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佯装嗔怪地睨了她一眼:“偏你话多,哀家难道还不会自己看不成?”
蔡月昭笑着歪倒在软榻上:“是是是,太后娘娘慧眼如炬,自然看得分明。”
两人这一番笑闹,孟羽凝心中那一丝陌生和拘谨慢慢烟消云散,彎着眼睛开心地笑了。
太后轻轻拍着孟羽凝的手背,轻轻叹了口气:“当年哀家讓你随宴儿同去岭南,说来惭愧,其中既有私心,也有因孟家的所作所为而对你的几分迁怒。没能顧及你一个锦衣玉食的姑娘家能不能受得了旅途奔波,以及岭南那瘴疠之苦,此事是哀家思虑不周了。”
孟羽凝微微一怔。在她过往的认知里,皇帝太后这般人物,从来都是金口玉言,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何曾有过认错的先例?
此刻听着太后这番近乎致歉的话语,孟羽凝意外之余,心中也有些五味杂陈。
她如今虽安然无恙,可“孟雨凝”那可怜的姑娘,却的的确确是因为那一趟岭南之行没了。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只笑着说了句场面话:“太后言重了。能陪伴殿下左右,是臣女的荣幸。”
太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暖:“好孩子,过去的事咱们就让它过去,往后你安心陪着宴儿,好生看顧屹儿,哀家定不会亏待了你。”
方才在去承明殿的路上,宴儿已经郑重同她说了,一定会娶阿凝为妻,屹儿牵着她的手也不停点头,说要永远和阿凝在一起。
望着太后真诚的目光,孟羽凝心头一暖。她原以为,要得到太后的认可尚需一些时日,没想到这般轻易便被接纳。她心中高兴,眉眼彎弯点头:“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太后又问:“我听宴儿说,你和孟家日后不会再来往?”
孟羽凝:“是,孟家既已不仁在前,臣女也只能选择不义。”
太后凝视着她不卑不亢的模样,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好孩子,恩怨分明,正是该有这样的气魄。”
说着,她朝陶嬷嬷微微颔首,陶嬷嬷会意,恭敬地奉上一枚赤金令牌。
太后将令牌轻轻放在孟羽凝掌心:“见此令牌如同见到哀家,你拿着它,日后不论在宫内宫外,若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冒犯,你只管依规矩处置便是。”
孟羽凝也不推拒,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祁璟宴接下来会有一阵子好忙,也不能时时刻刻看顾着她,回头她说不定还要和孟家那些人对上,兴许还有一些心怀不轨之人故意找她麻烦,她没有品阶,有了这枚令牌,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太后又说:“这令牌不单是护身之物,如今哀家年纪大了,宫里的这堆烂摊子也管不动了,如今你们既已回来,前朝有宴儿操持,这后宫诸多琐事,你便帮哀家分担一二。”
孟羽凝闻言一愣,下意识就把令牌递回到太后面前:“太后娘娘,这般重任,臣女实在担当不起。”——
三皇子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只听"哗啦"一声,三皇子猛地将紫檀木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
他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暗卫,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杀气,“账册呢?看守森严的密室,怎会不翼而飞?”
“还有那龙袍一事,究竟是何人走漏了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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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 委以重任
【第一百一十七章】
暗卫影伏跪在地, 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发顫:“奴才尚未查明,罪该萬死。”
“废物, 你是该死。”三皇子一步上前,“铮”的一声抽出影三腰间佩刀,一道寒光闪过, 刀尖已没入影三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 溅了三皇子一身。
影三瞪大双眼, 喉间发出嗬嗬声响,随即重重倒地, 终是没了声息。
看着倒血泊中的影三, 一旁跪着的另一名暗卫影七眼皮猛地一跳, 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 忙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呼吸也放輕了些。
三皇子将仍在滴血的刀往地上一掷, 声音冷得像冰:“去查。”
影七忙战战兢兢叩首:“遵命。”
说罢,偷偷瞥了一眼地上已然咽气却仍旧死不瞑目的同伴, 咬牙跪着退到门口, 这才起身, 转身快步离去。
到了院外, 两名等候的暗卫见他独自出来,脸色驟变。其中一人急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不安:“怎么就你一个?影三呢?”
影七面如寒霜,唇间挤出两个字:“死了。”
另一人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影三为殿下效力十多年,今日之事分明不是他的过错, 主子为何如此狠心?”
话到此处,壓得极低的声音已带哽咽:“咱们几十号兄弟,为了殿下的大业舍生忘死,如今已剩下不足十人,可大都是毫无意义的枉死。”
说道这里,他眼中突然闪过恨意:“要不,咱们……”
影七猛地转身,眼神凌厲如刀,低声喝止:“闭嘴!”
二人顿时噤声,可望向书房方向的眼神却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波澜,悲愤,恐惧,更有几分物伤其类的凄凉。
影七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恢复平日的冷峻。
他伸手拽了拽两人的衣袖,声音壓得极低:“该去办差了。若再耽搁,下一个躺在那里的,不知是你,还是我。”
三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没入浓重的夜色中——
三皇子换了一袭墨色常服回到书房时,屋内已收拾得不见半点血污。新燃的龙涎香在香炉中袅袅升起,将最后一丝血腥气也压了下去。
他拂袖落座,眼底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来人。”
很快,一名青衣随从应声而入,垂首恭立:“三殿下。”
三皇子:“你去一趟章家,告诉章大人,账册丢了,讓他们暗中加派人手加紧搜寻,即便是毁了,也千萬不能落到不相干的人手中。”
随从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安静下来,三皇子静坐片刻,忽然起身走向内侧书架。他抬手转动第三排架子上的花瓶,书架悄然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穿过通道,一间宽敞的密室展露眼前,在密室正对门靠墙位置,是一把龙椅,另一侧靠墙的架子上,赫然挂着一套明黄龙袍,上绣五爪金龙。
他緩步上前,指尖輕輕抚过龙袍上细密的龙纹,眼底翻涌着炽热的渴望。
终于,他取下龙袍披在身上,广袖一展,转身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双手紧握扶手,闭目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嗓音,模仿着朝臣的跪拜声:“陛下萬岁,万岁,万万岁!”
随即又抬起右手,学着康文帝平日的姿态,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众卿平身。”
随即又自我答道:“谢陛下隆恩。”
做完这一切,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许久,緩缓睁开眼睛,看着冰冷空旷的密室,他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从龙椅上缓缓起身,把龙袍从身上脱下,小心翼翼地将龙袍重新搭在紫檀木架子上,随后走出密室,回了书房。
刚在椅子上落座,就听外头传来心腹稟报声:“殿下,粟大夫已经来了。”
三皇子收敛心神,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冽:“进来。”
门打开,一身苗疆打扮的粟商躬身而入,他拱手请安过后,低声问:“殿下深夜急召,不知有何紧要之事?”
三皇子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审视地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戾气:“原先你说,最迟不过中秋。可如今中秋已过了多久了,人怎么还好好地在宫里躺着?”
粟商眼皮微垂,避开那慑人的视线,声音依旧平稳:“回殿下,若依原计,陛下确该在中秋前后便龙驭殡天。”
“怎料,太后娘娘突然出手,将陛下身边一应饮食起居皆置于严密监管之下,铁桶一般。”
“鄙人实在不敢妄动猛药,以免打草惊蛇,牵连殿下与鄙人自身难保,故而只得将药力减缓,徐徐图之……”
“孤不想听这些托辞。”三皇子耐心耗尽,猛地一挥袖,打断了他的解释,眉眼间戾气翻滚,几乎是咬着牙问,“你只需告诉孤,还要等多久?”
粟商深吸一口气,头垂得更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按照如今的剂量,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三皇子皱眉,冷笑一声:“一个月?三个月?”
他倾身向前,目光狠厲:“你当知晓,慎王从岭南出来,奔着京城来了,孤虽已遣人沿途拦截,只怕拦不住他太久。”
他声音陡然转冷,“五日,孤只给你五日之期,必要见到结果。”
“否则,待慎王入京,你那个在慎王府效命的好弟弟必定随行,到时,你的麻烦怕是不比孤要小。”
粟商唇角紧抿成线,终是躬身:“是,鄙人明白。”
话音未落,廊外驟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名心腹侍卫竟全然不顾礼数,狂奔至书房门外,重重拍打着门板,未等内里应声便惶急开口:“殿下,大事不好!”
