性取向是我自己的事。”
闻言,郑家明的脸上骤然变色,郭兆基却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他看向程世英,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低声道:“不过……如果你喜欢男人,意思是你不准备跟女人结婚?”
程世英点了点头:“是。”
郭兆基转了转眼珠:”那你的信托基金是取不出来了?我记得你还有债务要还。” 他清了清嗓子,在沙发上往离程世英稍近些的地方蹭过去,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或许……我可以帮你。”
程世英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他自认为和郭兆基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这个地步。然而没等他说话,郑家明就忽然道:
“你?靠你那个破修船厂?” 郑家明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别开玩笑了,你能帮到世英什么?”
程世英惊讶地看向他。郭兆基的面色猛地一变,他对自己亲手建造的公司非常看重,但很快他又扬起了微笑,身体朝身后的沙发座椅上靠了靠,眯着眼看向郑家明:
“你又能为他做什么?去找你爹摇尾巴要压岁钱吗?”
郑家明的脸色有一瞬的苍白,接着两颊变得通红,猝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郭兆基,你以为你是谁?可以跑到这里来大放厥词,这根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沉声道。
郭兆基也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了正胸前的衣襟,仰起下颌:“你就该来吗?这个地方可不姓郑。”
程世英略微张着嘴看向他们,皱着眉站了起来:“等等,你们都是怎么了?”
郑家明怨毒地盯着郭兆基,嘴唇动了动:“你这个下等人。”
郭兆基唇边的笑意一滞,接着面色骤然变得铁青:“郑家明,你以为我不敢揍你,是不是?”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信号,下一瞬,程世英震惊地看见这两个大男人在自己面前扭打了起来。郑家明竟然先抓住了郭兆基的衣领,从右边给了他一拳。郭兆基被打得偏过头去,用舌头顶了顶侧脸,接着毫不犹豫地回头用更大的力气打了回去。
郑家明向后踉跄了半步,腿撞到了茶几,上面的茶杯被撞倒,掉在地上成了碎片。
程世英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沉声呵道:“都给我住手!”
郑家明脚步一顿,缓缓抬起头郭兆基收回了即将踢出的脚,站定在原地,两人像是气喘吁吁的野兽般地瞪着彼此。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刘其贤一把推开了会客室的门:“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我听到很大的声音——”
他看到屋内的景象,骤然瞪大了眼睛:“我的瓷器——”
程世英胸膛起伏,回过头去看他,接着便在他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何穿着一身黑色,缓缓从刘其贤身后走了出来,看了看室内的景象,从鼻子里发出了声嗤笑。
程世英看见他,下意识地道:“楚何。”
听见他的声音,郭兆基和郑家明亦是回过头,看见楚何,脸色俱是一变。
楚何走入会客厅,看向程世英:“我来看看你。” 他说着,目光在地上的狼藉上一扫:“我想你现在应该想离开这里。”
程世英闻言,略微一顿,没有立即出言反对。
楚何微微笑了笑,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这个场景落到众人眼里,神经俱是一跳。楚何……楚何当然也是一直缠着程世英,但是程世英喜欢男人,这似乎让一切有了微妙的不同。
郭兆基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向前了半步:“楚何,你在干什么?”
郑家明这时跟他站在了一起:“楚何,放开世英!“
楚何将程世英带离那片碎屑,闻言偏过头,头一次正眼看向了两人,眸色黑若深潭:
“你们以为是谁让他意识到他喜欢男人的?”
他的声音很轻,扔下这一句话,便拉着程世英转身离开。
刘其贤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离开,还未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目送着两人走出大门,才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 他喃喃自语:“那是楚何?”
第50章 纽约 程世英跟着他走出门,坐进车子里……
程世英跟着他走出门, 坐进车子里,才回头看了看:“我得赔偿其贤的瓷器。”
楚何坐进驾驶座,闻言侧过头:”关你什么事,应该是他们赔偿。“
程世英闻言, 从胸膛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而后皱了皱眉转过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吵起来吗?真奇怪。”
这完全不是程世英自己想象中的状况, 他预想中许多朋友或许不能接受他的性取向, 但郭兆基和郑家明似乎并不是对他的性取向有疑问, 而是……程世英皱了皱眉, 觉得似乎是他们中间有什么积怨。
楚何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很多时候他惊讶于程世英自小在仰慕中长大,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迟钝。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许是因为程世英的爱慕者实在太多, 所以他完全以自我的感受为中心, 只在乎他自己喜欢的,而完全不在乎单方面爱慕他的人。
楚何收回目光, 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程世英只好转过头:“还有, 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楚何将车门关好,闻言道:“字面上的意思。”
他俯下身, 伸手越过程世英的身体, 程世英微微扬起眉, 抬手制止了他:”你在干什么?“
楚何抬起眼:“帮你系安全带。”
“谢谢,但是我自己可以。”程世英看了他一眼, 低头将安全带系好:“能麻烦你送我到机场吗?”
