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经理是在揶揄她呢。
罗宝珠笑了笑,“拥有契约精神难道不是好事吗?”
“嗯。”温行安给予肯定,随后强调:“希望罗小姐也不要忘了我们之前的契约。”
对面电话挂断。
罗宝珠捏着话筒反思,她什么时候和温经理有过契约?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罗宝珠没钻牛角尖,放下话筒,吩咐司机老周送自己去南山区。
从罗湖到南山,有点距离。
全程大概需要半个钟头。
罗宝珠坐在后座,靠在车椅背上小憩。
外面黑沉沉的乌云翻滚涌动,孕育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一如眼下深城的环境。
车窗外一眼瞟过去,不知有多少家门店关闭。
据说不只外商撤资,甚至之前一些内联厂也开始撤资,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内忧外患之下,萧条之势初步显露出来。
当初开开心心抱着极大的期望建立的公司,大概也没想到会遭遇这一天。
每一家关闭的门店背后,是无数人心血的白费。
坚持撑一撑,或许能够等到一年多后的柳暗花明,可惜大多数人撑不到那个时候,早已淹没在这场洪流。
时代的洪流不会在意每一个小人物的跌宕,深城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来了又走。
众人眼中的造梦场,在最近的风波中短暂地丧失了一阵光芒。
很显然,比起之前街上人来人往的盛况,眼下路边寥寥的行人看上去略显孤寂。
罗宝珠收回视线,按着习惯掏出一张报纸。
报纸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报道着蛇口工业区一个年轻小伙子卧轨的消息。
蛇口四海新村工人住宅区里,8000多名全国各地被招募来的员工聚集于此,最小的16岁,最大的也不过23岁。
他们打工的工厂并不相同,却集中住在一起。
作为底层打工人,工作时间长,强度大,生活单调无聊,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无味的生活,前途一片渺茫。
卧轨的小伙子也是其中一员。
小伙子是四川人,千里迢迢来深城一家公司打工,最近局势动荡,不少外商撤资,公司拿不到项目,发不出工资。
没有工资,小伙子的生活陷入贫困,情绪陷入死胡同,一时想不开卧了轨。
最后找到的遗书中,留着这样一句话:在这个金钱第一的环境里,无颜在世。
罗宝珠叠起报纸,揉了揉眉心。
她想起舆论闹得最凶时,有人评论深城就是一座金钱至上,人吃人的资本主义人间地狱。
仔细算算,改革开放不过几年的光景,深城拢共发展也没几年,现在就已经是人间地狱,那二十年后呢?四十年后呢?
时代红利消散,上升通道关闭,阶层壁垒加厚。
那时候的年轻人,比现在更难。
车内一片无声的叹息。
叹息中,车子穿过宽阔的大街,驶入小巷。
一晃而过的巷子口,一道熟悉的人影从眼帘飘过。
“开慢点。”
命令落下,司机老周立即缓踩刹车。
罗宝珠回头望去,透过玻璃,清晰看见身后巷子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背后背着一个娃娃,面前放着一台大烧饼烤炉,她一边揉着面团,一边打量过往的路人,碰上恰好路过的,总要吆喝两句:“卖烧饼,卖烧饼咯!”