三皇子眉头紧锁,正準备开口斥骂来人不懂规矩,就听那人气喘吁吁开口:“慎王、慎王殿下他从北门进城了!”
三皇子猛地从座上站起,衣袖带翻了案上茶盏也浑然不覺,只难以置信地低喝:“你说谁进城了?!”
“是慎王。”门外之人急得要跳脚,“慎王带着人馬,从北门进了城。”
三皇子脸色骤变,几步衝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目光如刀般剐在报信侍卫惨白的脸上:“怎么可能?孤派出去拦截的人呢?全都是废物吗?今夜北门谁人当值?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自给他开了城门?”
他一连串的厉声质问,报信之人吓得面色惨白,猛地跪在地上。
他并不知内里详情,无法一一回答,只捡最后一个他知道的答道:“今夜是羽林卫守看守北城门,是羽林卫指挥使贺大人亲自下令开的城门。”
“贺!鸣!”三皇子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只覺得一股血气直衝颅顶,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霎时头痛欲裂,眼前一黑,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侍卫和粟商急忙扶住他:“殿下可还好?”
三皇子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他伸手死死按住额角,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顫:“人呢?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侍卫伏地颤声道:“直接奔着皇宫方向去了。”
三皇子瞳孔猛地一缩,再不多言,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侍卫,大步流星向外冲去:“召集所有人手,备馬!即刻随孤入宫!”
夜风卷着肃杀之气,三皇子带着一众府兵侍卫疾驰至宫门前。
然而朱红宫门早已紧闭,门前空荡,只余寒风裹着雪粒呼啸而过,哪里还有慎王车馬的踪影?
他勒马仰头,朝着城楼之上厉声喝道:“速开城门。”
城楼之上,羽林卫副指挥使闻声现身,朝承明殿方向郑重一揖,方才垂首答道:“回稟三殿下,方才陛下有口谕:宫禁已落,今夜任何人不得出入。还请殿下回转府邸,明日早朝再行觐见。”
三皇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接笑出了声:“陛下口谕?”
“陛下卧病在床数月,孤日日侍奉在侧,都不曾听陛下说上只言片语。”
他话音陡然转厉,“你告诉孤,这‘口谕’,究竟从何而来?”
羽林卫副指挥使立于城楼之上,身形在灯火中挺拔如松,他朝三皇子抱拳施礼,声音不急不躁:“回禀三殿下,圣上口谕,自然来自圣上,宫禁重地,夜寒霜重,还请您保重贵体,先行回府。”
三皇子眼睛微眯,眸光骤冷,咬牙命令道:“孤命令你,即刻开门。”
羽林卫副指挥使语气恭敬如常,态度却格外坚定:"末将职责所在,恕难从命,还请三殿下莫要怪罪。"
这油盐不进的姿态气得三皇子几乎要发疯,他一抬手,身后府兵齐刷刷张弓搭箭,随时準备射出。
羽林卫哐哐哐举起盾牌,架起防御阵势,副指挥使躲在一枚盾牌后面,朗声劝道:“殿下此举,莫不是要强闯宫禁?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谋逆”二字如冰水浇头,讓三皇子骤然清醒。
他死死攥紧马缰,盯着这群临阵倒戈的羽林卫,可也无可奈何,咬牙下令:“回府。”
可当他策马奔回府邸,尚不及门前,就见府内一片火光冲天,兵戈撞击与喊杀声震天。
他浑身一颤,险些坠马,用力挥鞭,直冲过去,刚一落马,就被数十杆长枪团团围住——
慈宁宫。
孟羽凝拿着那枚沉甸甸的赤金令牌,觉得有些烫手。
她心知这已不仅是恩赏,更是将整个后宫的重担交付于她,太后的这般信任,一见面就委以重任,让她十分感动。
可她觉得自己斤两不够,不敢接,于是把令牌送回到太后面前,想还给她。
太后却握住她的手,不容拒绝地将令牌按回她掌心,又轻轻拢起她的手指:“好孩子,你且拿着。哀家不过是让你分担一二,还没狠心到把这整个烂摊子都丢给你。”
见孟羽凝还在迟疑,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早晚都是要接手的,如今就当练练手,熟悉熟悉。”
孟羽凝一想也是,日后屹儿登基,祁璟宴做了摄政王,那她这个摄政王妃肯定也要帮忙临时代管一下后宫事宜。
屹儿年纪尚小,离大婚亲政尚需多年,这份责任迟早要落在自己肩上。
即便自己应付不来,可为了屹儿,她也得硬着头皮上。如今有太后亲自指点,正是个学习历练的好时机。
这般想着,孟羽凝便不再推辞,郑重应下:“臣女遵旨。”
太后眉眼舒展,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孩子,有担当。”
一旁的蔡月昭早已按捺不住喜悦,从心里替阿凝高兴:“阿凝别担心,万事有太后娘娘做主呢!再说我也在宫里,若遇上需要出力周旋的,我来帮你!”
她说着便挽起袖口,一副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孟羽凝被她逗得“扑哧”一笑:“那便先谢过阿昭姐姐了。”
太后佯装不悦,嗔了蔡月昭一眼:“你这丫头,唯恐天下不乱,何时能让哀家省省心。”话虽如此说,可眼中却满是宠溺。
蔡月昭哈哈哈笑出声。
孟羽凝把令牌仔细收进腰间荷包,还轻轻按了按,刚收拾妥当,就听外头有宫女禀报:“启禀太后娘娘,章贵妃求见。”
第118章 118 大局将定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听章贵妃来了, 孟羽凝与蔡月昭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消散无踪,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太后。
蔡月昭压低声音:“太后娘娘,都这般时辰了, 她来作什么?”
太后也沉了脸,“哀家本打算容她多留几日,没想到她竟这般迫不及待, 自己送上门来了。”
蔡月昭闻言, 立即激动地攥住孟羽凝的衣袖, 凑到她耳畔低語:“阿凝, 太后这是要出手整治那毒妇了,你仔细瞧着。”
孟羽凝心头亦是一震。她想起祁璟宴昔日提及章贵妃时, 那双总是平靜的眸子里罕见的厉色。
他从不轻易评断他人, 可对章贵妃, 却给了八个字的评价:“蛇蝎心肠, 阴狠毒辣。”
这八字评語,简直和原书中对章贵妃的描述分毫不差,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个恶毒的母亲,才会养出三皇子那般视人命如草芥, 阴险狡诈, 卑鄙无耻之徒。
当年祁璟宴遭難, 皇后枉死, 都是这对母子和章家在背后一手操纵,他们成功利用了康文帝的多疑猜忌,捏造证据,陷害祁璟宴。
这几年来,她亲眼见证祁璟宴与屹儿如何从绝境中一步步挣扎着缓过劲儿来,对章贵妃这个罪魁祸首之一, 她早已恨得牙痒痒。
此刻终于要亲眼见到这个恶毒之人,更可能目睹她今夜便伏法,孟羽凝只覺胸口激荡難平。
察覺出孟羽凝的情绪波动,太后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安抚地一拍,随即敛去面上最后一丝温度,声音冰冷如霜:“传她进来。”
“是。”门外传来小太监的應声,随即殿门打开,一道身影匆匆踏入。
候立一旁的宋公公看了一眼章贵妃,随即看向太后,太后点点头,宋公公便悄无声息走了出去,和章贵妃擦身而过时,还不忘弯腰行礼。
章贵妃鬓发微乱,不见往日精致的妆容,只见眼底的慌张。
她丝毫没留意宋公公,快步走到太后面前,匆匆瞥了一眼随着太后一同坐在榻上的蔡月昭和孟羽凝,随即俯身跪倒,声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颤意:“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垂眸睨着她,并未如往常那般令她起身,只淡淡道:“深更半夜,惊扰哀家,所为何事?”
