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叫我云舟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这次来的传旨太监, 并非几年前奉太后懿旨前来送东西的那位宋公公,而是一位面生的年轻内侍,自称姓林。
宣旨声落, 祁璟宴于轮椅上躬身接过懿旨,孟羽凝这才领着屹儿和大家缓缓起身。
林公公不敢怠慢,立刻拂袖躬身, 向祁璟宴与屹儿行了叩拜大礼。
待祁璟宴虚扶示意, 他又转向孟羽凝, 恭敬地作揖问安, 礼数格外周全。
几句场面上的寒暄过后,一行人移步至清客堂。
祁璟宴给林公公赐了座, 又让人上了茶, 这才关切地询问:“太后娘娘凤体近日可还安泰?”
林公公闻言, 连忙将茶盏轻轻放下, 微微欠身,恭敬回道:“回殿下的话, 太后娘娘年事已高,近几年身子骨总是不太爽利, 虽无大病, 但小恙不断。”
“此番陛下龙体欠安, 病势沉疴, 太后娘娘忧心不已,親自在榻前守了几日,不免劳神伤身,不慎感染風寒,也卧病休养了。”
祁璟宴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面露忧色:“太医如何说?太后病情可要紧?”
看到祁璟宴瞬间绷紧的側影,孟羽凝的心也隨之一沉。又察觉到身旁的屹儿悄悄抓住了她的衣角,她不动声色地回握住小男孩有些冰凉的小手,无言安慰,目光却同样关切地投向林公公,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公公见状,忙躬身又近前半步,语气放缓了些:“殿下且宽心,奴婢离京那日,太后娘娘的風寒已去了大半,精神头也爽利了许多。”
“太后娘娘特意嘱咐奴婢转告殿下,说她身邊有陶嬷嬷和宋公公这些老人精心伺候着,请殿下勿要过度忧心。”
祁璟宴微微頷首:“那便好。”
林公公又说:“对了,蔡家大姑娘更是有心,这几年一直常住城郊寺庙,日日为太后娘娘吃齋祈福。太后娘娘感念她这份纯孝,三个月前,已下旨宣她入宫陪伴,如今常在慈宁宫说话解闷呢。”
孟羽凝看向祁璟宴,见他原本微蹙的眉宇漸漸舒展,她悬着的心才跟着落定几分。
太后娘娘历经风雨,手段与警觉都非常人可比,寻常阴谋诡计近不得身。
怕只怕,有人撕破脸皮,明火执仗地硬来害人。如今有身手不凡的阿昭姐姐陪伴在側,定能萬无一失了。
祁璟宴頷首,又问:“陛下那邊,到底是何情况?”
林公公闻言,神色愈发恭敬,微微压低了声音回道:“陛下春秋正盛,往日龙体一向康健。只是前年秋末,不知何故忽染沉疴,太医院诸位大人竭尽所能,却始终未见起色。”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三殿下千辛萬苦从民间寻来一位神医。奇就奇在,太医院都棘手的病症,经那位大夫施治,陛下竟日渐痊愈,不出月余便康复如初。”
孟羽凝和祁璟宴对视一眼,忍不住问道:“那大夫,可是姓粟,异族容貌,异族打扮?”
林公公惊讶道:“正是如此。”
孟羽凝点头:“林公公请接着说。”
林公公應是:“自此,陛下对那位大夫深信不疑。不仅破格赐其出入宫禁之权,更日日服用他炼制的‘金丹’。”
“说来也怪,陛下服了那金丹,确实精神焕发,面色红润更胜往昔,故而虽太后娘娘多次劝说,一些老大臣也上书劝谏,陛下仍坚持服用。”
说到这里,林公公话锋一转,轻叹口气:“可自从去年下半年起,情况有变。”
“一日早朝之上,陛下正听着奏报,突然口吐鲜血,当场昏厥。”
“自此之后,便时常头晕目眩,临朝听政的次数也日渐稀少。直至四个月前,竟是卧床不起了。”
孟羽凝静静听着,在心里回想着原书剧情,康文帝生病的时间虽与书中略有出入,但该发生的还是都发生了。
这些事情,其实祁璟宴一直都知晓,闻言也不多问,只点点头:“太后可还有其他话交代?”
林公公躬身回道:“自接到成安侯密信,太后娘娘便有意下旨召您回京为陛下侍疾。奈何朝中几位老臣,尤其是三殿下及章家,多次以各种理由极力阻挠。”
“这回太后娘娘是下了两道旨意,一道明旨交由三殿下按规程传递,另一道密旨则命奴婢借采办之名暗中携出。”
“这一路上虽有成安侯府的护卫暗中护送,仍是屡遭凶险,几番辗转才抵达苍海郡。”
“太后娘娘再三嘱咐,如今朝堂上下被三殿下和章家一帮拥护三殿下的大臣把持着,让您行事万万当心。”
祁璟宴颔首:“好,本王知晓了。你一路辛苦,先下去好生歇息。明日,我们便启程返京。”——
林公公隨穆风退下后,孟羽凝想着祁璟宴肯定还有事要与穆云和诸位幕僚商议,她也不耽搁,起身说道:“殿下,那我就先回去,再去清点一番行装,以免有所疏漏。”
祁璟宴微微颔首:“辛苦阿凝了。”
孟羽凝便朝他一礼,快步走了。
到了外头,她同穆樱说:“你去一趟郡守府,同白夫人说,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她过府一叙。”
穆櫻领命疾步而去后,孟羽凝径直回到静心齋。
把孟金等人全都喊了来,吩咐道:“太后懿旨已到,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启程回京,大家再仔细检查一遍,看东西有没有带齊。”
众人齊声應是。
孟羽凝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突然严肃起来:“这次回京,殿下还是要和平日里一样,出门要乘坐轮椅,你们一定要切记切记,在外人面前,殿下是不良于行的。”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应道:“奴婢明白!”“屬下明白!”
孟羽凝接着说:“在府上这几年,想来你们都已清楚咱们殿下的处境,京城看似繁华,实乃虎狼之地。”
“若有人行差踏错,丢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更会将整个慎王府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从即刻起,大家一定要谨言慎行,可都记住了?”
众人全都朗声答:“谨记姑娘教诲。”
见众人神色紧绷,孟羽凝语气稍缓:“除了穆櫻穆梨,你们皆是岭南水土养大的,没有经历过北地严寒。等我们到达京城时,只怕已是大雪纷飞的时节。”
“前阵子让你们做的那些厚衣棉鞋务必随身携带,沿途需得边走边添衣,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殿下此去,如赴刀山火海,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坚决不能拖后腿,成为殿下的负累。”
众人又激动,又紧张,攥拳道:“是。”
孟羽凝颔首,挥了挥手:“赶紧去忙吧。”
一群丫鬟转身,各自忙活起来。
穆梨仍如青松般立在廊下,孟羽凝抬眼望去,笑问:“你的行装可都收拾妥当了?”
穆梨拍了拍腰间佩刀,利落答道:“屬下轻简惯了,一把刀,一个包袱,随时可动身。”
孟羽凝想起前日偶然瞥见她和穆樱的包袱里,除了一套换洗衣裳,再无他物,不由莞尔:“也罢,你们惯来洒脱。不过孟金心细,早已将你们路上所需的物件一并打点妥当了。”
穆梨抱拳一笑:“属下同阿樱谢过姑娘体恤。”
孟羽凝捧起案上温热的茶盏,静静坐在榻上,看着孟金几个进进出出忙碌不停,她的神色渐渐凝重。
在这苍海郡,天高皇帝远,祁璟宴是这里的王,有他罩着,她的日子过得自由又惬意。
可等回到京城,日子怕是没有这么好过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既然来了这一遭,不管好的,还是坏的,全当体验了。
等孟金她们全部都收拾妥当,穆樱带着陈郡守夫人白夫人来了。
听到通传,孟羽凝即刻起身相迎,親自将人扶进内室。
白夫人目光掠过屋内整齐码放的箱笼,一把攥住孟羽凝的手,眼圈微红:“妹妹果真明日便要启程?”