吆喝完,又怕惊动背后熟睡的娃娃,用胳膊肘象征性在背后掂拍两下。
风雨欲来,路人疾行,没谁肯在一个烧饼摊子前逗留。
大家急着赶回家。
女人眼神中也显现几分焦急。
与路人怕被雨淋的担忧不同,她大概只是着急今天并没有卖出去多少烧饼,为着下一餐发愁。
生活的大风大浪远比自然界的大风大浪可怕得多。
罗宝珠收回视线,五味杂陈地吩咐司机老周:“加速吧。”
车子很快穿过小巷,疾驰而去。
巷子口的章丽娟盯着远去的车辆怔了怔神。
这样偏僻的地方,没想到也会有罗老板家的出租车。
她没看清车牌号,只以为是罗宝珠旗下的出租车,打量几眼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吆喝:“烧饼,卖烧饼咯,香喷喷的烧饼,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吆喝声很透亮。
顾客没邀来,倒是邀来老天爷一场暴雨。
压顶的乌云化成倾盆大雨,哗哗而下。
感受到雨水滴落在额头的章丽娟立即开始收摊,她三两下慌忙将三轮车骑到最近的屋檐边躲雨。
三轮车是她从大市场里面淘来的二手车,很旧一辆,但还能凑合用用。
至少比新的便宜。
其实她不是买不起一辆崭新的三轮车,她手上存着罗宝珠给她的五千块钱。
五千块钱是一笔大存款,精细点用,够她母女俩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可是这样没有进账的日子,总有一种坐吃山空的危机感。
闺女一天天长大,她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还得找个能挣钱的生计。
她一寻思,自己除了会种地,只在宾馆里有过工作经验。
可是现在她没法再去宾馆应聘。
她闺女没人照顾。
只有自己做点小买卖才能方便照顾闺女。
她没别的手艺,只会做烧饼,于是买了一台烧饼炉子,以及一辆二手的三轮车,天天沿街叫卖烧饼。
可惜不逢时,碰上了大家对经济特区铺天盖地的指责。
现在环境明显不如之前那样兴旺,据说好多港城那边的老板也都破了产,深城这边的生意也做不下去,纷纷撤资,害得好多人丢了工作。
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丢工作是件天大的事。
这不,她才听来了一桩新闻,听说蛇口三洋公司开除了一个轮换工。
据说原因是这位轮换工联合21个员工一起给厂里写信,要求增加工资,每人提高20元。
提出这个要求倒也不是无事生非,他们工人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经常加班加点,工资也不高。
工人被当作机器看待,管理得非常严。
大家实在受不了了,才想着联名上诉,提高一点工资。
资本家手里的钱哪是这么容易能扣出来的,所谓枪打出头鸟,这位挑事的轮换工马上被宣布开除。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于是厂里大罢工开始,据说罢工持续了10小时。
三洋收音机那么大一个厂,待遇都如此苛刻,章丽娟不禁感慨,还是跟着罗宝珠好。
以前南园宾馆那帮人天天在背后说罗宝珠的闲话,也只敢抱怨罗宝珠定的规矩太多,管理太严厉,不敢在工资待遇上做文章。
因为但凡还有点良心,也无法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么些年来,外资以及合资企业不知道曝出过多少苛待压榨的事情,罗宝珠是个例外。
回想往事,章丽娟内心有几分唏嘘。
她何尝不想一直在南园宾馆做下去。现在真要靠自己饥一顿饱一顿地挣生活,才愈发明白稳定工作的重要性。
以前年轻,觉得自己拥有无限的机会,无限的可能,实际命运早已藏在性格中。
如果当初她心性能够坚定一些,能够抵住那些身外之物以及浮华虚荣的诱惑,也不至于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现在的唯一慰藉,也只剩下闺女了。
章丽娟抬头望了一下黑沉沉的天空,将熟睡的闺女轻轻抱在怀中,一起靠在屋檐下。
等雨停。
暴雨来得急,走得也快。
雨后天晴的巷子里满是积水,空气中混合着一种翻新泥土的独特芬芳。
章丽娟将三轮车推出来,又站在巷子口朝路上的行人吆喝。
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她的生意自然也聊聊无几。
事实上,她已经摆了一周的摊子。
最开始的第一天,甚至只有一个老妇人看她可怜,照顾了她生意。
之后买烧饼的人多了一些,但一天算下来,总共也就只能赚两块多。
一天两块多,一个月也才60多块钱。
这样的速度,恐怕连买烧饼炉子的成本都挣不回来。
好在经历一系列起伏后的章丽娟心态稳了很多,自从为人母后,她心里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孩子是她执意要生下来的,理应也要抚养好,这点苦累不应该是轻易能够打倒她的东西。
以前苦了累了,还能去母亲面前抱怨两句,发发牢骚。
现在她没了抱怨的对象,也没了抱怨的理由。
路是自己选的,再艰难也要走下去。
她相信困难是暂时的,一切都会过去。
章丽娟默默为自己打气时,不忘垂眸瞧一眼怀中睡得正香的闺女。
小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长得真快,眼看着小脸圆鼓鼓的,比昨天又圆润了些。
现在闺女是她的加油站,看一眼就让人动力满满。
“老板,这烧饼多少钱一个?”