章贵妃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帶着即便刻意掩饰,也藏不住的焦急:“太后娘娘,您可知陛下那邊出了何事?方才臣妾心中惦念,想去承明殿探望陛下,谁知竟被羽林卫拦在了殿外。”
她这话半真半假,其实她是得到消息,说太后宫里的宋田拿了太后玺,亲自跑到城门处接了慎王进宫。
原本该死在路上的人,竟毫无预兆,突然进了宫,这消息如同惊雷,震得她方寸大乱,当即就坐不住了。
她当即命心腹火速出宫,去给三皇子报信,随即妆容也顾不上打理,匆匆穿好衣裳,随便挽了个发髻,就奔着承明殿去了。
怎料,往日她畅行无阻的承明殿,今日却怎么都进不去。
羽林卫兵士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拦在她面前,語气冰冷强硬,口口声声皆是“奉慎王之命”,全然不将她这位贵妃放在眼中。
本该守在殿前的金吾卫将领丝毫不见踪影,剩余的金吾卫皆被羽林卫压制得死死的,竟无一人敢上前为她开路,也无一人为她据理力争。
把守殿门的诸多内侍,更是悉數换成了慈宁宫的面孔,任她厉声斥责,也只垂首不语,无人理会她的怒火,更无人惧怕她的惩处。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这个贵妃简直是个笑话,深感屈辱的同时,心中又升起无力和恐慌来。
让她更加恐惧的是,她派出去给三皇子送信的小太监,竟然连宫门都没能出去,仓皇折返。
他一路小跑,寻到承明殿来,向她禀报,说是所有宫门均已戒严,守备森严异常,连冷宫后墙荒草下那个极为隐秘的狗洞,都有人持械把守。
他还险些被擒,得亏他机灵,遠遠瞧见不对,转身就走,这才脱身。
章贵妃听完之后,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又急急遣人,前往内廷十二监,试图联络那些往日里听凭她调遣之人。
可她派出去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被拦了回来,她如同被困在一张无形的巨网之中,寸步難行。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强自镇定,匆匆赶往慈宁宫,只想从太后的只言片语中,探得一丝虚实。
太后目光如霜,审视地打量她半晌,突然冷笑一声:“哀家倒是好奇。”
“往日陛下病卧在榻,连喂个汤送个药,都需三催四请,才见你挪步近前,那脸上的嫌恶更是掩也掩不住,怎么偏生今夜漏深人靜,你倒突然‘惦念’起陛下来了?”
章贵妃被太后这番话刺得脸颊发烫,却也无心辩驳,只追问:“太后娘娘,慎王殿下为何突然回京?”
太后并未立时答她,反而端起手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浅啜一口,眼风这才淡淡扫向她:“慎王为何回京,章贵妃当真不知么?”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噎得章贵妃顿时语塞,半天没接上话来。她没想到太后如此直白,连遮掩都不遮掩了。
她恼恨之余,脊背突然一寒,心中暗道,坏了。
从前太后虽也处处压制她,可但凡提及慎王,至少表面功夫尚会做足,维持着那点虚假的和平。
今夜太后如此直白,莫非,慎王今夜便要动手?
不可能吧,他今夜刚刚回京,今夜就要动手?如此仓促?如此鲁莽?他准备好了吗?
然而回想方才在承明殿外寸步難行的困境,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
她担心三皇子被蒙在鼓里,不敢再留:“夜已深了,臣妾不敢再扰太后清靜,这便告退。”
话音未落,她急忙起身,匆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疾步离去。
见章贵妃转身欲走,孟羽凝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抱紧了太后的手臂,脱口唤道:“皇祖母!”
情急之下,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过去的几年岁月,与祁璟宴和屹儿朝夕相处,总是听他们说起“皇祖母”,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位慈威并重的太后当做了祖母。
太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慈祥地笑了,她反手轻轻拍了拍孟羽凝的手背,再开口时,声音柔和了不少,竟然还帶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章贵妃,不必回去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章贵妃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她脚步猛地僵住,缓缓转过身来,强自镇定地挤出一句:“臣妾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太后并未多言,只将茶盏往案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搁:“来人。”
声音并不高,却帶着刺骨的寒意,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听得孟羽凝和蔡月昭精神一振,听得章贵妃浑身一抖。
太后接着说:“章贵妃伙同三皇子,勾结外人,毒害陛下,罪同谋逆。即刻拿下,廷杖二十,押入天牢候审!”
话音未落,殿门大开,四名羽林卫挟着深夜的寒气大步踏入,铁甲铿锵,瞬间将殿内暖意驱散。
孟羽凝与蔡月昭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难掩惊诧与钦佩,太后出手,果真雷霆万钧。她们一直在这殿中,竟丝毫不知羽林卫是何时来的。
眼见羽林卫朝自己逼近,章贵妃心头骇然,猛地转身,扑向太后凤座,声音凄厉:“太后娘娘,臣妾冤枉啊。”
太后:“冤枉不冤枉的,回头到天牢里去说吧。”
两名羽林卫闪身上前,一左一右将章贵妃擒住,任由她胡乱踢打,奋力挣扎,也无法挣脱。
恶人被擒,孟羽凝只觉胸中热血奔涌,攥着拳头,在心中无声呐喊,抓得好!她可真想让屹儿和祁璟宴亲眼看看这一幕。
章贵妃双臂被死死反剪,发钗斜坠,珠翠凌乱地晃动着。她再也顾不得仪态,挣扎着仰起头,望向端坐高位的太后,眼中泪水涟涟,哀声求饶。
“太后娘娘明鉴啊,如今陛下已沉疴难起,慎王双腿已残,如何能担起江山社稷?”
“您放眼瞧瞧,诸位皇子中,唯有三皇子文韬武略,堪当大任啊!”
“老三他向来仁孝,若他日得登大宝,必会尊您为太皇太后,晨昏定省,万般孝敬,您何苦要对臣妾母子赶尽殺绝?”
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孝顺?”她冷声重复,“一个连弑兄殺父之事都做得出的狼崽子,你竟敢在哀家面前提‘孝顺’?”
章贵妃泪水涟涟:“太后娘娘,那都是误会,老三也是您的亲孙儿啊,她对您一片孝心……”
太后目光如刃,打断章贵妃:“他这般‘孝心’,哀家这把老骨头怕是消受不起。”
说罢,不再给章贵妃任何狡辩的机会,太后不再看她,只将手轻轻一摆:“带下去吧。”
四名羽林卫齐声應是,提起瘫软欲坠的章贵妃,毫不留情地径直拖出殿外。
到了慈宁宫院外,用帕子堵了章贵妃的嘴,将她缚于刑凳之上,噼里啪啦,干脆利落地打完了二十杖,直将章贵妃打得昏死过去,这才将她拖起,径直送去了天牢。
厚重的殿门重新合拢,将凛冽的寒风与院中的肃殺尽數隔绝,炭盆中火星轻轻噼啪,融融暖意悄然回笼。
太后转头望向孟羽凝,没了方才的威严,只余满眼慈爱,关切问道:“好孩子,方才可吓着了?”
孟羽凝含笑摇头,“多谢太后关怀,臣女无事。”
见她神色自若,眸光清亮,确实未见半分惊惧,太后眼底欣慰之色更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赞道:“临危不乱,阿凝好胆色。”
孟羽凝笑了笑,心道这和当年南下途中遇到的那些凶险相比,真的算不上什么。
一旁的蔡月昭立刻凑上前来,佯装委屈地嘟起嘴:“太后娘娘偏心,臣女方才也镇定得很,您怎不夸我两句?”
太后故作嫌弃,伸手推开她的脸:“你个上山打虎,下河捉鳖的皮猴子,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吓着你的?”
这一句话,惹得孟羽凝和蔡月昭齐齐笑出了声,见两个姑娘笑得花枝招展,太后也忍不住笑了,一直静默一旁的陶嬷嬷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殿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其乐融融。
孟羽凝见太后指尖轻按额角,眉宇间透出倦色,便悄悄拉了拉蔡月昭的衣袖,二人一同起身。
孟羽凝柔声道:“太后娘娘忙了整夜,请早些安歇。”
太后确实乏了,颔首允了,又温声叮嘱:“今夜宫里怕是太平不了,你二人就在偏殿歇下,莫要随意走动。”
“是。”二人乖巧应下,行礼过后,回了偏殿。
二人又并肩躺在锦榻上,孟羽凝有些担忧地问:“阿昭姐姐,太后方才说,今晚宫里不太平,你说殿下那边会不会有什么事?”