孟羽凝点头:“是,明儿一早就走。”
孟羽凝引她在临窗暖榻坐下,摆手屏退左右,才轻声道:“白姐姐,你我姐妹一场,我也不瞒你,我这一趟回京,也不知何时再能回来,那私房菜馆的生意,往后全要托付给姐姐了。”
白夫人点头:“这菜馆我自当用心经营,若侥幸盈利,你我五五分成,每年岁末,我差可靠之人送往京城。”
这话先前她就是这般说,现她还是这么固执。孟羽凝无奈笑出声,笑着笑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满都是不舍:“白姐姐,在这苍海郡,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白夫人眼底泛起泪光,却强撑着笑意:“妹妹这一去,姐姐只盼你前程似锦,再不必回到苍海郡这偏隅之地。”
“可若将来,京城的风雨让人倦了,或是妹妹在那待腻了,这里永远留着你的菜馆,永远有等你的白姐姐。”
孟羽凝喉间一哽,顿时明白她话中深意,心头不禁一暖,伸手抱住白夫人,“姐姐放心,待我在京城站稳脚跟,定要备好好酒好菜,迎你和孩子们来京城玩。”
白夫人闻言收紧了双臂,红着眼睛笑着说:“那姐姐可就等着沾妹妹的光,去见见天子脚下的繁华了。”——
静心斋的东西已经全都都打包收拢好了,孟羽凝吃过晚饭,就直接留在了燕拂居歇息。
她陪着屹儿歇在西厢房,屹儿好开心,兴奋地裹着锦被滚来滚去,又拉着阿凝的手说了好久的话,还让阿凝给他哼了以前的曲子,这才攥着阿凝的衣袖睡了。
等屹儿睡熟之后,孟羽凝为他掖好被角,悄悄起身,去了榻上。
深秋的岭南,夜里还是有些凉,她裹着被子,想着回京以后要面对的种种,辗转难眠。
正翻来覆去间,就听窗外有人小声说话:“阿凝,可睡了?”
一听是祁璟宴,孟羽凝便坐了起来,凑到窗边,小心把窗户打开,就见祁璟宴正站在窗外。
她伸手牵住他的手,轻声问:“殿下怎么还不睡?”
祁璟宴捏捏她的手指:“我睡不着。”
自己一个外人都睡不着,更何况祁璟宴了,孟羽凝十分理解,也有些心疼:“那如何是好,明日还要赶路呢。”
祁璟宴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床上:“屹儿睡着了吧,阿凝你过去正屋陪我可好?”
孟羽凝想到睡前一再答应屹儿今晚会陪他的,她不想食言,于是说:“那殿下进来吧,我们就在这屋里睡。”
说完又改口:“不行,这床不够宽,榻不够长,要不,咱们抱着屹儿一起回正屋去?”
祁璟宴有些不情愿:“屹儿都那么大了,也自己睡了那么久了,留他一人在这无妨的。”
孟羽凝:“可是我答应屹儿了,再说了,咱们都要走了,以后回京肯定再没机会三人睡一起,今晚就带着屹儿吧。”
祁璟宴说不过他,于是点头说好,转身走到门口,进屋来。
孟羽凝已经穿鞋去床边把屹儿连人带小虎头被子一起抱了起来,六岁的孩子还真的有点重了,孟羽凝眼看着抱不住,祁璟宴赶紧上前接了过去,三人便一起回了正屋。
祁璟宴正想把屹儿放在榻上,孟羽凝却没让,直接拉着他去了床上,三人便和以前无数个夜晚那般,并排躺好了。
不过屹儿被祁璟宴放在了床里侧,盖着他的小被子,孟羽凝则睡在了最中间,还被祁璟宴揽进了他的被窝。
以前两个人虽然也挨在一起睡过,但都是各睡各的,孟羽凝还是头一回被他揽在怀里,脑袋还按在他的心口上。
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她的心也不由自主跟着跳得快了起来,她怕他乱来,提前警告他:“殿下,屹儿在这呢嗷。”
祁璟宴偏头看她:“屹儿在怎么了?”
见这男人故意装傻,孟羽凝伸手掐他胳膊,白他一眼,小小声说:“不能胡来。”
祁璟宴闷笑出声:“阿凝想多了,我并无此意。”
孟羽凝有些恼羞成怒,又掐他一把,掐得祁璟宴“嘶”了一声,她又心疼了,忙伸手去揉:“掐疼了?”
祁璟宴老神在在:“无妨,习惯了。”
孟羽凝无语了。这话说的,好像她总掐他似的。
两个人静静抱在一起,许久,祁璟宴低声问:“阿凝,你怕吗?”
孟羽凝抬头看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你和屹儿在,我就不怕。”
祁璟宴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把她往上提了提,两人面对面,他才轻声说:“阿凝放心,一切有我呢。”
孟羽凝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祁璟宴,你也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祁璟宴眸色深邃,喉间滚动,可最终只是在孟羽凝额头亲了亲,“阿凝,往后你叫我云舟吧。”
孟羽凝便又重复道:“云舟,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祁璟宴笑了,把她从自己身上抱下来,放在床榻上,侧脸对着她,攥着她的手:“阿凝,睡吧。”
孟羽凝笑着点头:“云舟,晚安。”——
次日,清晨。
天刚灰蒙蒙亮,孟羽凝便醒了,祁璟宴已经不在床上。
她喊了屹儿起来,两人匆匆梳洗更衣,收拾妥当出门去,便发现车马辎重皆已齐备,整个府邸已是一片整装待发的肃整景象。
她带着屹儿在清客堂找到祁璟宴,三人一起用了早膳,随后祁璟宴坐上轮椅,三人一同出了府门。
等他们登上宽敞舒适的马车,一行两百多人的队伍便出发了。
如同三年前那般,陈郡守带领着众官吏早就等候在城门处,见车队过来,众人跪地相送。
祁璟宴掀开窗帘,遥遥点了点头,队伍出了苍海郡北门,浩浩荡荡奔着京城而去。
第112章 112 天寒风大
【第一百一十二章】
孟羽凝倚在车窗边, 回头望去,就见苍海郡青灰色的城楼在视野里渐渐模糊,心中感慨万千。
她想起当初来到苍海郡, 府邸破败不堪,连个能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大家收拾了多日, 才堪堪能住人。
经过几年的打理, 现如今已经鸟语花香, 宛如花园了, 却要走了。
大榕树下的秋千,园子里的荔枝龙眼, 门外的荷塘, 路边隨手可摘的香蕉, 还有那一大片菜地……
还有她经营了许久的私房菜馆, 菜馆里的掌櫃伙计,常来吃饭混了臉熟的食客……
当然还有白姐姐。
说实话, 她都舍不得,非常舍不得。
但让她在这些和祁璟宴以及屹儿之间选择, 她当然毫不犹豫选择他们, 所以虽有不舍和惆怅, 但也不至于伤怀落泪。
哎, 本以为会在岭南待到老的,没想这才三年多,就离开了,下回再来,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喽。
她一直扭头向后看着,祁璟宴则静静看着她。
等再看不到苍海郡, 孟羽凝在心底默默和苍海郡告了个别,轉身坐好。
就见屹儿仍緊緊抱着皇后牌位,静静蜷在角落。
祁璟宴静坐对面,沉默地看着屹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羽凝见兄弟俩情绪都不佳,便坐到屹儿身旁,伸手揽住他的小肩膀:“屹儿,可是起得太早,困乏了?要去榻上歇会儿么,阿凝抱着你睡也行。”
屹儿搖搖头:“阿凝,我还不想睡。”
孟羽凝摸摸他的头:“好,那咱们就坐着。”
三人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坐着。
又过了一会儿,祁璟宴伸手,“不必总是抱着,先放回盒子吧,等到京城再拿出来。”
屹儿乖巧说好,把牌位递了出去,祁璟宴双手接过,从固定在车厢的櫃子里拿出一个红檀木的盒子,小心翼翼把牌位放了进去,又把盒子放入柜子,将柜门关好,从外面闩住。
隨后垂眸坐在那里,神色不明。
孟羽凝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无声安慰。
祁璟宴朝她笑了下,伸手把屹儿接过来,把他抱到车厢里侧的床榻上,把他鞋子脱了,塞进被窝:“今儿起得有点早,先睡一会儿。”
屹儿伸手去够孟羽凝:“阿凝今儿起的也早,阿凝陪屹儿一起睡。”
孟羽凝看了一眼沉默的祁璟宴,起身坐到床边,握着屹儿的小手,柔声哄着:“阿凝先看看风景,屹儿先睡。”
屹儿却不松手:“那阿凝陪屹儿睡着了,再看好不好?”