突如起来的一声询问吓了章丽娟一跳,她抬起脑袋,瞧见面前站着一个衣着普通的小伙子,小伙子指着烧饼再度问话:“烧饼怎么卖?”
“两毛一个,您要多少个?”章丽娟连忙重新将闺女背回背上,双手开始忙活。
“给我拿20个。”
20个?
章丽娟一愣。
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以前她一整天都卖不出去这么多呢!
章丽娟又惊又喜,“这恐怕要等一会儿。”
“没关系。”小伙子大手一挥,“你做吧,做完我一起拿走。”
“好嘞!”
章丽娟眉开眼笑,立即撩开袖子大力搓饼。
20个烧饼需要一点时间,章丽娟怕对方等得着急,动作比较快。
烧饼做完,她出了一身的汗,却一点也没觉得累。
收到对方递过来的四块钱时,她双手忍不住颤抖。
这是她开张以来做过的最大一笔交易。
一笔生意就能抵过昨天辛辛苦苦一整天的收入,能不激动吗!
看吧,只要踏踏实实,总有时来运转的一天。
这一天,章丽娟早早收了摊子,高高兴兴骑着三轮车回到出租房。
一笔大单如及时雨,给她充满焦躁的生活带来滋润的甘甜,晚上数钱时,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与美好的憧憬。
她觉得那个巷子口旺她,第二天一大早,又骑着三轮车来巷子口出摊。
出人意料,昨天那个小伙子再度光顾生意。
一开口仍旧是20个烧饼的大单。
就这么光顾了四五天之后,章丽娟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询问对方,对方只说是买给同事们吃,其他的不肯再多透露。
一旦泛起疑惑,内心忍不住要去求真探索,又一次做完20个烧饼后,章丽娟收完款,趁小伙子不注意,偷偷跟在小伙子身后。
她非得瞧个究竟。
只见对方走入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地。
烧饼都分给了工地上的建筑工人。
章丽娟更加奇怪了,这些建筑工人赚的都是一些血汗钱,哪里舍得一天花两毛钱买烧饼。
她要逮人问话时,听得周围泛起一阵议论。
“罗老板的下午茶管到什么时候?”
“听说一个月呢!”
“那咱们有口福了。”
“可不是么,听说咱们的下个项目是罗老板的?你瞧,正式合作都还没开始呢,咱们倒是先吃上福利,罗老板的待遇一向是出了名的好,你们知道工地上的盒饭是谁提高的标准么,就是罗老板给提高的!”
……
一阵议论声入耳,章丽娟收回脚步悄悄转身,没惊动任何人。
原来,一切都是罗宝珠的恩泽。
她还以为是自己时来运转呢。
章丽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阵风起,突然感受到面部一阵寒意。
双手一抹,潮湿一片。
风歇了。
巷子口的街角,三轮车小摊前。
站着一个泪流满面卖烧饼的女人。
第104章
从南山区考察回来, 罗宝珠心里有了底。
她打算寻个时间找卫主任谈谈批地皮的事情,翻着日历看日期时,发现日子不知不觉已经走到7月份。
7月份是个很特殊的月份。
罗宝珠转头吩咐李文杰:“帮忙备点礼物。”
“备什么礼物?”
罗宝珠想了想, “你大姑喜欢什么?你按着你大姑的喜好去办。”
李文杰:?
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要去看望我大姑?”
这两人之前也没什么交情吧?
现在是闹哪一出?
罗宝珠笑着拍拍他肩膀:“去了你就知道了。”
扛着一箱荔枝罐头, 跟着罗宝珠跨进李秀梅院门时,李文杰还是没搞懂其中缘由。
直到屋子里传出李秀梅和黄香玲的声音。
很不幸,是争吵声。
屋里大声争执着的两人似乎听到外面的脚步,不约而同停顿下来,李秀梅率先从屋子里跨出来,赤红的脸上带着一丝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怒意。
瞥见来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万万没想到罗宝珠会登门拜访,又恰逢在气头上,脑瓜子嗡嗡的, 找不出合适的话, 一时怔在原地。
“你怎么来了?”
