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嘉轻声道:“陛下,臣无法不担忧,臣为了谋这个靠山,付出了太多太多,已到了若想割舍,如剜血肉的地步。还请陛下……放我去探望师父。”
把沉没成本提上去,才能增强说服力。真要说付出了什么,她每日陪师父用餐,真的撑得很辛苦。
皇帝攥着她腰的指节猝然收紧,神情莫测:“值得吗?”
顾清嘉抬眸,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值得。”
……
好不容易出了皇宫,顾清嘉裹着大氅,脖子上围了项帕遮掩痕迹,乘车前往朱雀街的医馆。
她心底的忧虑如涟漪般荡开,师父一定伤得很重,这才支持不到回府,只能就近送医。
马车驶至医馆门边,顾清嘉一跃而下,身形微有些踉跄,快步走了进去,厚重的大氅都快要翻飞起来。
顺着医馆的人的指引行至二楼,她推开房门,穿过外间走到里屋,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掺杂着药味。
待看清榻上的人,她心下不由一紧。
师父如玉的面容毫无血色,眉心紧蹙着,左胸处的衣衫上,暗红的血迹洇开一片。
她疾步上前,只见伤口处已被仔细包扎处理过,但那触目的血色依旧让她呼吸一滞。
“徒儿……救徒儿。”榻上的人呓语道。
“师父,弟子在这儿。”顾清嘉轻握住他的手。
似是在梦境中听到了她的声音,裴玄衍眼皮颤动了几下,终究是没能醒过来。
顾清嘉搬了个椅子坐在榻边,静静守着他,困意袭来,头渐渐垂了下去,就在她快要倒向一侧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蓦地扶住了她。
她忙睁开眼往床上看去,见师父用胳膊支撑着起身,血迹顺着心口晕开,心下一惊,忙上前扶着他躺下:“师父,您别动。”
裴玄衍攥着她胳膊的指节微微收紧,眸光疲惫却不减清冽:“徒儿,你无事,我还以为……”
顾清嘉心念电转,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轻声道:“师父,弟子无事。你为何会以为我出事了?”
宫里发生的事着实隐秘,按理讲师父不该知道才对。
裴玄衍道:“是顾景和,他告诉我你在宫里遇险,向我求救。”
顾清嘉眉心轻蹙,顾景和也不该知晓此事才对,将属下派去皇帝那儿监视,他不想要脑袋了吗?
“师父,他是何时去寻你的?”
裴玄衍低声答了个时间。
他话音刚落,顾清嘉便按紧了腰间刀柄,那时她还没中迷药呢。
“这个混账!他分明是想用我遇险的假消息扰得师父心乱,借机刺杀你。”
裴玄衍轻咳了一声,抬眸望向她,清冽的眸光柔和了一瞬:“你无事就好。我反倒庆幸是他骗了我。”
顾清嘉眼睫轻颤了一下,师父真是……
她低声道:“师父,我去给你倒杯水,润润嗓子。”
她走到外间,端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正要往回走,忽听见脚步轻轻落地的声音。
一股阴寒而粘稠的气息从她身后笼罩住了她,鼻尖的血腥味愈发浓郁。
两条冰冷而有力的胳膊蓦然紧搂住她的腰,将她向后带去。她一个不稳,倒入了身后的怀抱,被他紧紧缠缚住,动弹不得。
手中的水泼洒而出,淋湿了她的前襟。
他冰凉的指节抚上她的脖颈,弄散了她用来遮掩吻痕的项帕,埋首在她颈窝,吐息喷洒在她颈后,激起一阵战栗。
顾清嘉微侧过头,挣扎了几下,却被他制住。
他轻笑道:“别动,你也不想被你师父听到,你在被我……吧?”
顾清嘉手不着痕迹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你想杀我?”顾景和嗓音低柔道,脸颊在她脖颈上蹭了蹭。
顾清嘉动作一滞,知道已不是动手的时机,冷声道:“是你想杀师父才对。”
顾景和苍白修长的手在她腰间缓缓摩挲,指尖游移过……
“是,是我要杀他。难道他不该死么?”
顾清嘉轻喘了一声,险些瘫软了下去,无力地倚靠在他怀里。
她阖眸掩去眸中的水色,再睁眼时,眸光一片平静,只嗓音还透着不加掩饰的喑哑:“你差点就真的得手了,你是如何布置的人手?”
“你想抓住我的把柄,给他报仇?”顾景和嗓音骤然幽冷,“你又不乖了。”
顾清嘉心道那不然呢?但她嘴上却说道:“你对我做了那种事,一旦暴露出去,我名声尽毁,死了也不得安生。除了顺从你,我还能如何?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做的。”
“你真的会乖乖听我的话,不见裴玄衍,不见任何人?”顾景和蟒蛇般将她缠得更紧。
顾清嘉轻轻“嗯”了一声。
“好,我告诉你。”顾景和嗓音低哑道。
顾清嘉微微一怔,这也太好骗了吧?