孟羽凝便说好,伸手轻轻拍着屹儿,嘴里哼着往常哼着的小曲,又在他小臉蛋上亲了亲。
不多时,屹儿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孟羽凝还想再拍一会儿,就被祁璟宴掐着腰抱到了他腿上坐着,她下意识要挣开,却感到肩头一沉,他把下颌放在她肩膀上,声音低沉,心绪不佳:“阿凝,陪陪我。”
孟羽凝最受不了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瞬间就心软了,当即把再好好看看岭南风景的念头抛诸脑后,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云舟,我在呢。”——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沿途草木也都渐渐变了颜色。
好在准备充足,物资齐备,大家一路走,一路添衣,每日早晚两顿都是热气腾腾的饭菜,每日也保证至少三个时辰的睡眠,再有汤神医和秋莲师徒俩一路隨行,时刻注意着大家的健康状况。
是以众人虽面帶风尘,却无一人病倒,精神都很爽利。
祁璟宴明面上只帶着当年离京时的旧部,及这些年府中添置的數十亲随。
实则另有數支精兵,以商贾,游侠等各种身份游弋在车队外围同行,沿途清除隐患。
恰逢蔡为麟蔡将军带兵四處游走“剿匪”,鐵骑不时掠过官道,那些暗處窥伺之徒往往还未动作,就被蔡将军的雷霆之势涤荡干净。
偶有官兵明着拦路,蔡将军便横刀立马,蛮不讲理,各种找茬,使尽手段把人拖住。
总体来说,这一路上虽小有波折,但都没闹到祁璟宴面前来,比三年前南下岭南时,简直安稳顺畅太多,路上遇到漂亮的野花,祁璟宴还会去摘来给孟羽凝。
若不是大家忙着赶路,孟羽凝都有一种出来旅游的错觉。
数日过后,车队终于行至京畿地界。
派去探路的护卫快马折返,在车窗外低声禀报:“殿下,京城四门皆已戒嚴,百姓出入均需嚴查,守城官兵比平日多了数倍有余。”
屹儿闻言,小脸緊绷起来,抓住祁璟宴的衣袖:“哥哥,怎么办?”
祁璟宴未答,反倒是看向孟羽凝,正捧着油纸包,专注地小口啃着猪肉脯,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正欢,哪有半分忧色。
见她如此镇定,祁璟宴好笑地问她:“阿凝不觉担忧?”
孟羽凝抬起头来,唇边还沾着细碎的芝麻粒,茫然地眨了眨眼:“啊?要担忧什么?”
祁璟宴指了指窗外:“城门戒严,不怕被拦在城外?”
孟羽凝毫不犹豫摇头:“那是不可能的事。”
“哦?”祁璟宴眉梢微揚,倾身靠近,用帕子把她嘴角那几颗芝麻粒擦掉,笑着问:“阿凝为何如此笃定?”
孟羽凝心说,因为原剧情里他就是很顺利进了城门啊,但不能说实话,于是把油纸包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双手抱拳抵在下巴上,故作一脸崇拜地看着他:“殿下算无遗策,只要有殿下在,哪有办不成的事啊。”
孟羽凝是忽悠,屹儿是真崇拜,用力点着小脑袋:“阿凝说得对,哥哥最最厉害了!”
祁璟宴被这对活宝逗得轻笑出声,伸手在两人头上各揉了下:“溜须拍马之徒。”
随即轉头揚声道:“改道北门。”
穆云抱拳,沉稳應道:“是。”
随后一招手,车队在官道上直接拐了个方向,绕了个大弯,踏着暮色,奔着北门而去。
抵达城门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门紧紧关闭,城头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负责守衛北门的羽林衛们见到上百人的车队出现在城门外,瞬间张弓搭箭,警戒起来,为首之人高声喝道:“城门已关,宵禁时分,速速离去,若要进城,明日请早!”
穆云单骑出列,举着令牌,前去喊话:“慎王殿下奉太后密旨返京,即刻开启城门!”
那人闻声变色,忙对身旁人低声耳语几句,那人转身跑走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一阵鐵甲铿锵声自城头传来,一位身着羽林卫指挥使服制的将领大步流星冲至垛口,俯身细看片刻,突然朗声笑道:“城下可是穆云兄弟?”
穆云抬头望去,当即抱拳回應:“一别三载,贺鸣兄弟别来无恙?”
“托殿下的福,好着呢!”贺鸣声如洪钟,大笑回道,又伸着脖子看向后方马车,“殿下可在车上?”
穆云颔首:“殿下正在车内。”
贺鸣当即朝马车方向郑重抱拳行礼,随即转身,疾步没入城楼阴影中。
片刻后,轰隆声传来,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转动声中缓缓开启。
贺鸣解下腰间佩刀,抛给一旁的羽林卫手里,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来。
他先与迎上前来的穆云重重相拥,彼此在对方脊背上重重拍了几巴掌,这才整理衣冠,行至车前。
穆云低声禀报:“殿下,贺鸣来了。”
“咚”的一声,贺鸣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末将贺鸣,恭迎殿下,小殿下回京!”
门帘从里面掀开,身披大氅的祁璟宴露出脸来,面带微笑:“免礼。”
贺鸣应是起身,神情激动地看着祁璟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一时说不出话来。
祁璟宴微微颔首:“辛苦了。”
贺鸣恍然回神,侧身让开通道,抱拳躬身,虎目微红:“微臣不辛苦,天寒风大,殿下快请入城。”
祁璟宴说好,撂下厚重的车帘。
护卫扬鞭轻叱,驾着马车,带着队伍进了城门。
穆云与贺鸣并肩立于道旁,等到所有车马进了城门,两人才进门,也不多言,穆云拍拍贺鸣肩膀,“兄弟,待风波稍定,与你痛饮三日。”
说罢利落翻鞍上马,追着队伍,奔着皇宫方向而去。
而这一回,孟羽凝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神色突然紧张起来。
她小心将车窗帘子掀开一道窄隙,刺骨的寒风立刻钻进车厢,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将身上大氅裹紧了些,目光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去,只见长街之上,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哒哒地向前走着,再无他人。
祁璟宴伸手将帘子按上,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阿凝,你在担忧什么?”
第113章 113 满头银丝
【第一百一十三章】
孟羽凝冲他笑笑:“无事, 只是眼见宫门在即,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祁璟宴微微倾身,声音温和:“是怕有人拦在宫门前, 不让我们进?”
孟羽凝輕輕摇头:“有殿下在呢,我不担心这个。”
虽说原书中,祁璟宴进宫被三皇子派系的人阻拦, 但有太后娘娘身边的宋公公拿着太后玺赶到, 到底还是顺利进了宫门。
原书中祁璟宴没有做过那些梦, 他都能搞定, 如今自然不在话下。
正思量间,一只温热的手已輕托起她低垂的脸。
祁璟宴打量着她的神色:“那阿凝所忧何事?”
孟羽凝靠近他怀里:“殿下, 你也知道, 太后娘娘憎恶孟家, 你说她老人家见了我, 会不会也讨厌我啊?”