蔡月昭噗嗤一笑,侧身拍了拍她的肩:“傻阿凝,你们家殿下这般声势浩大地回宫,本就是来掀风作浪的呀。”
孟羽凝先是一怔,随即莞尔:“阿昭姐姐说得是呢。”
蔡月昭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阿凝你想啊,太后素日里那般厌恶章贵妃,却隐忍至今,偏偏选在今晚发难,这分明是万事俱备,大局将定。”
她握住孟羽凝的手,语气笃定:“所以说,且放宽心,殿下肯定是有了万全之策,这才选在今夜入城回宫。”
孟羽凝心头稍安,却仍忍不住轻叹:“道理我都明白,只是不知他们此刻究竟如何了。”
两人虽然才分别不过两个时辰,可她却像好几天没见了似的,竟然有点想念他了。
当然,她也想屹儿。
这么多年,从最初她每晚抱着像个小圆球的屹儿入睡,到后来屹儿分床,她每晚都要哄他睡着才离开。
这夜复一夜的陪伴,对屹儿来说必不可少,对她来说同样弥足珍贵,不抱抱可可爱爱的小家伙,她竟也有点睡不着了。
她双手合十,朝天而拜。
老天保佑,希望此番风波早日平息,日子赶紧恢复如常吧——
在太后处置章贵妃的同时,翊坤宫内外灯火通明,殿门四敞大开。
羽林卫手持武器,将所有翊坤宫侍奉的宫人尽數赶到院中,看押起来。
宋公公则带着十数名内侍急步进入殿内,将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发现章贵妃卧榻下方的一块地砖松动,撬开之后,挖出一个檀木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青色封皮上,赫然题着三个刺目大字,《百花册》。
宋公公小心翼翼将账册收回盒中,紧紧抱在怀中,冲出殿门,在一队羽林卫的护送下,一路小跑着奔到了承明殿。
进殿之后,他双手捧着盒子,送到祁璟宴面前:“殿下神机妙算,章贵妃宫里果真藏着这玩意儿。”
祁璟宴接过,拿出账册,略略翻阅数页,微微颔首:“正是它。”——
三皇子府外,三皇子被数十名虎賁卫拿长枪团团围住。
他眼中戾气翻涌,手中馬鞭直指虎賁卫,声音里满是殺意:“尔等何人?胆敢拦孤去路,擅闯亲王府邸!速速退下,孤饶尔等不死。”
话音未落,只听馬蹄哒哒,围堵的虎賁卫齐刷刷让开一条通道,成安侯鬱允衡一身铠甲,端坐馬上,自暮色中缓缓行出。
他高举一卷明黄聖旨,朗声道:“臣等奉陛下旨意,搜查三皇子府,还请三殿下配合。”
又是这招?三皇子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讥讽,“陛下早已口不能言,手不能书,你这聖旨从何而来?莫非是伪造不成!”
成安侯神色不变,声如沉钟:“伪造聖旨乃欺君大罪,臣是万万不敢。”
三皇子伸出手,“既如此,便让孤验看真伪。”
成安侯微微摇头,将圣旨稳稳收于怀中:“此旨是陛下颁予微臣的,未得陛下亲允,恕臣不能交由他人。”
如此无赖行径,完全出乎三皇子预料,他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捏得发白,咬牙道:“孤真是万万没想到,堂堂成安侯,竟也行这等卑鄙鬼祟之事。”
成安侯却浑不在意,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是何手段并不重要,好用就行。”
说着,他忽地策马逼近半步,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清晰:“对了,若臣没记错,这话,还是当年太子殿下蒙冤入狱时,三殿下您亲自在天牢里,‘教诲’太子殿下的。”
三皇子瞳孔骤缩,瞬间想起那年在天牢里,祁璟宴遍体鳞伤被铁链吊在刑架上,他则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喝茶的情形。
三皇子的脸色骤然阴沉如铁,瞬间明白,为何这些年他屡次示好拉拢,成安侯府始终滴水不漏,总摆出一副只效忠天子的姿态。
他原以为鬱家父子是难得的纯臣,谁曾想,他们竟暗地里投靠了祁璟宴。
三皇子眼底翻涌着被愚弄的暴怒,忍不住出言讥讽:“好好好,好得很,成安侯,你们父子演得一出好戏啊。”
“成安侯,孤乃亲王,奉旨监国,你……”他话音陡然转厉,正欲训斥成安侯以下犯上,就听府内喊杀声渐渐小了下去。
三皇子心急如焚,不欲纠缠,手举马鞭,直指身前层层包围的士兵,一步一步往前走:“滚开。”
然而素日里对他恭敬有加,俯首帖耳的虎賁卫,此刻却目光凛然,手中长枪纹丝不动,锋刃依旧直对着他。
三皇子勃然大怒,挥鞭便朝最近一名虎贲卫抽去,那名虎贲卫枪锋一转,随即一挑,直接将三皇子手里的马鞭凌空甩飞了出去。
三皇子颜面尽失,厉声嘶吼,“来人,给我格杀勿论!”
话音在夜风中回荡,身后却一片死寂,半晌无一人上前。
他愤而回头,只见自己带来的府兵早已被重重围困,刀剑相向,与他彻底隔绝开来。
他气急败坏,高声喝道:“影三!”
夜风卷过长街,仍旧无人应答。
他猛地想起书房里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面露懊悔之色,早知有眼下之困,先前就不该那般轻易杀了那个废物。
他急忙改口,声音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影七!”
可仍旧无人应答。
不远处幽深的暗巷里,两名暗卫死死按住影七的手臂,另一人从身后紧紧捂住他的嘴。
在他们身后,十余名黑影默然伫立,静静看着前方三皇子被困,无一人移动分毫。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大势已去,我们何必白白上去送死?”
“这些年,兄弟们为他出生入死,可他却视我们如草芥,从来没把我们当人,不问缘由,动辄打杀。”
“如今慎王回京,三殿下败局已定,我们不如趁乱逃了吧!”
自幼日日被灌输忠主之念,要为主子生,要为主子死,心中强烈的使命感,促使影七剧烈挣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放开,我自己去,你们走。”
那三人却死死按住他不放,仍旧苦口婆心地劝:“不要犯傻,凭什么他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
“咱们跑远些,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地方,隐姓埋名,娶上一房媳妇,生下几个孩子,安稳过上一辈子不好吗?”
最年轻的那个声音已带了哽咽:“七哥,算我求你了,三哥生前最盼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他走了,我们替他活出这份念想,成不成?”
想到先前书房里那血腥无情的一幕,还有之前被三皇子杀掉的影四,影五……
影七似被说动,渐渐停止了挣扎,直到彻底不动,那三人才慢慢放手。
影七沉默良久,忽然面朝三皇子的方向,屈膝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头:“主子,对不住了。”
其余众人目露惊喜,也跟着跪地叩首。
等影七再起身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他抬手一挥,低声说了句“走”,带着那十几人踏着月色,如雁影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深夜之中,不见了踪影。
三皇子厉声呼喝,从“影七”喊到“影九”,又从“影九”喊到“影三十一”。
可任凭他如何呼唤,回应他的,只有死寂的夜空,还有成安侯微不可闻的一声轻笑。
他骤然明白了什么,胸中怒火如火山喷发,“啊”地怒吼出一声,猛地抽出腰间佩刀,不管不顾地朝身前的虎贲卫劈去:“废物,孤杀了你们!”