……
里间。
裴玄衍蓦地听到——
【顾景和把顾清嘉搂在怀里摆弄,将她的束胸布解开,扔在榻边。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妹妹,这里似乎被我……得沉了不少,若是遮掩不住了,你岂不是只能待在家里,任我欺负了。”】
他拢在袖中的指节骤然收紧。
束胸布?
徒儿难道是……
这难道就是那个事关他身死的秘密吗?
这怎么可能?
他素来冷静,此时脑海中却是纷乱无章,思绪复杂至极。
徒儿是女子,那自己对她的心意……
可她若真是女子,女子受到那样的折辱,本就是更为可怜的,一副副避子汤喝下去,身子便要毁了大半了。
种种思绪汇聚成一个念头。
他要见她。
他顾不上伤口撕裂带来的疼痛,从榻上起身,踉跄着朝外间走去,掀起了隔开两间屋子的门帘——
作者有话说:师父刚知道妹宝是女子,紧接着就看到她被小顾……
狠狠破防,心都要碎了,这不得和小顾决一死战。
修罗场的烈度高得简直没边了,希望两位战损人士能撑住吧[狗头]
第39章 首辅拔剑战小顾 首辅被妹宝钓成翘嘴。……
抬眼的刹那, 只见身形消瘦的少年面朝着他,被阴冷狰狞如恶鬼的男人紧搂在怀里,本就纤细的腰肢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狠狠攥着, 愈发显得不堪一握。
另一只手在她的身上不断地游移挑弄,少年面色潮红,浑身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 头低垂着, 紧咬着嘴唇压抑着喉间的低吟, 是全然顺从的姿态。
裴玄衍只觉如坠冰窟。
顾清嘉听到声响,抬起眼,恰好同他对视,心下一惊,攥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茶杯摔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师父, 您伤得那么重, 怎么能……啊!”
她身体骤然痉挛, 压抑着轻喘,挣扎起来, 却被身后的巨蟒死死地缠绕住。
他似乎就是想让她在师父面前露出不堪的情态,指腹抚弄过她最……之处,激得她眼尾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唇齿间抑制不住地泄出声音,愈发软倒下去, 没了挣扎的力气。
怎么……怎么能被师父看见?
上一次她被红绸捆缚住双手,还能说自己是被迫,可这一次呢?
师父说是可以不做君子, 可这么多年来,克己复礼已深入他的血脉,又哪里容得下她在这等蔑伦悖理之事前,一副顺从乃至受用的姿态?
她睁着泛着水光的眼睛看向师父,却见他定定地看着这一幕,眸中辨不出情绪,可神情却是冷静的。
顷刻,他放下门帘,转身回到了里屋。
顾清嘉闭了闭眼,心中满是对顾景和的怒意。
他把她好不容易得来的靠山弄没了!
她冷冷地道:“师父不要我了,你满意了吧?”
不杀他不足以泄她心头之恨!
裴玄衍反身提剑而来,听见她几近绝望的语调,脚步一顿,握着剑的手震颤了一瞬。
他顾不得牵扯到伤口,疾步行至外间,嗓音不复素日清冽,喑哑道:“师父怎么可能不要你?”
顾清嘉瞥见他手中剑,目光上移,只见他伤口处氤氲出大片的血迹,几乎将胸口的衣襟完全浸湿,眼眸微微睁大。
师父身受重伤,怎么能动刀兵?
他还不如不要她了。
她可以去问问皇帝那句“如果朕说,你无需担忧呢?”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就在她好水坏水齐冒之际,裴玄衍已拎着剑行至近前。
顾景和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替怀中人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随即将她抱至一旁,转身,拔刀,笑意幽冷。
裴玄衍一言不发,挥剑径直刺向他,一副速战速决的架势。
顾清嘉心下一惊,师父的伤比顾景和要重得多,呃,也许差不多重,但师父可是个文人,哪有顾景和那么耐杀,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她有心襄助师父,又觉身子瘫软,上前去也帮不上忙,心念电转之际,高声道:“顾景和,今日皇帝给我下药了,还将我按在榻上欺辱!”
这个疯子偏执成魔,连仇人都只能他自己看、自己杀。
他连皇帝是不是看她了都在意,她一个春秋笔法下去,他总得怔一下吧?师父的剑便能刺中他。
她想得挺好,却见二人同时停下手,目光径直看向他。
“徒儿,你说什么?”裴玄衍的眸光冰寒,握着剑的指节骤然泛白。
顾景和眸底翻涌的阴鸷近乎凝成实质,身上的血腥气愈发浓郁起来。
顾清嘉心下叹了一声,师父和她还是欠了些默契。这一听就假的话,顾景和这个疯子信也就算了,师父怎么也当真了?