楚何扭头看向他:“机场?”
“对。” 程世英抬起头:“我今天去纽约, 有一笔债务要到期了。”
楚何闻言,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然而在他能说话之前, 程世英便道:“要是你没时间,我就自己开车去。”
楚何于是不说话了。
程世英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你要是愿意送的话,可以帮我拿一下行李吗?在旁边那辆车的后背箱里。“
楚何闻言,移过目光:”我现在是你的司机了?“
程世英面色未变,长而卷的睫毛微微一动:”如果你愿意的话。“
楚何看着他,片刻后微微笑了笑,推开车门下了车。
清晨的路上车辆和行人都很少,随着两人朝机场靠近,程世英的手机开始不断收到消息,先是郑家明和郭兆基分别给他不停地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被他给拒接了。接着陆陆续续地有朋友发消息来询问他性取向的事,程世英一开始回复了其中几个,后来发现根本回复不过来之后就放弃了,只给刘其贤发了几条信息,然后就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
劳斯莱斯缓缓停泊在了机场门口,程世英推门走下来,由楚何手中接过行李:
“要去多久?” 楚何问。
程世英道:“两、三天吧。”
随后他动作一顿,抬起眼,警告道:“别跟过来。”
楚何闻言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程世英凝视了他一会儿,而后偏过脸:“如果你乖乖待着,我回来就给你答复。”
楚何闻言,神情微微舒展,接着上前了小半步。
“别动。” 程世英在他能有所动作前退后了一步,竖起食指制止住了楚何的动作:“我说了,乖乖待着。”
楚何顿住脚步,目光幽深地看着他。程世英最后看了他一眼,拿着行李转身走进了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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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票是早就买好的,但直到今天他才发觉这是个出国的好时机。程世英看着手机上不断涌入的信息,缓缓呼出一口气,将手机关机,站起来向登机口走去。
程世英排在队伍末尾,他买的是经济舱的机票,和其他旅客一起缓缓向前移动,这不是他一次乘经济舱出行,上学时他也曾和朋友们乘经济舱到欧洲背包旅行,爬雪山,住青年旅舍,所以他对这一切适应良好。
进入机舱,程世英朝空乘人员笑了笑,自中央的走廊经过头等舱往里走。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惊喜的声音阻挡住了他:
“程世英?”
程世英脚步微顿,看向他,花费了点时间认出他是谁:“孙安灿?”
坐在头等舱里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宽松的卫衣,染成金色的头发凌乱地顶在头上,脖子上挂着耳机,一副在校男大学生的打扮。
孙安灿兴奋地扬起了眉毛:“是我!你也去纽约?你坐在哪里?“
程世英向经济舱的方向指了指,道:“我坐后面。”
他说罢,不想再堵住后面的旅客,便想朝后走去。
然而孙安灿一把拉住他:“等等等等,你坐这儿。”
他把程世英一把拉到了自己旁边的座位上,程世英毫无防备,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拉了过去,惊讶地回头看向孙安灿。
孙安灿兴奋的拉着他:“坐啊,我买了两个座位。”
程世英微微皱了皱眉,他不想挡住后面的人,只好顺着孙安灿坐下:“你为什么要买两个座位?”
孙安灿道:“我不喜欢和其他人坐在一起。”
程世英闻言看了他一眼,接着微微笑了笑。
孙安灿是与他同一个大学的学弟,他们加入了同一个商社,关系还不错。孙安灿是个标准的富家公子,自小在美国长大,上头有能干的哥哥姐姐,故而学业非常疏忽,在美国二十几年除却英语还过得去之外什么也没学到。同时他还是个宅男,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自己关在豪宅里玩电子游戏。
程世英只好坐了下来,孙安灿殷勤地接过了他手中的行李,帮他放到了上方的行李架上。
程世英看了他一眼,为他的举动而感到了些许惊讶:“你是回去上学?