从前她是不在意这些的,可如今和祁璟宴在一起了, 自然就希望得到他珍重的家人的認可。
祁璟宴低低笑了,指尖在她后颈处輕轻揉了揉:“傻姑娘, 我们阿凝这样好, 祖母见了, 心疼还来不及。”
话音未落, 一旁静静听着的屹儿也凑了过来,一雙小手紧紧抱住孟羽凝的胳膊,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眸子里滿是認真:“阿凝别怕,祖母一定会喜欢你的。”
见一大一小都这样说,孟羽凝心头一暖, 便笑了,她伸手捏了捏屹儿软乎乎的脸颊:“好,有我们屹儿这句话,阿凝便什么都不怕了。”
是啊,纵然太后心存芥蒂又如何?这一大一小两颗真心,与她而言,便已足够。
祁璟宴见她眉间愁云散尽,唇角也跟着扬起。屹儿看见哥哥和阿凝都笑了,也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开心地笑起来。
三人依偎在晃动的车厢里,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穆云与穆风策马护在马车左侧,穆山和穆江則守在右侧。整支队伍静默无声,唯有马蹄叩击地面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穆云低沉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殿下,距宫门尚有百丈。”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东面长街突然传来一陣急促的马蹄声。
穆云神色一凛,低声吩咐:“全体警戒。”
车厢内,原本依偎在孟羽凝身旁的屹儿瞬间绷紧了小脸。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将挂在车厢壁上的弓箭拿了下来,那雙稚嫩的小手熟练地搭箭开弦,穩穩挡在孟羽凝身前,箭镞直指车门方向。
稚嫩的嗓音里帶着滿满的担当:“阿凝别怕,屹儿护着你。”
屹儿当年那把小小的弓箭早已换掉,如今这把按照他的身量定制的小弓,虽比不得成人大弓的威力,但屹儿在弓马一术上着实有天赋,小小年纪就能百步穿杨。
跃动的灯影里,孟羽凝恍惚又瞧见三年前南下途中,江上遇刺时,那个比她膝盖高不了多少的小团子,也是就是这般拿着弓箭,护在她面前。
两道身影渐渐重合,她的心都要化了,伸手轻抚屹儿紧绷的脊背,柔声说:“谢谢屹儿。”
祁璟宴宽厚的手掌随即覆上屹儿执弓的小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收势,坐穩。”
屹儿仰起小脸,乌亮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可是我要保护阿凝呀。”
祁璟宴低笑出声:“还用不着我们十七殿下亲自出马。”
孟羽凝将屹儿轻轻揽回身侧,柔声道:“是啊,有哥哥在呢。”
屹儿这才收了弓,紧挨着她坐下,一雙耳朵却竖起来,机警地听着车外每一丝动静。
马蹄声如雷逼近,一队数百人的官兵横列宫道,直接拦住去路。
为首将领勒马厉喝:“宵禁时分,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自靠近宫门?”
穆云早已认出对方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却故作不识,高举起慎王府令牌,声震夜色:“慎王殿下奉太后懿旨回宫,前方何人拦驾?”
那将领面容阴鸷,冷笑一声:“五城兵马司奉命戍守皇城,从未接到太后懿旨,更未听闻慎王今夜入城,何方狂徒竟敢冒充亲王,来人,格杀勿论!”
五城兵马司的士兵迅速抽刀,勒紧缰绳就朝前冲了过来。
穆云眼中寒光一闪,揮刀清叱:“拦驾者,杀无赦!”
慎王府护衛瞬间拔刀列陣,步伐整齊如一人,铁桶般护住马车。
车外金戈之声骤起,孟羽凝将屹儿紧紧揽入怀中,低声问:“殿下,会打起来吗?”
祁璟宴握住她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入掌心,神色如常:“莫慌。”
就在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即将冲到近前之际,长街尽头忽又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另一支数十人的骑兵从长街另一侧疾驰而来,径直越过祁璟宴的车队,悍然插入两军之间,与五城兵马司正面相对。
五城兵马司那位领头的副指揮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对方为首那人的坐骑。
那人一袭墨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翻飞,手中马鞭破空抽向那名副指挥:“放肆!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也敢往老子身上撞!”
这一鞭力道凌厉,直接将那位副指挥抽得踉跄坠马,等他狼狈站稳,抬头看清来人面容后,霎时面如土色。
看清楚来人,穆云却笑了,利落下马,抱拳行礼,恭敬道:“小侯爷。”
郁逍端坐马背,漫不经心甩着染血的马鞭,连眼角余光都未扫向穆云,只冷眼睨着那群僵立的官兵,唇边浮起一抹讥诮:“滚。”
郁逍声音慵懒,可五城兵马司的人听在耳中,齊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勒马后退。
那副指挥脖子上被抽出一道血印,火辣辣的疼,他眉头紧皱,面色铁青。
目光在郁逍讥诮的眉眼与成安侯府森然列阵的护衛间逡巡,又扫过慎王府数百杀气腾腾的护衛,最终狠狠攥紧缰绳,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数百官兵默不作声,如潮水般无声退去。
穆云再度上前,郑重抱拳:“多谢小侯爷。”
郁逍依旧目不斜视,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轻扯缰绳,退至道旁,侯府护卫们齐整划一地让出通路。
穆云帶领护卫们护送祁璟宴的马车到了巍峨的宫门前。
车队在寂静中行至宫门前,巍峨城楼上的禁军手持长戟,沉默俯视楼下动静,却并无动作。
就在此刻,宫门右侧的掖门缓缓开启,紧接着,一行内侍手提宫灯,鱼贯而出,为首之人正是太后身边的宋公公。
见到静静停在门外的马车,他将手里端着的托盘转手交到身后小太监手里,匆匆上前,拂尘一甩便跪倒在车驾前,嗓音清亮:“老奴宋田,奉太后娘娘之命,恭迎慎王殿下,十七殿下,孟姑娘入宫。”
闻言,孟羽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伸手把屹儿的棉斗篷拿过来,快速给他披上,仔细为他系好帽帶,随后又给祁璟宴把大氅披好,这才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披风:“好了,殿下,咱们下车吧。”
祁璟宴颔首,伸手掀开厚重的门帘,“有劳宋公公。”
宋公公谢恩过后,从地上起来,穆云已经站到了车辕上,伸手将祁璟宴扶出车厢,随后半架半搀地把他扶下马车,安置在先一步从后面马车抬下来的輪椅上。
孟羽凝紧随其后,牽起屹儿滚热的小手:“走吧,屹儿。”
屹儿却看向安置皇后牌位的柜子,“阿凝,娘亲还在车里……”
孟羽凝心头一软,摸摸他的头,柔声解释:“哥哥说过,待我们在安顿妥当,便迎回皇后娘娘。今夜风雪大,让娘娘先在车里歇歇可好?”
屹儿乖巧点头,牽着阿凝的手下了马车,两人都朝宋公公点头示意。
一行人也不多说话,从小门走了进去,按照规制,亲王进宫,无特殊旨意,只得携带四名贴身随从。
于是穆云,穆山,还有乔装成护卫的粟央,以及穆九,四人跟在祁璟宴輪椅旁。
穆江,穆风,外加汤神医,以及另外一名护卫,便作为屹儿的随从。
孟羽凝身边則跟着穆樱穆梨,还有孟金以及秋莲。
一行人默不作声,踏着沉沉夜色,直接奔着慈宁宫而去。
等宫门再次关上,郁逍便带着护卫们,如同来时那般,一路疾驰而去。
慎王府的护卫们则顶着寒风矗立在原地,静静等候。
前往慈宁宫的路上安静异常,直到到了慈宁宫门外,都再无丝毫波折。
孟羽凝好奇,凑近祁璟宴,小声问:“殿下,怎么这么顺利?”