罢了,还是得看她的。
她摆出一副饱受摧残的模样,眸中闪着泪光,缓缓走向二人。
裴玄衍收刀入鞘,张开了胳膊,欲将乳燕投林的徒儿拢在怀里安抚,思及男女大防,动作一顿。
却见她径直走向了顾景和,哑声道:“大哥。”
他抬至半空的指节骤然收紧。
顾景和见她弃裴玄衍走向自己,眉头轻蹙,嗓音幽冷:“你我二人仇恨难弭……”
顾清嘉蓦然贴近了他,似是想倚靠在他怀里,头低垂着,一副依赖的姿态。
他微微一怔,缓缓抬起爬满狰狞伤痕的手。
她总算没有骗他,不见裴玄衍,不见任何人。除了他,她再没有人能依靠。
也许到时候他可以轻一些,让她能慢慢适应那种痛,不至于一开始便痛得恨不得立时死去。她死了,他要找谁报仇?
他的手指快要触到她脊背的刹那,刀锋入肉的声音猝然响起,顾景和发出一声闷哼,身形摇晃了一下。
他稳住身形,看了自己小腹处插着的匕首一眼,骤然抬眸,布满红血丝的晦暗眼眸死死黏在顾清嘉的面容上,语调阴冷得犹如九幽爬上来的厉鬼。
“你为了他杀我。”
顾清嘉心道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她攥着刀柄,将匕首进得更深,唇边勾起一抹笑意:“那种瞎话你也信?大哥,好走,不送。”
她猛地拔出刀,照着他胸口捅去。
顾景和反手攥住她握刀的手,苍白冰冷的手背青筋暴起,血自小腹处涌出,霎时间便染透了他的衣衫。
他嗓音幽冷道:“这是你自己选的苦果,届时,也只能由你自己受着。疼了,可别哭。”
言讫,他松开手,脚尖蹬地,疾走几步,向窗子撞去。
裴玄衍预判他逃离的方位,拦住了他,眸光冷冽:“顾指挥使,还不到你走的时候。”
顾景和轻笑了一声,嗓音低柔:“裴阁老,你还是先去检查一下你弟子的伤势吧。她一定没跟你说,她那处被我弄得流了许多血吧。”
裴玄衍瞳孔骤缩。
顾景和找准时机,在他稍一愣神之际,越过他破窗而出。
顾清嘉看着他鬼魅般遁走、隐入浓稠夜色中的背影,心道还真是现世报,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带耽搁的,她刚骗了他,他便用她骗师父。
师父这是……关心则乱。
她正思索间,裴玄衍步伐略显踉跄地走到她面前,抬起手,似是想触碰她,却害怕将她弄碎了,修长如玉的指节微不可察地颤抖。
顾清嘉忙扶住他,轻声道:“师父,都是假的。圣上没碰我,我也没被顾景和弄流血。夜深了,您又受着伤,早点歇下吧。”
裴玄衍闭了闭眼,宫中是假,可顾景和那恶鬼一般恨不能将她拆食入腹的模样,又岂会对她有哪怕一分的温柔?
他所说的,未必是假。
可徒儿瞒着他,他如何能去揭她的伤疤?只能小心照料着。
他轻声道:“我们回府吧。”
徒儿遭受了那般惨痛之事,都还没能好好休息。
“师父,裴府离这儿还有好几条街,您伤得这么重,哪里禁得起颠簸?”顾清嘉扶着裴玄衍往里间走去,闻言脚步一顿。
裴玄衍缓声道:“我的伤不打紧,我不放心你一人回府。”
“弟子可以守在这儿侍奉师父。”顾清嘉道。
裴玄衍难得冷冽了语调:“随为师回府。”
徒儿怀揣着女儿身的秘密,在外头如何能睡得安稳?
她还得上药……
顾清嘉见他态度坚决,毫无改易之意,只好恭敬地应下了。
……
回到裴府,顾清嘉沐浴了一番,本欲歇下,心中却挂念着师父的伤势。
她将衣裳穿齐整,提了一盏小巧的琉璃灯,向他的院落行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行至院门,却见师父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守夜的仆从上前帮她提灯,她抬手示意不必,走到门边,低声道:“师父,您还未安歇吗?”
“徒儿,可是有事寻为师?稍候……罢了,你进来吧。”清冽中透着几分喑哑的嗓音自门内传出,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着的轻咳。
顾清嘉提着灯推门而入,只见裴玄衍半倚在榻边,脸色苍白,修长如玉的手握着一把蔑刀。
榻上的小桌上摆着竹蔑、白连净宣纸、浆糊等物,还有一盏完成了一半的灯。
瞧着是一只鹤。
她的脚步倏然顿住,只觉那只鹤展翅飞来,撞在了她的胸口上。
裴玄衍抬眸望向她,眸光清冽如泉。他放下手中器具,声音放得极缓,带着安抚的意味。
“找为师有何事?莫急,坐下说吧。”
顾清嘉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他苍白的面容和那盏未完成的鹤灯,喉咙有些发紧:“师父有伤在身,为何不休息?”