孙安灿道:“是。” 他也坐下,有些激动地看向程世英:“我回去上第三学期。”
程世英点了点头,微笑道:“你在读研究生?念什么科目?”
孙安灿道:“天文哲学。”
孙安灿由于程世英坐在他身边而非常激动兴奋,脸色都有些发红。他和程世英在学校的时候关系不错,但是也没有太亲近。
程世英是个很户外的人,老是在和他的一群朋友爬山,游泳,骑自行车。目睹他们的活动强度,孙安灿为自己的生命安全考虑,觉得还是离他的朋友圈子远一些为好。
从前,程世英在他眼中只是个英俊地出奇的学长,像是音乐剧里面走出的富家公子形象,看起来会娶一位公主,然后过上幸福的生活。
孙安灿欣赏他,但对于这种仿佛是教科书里走出来的顺直男是敬而远之的,但是现在不同了……程世英竟然是同性恋。
孙安灿忍不住感到激动,忍不住盯着程世英看,他的侧脸洁白而细腻,眉目漆黑俊美,他先前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但既然看出来了,他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孙安灿从小学五年级起就发觉自己喜欢男性,深知在这个圈子里找好的伴侣有多么难。
这不仅仅是说程世英绝佳的外表,更是说他的品格,孙安灿看见过身边的人们改换伴侣的速度,更觉得程世英这样教养好又高贵的男同性恋难得。孙安灿坐在他身边,羞涩得像是个第一次坐在初恋情人身边的小男孩。
“你……你去纽约干什么?” 孙安灿问。
程世英从空乘手中接过一杯香槟:“有一笔债务要到期了,我需要去一趟银行。”
孙安灿‘哦’了一声,接着紧张地发觉自己对债务以及银行根本毫无了解。他在脑中飞速思考着自己还有什么与程世英
程世英抿了口香槟,将腿向前伸了伸,不得不承认头等舱确实更加舒适。他转向孙安灿,微微笑了笑:“谢谢你,安灿。“
孙安灿在近距离看见他闪烁的浅棕色眼眸,和长而卷曲的睫毛,整张脸迅速涨红:“不、不用谢。”
程世英又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印象中孙安灿没有这么腼腆,但也许是两人许久没有见面的缘故。这时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机舱中暗了下来,程世英回过头停止说话。孙安灿也只好回过身,飞往纽约需要十几个小时,他在脑中飞快思考着能和程世英聊的话题,决心要在这难得的封闭空间中抓住机会拉近和程世英的关系。
然而当飞机进入平飞后,孙安灿回过头,却发觉程世英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孙安灿:……
十数个小时候,飞机来到地球另一端上空,降落时轻微的颠簸让程世英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快速向后略过的跑道:“我们到了?”
随后他看见了眼下挂着青黑的孙安灿,微微一愣:“你没有休息吗?”
孙安灿神色复杂,他在十几个小时间眼睛都没舍得闭一下,就是怕程世英什么时候醒来会想要和他说话。谁知程世英睡得深沉,竟连动都未动一下!当然,美男子睡着的样子也很美好的,程世英睡着的时候并不像其他男人般粗鲁地打呼噜,只会呼吸声微微加重,让孙安灿想起家里的缅因猫。
孙安灿以全新的角度欣赏程世英,更加发觉了他的美,他细腻的皮肤,身上的香气——孙安灿想象着程世英枕在他颈侧的样子,觉得心旷神怡。
“我不困。” 孙安灿道:“你睡得好吗?”
“我睡得很好,谢谢。” 程世英掐了掐眉心,从座位上直起身:“我在飞机上一贯睡得不好,今天是托你的福,睡得特别好。”
“是吗?” 孙安灿的脸又一下子涨红了,惊疑不定地看着程世英,这是说在他身边很安心的意思吗?
程世英一向是非常礼貌且友好的,但因为知道了他的性取向,程世英的一举一动在他看来都像是在调情,孙安灿心痒难耐,忍不住捏紧了裤腿上布料。
程世英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孙安灿今天似乎是有些恍惚,而且动不动就脸红,难不成是身体不舒服?
头等舱的旅客依次走下飞机,两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往外走,直到通过了海关走到航站楼门口,程世英疑惑地看了眼还跟在他身后的孙安灿:“安灿,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孙安灿一愣,而后模糊地笑了笑:“没有啊。”
程世英眨了眨眼,抬手往肩膀后看了指了指:“这样……我后面还有事,那我就先去开车了。”
孙安灿这才惊醒过来,伸手用力一把拉住了程世英:“等、等等!”