成安侯正等着这一刻,他眸光一凛,将圣旨举过头顶,声震四方:“三皇子抗旨不尊,速速拿下。”
虎贲卫们一拥而上,数柄长枪交错压下,将三皇子结结实实压跪在地上,任凭他嘶吼挣扎,虎贲卫也无动于衷,直到他力竭瘫软在地,几名虎贲卫才拿着绳索上前,将人结结实实捆了,丢到马车上,直奔天牢而去。
成安侯举着圣旨高声喝道:“三皇子已经伏法,其余人等速速缴械投降,将功赎罪,或可免去死罪。”
虎贲卫齐声高喝,声浪如潮水般传遍整个府邸:“三皇子已经伏法……”
树倒猢狲散,不过片刻,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王府护卫纷纷放下了兵器,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不多时,几名虎贲卫抬着那把雕龙金椅快步而出,在他们身后,有两人抬着一副木架子,上面是一套明黄色的龙袍,用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在火光的映照下,刺目无比。
成安侯冷笑一声:“自作孽,不可活。”
他冲身旁亲随使了个眼色,亲随会意,抬手向天,一枚信号弹呼啸着划破宁静的夜空,绽开一朵艳红的火花。
承明殿外,穆风望见夜空中那抹红,当即拍掌笑了。
他脚步轻快,转身进殿,匆匆来到祁璟宴面前,压低声音,却难掩振奋:“殿下,成安侯那边办妥了。”
祁璟宴靠在轮椅上,正闭目养神。
屹儿窝在他怀里,盖着小虎头被子,已经睡着了。
听到穆风禀报,祁璟宴睁眼,转向龙榻方向,声音平静无波:“陛下,密谋篡位,现已伏法被擒。”
康文帝自从知道祁璟宴不会治好他之后,便已心灰意冷,目如死灰,听到这话,眼珠一动不动,就跟没听到一样。
祁璟宴温柔地摸了摸屹儿的头,接着说:“不过话说回来,老三的胆识,倒远胜于我,他可是真敢行那弑父谋逆之举,改日我定当亲自审问,将他所作所为查个水落石出,再一五一十,禀明陛下。”
康文帝的眼珠终于缓缓转向祁璟宴,恨恨瞪着他。虽然他没说话,可祁璟宴却看懂了他的眼神,你如今这般作为,与谋逆有何两样。
祁璟宴对上那视线,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陛下误会了,我这可算不得谋逆,我这顶多算是替天行道罢了。”
康文帝胸口剧烈起伏数下,终是连一眼都不愿再看他,把头往旁边一偏,紧紧闭上了双眼。
祁璟宴微微颔首,体贴道:“眼不见,心为静,如此也好。”——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几乎在同一时刻,成安侯世子鬱逍手持明黄圣旨,率领精锐禁军将内阁大学士章奎的府邸围得铁桶一般。
他并未命人通传,只冷眼一瞥,身后甲士当即抡起大刀,对着章府朱漆大门哐哐哐一顿猛砍,木屑纷飞间,直接把门砍出个大窟窿,随即几人齐齐抬脚,咚咚咚一阵猛踹,一起将厚重的实木大门踹倒了。
章家一个素来不知天高地厚,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的孙子辈少爷,领着一帮持棍操刀的家丁,第一个冲了出来。
一见自家大门被糟蹋成那样,他当即暴跳如雷,跳着脚指着郁逍,破口大骂。
“狗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章贵妃的娘家,三殿下的外祖家,内阁大学士章大人的家,哪里轮得到你来放肆。”
郁逍眼中杀意顿现,未发一言,抽刀一挥。
一道寒光划过,章家孙子的骂声戛然而止,那颗头颅带着惊愕的神情,滚落在地,咕噜噜滚出去好远。
平日里跟着这位孙少爷仗势欺人,作威作福的家丁们,此刻眼见主子身首异处,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好了,杀人了,小少爷被杀了。”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扔下手中棍棒刀剑,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四散奔逃。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杀了。”郁逍一挥手,兵士们直接冲了进去,追上去就砍,刀光闪处,血花四溅。
方才还气焰嚣张,挥刀舞棒,喊打喊杀的章府众人,顿时哭喊震天,乱作一团。
不到两刻钟,除了那些死了的家丁,章家上上下下两百余口悉数被押到门外,用绳索捆住手脚,蹲在了地上。
一箱又一箱金银珠宝从府内抬了出来,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堆积如山。
看得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这章家的家底,都快比得上国库了吧。”
郁逍冷笑一声,看了一眼郁实,郁实抬手,放出两枚信号弹。
承明殿外,穆风望见夜空中绽开的信号,眼底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成了成了。”
他喜笑颜开,撒欢儿一般冲回殿内:“殿下,小侯爷那边也妥了。”
祁璟宴嘴角微扬,抱着熟睡的屹儿起身,小心将他安置在临窗软塌上,给他掖好被子,随即抬脚往外走:“你们守在这里,我去一趟慈宁宫。”
虽说如今整个皇宫已经尽在掌控之下,但穆云还是不放心殿下一个人行动,于是吩咐穆江带着十名羽林卫跟了上去。
龙榻上的康文帝听到动静,艰难转过头,眼睁睁看着祁璟宴站了起来,稳步走了出去,他双眼圆睁,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穆云上前两步,拱手一礼,语气恭敬为康文帝解惑:“启禀陛下,我们殿下这腿吧,他时好时坏的。”
只不过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坏,全凭殿下心情。
康文帝睚眦欲裂:“……”逆子,全是逆子!
慈宁宫朱门紧闭,祁璟宴示意穆江等人在外等候,自己则利落地翻墙而入。
院内守卫的穆樱穆梨,还有羽林卫们闻声瞬间刀剑出鞘,见来人是祁璟宴,这才神色一松,纷纷收刃退下。
祁璟宴快步走至偏殿窗外,在窗棂上轻叩两声,嗓音温润:“阿凝,睡下了么?”
孟羽凝记挂着祁璟宴和屹儿,正辗转难眠,闻声立马坐起来,趿拉着鞋子,快步跑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满眼欣喜:“云舟?你怎么来了,一切可还好?”——
作者有话说:明天一天都在外面,请一天假,后天晚上见~
第119章 119 你的福气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房门突然打开, 凛冽的寒風呼啸而入,瞬间将殿內暖意卷走大半。
孟羽凝从榻上急着起身,身上只穿了一件粉色夹袄, 未及披上外袍,骤然被寒气包裹,禁不住輕輕打了个寒颤:“好冷啊。”
祁璟宴剑眉微蹙, 不由分说将她揽至身前, 玄色貂领大氅忽地展开, 将这几年间虽丰腴了些许, 但仍旧纤细的姑娘整个裹进怀里,大手在她后背搓了搓, 温声问:“可好些?”
孟羽凝整个人被包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小脸出来, 贴着他热烘烘的胸膛, 周身寒意瞬间被驱散。
她仰头看他,笑着说:“暖和多了。”
祁璟宴一手拢着大氅边缘, 一手稳稳兜着她的后腰,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些无奈, 又带着些宠溺:“天寒地冻, 怎的不多穿些就跑出来, 若是着凉,该如何是好。”
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的唠叨,孟羽凝忍不住弯了眉眼:“我急着见你嘛。”
这般娇憨的甜言蜜语,听得祁璟宴忍不住笑了。
见他笑,孟羽凝也跟着笑。
两人对着傻笑一会儿, 祁璟宴情难自禁地俯身靠近,孟羽凝也下意识踮了踮脚尖,两人鼻息相对,脸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唇瓣将触未触之际,就听门內传来蔡月昭的声音:“外头風大,阿凝穿的少,殿下快进屋里说话罢。”
话音未落,蔡月昭怀里抱着一件披风,掀簾而出,一下撞见两人亲密无间的姿态,她忙举起披风掩面,遮住自己视线,笑着说:“哎呀呀,我什么都没瞧见。”
说罢,就那样捂着脸轉身走了,因为视线遮挡,“咚”的一声,不小心撞在了雕花门框上,也顾不得揉脑门,只胡乱摸索着簾子方向,三两步快速回了暖阁。
孟羽凝闹了个大紅脸,慌忙将祁璟宴的脸推开一些,眼波流轉间盡是娇嗔:“都怪你,害得阿昭姐姐撞到了头吧。”
祁璟宴低笑出声,指腹輕轻拂过她緋紅的面颊和耳垂,最后在她唇上停了停:“是,都怪我。”
孟羽凝便笑了,双手在大氅下,环住他劲瘦结实的腰,担忧地问:“怎么就这样走来了?若是叫人瞧见你的腿好了,岂不麻烦?”
祁璟宴嗓音里带着松快的笑意:“已经无妨了,往后不必再装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和阿凝站在一处了。
一听这话,孟羽凝眼睛一亮,高兴道:“事情都搞定了?”