裴玄衍清冷的眸光柔和了一瞬,缓声道:“我担心你怕我不要你了,便想着若你明日一早起来,能看到这盏灯,也许可以稍稍安心。”
顾清嘉握着灯柄的手轻颤了一下,灯火明灭飘摇起来。
她侧过头,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似乎无力回报,也什么都无法承诺。
她寿数有限,终究做不到给师父养老送终。
“徒儿,过来坐,别站累了。”裴玄衍嗓音如山涧泉水。
顾清嘉缓缓走到榻边,撂开了手里的灯,双膝触底,倾身,脸贴在了裴玄衍的膝头。
裴玄衍呼吸一滞,半晌,他缓抬起手,轻抚上膝上人的柔软的发丝。
顾清嘉像猫儿一样蹭了蹭他的掌心,声音略有些沉闷:“师父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没什么回报给师父。师父若有所求,只要一声令下,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话出口,又觉得话说的太满,自己吃不消,又道:“师父能不能别求得太多,火蹈多了,疼。”
裴玄衍抚在她头上的手微微收拢,眸底暗流涌动,清冽的嗓音染上喑哑。
“以后别做这样的承诺,小心被有心之人利用了。你怎么知道他对你有什么所求,又想让你……做何等事?”
顾清嘉抬起头,看着他笑道:“师父又不是有心之人。”
裴玄衍默了默,阖眸掩去晦暗的眸光,低声道:“倘若我是呢?”
顾清嘉心道师父再是君子不过,怎么可能是?
不过师父近来确实变化不小,都会开玩笑了。
她唇边笑意愈浓:“那弟子也只能认了。”
话音刚落,裴玄衍骤然伸手,骨节分明的指节按在了她的肩头上。
清冽如雪后苍松的气息侵入鼻端,还夹杂着淡淡的药味,顾清嘉抬眸望向他,撞进了一双蕴藏着复杂情绪的晦暗眼眸。
按在她肩头的手指缓缓收紧,她没有要挣扎的意思,只轻声唤道:“师父?”
师父这是怎么了?
如有实质的眸光落在她的眉眼上,描绘山水般一笔笔勾勒,带着墨水没有的灼热烫意。
她垂下眼睫,心道她方才表的孝心一定很趁师父的心意,瞧把师父激动的。
见他迟迟没有放手的意思,她轻声道:“师父,快躺下吧,别牵动了伤口。”
裴玄衍动作一滞。
他闭了闭眼,手缓缓垂落。
对着这样一个人,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起心动念,都仿佛有罪。
他都快要吃了她,她竟还在担心他的伤。
顾清嘉起身,扶着他倚在榻上,自己则坐在了榻沿上,瞥了一眼桌上的灯和材料,道:“师父,我没什么事,就是挂念您的伤,这才过来看看。好在我来了,这灯等您伤好了再做也不迟,您好生休息。”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说这灯别做了,因为她想要呀。
裴玄衍眸中划过一丝沉痛,他垂眸掩去,声音轻得微不可闻:“他是如何狠得下心的,竟那般待你。”
他的声音实在太轻,顾清嘉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轻声问道:“师父,您说什么?”
裴玄衍放缓了声线:“徒儿,没什么,回去睡吧。”
顾清嘉点了点头,从榻沿上起身,恭声道:“弟子回去了,师父您早些安歇。”
……
日月如流,入冬后,下了第一场薄雪。
顾清嘉裹着大氅,与裴玄衍同坐亭中。
她眺望着纷纷扬扬的细雪,轻声道:“如果这雪能再大一些就好了。”
师父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们可以坐船去江心看雪。
裴玄衍清冽如水的眸光落在她身上,眸中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赏了半个时辰了,犹觉不够吗?”
顾清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他袖中露出一角的针匣,移开目光,轻咳了一声,道:“如此美景,令人流连忘返啊。”
她要是赏够了,师父是真扎她。
她以前是不会觉得那种疼有什么的,但裴府的空气似乎与众不同,在这儿待久了,她竟变得有些软弱。
这可不是好兆头。
“哦?为师方才思量片刻,觉得还是改日施针比较好。如今我要去吃花香鱼丝和茱萸鱼了,你在这里好好欣赏吧。”裴玄衍不疾不徐地道。
他长身而起,转身朝亭外走去,衣摆如流云。
顾清嘉忙攥住他的衣袖:“师父,我也想了一下,美景何时都能赏,师父去哪我去哪。”
也不是馋那点儿吃的,就是想当师父的好大女,时时刻刻孝敬他。
裴玄衍步伐一顿,转身,垂眸看向她,轻叹了一声:“你啊,为师不是同你说过,莫说这样的话。”
“我情不自禁便脱口而出了,难道孝敬师父也有错吗?”顾清嘉起身坠在他身后,仿佛已经嗅到了茱萸鱼的香味。
裴玄衍闭了闭眼,嗓音滞涩道:“你没有错,是师父的错。”
她随意一句话,他便心神动荡,如此,怎配为人师表。
两人并肩而行,路过一间屋子时,裴玄衍脚步骤停。
“师父?”顾清嘉侧首望向他。
裴玄衍嗓音清冽道:“不是说我去哪儿,你便去哪么?为师如今想给弟子施针,你可要同去?”