她记得原书中,祁璟宴进宫之后,留宿宫中的三皇子还带人匆匆赶了过来,对坐轮椅的祁璟宴说了好一番话,貌似嘘寒问暖,实则冷嘲热讽。
怎么今儿连个人影都没瞧见了。
祁璟宴朝她笑笑:“有些人府上正热闹着,无暇顾及本王入宫。”
陶嬷嬷和蔡月昭正站在殿门口焦急张望,一见到出现在院门口的一行人,两人全都惊喜出声:“来了,来了。”
陶嬷嬷转身就回殿去禀报,眉开眼笑:“太后娘娘,来了,两位殿下来了。”
一身素袍的蔡月昭则直接拔腿飞奔到院门口,草草向两位殿下行了个礼,便一把将尚未认出她的孟羽凝紧紧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哽咽:“阿凝,你可算来了!”
反应过来这一身僧袍之人是谁,孟羽凝眼眶顿时红了,用力回抱住她:“阿昭姐姐!”
蔡月昭感受到孟羽凝脸颊冰凉,连忙松开怀抱,握住她双手说道:“外头太冷,快随我进殿去。”
宋公公也上前温声劝道:“殿下,小殿下,孟姑娘,太后娘娘从清晨盼到此刻,正等着呢。”
闻言,祁璟宴和屹儿心中急切,先一步往前走去,孟羽凝被蔡月昭牵着紧随其后,一行人匆匆穿过庭院。
到了殿门前,穆云与穆山稳稳抬起祁璟宴的轮椅,一步步迈上石阶。屹儿与孟羽凝也随之踏入殿内,其余人等便先侯在殿外。
几人一进殿门,刚绕过那扇紫檀木雕花屏风,脚步便齐齐顿在原地。
满头银丝的太后在陶嬷嬷的搀扶下,一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朝殿门挪步。
见到突然进来的几人,她一下愣住,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陶嬷嬷的手臂,难以置信般开口:“可是宴儿和屹儿?”
不过三载光阴,昔日雍容华贵的太后竟已佝偻如风中残烛。
祁璟宴心如刀割,双目赤红,猛地从轮椅上倾身跪地,膝盖撞击地板,发出沉闷回响:“皇祖母,不孝孙儿回来了。”
屹儿却呆在原地,怔怔望着老人布满皱纹的面容,看了一会儿,突然像离弦的箭般冲过去,小心收着力道扑进太后怀里,呜咽声瞬间打破殿内安静:“皇祖母,屹儿好想您!”
屹儿已经收着力道,可太后年老体弱,还是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幸好宋公公和陶嬷嬷将人稳稳扶住,这才没有摔倒。
太后扔了拐杖,颤着双手捧起屹儿褪去婴儿肥的小脸,仔细打量:“真是哀家的屹儿?哀家不是在做梦?”
屹儿抓着太后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脸上,哭着说:“皇祖母,是屹儿呀,皇祖母摸,屹儿是真的。”
太后猛然抱住和三年前大变样的屹儿,瞬间泣不成声:“哀家的心肝啊,哀家可算见到你了。”
祁璟宴膝行几步,到了太后近前,拥住她,没有出声,双肩却微微颤动。
太后抬手,不轻不重拍着他的后背:“孽障,你个孽障,还知道回来……”
孟羽凝静静立在屏风旁,看着相拥哭泣的祖孙三人,也湿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明天去外地,一天都在外头坐车,请一天假,后天(十月一号)晚上见~
祝宝宝们假期愉快,国庆快乐[比心]
第114章 114 大局未定
【第一百一十四章】
蔡月昭輕輕揽住孟羽凝的肩头, 在她耳边柔声劝慰:“阿凝莫要难过,如今两位殿下能与太后重逢,已是上天庇佑的喜事。”
孟羽凝抬手擦了擦眼角, 点头小声说:“是啊,两位殿下夜里做梦都盼着这一日呢。”
姐妹俩不再多言,只靜靜执手立于一旁, 望着那相拥的祖孙三人。
太后将屹儿緊緊搂在怀中, 满是慈爱地抚着他的发顶, 满眼都是关爱。
可转向祁璟宴时, 却是另一番光景,一会儿心疼地捧着他的脸細細端详, 一会又气得拍打他的背, 罵他几句。
孟羽凝望着这一幕, 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悶悶的。
數年前,康文帝一纸诏书毫无征兆地降下, 将祁璟宴打入天牢。
太后闻讯匆匆趕去,却被守卫森严的宫卫拦在门外, 任凭她如何斥责, 那些人只垂首重复:“奉陛下旨意, 任何人不得入內。”
直至皇后薨逝, 换来康文帝一时愧疚,这才将祁璟宴匆匆发配岭南。自那以后,祖孙二人再未得见。
太后心中雖清楚,以祁璟宴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可这些年来,她既不知他能否成事, 更不知此生还能否与两个孙儿重逢。
她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一边为千里之外的两个孙儿忧心如焚,一边对康文帝的日渐昏聩痛心疾首,更要看着心术不正的三皇子把持朝政,祸乱朝纲。
她雖贵为太后,年事已高,精力有限,最重要的手中并无太多实权,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这般煎熬之下,短短几年光景,老人家原先保养的乌黑发亮的头发早已白发苍苍,身体也垮掉了。
如今,看着两个孙儿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家体统,太后威仪。
她将失而复得的孙儿緊紧搂住,一遍遍抚过他们的脸庞,确认这不是又一场梦。
关怀备至之后,对着祁璟宴又是捶打,又是斥罵,虽声声责备,可字字句句牵挂。
孟羽凝望着眼前这一幕,不由想起小时候,跟村子里的孩子们跑去荷塘边玩水捉虾,一不小心滑进水里,连呛了好几口浑水,幸好路过的邻居婶子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起,还将一身是泥的她提溜回家。
奶奶一听她差点儿淹着,吓得脸色发白,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唤个不停。
奶奶千恩万谢送走婶子后,转身从扫帚上抽出一根细竹条,追着她满院子打,边打边哭着骂,让她以后不许再去水边玩。
如今的太后就是一位真情流露的寻常祖母,与记忆中奶奶的模样如出一辙,让人倍感亲切。
祁璟宴跪在太后身侧,双臂稳稳扶着老人家晃动的身体,任由她打她骂,他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孙儿不孝,让祖母忧心了,孙儿知错了。”
屹儿见哥哥这般,也抽抽搭搭地学着跪好,抱着太后的腿,跟着说:“屹儿,屹儿也知错了。”
太后娘娘哭也哭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情绪宣泄差不多,此刻一听小孙儿这般说,没忍住破涕为笑,她伸手把屹儿扯起来,“哀家的乖乖呦。”
陶嬷嬷趁机趕紧劝说:“太后娘娘,两位殿下和孟姑娘舟车劳顿,路上又冷又饿的,您看是不是先摆饭?”
太后一听这话,注意力瞬间转移,忙说:“快都端上来。”
陶嬷嬷笑着应是,忙转身出去张罗。
太后这才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祁璟宴,目露担忧:“你这腿当真好了?”