祁微微颔首:“嗯,差不多了,老三被擒,章家已抄,章贵妃下狱,余党清理,不过是时日问题,不足为虑。”
孟羽凝想起先前那几声划破天际的鸣镝,顿时明白过来,又惊又喜:“怎么动作那么快的?雲舟,你好牛啊!”
原书里,祁璟宴回京之后,仍旧坐着轮椅装瘸,步步为营,隐忍数月,这才一步一步扳倒三皇子和章家。
没想到,这回竟然这么神速,回京当晚就动手了,还一举成功,可真是雷厉风行。
听着这毫不掩饰的赞叹,望进她盈滿星子的眼眸,祁璟宴唇角再也压不住笑意:“数年筹谋,皆为此刻,自然要快刀斩乱麻。”
孟羽凝悄悄回头,见暖阁锦帘纹丝未动,突然踮脚,快速地在祁璟宴脸上亲了一口。
在她脚跟落地之前,祁璟宴已托住腰肢,将人揽回,顺势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低声说:“阿凝,我没耐心同他们耗,只想早日扫清障碍,凤冠霞帔迎你入门。”
说着还用鼻尖在她鼻尖上轻轻蹭了蹭。
他这动作,暗示意味明显,想到以前两人在岭南时,那些亲昵却又克制的时刻,孟羽凝心头扑通扑通一阵狂跳,她面颊緋红,却也不扭捏:“好,待尘埃落定,咱们就成亲。”
祁璟宴笑着亲了亲她的眉心:“阿凝,你真好。”
孟羽凝得意地扬起下巴,一脸俏皮与得意:“那当然,娶到我这样好的姑娘,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祁璟宴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两人抱在一起傻笑一会儿,孟羽凝才想起正事,从怀中取出那枚沉甸甸的令牌,送到他眼前让他看:“雲舟,祖母说让我帮着打理一些后宫事務,我想着早晚要接手,不如现在就跟着祖母好生学起来。”
见她坦坦蕩蕩,大大方方就把皇后的职责揽了下来,祁璟宴心中高兴,大手在她后背搓了搓:“那就有劳阿凝了。”
孟羽凝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屹儿,还有我,咱们都是一家人,所以屹儿和你的事,那也就是我的事,不用总说什么客气话。”
祁璟宴从善如流地颔首:“是我不该说见外的话。”
隨即正色道:“阿凝,眼下朝局虽定,我这边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把大局稳下来,从今夜起,我和屹儿需常驻承明殿应对风波,怕是不能时时过来看你。”
孟羽凝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点头接话道:“你放心,我与阿昭姐姐便守在慈宁宫,任他魑魅魍魉,也休想踏进一步,你和屹儿也要顾好你们自己。”
祁璟宴见她把自己未盡之言都说了出来,神色温柔:“好,我们都顾好自己,我会把穆江留在慈宁宫,若有棘手之事,尽管遣他去做。是杀是罚,皆由你心意定夺,不必有所顾虑。”
孟羽凝下巴在他胸口磕了磕:“放心,有祖母她老人家坐镇呢,你不用担心我。”
他低笑着应了声好,将人又搂紧几分。
两人抱在一起,又腻歪了一会儿,孟羽凝把头从他怀里抬起来:“你快些回去歇息吧。”
祁璟宴点头说好,可却仍是不放手,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孟羽凝也舍不得他,可这些日子一直赶路,大家本就劳累,他这一个晚上又马不停蹄处理各种事務,接下来的一阵子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怕他累着,于是依依不舍松开抱着他腰的手:“快回去吧。”
祁璟宴用大氅裹紧她,跨过门槛,小心翼翼将人从大氅里放出来,隨即赶紧退出去,把门关上,隔着门说:“阿凝也早些睡。”
孟羽凝隔着门,低声应:“好,我听着你走。”
祁璟宴却不肯:“你衣衫单薄,快回榻上去。”
知道自己不回去他肯定不会走,孟羽凝也不跟他较劲儿,应了声,快步跑回暖阁,钻进被窝。
祁璟宴听着那轻快的脚步声,这才笑了笑,转身走了,利落翻出院墙,吩咐穆江带几人留在慈宁宫守卫,他带着几个羽林卫回了承明殿。
次日清晨。
宫门一开,承明殿外就已跪滿了求见康文帝的诸位大臣。
慈宁宫外,也站满了进宫求见太后的外命妇,其中就有吏部尚书孟怀甫的继室夫人姜氏,她一脸的忐忑不安,伸着脖子往慈宁宫里头张望。
第120章 120 麻烦上门
【第一百二十章】
承明殿内, 暖香袅袅,祁璟宴和屹儿正对坐暖榻上,安靜地用着早膳。
屹儿咽下口中的鸡丝小米粥, 疑惑问道:“哥哥,昨晚你是不是丢下屹儿出去了?”
祁璟宴面不改色喝了一口粥,才说:“不曾。”
屹儿歪着小脑袋, 满心困惑地回忆着昨晚上的细节:“可是屹儿半夜醒来不见哥哥, 正要寻你时, 你就回来了, 身上还带着寒气,冻得屹儿直哆嗦, 后来……”
祁璟宴打断他:“定是你做梦了, 食不言, 寝不語, 好生用膳。”
屹儿想了想,觉得既然哥哥这么说, 那肯定是自己做梦了,于是乖乖点头:“哦。”随即拿起勺子接着吃。
两人正吃着, 穆风轻步而入, 低声禀报道:“殿下, 百官已在殿外候着了, 说是要求见陛下。”
祁璟宴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仍不疾不徐地陪着屹儿用完早膳,方从容起身,转入康文帝的寝殿,看着汤神医为康文帝行针驱毒, 喂服药丸,收拾妥当。
这才走到康文帝面前,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緩得如同寻常人家的大孝子,唠家常般温声道:“陛下,今日儿臣打算提审老三与章氏一族,您合该亲眼去看看。”
“也免得再如当年那般,让儿臣冤屈无门,血泪空流。”
他话音微頓,带着几分不解:“儿臣至今仍想不明白,当年父皇为何,連一面都不愿见儿臣?”
龍榻上的康文帝抿唇不語,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颤,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帐顶。
祁璟宴凝视他片刻,恍然大悟般轻笑出声:“是了,儿臣明白了。陛下怕是无颜相见,更无胆面对,因为陛下比谁都知道,儿臣是冤枉的。”
说罢,他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康文帝。皇帝在他逼视下侧过头去,神情闪躲。
“懦夫。”祁璟宴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敢做,却不敢当。”
随即振袖而起,转身离去。
一旁靜靜站着的屹儿想到当年哥哥的断腿,还有躺在地上冰冷的母后,猛地冲至榻前,一把将兄长方才掖好的被角狠狠扯落,学着哥哥的語气,一脸不屑地低声说了句:“懦夫。”
说罢,也不看康文帝悲愤交加的脸,快速转身,小跑着追上祁璟宴,小手牵住哥哥的大手。
兄弟二人并肩踏出殿门,就见數不清的紫袍红袍大臣屏息立在阶下。
昨夜京城风雲突变,三皇子府邸与章家同时倾覆,此刻等候在阶前的大臣们个个心知肚明,这大兴的天,要变了。
可除了成安侯等少數心腹,绝大多數人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们只当是成安侯府奉了陛下密旨行事,还道是龍体突然康复,要对三皇子这两年的所作所为进行清算。
于是今儿一大早,天还未亮,便迫不及待地齊聚宫门,待宫门一开,便蜂拥而至,都想亲眼看看这滔天巨浪之下,自己该何去何从。
可怎料,本该双腿残废,在岭南瘴疠之地苟延残喘的前太子,此刻竟然身姿挺拔,身披一件玄色大氅,神采奕奕地稳步迈出殿门,气度雍容比之当年更甚。
以成安侯父子为首的忠直老臣们,霎时百感交集,热泪盈眶,数十人齊刷刷跪地,哽咽声冲破雲霄:“臣等恭迎慎王殿下归京,恭迎十七殿下归京!”