顾清嘉眼眸微微睁大:“师父,你变了。”
完了,师父一定是跟她待久了,被她时不时冒的坏水给污染了。
裴玄衍并未迫她,只轻声道:“入冬了,你写字时揉手腕的次数比以往多了许多,我看在眼里,焉能不急。我总想着,是不是秋猎时为了救我,你才……”
顾清嘉忙道:“师父莫这样想,我和你去就是了。”
裴玄衍眸底划过一抹难以捕捉的笑意,他垂眸掩去,推开了一旁的门。
顾清嘉随着师父一同进去,躺在了榻上,伸出右手,搭在了榻沿上。
裴玄衍净了手,坐在榻边矮凳上,从袖中取出针匣打开,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腹透着玉的清凉与温润,顾清嘉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蜷缩。
“莫动,放松。”裴玄衍安抚道,气息拂过她的腕间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顾清嘉阖上眼,下一瞬,刺痛传来,她轻喘了一声,紧咬住下唇。
忍耐了良久,收针之际,她鬓边的发丝已被汗水打湿,脸颊泛着异样的潮红,眼睫轻轻颤抖。
她垂眸掩去眼底潋滟的水光,微喘着气,哑声道:“还请师父莫要再说那样的话,围猎那次,你本就是受了我的牵连。师父给我的,远比我报答给师父的多得多。”
真要说起来,她什么都没报答,伤和乱倒是给师父添了不少。
她抬眸看向他,眸中一片澄澈:“如上次所言,师父但有所求,弟子无有不应。”
师父的能力自是比如今的她要大许多,但他总有能差遣到她的时候。这世间的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裴玄衍眸光拂过她微颤的眼睫和泛着红晕的面颊,暗了一瞬。
蓦地,他耳边传来一道声响。
【你将顾清嘉按在榻上亲吻,从她的眉眼一路啄吻至唇角,手搭在她的腰侧,缓缓下移。
顾清嘉阖眸压抑着唇齿间的低吟,并不推拒,一副无论你如何施为,都愿意悉数承受的模样。】
他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忽觉袖上传来一股力道,垂眸看去,榻上的人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作者有话说:小裴老师被钓成翘嘴了[黄心][黄心][捂脸偷看]
希望下次扫[黄心]的时候能见到你,小裴老师[狗头]
我看见有宝宝问男主定谁,我听说好像可以写分结局了欸,那应该是all?有宝宝有不同意见吗[抱抱]
宝宝们我研究一下是
第40章 欲与怜 他眸光晦暗 皇帝以为首辅鞭打……
裴玄衍的视线从衣袖移到榻上人的面容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蓦然倾身,双手支在她身侧,整个人近乎覆在了她的身上, 眸中一片晦暗之色。
冬雪的冷冽夹杂着青松翠柏的清香漫入鼻端,顾清嘉每每闻到这股气息,都觉得安心, 可不知为何, 今日她却隐隐感受到了危险。
可师父能有什么危险呢?
她抬眸同他对视, 以为他变换姿势,是想更好地直视她的眼睛。
“师父,我是认真的。你但有所求,我无有不应。”她眸光诚恳,因针灸后的余韵,还微带些气喘。
裴玄衍修长如玉的直接蓦地覆住她腰侧,俯身贴近她:“徒儿。”
他嗓音喑哑:“鹤卿……”
他的吐息喷洒在脸侧, 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顾清嘉觉得他们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了, 微侧过头去,但还是轻声应道:“师父, 我在。”
裴玄衍呼吸陡然沉重,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颌,动作轻柔又不容抗拒,迫使她直面他的一切。
顾清嘉心道说话时侧对着师父确实失礼,毫无挣扎之意, 被他的手带着扭过头。
师父的容颜近在咫尺,两人的衣袂交叠纠缠在一处,身躯也仿佛下一瞬就要贴合, 顾清嘉的面颊被他渐渐灼热的吐息熨得发烫,敏锐地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她瞥了裴玄衍的胳膊一眼,眸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担忧:“师父,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好啊?胳膊上都没有力气。我每次问你,你都说已然好了,让我不要忧心,可我怎能不忧心呢?”
裴玄衍呼吸一滞。
他抬眸,视线拂过身子底下的人潮红未褪的脸颊,依稀泛着水光、却一片澄澈的眼眸,那双眼眸里没有分毫欲望,只有对师父的孺慕与关切。
而他,竟对刚受完针灸之痛的徒儿起心动念。
一如那日,在得知她的女儿身时,他难道敢说,除了疼惜,内心深处就没有分毫庆幸吗?
可他怎能庆幸,怎可庆幸?