祁璟宴当即从地上起身,还在太后面前转了一圈:“皇祖母您看,孙儿好着呢。”
屹儿也点头附和:“哥哥全好了,还能背着屹儿翻山呢。”
太后闻言,神色这才彻底舒缓下来,却又伸手指向屏風旁的轮椅,语气转为严肃:“既如此,这轮椅你还得再坐些时日。大局未定,莫要让人瞧出端倪,平添枝节。”
祁璟宴从容拱手:“孙儿正是如此打算。”
说罢长臂一伸,轻轻握住孟羽凝的手腕,将她带到身侧,郑重向太后道:“皇祖母,这是阿凝,您未过门的孙媳。”
屹儿也忙不迭地点着小脑袋,伸手拉着阿凝的另一只手,急急补充:“皇祖母,这就是阿凝!阿凝最喜欢屹儿了,总给屹儿做好吃的,屹儿小的时候,阿凝还哄屹儿睡觉觉呢。”
见许久不说叠词的小家伙,竟然又说起睡觉觉,祁璟宴和孟羽凝都有些想笑。
可孟羽凝没笑,她知道屹儿是在帮她在太后面前说好话,于是便松开兄弟俩的手,端庄从容地向太后行了一个大礼:“臣女孟羽凝,拜见太后娘娘。恭祝娘娘凤体康泰,福寿安宁。”
祁璟宴,屹儿,蔡月昭,还有静静侯在一旁的穆云穆風,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太后。
太后静默地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又瞥见两个孙儿眼中藏不住的紧张与不安,终究还是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道了句孽缘。
随即面露慈爱笑容,亲自伸手将孟羽凝扶起,温声道:“好孩子,这些年来,多亏你悉心照料宴儿与屹儿,实在辛苦你了。”
孟羽凝忙答:“太后娘娘言重了,陪伴在殿下和小殿下身边,是阿凝心甘情愿的。”
见孟羽凝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比之多年前又多了份从容淡定,太后心生好感,一手拉着她,一手牵着屹儿,去到榻上坐了。
祁璟宴回头看了一眼穆雲,穆雲忙把轮椅推过来,等祁璟宴坐上去,推着他到榻边。
陶嬷嬷进门来看了一眼,见祁璟宴已经坐回轮椅上,这才转身出去吩咐一声,很快,數名宫女鱼贯而入,端着装热水的铜盆,服侍几人洗了手净了面,退下之后,这才传膳。
饭菜摆齐,太后让几人赶紧坐下来吃,随即又让人把候在外头的人引到偏殿去,让穆云和穆风跟着一起过去用膳。
大家都饿了,沉默又快速地填饱了肚子。
等撂下筷子,宫女把碗筷都撤下去,太后才说:“你如今也没个府邸,先前那些产业也都被陛下收回了。”
“哀家不好越过陛下赐你府邸,但哀家当年未进宫时有一个宅子,虽不算大,但安置个三五百人不在话下,你带来的那些人就先过去安置吧,待会儿我让宋田带人送他们过去。”
祁璟宴恭敬应是:“一切都听祖母安排。”
太后点头,“你既然是回京侍疾,那从今夜起,你便住到陛下寝殿去,陛下不醒,你便不走。”
祁璟宴神色微沉,恭敬答道:“是。”
太后又看向屹儿:“屹儿也去你父皇床前守上三日,三日过后,便回到皇祖母这里来住。”
兄弟俩抱拳应:“是。”
随即又异口同声:“皇祖母,那阿凝呢?”
太后这才看向孟羽凝,沉吟片刻说道:“阿凝就暂且留在慈宁宫,和阿昭同住西偏殿,平日里陪哀家说说话解解闷。”
孟羽凝行礼:“是。”
祁璟宴和屹儿都松了一口气。
太后拄着拐杖起身:“方才你们进宫时,说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走吧,哀家这就带你们兄弟俩去探望陛下。”
陶嬷嬷连忙拿了大氅给太后披好,孟羽凝也拿过兄弟俩的大氅和斗篷先后给他们披好,随后祖孙三人便出门,带着包括汤神医和粟央在內的一群随从,提着灯笼,呼啦啦奔着康文帝的寝宫去了。
将人送至门口,蔡月昭拉着孟羽凝去了西偏殿,先让宫人打了热水,让孟羽凝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衣裳,两人这才窝到榻上,手拉着手说起了悄悄话。
孟羽凝看着蔡月昭身上的僧袍,用气声问:“阿昭姐姐,你这样,是为了小侯爷吧?小侯爷的身体可还好?”
蔡月昭的脸颊红了起来,拍了一下孟羽凝的手,“我这一言难尽,日后再仔细跟你慢慢说。”
随即脸色一正:“阿凝,我们先说你。”
孟羽凝好奇:“说我什么?”
第115章 115 两个条件
【第一百一十五章】
蔡月昭敛了笑意, 轻轻握住孟羽凝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阿凝,如今你既已回京, 孟家那些人怕是迟早要来纠缠。”
孟羽凝摇了摇头:“无妨,我自不会理会他们。”
蔡月昭又试探着问:“可是阿凝,京城不比岭南, 这里处处讲究礼法规矩。世人常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你若当真与他们撕破臉, 只怕会落人口实, 伤及名声。”
孟羽凝唇角掠过一丝讥讽的淡笑,声音虽轻, 却斩钉截铁:“那般视‘我’如草芥, 无情无义的家人, 我宁可背负不孝之名, 也绝不会相认。”
否则,她如何对得起那个在去岭南路上, 无辜香消玉殒的“孟雨凝”?
蔡月昭凝视着她:“当真?”
孟羽凝迎上她的目光,郑重颔首:“当真。”
蔡月昭这才舒心地笑开来, 眉眼间尽是欣慰:“好!有你这句话, 我便彻底安心了。”
她握緊孟羽凝的手, 眼中喷着怒火, 压低声音道:“阿凝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我奉太后之命出宫,在一家首饰铺子撞见你那继母与你那继妹孟静茹。”
“二人正与两位官家夫人闲谈,字字句句都在诋毁你的名声,我当时气得险些冲上去踹翻她们。”
“可转念一想你即将回京,若你暂且不愿与她们撕破臉, 我这一闹,反倒坏事,这才硬生生忍了下来。”
“如今既知你心意,下回若再让我听见她们在背后诋毁你,我直接上去一頓老拳打得她们满脸开花。”
见阿昭姐姐对她如此维护,孟羽凝心中一暖,笑着说:“何须阿昭姐姐动手?若真遇上了,我自会亲自讨回这个公道。”
“说得是!”蔡月昭眼睛一亮,“如今我们阿凝已是能挽弓挥刀的人,又有殿下与太后撑腰,何必怕她们。”
她忽然想起什么,语带讥讽:“说来可笑,如今孟静茹已是三皇子侧妃,颇得宠爱。更可笑的是,孟怀甫那毫无廉耻,卖女求荣的老东西,待这继女如珠如宝,活脱脱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
说着她忍不住冷笑,“你说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自己亲生女儿不疼,疼一个毫无血脉关系的继女。”
听着这话,孟羽凝心中一动,轻轻凑近蔡月昭耳畔,压低声音道:“阿昭姐姐,你在京城人脉广,可否帮我查查,孟怀甫与他那继室究竟是何年何月,如何相识的?”
蔡月昭眼中骤然闪过亮光,会意地压低嗓音:“阿凝是怀疑,那孟静茹实则是孟怀甫的亲生骨肉?”
孟羽凝点头:“对,正是此意,若非如此,实在難以解释那么多年,他那般偏心的缘由。”
“好!”蔡月昭当即爽快应下,“阿凝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十日之内,必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
她胸有成竹地勾起唇角,这京城里的陈年旧事,还没有她蔡月昭挖不出来的秘密,就算她不能,还有郁逍那家伙呢——
太后一行人踏着夜色,緩緩行至承明殿外。
殿外灯火昏暗,殿门两侧肃立着密密麻麻的侍卫。
祁璟宴抬眼细看,只见殿门左侧列着金吾卫,右侧守着羽林卫,其间更夹杂数名垂首侍立的内侍,这般守卫布置,既不合规制,更透着一股蹊跷。
太后也不隐瞒,边走边低声解释:“如今这宫墙之内,魑魅魍魉横行内外,哀家放心不下,就和成安侯还有老三商量过后,做了如此安排。”
祁璟宴会意颔首:“孙儿明白。”
这是谁都不信谁,索性将各方人马都摆在明处,彼此监视,相互制衡。
几人行至殿门前,金吾卫与羽林卫的统领同时上前向太后行礼。待二人抬头,望见太后身后輪椅上的祁璟宴时,俱是身形一滞,面露惊诧。
不过瞬息之间,那位羽林卫指挥佥事眼中已闪过明悟之色,当即垂首,退至一旁,姿态恭敬。
那羽林卫指挥佥事心中豁然,原来指挥使贺大人所说的今夜有“贵客”临门,竟是前太子殿下亲临,難怪再三叮嘱要加強戒备,隨时应对变故。
而一旁的金吾卫指挥佥事却是面色骤变,额间渗出细密汗珠。三皇子先前匆匆离宫前千叮万嘱,绝不可让闲杂人等踏入陛下寝殿半步。
可如今废太子突然出现在宫中,且隨太后而来,他区区一个四品佥事,怎敢上前阻拦凤驾?