好半天才回过神的李秀梅寻回一丝理智, 摆出该有的客套。
毕竟人家不是空手上门,还带着礼物呢,她也不能把人往外轰。
客客气气请人入坐后,李秀梅敞开话题:“不知道罗老板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罗宝珠是个大忙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秀梅心里猜测对方是为了询问黄俊诚在外的情况,刚打算回复,却听得对方问起:“刚才在和香玲吵架?”
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也是巧了,黄香玲今天才回来, 一回来就因着一桩小事和她大吵一场。一向不登门的罗宝珠正好撞见家里火药味十足的场面。
既然都被听见了,李秀梅也懒得遮掩。
“是,我们刚才在吵架,吵得还挺厉害,死丫头读了几年书,脾气愈发见涨了,说也说不过她,一张嘴皮子比原来还溜,把我训得跟鹌鹑似的,我看她根本没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真是作孽!”
闻言,罗宝珠皱眉。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年代的大学生都是包分配,大学毕业之后不愁工作。
出来就可以去各种国企单位上班,获得终生铁饭碗。
“婶子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香玲都要参加工作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年头,大学生多金贵,黄香玲能自己养活自己,放在普通人家,全家都得供起来,怎么李秀梅还不知足?
李秀梅冷哼一声,“呵,她要是老实参加工作倒还好了,可她……”
话到一半,黄香玲从屋子里飞快跨出来。
起初她以为是隔壁乡邻来找她母亲叙旧,和母亲吵过一架的她懒得出去找不痛快。
静静听了一会儿,听出外面是罗宝珠的声音,不由得兴奋地走出来问候。
见她出来,李秀梅蹭地一下起身,瞪她一眼,扭身往屋子里去,摆出一副不愿与她同坐一桌的姿态。
仿佛对待仇人一般。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玲子,你又和大姑闹矛盾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李文杰凑上前,压低嗓子猜测:“该不会大姑又逼你嫁人吧?”
“不是。”黄香玲想想还是有些恼火,“是我想去留学,我妈不让。”
此话一出,原本已经走回屋子的李秀梅气得当场返回来,叉腰指着黄香玲。
“你说话得凭良心啊,谁不让你去留学了,这不是家里没那么多钱嘛!你以为钱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说要去留学就去留学,那么一大笔费用,家里哪里承担得起?”
黄香玲所说的留学是自费留学,不要钱的那种是公派留学。
公派留学的申请流程很复杂,需通过专业的考试、政治审查等环节,而且名额有限,必须是极其优秀的学生。
换作以前,一般普通人除了公派留学,压根没有其他途径出国留学,去年国家颁布了《□□关于自费出国留学的暂行规定》,自费留学的通道才彻底打开。
今年国家又取消了自费出国留学资格审核,这才让黄香玲动了心思。
可是自费留学的开支哪是一般家庭可以负担得起的,听说要上万块呢。
李秀梅气得直跺脚,“你以为你家里是什么大富翁吗?平头小老百姓而已,别以为之前你大哥和你爸做了点生意,咱们家就成了有钱人家了,你瞧瞧你爸和你哥,现在躲在外面都没影呢。”
“家里都这个情况了,你就不能安分点?现在还想着去国外留学,让全家托举你一个,你怎么不想点实际的事情?不能留下来帮帮家里?你说你怎么这么自私呢,读那么多书,脑子读傻了?”
一顿指责也让黄香玲来了气,“这是钱的问题吗?我说过不要家里一分钱,你还是不同意!”
“你不要家里一分钱,那你去哪里弄钱?用旁门左道赚钱?”
旁门左道是李秀梅能想起的最不刺耳的形容,她其实有更难听的话。
想想方美丹是怎么没的,想想丽娟是怎么落到现在这般境地的,现在的社会,年轻女孩子想赚快钱,似乎只有靠男人。
她坚决不容许自家闺女也走上这种不归路。
“妈,你搞错了,我上过大学,我可以靠知识赚钱,只是你一直不相信我而已。我可以尽量去考奖学金,我可以勤工俭学,我可以靠我自己。”
“得得得,一分钱没赚到呢,就开始说大话。”李秀梅大手一挥,懒得听下去,“你怎么就那么犟呢,非得去留学?好好在国内工作不行吗?”