而昔日祁璟宴蒙冤入獄,那些不顾江山社稷,不顾公道伦理,装聋作哑的墙头草们,虽惊得手脚发软,心虚无比,却强装镇定,跟着跪地参拜。
心存侥幸心理,暗自思忖,这位以仁德著称的前太子,一向胸怀宽厚,應该不会追究旧事。
而那些三皇子的党羽,以及和章家往来密切的官員,自昨夜听闻变故起,便回想起当年太子被废后,那些忠于太子,以及为太子仗义执言之臣的凄惨结局,便个个吓得魂不守舍。
他们整夜战战兢兢,难以入眠,为了寻求一线生机,今日才硬着头皮进宫,想在陛下面前表明忠心,乞求宽恕。有人甚至早已写好请罪奏疏,此刻正緊緊揣在怀中。
可谁能想到,立在他们眼前的,竟是当年被他们联手伪造证据,逼出京城的废太子!
霎时间,众人如梦初醒,这哪里是陛下病情好转,分明是前太子杀了回来!
他们惊惧交加,心中暗骂三皇子派去阻拦废太子回京的那些人,全是无能的饭桶,废物。
可无论心中如何咒骂,一想到眼下局势,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纷纷瘫跪在地。
站在最前头的,是三皇子头号心腹,礼部尚书孟怀甫,此刻更是亡魂丧胆,連跪都没跪稳,直接扑在了地上。
两旁官员生怕引来祁璟宴的注意,慌忙連拖带拽地将他拉起来,一个个缩緊脖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躲藏。
祁璟宴目光沉静地扫过面前跪伏的群臣,緩緩抬手:“众卿平身。”
屹儿在一旁也学着兄长的模样,有模有样地抬了抬小手,虽未言语,却自有一派天家威仪。
群臣齊声谢恩,纷纷起身,垂首肃立,屏息等待着祁璟宴的示下。
祁璟宴并无赘言,开门见山道:“想来诸位心中皆有疑问,昨夜为何会有如此变故,陛下为何下旨将三皇子与章家一干人等收押天牢。”
以成安侯为首的几位老臣垂眸靜立,心中暗自称快,管他为何,抓起来就是大喜事。
三皇子派系中的一位官員被同僚暗中推搡,只得抖着胆子上前一步,双手举着斛板微微发颤:“臣等愚钝,还请慎王殿下明示。”
祁璟宴眸光微敛,声音沉稳:“既然如此,便请诸位随陛下一同前往天牢,亲眼看个究竟。”
阶下頓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陛下龍体当真好转?”
“既能亲往天牢,想必是无恙了吧……”
祁璟宴朝穆雲递去一个眼神,穆云当即会意,带着四名羽林卫转身入殿。
不多时,便用软榻抬着身裹明黄锦被的康文帝走了出来,被角还是先前屹儿扯下去的幅度,康文帝的脖子胸口都露在外头,但却无人在意。
祁璟宴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儿臣参见陛下。”
众大臣见状,连忙再次跪伏在地,齐声高呼:“臣等恭请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祁璟宴趋步至软榻前,俯身作倾听状,随后郑重拱手:“儿臣谨遵圣意。”
他直起身,朗声道:“众卿平身,陛下说有劳各位大人一同去往天牢。”
百官應是,谢恩起身,目光却都忍不住偷偷望向数月未见的皇帝。
只见康文帝面色青白,不知是因天寒,还是病重,脖颈竭力转向群臣,面部肌肉僵硬扭曲,神情看起来有些诡异。
祁璟宴抬手示意,穆云便命羽林卫抬着软榻先行。
内侍适时抬来两顶软轿,祁璟宴与屹儿各乘一顶,紧随其后。
穆风率护卫簇拥在侧,文武百官默然随行。
成安侯父子二人则一左一右,带领羽林卫护持在队伍两侧,名为扈从,实为戒备。
一行人顶着凛冽寒风,浩浩蕩蕩向着天牢方向行去——
天牢内空间有限,容不下所有文武百官,无关人員只得留在牢外等候。
关押三皇子的牢房前,祁璟宴端坐于太师椅上,屹儿静静立在他身侧。康文帝的软榻,则被安置在祁璟宴座椅的另一边。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相关官员均已奉命到场,准备进行三司会审。
以吏部尚书孟怀甫为首的三皇子党羽,虽尚未被收押,也被点名站在一旁,静观审讯。
见一切准备就绪,祁璟宴起身,向康文帝行礼:“陛下,人已到齐,儿臣这便下令开审了,若哪里觉得不妥,您随时知会儿臣。”
康文帝咬紧牙关,强忍着不发出那令他倍感屈辱,颜面尽失的“呜呜”声,只死死瞪着祁璟宴,眼中尽是愤恨。
祁璟宴却恍若未见那不善的目光,俯身凑近,压低声音道:“陛下且仔细听,慢慢看,看看您的好儿子,好妃嫔,是如何一步步谋害于您的。”
说罢直起身,朝康文帝郑重一揖:“儿臣谨遵圣意,定当严查此案,绝不姑息!”
随即转身,坐回椅中,看向一旁的刑部尚书:“曲大人,请吧。”
时值寒冬腊月,天牢内阴冷潮湿,刑部尚书曲大人却已是冷汗涔涔,额角汗珠直落。闻令忙躬身应道:“是,微臣遵旨。”
穆风端着盛满罪证的木托盘上前,刑部尚书取过最上面一份卷宗,双手微颤地展开,带着颤音宣读起来。
“三皇子祁璟澈,勾结章氏外戚,与地方官员串通一气,于各地私设赌坊、青楼逾百处。”
“其党羽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更强掳民女,荼毒百姓,致使无数人家破人亡、冤魂难息。”
“昌安县状师宋为义,因察觉昌安县令,县丞等人甘为章家爪牙,与其赌坊青楼沆瀣一气,鱼肉乡里,遂书写状纸,欲上呈京城。不料行迹败露,竟被活活殴打致死,脚缚巨石,沉尸江底,恰被南下的慎王船只捞起……”
“又有苍海郡,南浦郡百余名百姓落入圈套,被迫输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章家更以这些不义之财,贿赂地方及京中官员,并将强掳而来的无辜女子送入各府,为三皇子笼络党羽,结党营私。”
“除此之外,三皇子更暗中对陛下投以慢性奇毒,待太医院束手无策之际,又假意引荐苗疆巫医入宫,为陛下诊治,欺君罔上取得信任后,竟以人血人心混合剧毒之物炼制所谓‘金丹’,伙同章贵妃等人终日蛊惑圣听,终致陛下龙体沉疴、卧榻不起……”
“及至代理朝政期间,更排除异己,构陷忠良,致使朝纲紊乱、社稷动荡……”
“三皇子更于府中书房暗设密室,私制龙袍,僭造龙椅,其谋逆篡位之心,昭然若揭。”
“三年前,三皇子为夺储位,罔顾国本,罗织罪名,欺瞒圣听,构陷前太子蒙冤入獄……”
“……”
“……桩桩件件,恶行累累,三皇子之罪,实乃罄竹难书,天地不容!”
起初,三皇子时而在牢内高声叫骂,时而向康文帝哭喊申冤,气焰极为嚣张。
“祁璟宴!你这篡权逆贼,竟敢私自返京,还构陷本王!”
“父皇!父皇!儿臣是冤枉的,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然而,随着刑部尚书将一条条罪状,一份份铁证逐一宣读,三皇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叫骂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待所有罪证宣读完毕,三皇子心知大势已去,頓时换了一副面孔,哀声乞求起来:
“皇兄,臣弟知错了,求您饶过我这一回吧!”
“你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我贪玩爬到树上,不敢下来,是皇兄亲自爬到树上将我接下来。”
“还有那年,我养的狸奴不慎抓伤了母妃,母妃命人将它勒死,说皇子不可玩物丧志。我抱着它痛哭,也是皇兄安慰我,陪我葬了它。”
“还有那回,我功课没背下来,父皇打我手板,罚我抄书,也是大哥你陪着我一起挨罚,一同抄写……”
“皇兄,这些往事,你难道都忘了吗?”
祁璟宴面如寒冰:“三年前你罗织罪名构陷于我时,可曾念及这些旧情?”
三皇子话语一滞,泪水夺眶而出:“皇兄明鉴,当年之事,臣弟实是情非得已啊!”
祁璟宴冷笑一声:“情非得已?”