要是三殿下在就好了,可偏偏三殿下今夜不在宫里,想到事后要承受的雷霆之怒,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藏在袖中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不行,他要想办法去给三殿下送个信。
他心念急转,当即转身对下属使了个眼色,抬步便要离开。
羽林卫那位佥事却两步上前,手臂一横将他拦下,似笑非笑道:“兄弟,深更半夜的不在岗值守,是要往何处去?”
金吾卫佥事强自镇定:“不过是去行个方便。”
“巧了,”羽林卫佥事一笑,顺势搭上他的肩,“正好我也内急,不如同去?”
“……”
听到身后两人压低声音说话,太后置若罔闻,领着众人径直入殿。
一进殿内,但见各处角落皆肃立着宫女内侍,一眼扫去竟不下五十人。偌大的殿宇被这密密麻麻的人影衬得略显拥挤,烛光摇曳间,只闻呼吸,不闻人语。
太后步履未停,声音平稳如常:“这些人里,有原先伺候陛下的,有章贵妃送来的,有三皇子安排的,自然也有哀家派来的,不过这都是明面上能瞧得见的。至于暗处还藏着谁的眼线,哀家也難以尽知。”
祁璟宴:“孙儿记下了。”
殿中众人见太后驾临,还未看清随行之人,便慌忙跪伏在地,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在殿内低低响起。
太后却目不斜视,带着一行人穿过跪拜的人群,直往寝殿深处行去。
待太后一行人的身影消失,跪伏的宫人们才纷纷起身。
殿内頓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众人交头接耳,目光犹疑地望向那渐远的背影。
"那位坐輪椅的公子是何人?瞧着气度不凡……"
"莫非又是太后娘娘从宫外请来的名醫?"
"刚刚晃那一眼,我总觉得有些面善,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还有那孩童,又是哪家的小公子,为何深夜到此?"
"……"
众人绕过屏风,走进寝殿,就见龙床边上站着四名内侍。
那四人早已听见脚步声,正齐齐望向门口。待太后自屏风后现身,四人慌忙跪地行礼:“恭请太后圣安。”
太后淡淡抬手:“起罢。”
四人起身,这才看清太后身后随行之人,神色顿时皆变。
太后宫中派来的那位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原先侍奉康文帝的老内侍满脸惊疑,三皇子与章贵妃送来的二人则是面色煞白,如同白日见鬼,连呼吸都窒住了。
太后拂袖道:“此处有哀家守着,尔等皆退至外殿候着。”
四人躬身应诺,悄声退至外殿,除了慈宁宫过来的那位一脸淡然,其余三位皆竖着耳朵仔细倾听。
寝殿内霎时寂静无声。
太后緩步至龙榻边坐下,祁璟宴转动輪椅近前,屹儿緊紧挨着兄长,三人目光齐齐落在榻上面容枯槁的康文帝身上。
屹儿抿着唇,满眼陌生地打量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回京前,哥哥已将往事尽数告知,此刻他稚嫩的心里只剩娘亲惨死,兄长受难的恨意。
祁璟宴静默凝视着榻上之人,面上如古井无波,唯有一雙手在袖中緩缓收紧。
太后静静看了一会儿,轻声唤道:“陛下?”
康文帝毫无动静。太后又连唤数声,伸手轻推他臂膀,康文帝这才艰难地睁开雙眼。
他目光浑浊涣散,缓了许久才勉強认出太后,神情顿时激动起来,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嗚嗚”声。他挣扎着想抬手,手臂刚抬起寸许,便又无力垂落。
“莫急,母后在这儿。”太后轻拍他手臂温声安抚,随即转向兄弟二人,“来给你们父皇请安。”
祁璟宴与屹儿齐声应道:“是。”
听到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康文帝艰难地侧过头。
当与祁璟宴四目相对时,他眼中瞬间湧满震惊与错愕,情绪劇烈起伏,喉间发出更急促的嗚咽。
祁璟宴端坐轮椅,抱拳行礼:“经年未见,儿臣祝愿父皇龙体康泰,万壽无疆。”
言罢又淡淡道:“儿臣这双腿当年在天牢中已废,如今无法行跪拜大礼,还请父皇见谅。”
屹儿有样学样,见哥哥不跪,他也不跪,只抱拳拱手,“儿臣祝愿父皇长命百岁,壽与天齐。”
这番话若是放在寻常时候,自是吉祥如意的祝祷。
可如今康文帝缠绵病榻,口不能言,二人偏生祝他“万寿无疆”“寿与天齐”“长命百岁”,字字句句都像是带着刺的毒针,扎在康文帝的心里,扎得他生疼。
殿内并无外人,太后心知两个孩子心中积怨,也不强求他们故作亲热。
待二人行完礼,方对康文帝温声解释:“陛下,宴儿与屹儿终究是你的骨肉。如今你病着,哀家想着你定然牵挂,便下旨召他们回京。”
康文帝目光复杂地望着榻前一立一坐的两个儿子,眼中似有万千情绪翻湧,最终却只化作两声几不可闻的呜呜声。
太后又道:“如今老三操持朝政,分身乏术,其他皇子公主也不便常来侍奉。从今日起,就让宴儿与屹儿留在承明殿,为陛下侍疾尽孝吧。”
祁璟宴与屹儿齐齐向太后拱手:“孙儿谨遵皇祖母懿旨,定当尽心侍奉陛下。”
太后颔首,面露倦色:“哀家年迈,走了这几步便觉乏了,既然你们来了,这里便交给你们,哀家先回宫歇息。”
说罢,拍拍康文帝的胳膊,不再看他,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去。
康文帝望着太后远去的背影,眼中陡然涌上惊慌,枯瘦的手挣扎着抬起,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
可太后始终未曾回头,只在宋公公与陶嬷嬷的搀扶下慢慢走远了。
殿内落针可闻,直到“吱呀”一声殿门紧闭,康文帝才收回目光,转而警惕地盯向祁璟宴。
祁璟宴静坐轮椅,与他默然对视良久,方缓缓开口:“汤神醫,有劳为陛下诊脉。”
说罢,他轻轻牵过屹儿的手,退至一旁。
汤神醫拱手应是,宽袖一拂上前,手指搭上康文帝青筋凸起的枯瘦手腕。
不过片刻,他收手,冷声道:“陛下中毒已深,五脏俱损,老夫回天乏术。”
“中毒”二字如惊雷炸响,劈得康文帝浑身劇震,浑浊的双目陡然圆睁。
祁璟宴语气平静无波:“怎么,陛下难道不知自己身中剧毒?”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是了,那些金丹在陛下眼中,原都是延年益寿的仙家妙药,怎会与‘毒’字相干。”
康文帝被那平淡语调中刺骨的嘲讽气到,加之得知自己中毒的愤怒,他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如同风箱,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嘶鸣。
祁璟宴却并未理会他的激动,转而看向汤神医:“可知是何种毒?”