国家给分配工作,黄香玲以后吃上国家饭,多稳定啊。
为什么非得大老远跑出国?
国外有那么好吗?
难不成月亮还真比国内圆?
其实这么些年,李秀梅手上攒了点钱,黄鼎明以前做生意的收入也都由她收着,黄香玲想去国外留学,她并不是不能给一点资金上的支持。
但她并不希望黄香玲出国留学。
去北京读了四年大学,这丫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简直一副不要家人的做派,平时连电话也不往家里打一个,一点也不挂念家里人。真去了国外,那还不得天高皇帝远,管都管不着。
人在北京,不回来的话,她还可以找过去。出了国,她上哪里找人?
大字不识一个的她,连飞机都不知道怎么坐呢,也不会说什么鸟语,看都看不懂。
到那个时候,这闺女真像白养了一样。
李秀梅说什么也不支持黄香玲去国外留学。
“妈,不管有钱没钱,你其实根本就不支持我留学。”
“对,我敞开了说,就是不支持!”
“你……”
眼看两方争得面红耳赤,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罗宝珠连忙给李文杰使了个眼色,两人一人安抚一个。
李文杰拽住李秀梅的胳膊,防备李秀梅在情绪激动之下动手,罗宝珠则拉着黄香玲坐下来。
她可算从双方的争执中窥清两人争吵的原因。
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因素。
一是费用问题,对于普通家庭而言,自费出国留学的确是一笔大费用,李秀梅一家这么些年瞎折腾下来,应该也存了一些积蓄,不过要托举一个留学生,还是有些困难。
恐怕得掏空家底。
二是李秀梅担心黄香玲一去不复返。这是两母女始终无法互相谅解的地方。
世界上大部分母亲都是爱自己子女的,李秀梅也不例外,她平时虽然对黄香玲没有什么好脸色,心里其实也舍不得黄香玲远赴国外,怕真的断了联系。
“这样吧,我支助香玲去国外留学,条件是,留学之后,她得回来去我的公司上班。”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原本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都没了声。
费用问题解决了,黄香玲的一大负担被卸下,况且罗宝珠开了口,她母亲多少也要给点面子。
她早就注意到一点,其实她母亲很乐意接受罗宝珠的意见,自己提出的想法通常会被母亲反驳,而罗宝珠的建议,她母亲十有八九会采纳。
李秀梅的确会采纳。
她心里最担忧的就是自家闺女去了国外,以后在国外生根落户,再也不回来,她了解自家闺女,这真是死丫头能干出来的事。
现在罗宝珠定下合约,留学之后黄香玲还得回国来去罗宝珠的公司工作,她心里的担忧自然也没了。
两人的矛盾就这么被罗宝珠轻而易举化解。
当然,罗宝珠也不仅仅只支助黄香玲一人。
她早已拟定人才培养计划,特意过来找黄香玲也是出于此种目的。
“如果没记错,你修了计算机专业吧?”罗宝珠想确认一下。
“是。”
黄香玲原本的专业是工业管理工程,大二那年,她又选了一门计算机专业。
从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始,国家的高校课程与教学开始迈入一个崭新的阶段。
改革教学内容、教学制度、教学方法,提高教学质量,是一件迫不容缓的事情。学分制和双学位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产生。
黄香玲读大二那一年,学校作为高校教育改革先锋,正式出台辅修制与双学位制度。
学生学好本专业的同时,也可以选修另外一门专业作为辅修专业,满足主修专业毕业和学位要求的前提下,达到辅修专业学分要求的,学校也可以颁发辅修专业证书,授予双学士学位。
黄香玲拿到了工业管理工程专业和计算机专业的双学士学位。
“很好。”罗宝珠点点头,“我有一个任务想交给你。”
她想培养一批计算机研发人才,支助他们出国留学,留学回来为电脑公司自主研发电脑添砖加瓦。
当然,这种支助是有门槛的,她只支助一些成绩好,但家境贫寒,无法自费出国的学生。
经费有限,她想把资源留给最需要的那一批人。
在黄香玲的协助下,第一批人才培养计划选中了北京高校的16名学生,算上黄香玲,一共17名。
17名学生都是成绩优异的计算机专业大学生,都有出国意向,但无法承担自费费用。
得知罗宝珠能够支助费用后,这些学生自是喜不胜收。
不过自费去国外留学需要先考托福。
这批人才备考托福时,罗宝珠找到卫主任,谈论南山区临深圳湾那一片土地的审批情况。
“批地问题不大。”
卫主任斟酌之后,给出明确回复:“你先把资料备齐。”
眼下深城这样的大环境,罗宝珠还肯继续投资豪宅别墅项目,政府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审批上应该不存在什么难度,进展应该也不需要操什么心。
卫主任只让她先去准备相关手续。
“好嘞。”罗宝珠得了信,起身要走。
“等等。”卫主任突然叫住她。
罗宝珠回头:“什么事?”