三皇子连连点头:“是,都是我母妃,是她想做皇后,盼着当太后,这才逼着我争夺太子之位。”
“我并不想害皇兄的,我真的不想害你的,希望皇兄给我个机会改过自新的机会,从今往后,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皇兄。”
祁璟宴缓缓摇头:“祁璟澈,你已不是几岁孩童。事到如今,竟还将罪责全都推给你的生母,毫无担当。”
说着抬手,一指隔壁牢房:“章贵妃就在此处,你可想听听她是如何说的吗?”
三皇子猛地转头,只见章贵妃正跪在相邻牢房中,双手死死抓着木栅,眼中满是痛心与失望。他神情一僵,下意识避开了章贵妃的视线。
祁璟宴声音冰冷:“巧的是,贵妃供词与你如出一辙,她说一切皆是她指使,你不过是被她逼迫。”
三皇子倏然看向章贵妃,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祁璟宴:“不过呢,你也不必急于将罪责推给她,她本也是死罪难逃。”
说着转头看向康文帝,就见康文帝已经被三皇子那一系列罪行气得有出气没进气,他唇角微不可见地一弯:“陛下,章贵妃祸乱宫闱,毒害龙体,罪证确凿,当赐白绫。”
稍作停顿,假装倾听后,他垂首恭声道:“儿臣遵旨。”
随即转过头来,神色一沉:“来人哪。”
穆云抱拳应命:“属下在。”
祁璟宴:“奉陛下口谕,赐章贵妃白绫。”
无法言语的康文帝猛地抬手指向祁璟宴侧影,双目圆睁,喉间发出嗬嗬声响,却说不出一字。
众大臣皆垂首敛目,屏息静气,恍若未见。
章贵妃闻言骇然失色,戴着镣铐的双手拼命拍打牢栏:“慎王,本宫是贵妃,你区区亲王无权处置我。”
见祁璟宴神色不动,她转而扑向康文帝方向,声嘶力竭:“陛下!陛下您说句话啊,您快救救臣妾!”
祁璟宴不再多言,抬手示意。穆云领命,向候在一旁的两名护卫点了点头。
护卫手持白绫,步入牢房,将雪白的绢帛绕上章贵妃脖颈,让他面对着朝着康文帝的方向,缓缓收紧手上力道。
章贵妃面色涨红,双目凸出,双脚踢腾,戴着镣铐的双手拼命抓挠颈间白绫,却只是徒劳。
她一手伸向康文帝,却见皇帝紧闭双眼,她又奋力转向三皇子,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澈儿……救……救我……”
而三皇子早已别过脸去,铁链中的拳头紧握,始终不曾回头。
在丈夫与儿子的双重沉默中,章贵妃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渐渐停止挣扎,终是气绝身亡。
天牢内死寂无声,唯闻火把噼啪作响,夹杂着众人压抑的呼吸。
两名行刑的护卫生怕章贵妃再缓过来,用力勒着她的脖子直到她的尸首慢慢变凉,这才依令行事,将尸身悬上房梁。
素白囚衣的身影在昏暗中微微晃动,让本就阴暗的天牢更添几分阴森。
三皇子闻声转头,正对上悬在半空的尸身。他脸色骤变,踉跄着连退两步,重重跌坐在冰冷地面上,手脚镣铐相互碰撞,哐啷作响。
康文帝闻声睁眼,瞥见梁下晃动的白影,当即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隔壁牢房关押着章贵妃的父兄子侄,原本瑟缩在角落不敢作声,此刻见那尸首不知为何,竟悠悠转向他们,顿时惊叫四起,更有数人□□浸湿,瘫软如一滩烂泥,再不见平日里那副仗势欺人,嚣张跋扈的嘴脸。
孟怀甫更是浑身剧颤,若非身旁羽林卫架住臂膀,早已瘫倒在地。
祁璟宴看了看失魂落魄的三皇子,又看了一眼没了声息的康文帝,摇了下头,起身往外走:“陛下龙体欠安,起驾回宫。”
刑部尚书踉跄追上前:“殿下,三皇子该如何处置?”
今日的罪状是他念的,如果三皇子不死,他日翻身之时,那他项上人头必然保不住了。
祁璟宴回头,冷冷看着他:“陛下圣体违和,改日再判。”
稍作停顿,语气轻缓,却令人胆寒,“对了,当年看守本王的獄卒颇为尽忠职守,便调他们过来,伺候三殿下吧。”
说罢转身,带着屹儿,大步离去。
刑部尚书一听这话,当即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岂会不知,当年那几个趋炎附势的狱卒,为讨好三皇子,可没少折磨太子殿下。
当年虽然他摄于三皇子的权威,寻了个借口躲避开了,可身为刑部尚书,天牢的主管官员,他怕是也逃脱不了追责。
三皇子也瞬间反应过来祁璟宴的用意,想到当年他命那几个狱卒在祁璟宴身上用的刑,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整个人不可抑制的发抖来。
他发疯般扑向牢门,镣铐哗啦作响,撕心裂肺吼道:“祁璟宴,你不能公报私仇!”
可祁璟宴早已出了天牢,数名羽林卫也抬起康文帝的软榻走了出去。
三皇子跪着爬起来,拖着铁链叮叮当当去追,哭喊着求饶:“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求您救救儿臣啊!”
天牢深处,三皇子的哭嚎在空荡的牢狱中回荡,却无一人回应。
祁璟宴一行人早已离去,大理寺,都察院,刑部的官员们也如惊弓之鸟,争先恐后地快步离开了这阴森之地。
不多时,当年看守祁璟宴的那几个狱卒面如死灰地走了进来,行至三皇子的牢门前,跪地重重磕了几个头:“三殿下,得罪了。”
不多时,牢房里发出凄厉的惨叫:“祁璟宴,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章家众人蜷缩在角落,抖如筛糠。
守在天牢门口的四名狱卒闻声齐齐一颤,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远处挪了几步。
其中一名老狱卒,三年前也守在门外,想起了浑身是血,双腿尽断的太子殿下被抬出牢房的情景,可他明明记得,太子殿下在里头,自始至终一声没吭。
祁璟宴牵着屹儿的小手,“可吓着了?”
屹儿摇头:“坏人伏诛,屹儿才不怕呢。”
祁璟宴伸手摸摸他的头,笑着赞道:“好胆色。”
屹儿仰着小脑袋问:“哥哥,为什么今日不把他们全杀了?”
祁璟宴嘴角微弯:“总得等陛下醒了,让他亲自定夺才是在。”
再说,哪能让他们死得那般痛快——
慈宁宫内,孟羽凝与蔡月昭正陪着太后用早膳,忽见小太监躬身来报,说是宫外一众外命妇求见太后,并报了身份。
孟羽凝眉心一蹙,放下筷子,看向太后,心道麻烦上门了。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从容道:“不必忧心。如今京城局势尽在宴儿掌握,该着急的是她们,而非我们。”
说着将一笼刚出笼,热气腾腾的鲜肉小笼包推至她面前,“这是陶嬷嬷的拿手绝活,快趁热尝尝。”
孟羽凝笑着说好,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玲珑剔透的小包子放进嘴里,咬一口,皮薄馅嫩,鲜香四溢,她满足地眯起眼:“真好吃!”
太后见她这般天真可人模样,忍俊不禁:“喜欢就多吃几个。”
蔡月昭也伸筷子去夹了一个:“我也要吃。”
太后笑吟吟地看着她们:好好好,都吃都吃,别抢,还有呢。”
一顿早餐吃得其乐融融,太后都跟着多用了小半碗粥,陶嬷嬷与宋公公在一旁瞧着,眼角眉梢都漾着欣慰的笑意。
待到三人用完早膳,又闲话着品了一盏清茶,太后这才吩咐宫人,将殿外那些已等候多时,几乎冻僵的外命妇们传唤进来。
众人依礼跪拜请安,太后温声命众人起身,又吩咐宫人为她们看座。
一群命妇这才战战兢兢地在绣墩上落了座,个个低眉垂首,姿态恭谨。
孟羽凝安静地陪坐在太后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只见一位身着深红色织锦袄袍的妇人,正难掩急切地偷偷抬眼打量她。
她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正是她名义上的继母,孟怀甫的继室夫人,姜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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