他的徒儿为了保住秘密担惊受怕十几年,遭最亲近的人强迫凌辱,身心俱损,几无求生之念。
而他却……
他闭了闭眼,呼吸倏然沉痛。
“师父。”顾清嘉伸手想碰一下他的面颊,又觉得这样有些不恭敬,放轻了声线道,“可是伤口疼?你现在看上去很痛。”
裴玄衍睁开眼,清冽的嗓音染上喑哑,缓声道:“师父不痛,师父的伤真的已经好了。”
他缓缓起身,身躯离了被他覆着的人,纠缠的衣袂分开,衣褶恢复平整,如春水逝过无痕。
榻上的人静静躺着,唯他一人衣袂飘动。
顾清嘉用手肘支撑着起身,裴玄衍上前扶她起来,动作轻柔地帮她理了理鬓发和衣襟,从一旁拎起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细致地将领子整理好。
他垂眸,慢条斯理地系大氅的系带,低声道:“方才出了汗,小心着凉。”
顾清嘉轻声道:“师父,我可以自己来的。”
不知从何时起,师父仿佛将她当成了易碎品照顾,明明他自己才受着伤。
系完带子,裴玄衍拢着她的双肩,扶着她起身。
“师父,是不是可以吃茱萸鱼了?”顾清嘉眼眸微亮。
裴玄衍眉眼柔和了一瞬,微抬起胳膊。
顾清嘉忙牵住了他的衣袖。
两人一道行至正房,同坐一桌,顾清嘉看着桌上的菜色,食指大动。
真想一辈子都待在裴府。她,师父,还有府上的厨子,他们三个永远待在一块儿。
她瞅着师父的手,待他动第一筷。
可能是馋得狠了,看着师父修长如玉的手,她也觉得瞧着好吃,咬起来大概很像水晶糕,带着点儿清凉的甜。
她忙将念头甩出脑袋,她可真是饿疯了。
裴玄衍先动筷,第一筷子就夹了茱萸鱼腹部最鲜嫩的部分,放到了顾清嘉碗里。
“谢谢师父。”顾清嘉在他夹菜时便已捧起了碗,似是预计到这一筷子最后会落在谁的碗里,潜移默化中习惯了他的照顾。
长辈动了筷,就像是解除了封印,她埋头大吃特吃起来。
她也不是没想过要给师父夹菜,可师父总是习惯性地将公筷握在手里,她总不能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沾了自己的口水,师父怎么吃得下去。
她将餐桌上扫荡了一圈,又吃完了师父帮她垒的小山,照平日,这不过是一点儿开胃菜,今日却不知怎的,胃胀胀的,有些吃不下去了。
她停下筷子,缓吐出一口气,心道可能是最近吃太多,积食了,看来以后真的得节制了。
裴玄衍正要给她夹菜,见她放下筷子,睫羽低垂着,一副恹恹的模样,不由微微一怔。
这些菜明明都很符合徒儿的口味,她是没有胃口么?
她那般期待进餐,可菜摆上桌了,却没吃几口,便吃不下去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顾清嘉抬眸看他,唇边漾起一道浅淡笑意:“师父怎么不吃?弟子给您夹菜吧。”
裴玄衍嗓音放得极轻:“师父吃好了,你呢?不再多用些吗?”
顾清嘉摇了摇头,含笑道:“师父,我也吃饱了。”
她垂眸,见碗里还躺着一块师父给她夹的鱼肉,又拿起筷子,打算干脆将它随手消灭。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蓦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她抬眼,见师父定定望着她,眸中依稀划过一抹沉痛之色,转瞬即逝,让人瞧不分明。
他清冽的嗓音染上喑哑:“吃不下,便不吃了,不要逼自己。”
他轻握住她的手,取下了她手里的筷子,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微不可闻:“为何会这样……”
徒儿明明是最爱吃饭的,她情绪惯常内敛,并不常笑,可提及爱吃的东西,时而便笑起来。
顾清嘉心道区区一口,她还是吃得下的,但既然已被师父“缴械”,那这一餐便到此结束吧。
裴玄衍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她,放缓了声线:“你先去书房等师父,师父随后就来。别歪在椅子上睡过去了,不然晚上该睡不着了。”
顾清嘉点了点头,接过帕子擦拭唇角,从椅子上起身,恭声道:“师父,弟子先告退了。”
言讫,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裴玄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遣人唤来了府医。
府医听了他的叙述,愣怔了一下,道:“阁老的意思是,您这般担忧,是因为您方才提到的那个人进餐比平日少了一些?”
裴玄衍眉峰轻敛,道:“可是出了什么问题?她用饭向来规律,从未像今日这般。”
府医心下无语,有没有可能是他恰好没有胃口?抑或是前些日子吃多了,积食了?怎么就担心成这样。
但他还是恭敬地道:“敢问阁老,他可有什么别的症状?”
裴玄衍默了默,轻声道,“没有别的症状。可她曾起过求死之念,如今虽已割舍了念头,但她哪怕少笑了几次,我亦觉得忧心,更遑论连饭都吃不下了。”
府医原本轻松的神情骤然一变,恭声问道:“敢问阁老,是起过念头,还是已付诸过行动了?”