程世英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
孙安灿酝酿了一整路,注视着程世英浅棕色的眼睛,终于鼓起了勇气道:“等你处理完了银行的事,今晚出来吃饭吧,你喜欢吃什么?我来接你。”
程世英有些意外:“今晚……我可能没有时间。”
“那明天呢?你在纽约待多久?” 孙安灿立即道:“你住哪?要不干脆住我家吧,我家有好几间空闲的客房。”
程世英再次为他的热情所惊讶,在他的印象中他和孙安灿的关系远远没有好到这个地步。
孙安灿看出他的惊讶,拉住他手臂的手缓缓收紧,仿佛意有所指地道:“我……不久前才听说了一个关于你的消息。” 他冲程世英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我想我们以后应该保持联系。”
闻言,程世英终于听懂了,惊讶地看向孙安灿。
这么想来,他隐约记得似乎确实听说过关于这个学弟性取向的传闻——但是,程世英睫毛微颤,看向孙安灿,终于从他眼中看些许不同寻常的热切。
程世英眉尾一颤,下意识地收回了手,接着后退了半步,偏过头:“以后再说吧。”
孙安灿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转身就走,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接着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侧脸。他对自己的长相还是很有信心的,程世英刚刚出柜,不正是应该想找个男朋友的时候吗?难不成是嫌他年龄太小了?
孙安灿疑惑地拿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确认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结果这一看不要紧,他简直丑得要死!孙安灿看着自己快掉到颧骨上的黑眼圈,大骇之下立即按灭了手机,用力抹了把脸——心道怪不得程世英拒绝他!孙安灿满心悔意,早说就换个时机问了。
他咬了咬牙,薅了一把自己的金毛,冲出航站楼找到来接他的司机,上车后立即命令:“带我去美容院!”
他的春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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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程世英来到航站楼的地下停车场,一路上脑子里充满了疑惑。
他读出了孙安灿的意思,但很意外于这个和他性取向相同的学弟竟然会对他表示兴趣。程世英皱了皱眉,竟然感觉到了些许奇异——说起来也奇怪,对于女孩子的爱慕他是很习惯的,但是来自于男人的,似乎还不那么习惯。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程世英对于所谓的同性恋‘圈子’不说是避而不及,但也算是尽量在避开。他唯一一次去Gay吧的经验还是在上大学时。程世英再次想到了那个拉丁裔男孩子,穿着露腰的衣服,眉尾和唇下都有亮晶晶的饰品,看人的眼神里带着小钩子,说话的时候舌钉在贝齿间若隐若现——他以为那样的男孩子会在‘圈子’里更加受欢迎。
而他,似乎与那样的形象没有沾边的地方。
程世英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车库中找到了他常年停在这里的一部小跑车。
因为多年没有动过,跑车表面已有些积灰,程世英打开车门走上去,发现油箱里还有半箱油。他有些庆幸,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朝出口开去,然而就要离开地库时,却被工作人员拦住:“程先生,不好意思,您需要缴清停车费才能离开。”
程世英一愣。
他跟着工作人员来到办公室,这才发现原来由于程氏内部的人员变动,这里的停车费已经三年多没有交过。由于先前都是自动缴费,程世英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件事。他不得不用掉一大半身上的钱付掉欠费与利息,这才开着车离开机场。
到了银行门口,程世英被前台员工告知没有查到他名下的预约。
“但是我确实预约了时间。” 程世英皱起眉。
员工蓝色的眼睛映出大堂中冰冷的光:“不好意思,程先生,确实没有查到。”
程世英凝视他半响,清楚这是个不算委婉的信号,他停顿片刻,而后低下头,在暗处拿出了一叠绿色的纸钞:
“也许,有什么办法让我以另一个名字出现?” 程世英压低了声音,冲柜台员工笑了笑:“我相信一定有人临时取消预约。”
事实证明就算是在纽约最中心的银行,柜台员工每月的税后工资恐怕也不太多。程世英顺利地进入银行,银行经理走出来看见他的时候自然很惊讶,但也不可能再将他赶出去,于是只能捏着鼻子坐下来。
程世英被邀请到大堂中一个偏僻的角落,坐在‘回’字形的沙发上,听着周遭中小企业主来借贷的讨论声,抬头看了看高处双层挑高的吊顶,白色的大理石在温暖的灯光下微微闪烁,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曾几何时程氏也是这座银行的座上贵宾,甚至三楼有一间专属于程氏的会客厅。
谈话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程世英说得口干舌燥,也未能说服银行经理延长贷款期限。
“程先生,我很佩服您的毅力。” 银行经理无奈地道:“但是这笔贷款已经由您父亲延期过两次了,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延期了。”
程世英闻言,再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起身告辞。
银行经理这回倒是很有风度地将他送到门口,在分别时道:“程先生,我个人给您的建议,还是尽快考虑破产清算吧。到时候重组债务,至少有重新协商本金与利息的机会。”
程世英闻言偏过头,微微垂下眼:“谢谢您,我会考虑的。”
随后他朝经理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银行。
夏日的纽约阳光灿烂,摩天大楼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路上行人神情严肃,行色匆匆,程世英无意干扰这些精英的脚步,默默将车开入一条小巷。他自大学时就经常在宾州与纽约往返,对这个城市已经十分熟悉,程世英开着车路过一间餐馆,门口正在引导客人停车的侍应生立刻认出了他:
“程先生!” 侍应生朝他招手:“您今晚来吃饭吗?”