汤神医摇头:“毒性诡谲,老夫一时难以辨明。”
祁璟宴目光再度落回康文帝苍白的面容上:“儿臣听闻,那些金丹,是老三引荐的那名叫粟商的巫医炼制的。”
“说来也巧,儿臣恰与一位名为粟央的苗疆少主相识。不如就请他前来,为陛下辨一辨这究竟是何种奇毒。”
粟央应声上前,手持银针走近,利落地在康文帝指尖刺下数针。
他虽着汉人服饰,梳汉人发髻,但那深邃的眉目与棱角分明的轮廓,一看便知是异族之人。
康文帝怔怔望着那张与那巫医极其相似的面容,他浑浊的双眼蓦地睁大。
粟央用一个白色小瓷瓶收集了康文帝的血,他将瓷瓶轻置鼻下细嗅,又投入一粒黑色药丸,晃匀后再闻,随即封紧瓶口。
这才转向祁璟宴道:“祁大哥,此为我族秘药。短期服用会令人精神焕发,看似功效奇佳,实则在不断侵蚀五脏,若长期服用,将致经脉阻塞,最终瘫痪在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他说着,目光落回龙榻:“正如陛下此刻情形。”
康文帝闻言,往日三皇子屡屡推崇那巫医的言语,章贵妃见他服用金丹后精神振作时的含笑赞许,霎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极致的愤怒如同烈火焚心,他目眦欲裂,猛地喷出一口乌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整个人在榻上剧烈颤抖起来。
屹儿一脸嫌恶地往轮椅后躲了躲,祁璟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转而看向康文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陛下,事已至此,动怒亦是徒劳。若您愿意信我,便让汤神医与粟央为您尽力诊治,或可解得三两分毒性。"
但也只仅限于三两分,再多是不可能的。
康文帝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如同破损的风箱般嘶鸣作响,可望向祁璟宴的目光中,却充满了希冀和哀求。
祁璟宴迎着他的注视,缓缓道:"但我有两个条件。"
康文帝只觉自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艰难颔首。
祁璟宴声如寒霜,"待陛下双手能动时,亲下罪己诏。"
他抬手轻叩轮椅扶手,一字一顿:“再者,我要这皇位。”
第116章 116 不翼而飞
【第一百一十六章】
祁璟宴话音落下, 屹儿立刻攥紧了两只小拳头,挺直脊背站在轮椅旁,清脆的童音在殿中格外响亮:“我哥哥本就是太子, 这皇位原就该是我哥哥的!”
不远处侍立的穆云等人雖未作声,却重重地点头,眼中滿是坚定, 是啊, 这大兴的江山, 本该就是他们殿下的。
康文帝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祁璟宴身上, 而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祁璟宴的双腿上。
祁璟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腿,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了抚膝盖, 語气平静似水:“无妨, 即便这双腿废了, 我也能做个比陛下更称职的帝王。”
他抬眸迎上康文帝的视线,目光平静, 語气却帶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至少,我不会眼瞎心盲, 识人不清, 最后闹得妻离子散, 家破人亡, 连自己也落得这般任人宰割的田地。”
这话刺激的康文帝情绪又激动起来,浑身剧烈颤抖,枯瘦的手掌在龙榻上反复抬起又落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嗚嗚声,浑浊的眼珠几乎要迸出眼眶。
祁璟宴看着康文帝这副癫狂又狼狈的模样,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陛下还是静心养气为好, 若是气血逆冲,只怕当真要药石无医了。”
康文帝死死瞪着祁璟宴,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祁璟宴情绪无波无澜,丝毫不为所动。
良久,康文帝那急促的喘息才漸漸平复,只剩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祁璟宴的侧臉半明半暗,他并未催促,只静默地注视着康文帝。
也不知过了多久,康文帝终于极缓极重地点了下头,手指无力地收拢,又松开,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一旁的屹儿眼见康文帝点头,眼睛倏地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欢喜得险些就要拍手欢呼起来。
可当他仰头,看到哥哥平静无波的面容时,他只得收敛了神色,将小手背在身后,小身板站得笔直,努力学着哥哥做出一副沉稳威仪的模样来。
祁璟宴这才轉身,向静立一旁的汤神医頷首致意,语气温和而敬重:“汤神医,那就有劳你为陛下诊治。”
汤神医点头说好,从随身药包里掏出银針,走到榻边,先为康文帝十只脚趾施針放血。
只见乌暗的血珠自脚趾尖渗出,待渐渐轉为深红,他便利落地止血收针,又依次针灸周身要穴,最后取出一枚黑色药丸,喂入康文帝口中。
汤神医忙碌不停,众人都未离去,就等在几步外,静静看着康文帝。
小半个时辰后,汤神医收针退开。
只见康文帝原本灰败如纸的面容,竟真的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色,雖仍虚弱,却总算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抬手。”汤神医声音平淡,毫无起伏。
自始至终,汤神医的神色始终淡漠,眉宇间不见半分对天子该有的敬畏,反倒隐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
康文帝清晰感受到了这份不敬和冒犯,可他却不敢有丝毫不滿。
昏昏沉沉缠绵病榻的这些岁月,偶尔清醒时,他其实也早就猜到自己是被人算计了,可纵有千般猜疑,他如今手口皆废,又能如何?
此刻这神医,已是他濒死之际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莫说是些許冷待,便是更甚的折辱,此刻他也唯有全盘接受,心中甚至生出几分真切的感激。至少在眼下这一刻,他是心存感激的。
此刻汤神医讓他抬手,他依言尝试抬手,惊喜地发现,方才只能抬起寸許,瞬间便垂落的手,此刻竟颤颤巍巍举过了身躯,虽仍旧抖动不止,却真真切切地维持了数息未曾落下。
康文帝臉部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灰败的眼眸中燃起希望。
这位汤神医不过略施几针,竟有如此奇效!若得他倾力诊治,彻底痊愈岂不指日可待。
他喉中发出急切的呜呜声,转向祁璟宴的方向,眼中满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想要与这个曾经最看重的儿子分享此刻的欢欣。
却发现祁璟宴神情平静得如同深潭,丝毫没有为他的好转而露出半分欣喜,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再看向四周,穆云等人仍旧面无表情静静侍立,屹儿也紧绷着小脸,所有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
康文帝嘴角那抹艰难扬起的笑意倏然僵住,他忽然想起祁璟宴先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或可解得三两分毒性”。
原来如此!
这汤神医纵有通天医术,他们也绝不会让他彻底痊愈。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个能坐起来,能提笔的傀儡,一个勉强维持体面的幌子。
原先他还想着这毒太过霸道,这位汤神医医术有限,解不了,没想竟是这样。
康文帝心中涌起的满腔热望,在这片死水一般的沉默中迅速冷却,浑身被寒意包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瞬间清醒,自己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眼前这个端坐轮椅的男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润如玉,孝顺有加的太子。
他此行归来,是来讨债的。
祁璟宴将康文帝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转向汤神医:“有劳。”
汤神医摆了摆手,声音平淡无波:“若要陛下能坐起身来,手可执笔书写,尚需十天半月。”
祁璟宴微微頷首:“足矣。”——
慈宁宫偏殿。
孟羽凝和蔡月昭歪在榻上说着体己话,许久未见,姐妹二人有说不完的话。
门外传来陶嬷嬷温和的声音:“孟姑娘,蔡姑娘,太后娘娘请二位过去说说话。”
“这就来。”蔡月昭连忙应声,两人相视一笑,利落地起身,互相帮着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又为对方正了正发间的珠钗,这才手牵着手往正殿走去。
太后正歪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虽面帶倦色,可眉宇间却舒展平和,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两人上前行礼请安,太后睁眼,含笑招手:"快过来。"
目光落在孟羽凝身上,语带调侃:“阿昭这丫头,整日在哀家耳边念叨‘阿凝这样好’,‘阿凝那样好’,说得哀家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今日哀家可要好好瞧瞧,究竟是怎样一个可人儿。”
孟羽凝被说得耳根微热,她悄悄抬眼看向蔡月昭,目光里满是感激,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阿昭姐姐早已在太后面前为她说了那样多的好话。
蔡月昭朗声一笑,亲昵地拉着孟羽凝的手,引着她走到榻前,轻轻按着她在太后身侧坐下:“太后娘娘您快仔细瞧瞧,我们阿凝是不是样样都好?”
太后含笑握住孟羽凝的手,慈爱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故意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颔首笑道:“旁的暂且不论,单是这容貌气度,便是万里挑一的出挑。”
蔡月昭从孟羽凝肩后探出半个身子,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可不是嘛!我就说阿凝这般品貌,除了她,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与殿下这般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