裴玄衍想起那条白绫,和那个装着毒药的瓷瓶,闭了闭眼,清冽的嗓音染上喑哑:“后者。”
府医斟酌片刻,低声道:“阁老,有求死之念,没有食欲,症状夏季轻而冬季重,您提到的那个人恐怕是患了郁症。付诸过行动,那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务必得小心看顾着,一不留神,他就有可能再一次……”
裴玄衍拢在袖中的指节倏然收紧,攥住了滑落至掌心的珠串。
“可她跟我说,她已经断了念头。且她近来多了许多笑容,我偷偷掂量了一下,身重也重了不少。”
他还为此欣幸过,以为自己将徒儿养得很好。
府医轻叹了一声:“阁老,不知当讲不当讲,一些人得了郁症,也还是照常笑闹,甚至看上去比常人还要开朗不少。至于身重,上下都有可能突兀地波动,这都是没有定数的。
“病重至此,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倍受熬煎,很难真的弃绝轻生之念。他那般说,大抵是想让您宽心,还可能……是想让您放松警惕。”
裴玄衍呼吸一滞,阖上了眼眸,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默然良久,他哑声道:“你且退下吧。”
府医依言告退。
半晌后,裴玄衍缓缓从椅子上起身,朝书房走去,步履沉重,往日如流云般飘动的衣摆似也凝滞起来。
书房内,顾清嘉腰背挺得笔直,坐在桌边作画。
蓦地,她感受到背后似有一道目光在长久地注视着她,她转过身,只见一袭白衣的人于门边静立,风骨峭拔、爽朗清举,被午后明净的天光一映,真如画中人一般。
她唇角微勾,轻声唤道:“师父。”
随即将笔搁在笔架上,起身迎他,礼数周全。
裴玄衍已调整好了情绪,他踏入书房,行至顾清嘉身边,缓声道:“你方才是在作画?让为师看看,画的是什么。”
他将桌上的宣纸拿起来,垂眸看去,只见纸上画着一个圆柱体,上头接了一个类似锥子的椎体。
物件不似寻常的画只用线条勾勒,而是用墨水染黑了大半,浓稠似血。
他微微一怔。
顾清嘉有些想笑,侧过头去,抿了抿嘴。
她突发奇想用毛笔画了一副素描静物,便被师父看见了,师父现在肯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吧。
这是……刑具么?裴玄衍攥着宣纸的手不受控地轻颤,闭了闭眼,指尖触及纸面,颤抖着拂过那物件上的血迹。
“师父?”顾清嘉轻声唤道,向他伤处看去。她就知道师父的伤势一定没有好全,说伤口已经痊愈,不过是想宽慰她,她上前搀扶他,“师父,可是伤口疼?我扶你坐下吧。”
裴玄衍修长的指节骤然扣紧了她的手腕,呼吸似乎都在颤抖:“这是什么?你为何要画它?”
顾清嘉抬眸看向他,笑着回道:“师父,这是用两种不同形状的物体拼接成的,可以用来练习作画。我方才心血来潮便下笔了,没什么缘由。”
“练习作画?”裴玄衍缓吐出一口气,嗓音喑哑,“你是在何处看到的?又是在何处练习的作画?”
顾清嘉心道,这让她怎么答?难道要说是上辈子吗?
其实她上辈子也没有学过素描,不过是看别人画过罢了。
裴玄衍扣着她指节的手一松,缓缓上移,搭在了她的肩头,手掌覆了上去。
他垂眸看着她的面容,眸光晦暗中隐带着痛意,嗓音滞涩道:“是在顾景和那里,对么?”
顾清嘉心道师父怎么会想到顾景和身上?
她摇了摇头,顾景和只配背黑锅,她可不能让他莫名其妙就成了艺术家了。
裴玄衍眸光从她轻颤的睫羽逡巡至苍白的面容,脑海中蓦地闪过——
“她一定没跟你说,她那处被我弄得流了许多血吧。”
他身形摇晃了一下,喉间陡然涌上一股腥甜,一大口血自口中喷涌而出,侧过头,不愿让血染脏了徒儿的衣服,血迹自嘴角蜿蜒而下。
“师父!”顾清嘉心下一惊,搀扶住他,对外头喊道,“快来人,速去把府医请来,师父的伤势发作了。”
“师父没事。”裴玄衍修长如玉的手缓缓抬起,轻抚上她的脸颊,“我不会有事,我会保护你的,别怕。”
顾清嘉紧握住他的手,嗓音喑哑道:“师父,别说话了,闭眼休息一阵子吧,府医马上就到了。”
同仆从一起将师父扶进卧房,顾清嘉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纷扬的细雪,只觉得雪花似也飘在了她心头。
师父的伤势一定很不乐观,这才会屏退她,自己同府医交流。
半晌后,府医从里间提着药箱走了出来。
她起身,走到里间门口,掀起帘子,向里望去,见师父阖着眸子,应当是睡着了,放轻脚步,朝榻边走去。
裴玄衍躺在榻上,阖着眼,脑海中闪过方才府医的话。
“阁老,是会有此等情况。病人经历了惨痛之事,非但无法忘却,反而会不断地回想,甚至动笔描绘下来,一次次地被拉回到惨烈的场景中,无时无刻不深陷在痛苦之中。”
他呼吸错乱了一瞬。
顾清嘉行至榻边,手探向榻上人的衣襟,想趁他熟睡,看一看他的伤势。
在指尖触到他胸膛的刹那,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眸看去,只见榻上人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她。
“师父,我没有冒犯之意,只是想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她轻声道。
手腕上骤然传来一股力道,她被他拉得倾身,险些倒在他怀里,忙用手肘撑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蓦地搂住了她,将她紧按在怀里,灼烫的吐息喷洒在她的头顶,嗓音低哑得近乎呢喃:“你总是在挂念别人的伤,你自己的呢,你不痛吗?”