程世英略微减缓了车速,看见招牌才发现这是他以前经常来的一间餐厅,菜品的味道是很不错,但价钱显然不是他现在能支付的。他笑了笑,趁红绿灯的空挡朝他道:
“不了。”
侍应生有些失望,见他将车开走,还在朝他喊:”程先生,你还有酒存在我们这里!“
程世英将手伸出窗外,轻轻招了招手。
他略过餐厅,将车转了个弯,找到了一间咖啡厅前停下,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钱包里只剩下不到五美刀。
柜台前年轻的服务员由于他的相貌给予了更多的耐心:“先生,请问您要什么?”
程世英注视着菜单,很快选出了再加上税款之后依旧能支付的饮品:“意式浓缩,谢谢。”
饮品很快被准备好,程世英走到户外找了张桌子坐下,意式浓缩不太是合适夏天的饮品,炎热的阳光和咖啡的热气一起蒸腾。
程世英将咖啡放着没有立即去喝,点上一支香烟,将目光投向远处,想着今天晚上该住哪。
他出发之前带上了足够两、三天食宿的钱,但是那笔停车费是额外花销,而在寸土寸金的纽约停车费显然不会便宜。
程世英伸手搭在咖啡杯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擦,不得不承认窘迫的日子比他想象得要更难一些。
孙安灿刚刚对他发出了邀请,但程世英想到他脸上的神情,拿着香烟的手颤了颤,立即打消了这个想法。
当然,他在纽约还有其他认识的朋友,但是……程世英想到现在所有人或许都应该知道他的‘新闻’,有些拿捏不准其余的朋友会如何反应。
他正在出神,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在咖啡厅门口的街边停下,程世英循声抬头,见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从车上走下,看起来是想去买杯咖啡。
程世英很快移开目光,垂下眼继续想自己的事。
然而数秒后,一个男声在他头顶响起:
“程公子?“
程世英一顿,抬起头,见路过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调转了回来。他略微打量这个男人两眼,他是典型的华尔街精英打扮,长得并不算难看,但程世英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他略挑起眉:“我们认识吗?”
男人笑了笑,拉开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抬起头:“您不认识我,但是我曾为您的父亲筹集资金,并做过一些投资。”
程世英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坐下来,但这是个咖啡厅,他不介意和陌生人聊聊天。于是拿起咖啡杯轻抿了一口,笑了笑道:
“那你或许是个糟糕的投资人。”
男人不以为忤,爽朗地笑了起来,好像程世英刚刚讲了个天大的笑话。
程世英微不可查地蹙起眉,接着也微微笑了笑。
半分钟后男人才停止笑声,微笑着朝他道:“程公子,你知道,有些时候再好的投资人也很难改变客户的意见。”
程世英想起程宏裕,微微吸了口气,摇了摇头。
“但是。” 男人继续道:“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程公子,我认为我们会是非常好的伙伴。”
程世英闻言,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上下看了看男人,这才笑道:“看来这个夏天对华尔街来说不太好?” 他吸了口手上的香烟,垂下眼:“现在的我可不是一个好客户。”
男人再次笑了笑,道:“我相信我的眼光。”
下一瞬,程世英感受些许温热。
不是来源于热咖啡,而是有人将手掌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程世英愕然地抬起头,对上了男人眸光闪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