顾清嘉脸颊贴在他左胸口旧伤处,满脑子都是可别把师父压出个好歹来。
听见他的话,她心道她怎么可能痛?她从来都是只吃大餐不吃苦的。
师父也没见她受过伤啊,怎么在他心里,自己跟个需要关怀爱护的小苦瓜一样。
她抬头望向他,唇角微勾:“师父,我不痛,我过得很好。”
裴玄衍拢着她发丝的手微微收拢,默然半晌,轻声道:“我会杀了他,我向你保证。”
所有对徒儿起那种念头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
道观。
裴玄衍跪于蒲团之上,一身浩然清气,身形笔直如松。
立于一侧的道长敛目低语:“居士虽破戒,由贫道施罚来却是不妥,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言讫,他悄然退出大殿。
裴玄衍静静跪了半晌,从蒲团上起身,行至门边,吩咐候在门口的属下道:“去将顾世子请上山,记住,要严密保护。”
属下恭声领命而退。
顾清嘉走到道观外时,天色已黑,雪势骤急,鹅毛大雪仙人撒盐般泼洒下来。
她问一旁的师父的属下:“师父命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世子入内便知。”属下声线极低,头垂得更深。
顾清嘉微一颔首,踏入道观,随属下行至三清殿前,只见殿内灯火俱灭,唯有香炉中几点残红星火,照亮祭台前方寸之处。
殿内似乎跪着一个人,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她正欲入内,一个道士从廊下走来,一礼过后,递给她一条两指粗的铁鞭。
她微怔,抬眸看他,不知他这是何意。
道士说道:“世子,裴阁老说,如今跪于殿中的那人,犯了诸多难以饶恕的罪过,仰愧于天,俯愧于人,他要你莫要手软。”
顾清嘉接过铁鞭,问道:“里头的是谁?”
师父持身以正,不会冤枉好人,想来那人确实有罪过。
师长有命,弟子服其劳,她将根据那人的邪恶程度分配自己的力气。
道士轻声道:“世子不必知晓。”
言讫,他便转身离开了。
顾清嘉看向一旁师父的属下,却见他死死低着头,不由轻叹了一声,顾自踏入殿中。
房门在她身后关闭,隔绝了廊下灯笼的最后一点光亮。
她借着香火试图看清那人的身形,可下一瞬,炉中的香也熄灭了。
一片漆黑中,她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猜测这人应当是被绑着,不然早跑了。
她等了半晌,却无人回应,失了探究他身份的兴致,握着手中的铁鞭,朝他走去。
……
皇宫。
琼楼高阁之上,烛火摇曳,博山炉中香烟袅袅。
容貌整丽、风姿冰冷的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半边脸庞隐于阴影之中。
他随手翻开暗卫呈上来的密报,目光扫至某段,骤然凝住。
这师徒二人雪夜入道观,是去做什么?
顾清嘉好好一个人,都被他这个师父道不道、俗不俗的,带累坏了。
倏忽间,他耳畔传来一道声音。
【长清观大殿内,顾清嘉受不住痛,挣扎着往大门方向爬去,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狠攥住脚踝拖拽了回去。
她带着泣音哭求:“师父,求你……求你饶了我,我真的受不住了,好疼。”
裴玄衍将她死死按在怀中,俯首吻过她脊背上纵横交错的狰狞鞭痕,嗓音低哑道:“别怕,这回不用鞭子。”】
“砰!”
御案上的玉镇纸砸落在地。
皇帝眸中一片沉冷。
这哪里是情事,简直是凌虐。
裴玄衍岂敢这般对待他的臣子?
他霍然而起,周身气息沉凝如渊,寒声道:“来人,备车!”——
作者有话说:小顾你看看你自己的风评,这口黑锅你背好,小裴老师真的快恨死你了,见面即是生死战[狗头]
皇帝看到的肯定不会是妹宝鞭打小裴老师那么简单,嘿嘿,大家可以期待一下[黄心][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