卫主任面上显露一层为难,似乎接下来的话极难启齿,最终他咬咬牙,还是问出声:“听说罗老板最近在弄人才培养计划,支助大学生留学,是不是?”
“是。”
罗宝珠应承一声,突然想到卫主任的女儿卫白露和黄香玲是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的同一届同学,现在应该也毕业了。
她福至心灵,“卫主任,您闺女也想留学吗?如果她想留学的话,多她一个不多。”
被罗宝珠主动递了台阶,卫主任臊出一层羞愧的绯红。
这和走后门有什么区别?
一项秉公办事的卫主任没想到自己也有攀关系靠交情走后门的一天。
可是想想女儿的愿望,想想女儿苦苦哀求他的可怜模样,他不得不豁出一张老脸。
“我听说你只招收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我闺女不是计算机专业,这能行吗?”
看着卫主任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罗宝珠只感到一阵心酸。
拿固定工资的卫主任从来不捞骗财,想要供养一个留学生,何其艰难。
她拍板下来,“人才需要多方面的,管理方面也需要。卫主任,您叮嘱她先备考托福吧。”
自此,人才培养计划名单变成18人。
其实中国的出国留学历史并不长。
从70年代开始,国家已经开始派遣留学生,这些留学生不像新中国成立之初那样主要学习工业建设,他们之中大部分是学习和研究外国语言,少部分是学习和研究自然科学。
改革开开放后,各行各业都急需人才,邓公针对留学生派遣问题指出要加大留学生派遣数量,主要搞自然科学。要成千成万地派,不是只派十个八个,路子要越走越宽。
于是国家正式确定每年派遣3000人出国留学。
在极度缺乏外汇、连企业外汇配额都不够分的80年代,国家派遣这么多公派留学生,是付出了极大代价的。
除了学费全部免费之外,公派留学生每个人每个月还可以从中国驻该国的大使馆中领取大概500美元的生活费。
而且在留学期间,如果国内有单位有工作,薪水也是照发不误。
80年代的美元很值钱,还没有大规模贬值,购买力很高。而国内人均月工资只有几十块钱,西方国家的物价又非常高。
所以,国家每公派一个留学生的费用,即便不算黑市上外汇的巨大差距,也足够在国内养上百个工人。
国家对人才如此重视,却没有换来相应的好结果。
教育部规定,留学人员在完成学习之后,必须要按期归国,回国为祖国建设发挥作用。
但是78年到84年期间,国家向外公派留学生总共26,000多人,最后选择回国的公派留学生人数只有8000多人。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数字。
改革开放打开国门,让民众见识了西方的先进科技,也培育了崇洋媚外的心态。
出国留学的那些人在外面打开眼界之后,见识到了花花世界,也认识到国家与外国真切的差距,立即抛却良心,心安理得使用国家珍贵的外汇完成学业,最后却为了自身利益滞留国外。
窥见外面的繁华与先进,很难有人抵住内心的诱惑。
所以,罗宝珠站在北京机场,亲自送这18位大学生离开时,她望着这些稚嫩的面孔,也没讲什么长篇大论。
说太多也是惘然,想回来的自然会回来,不想回来的恐怕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他们也不愿回来。
罗宝珠叹息一声,只语重心长地叮嘱一句:“无论飞多远,我希望你们都不要忘记来时路。”
第105章
罗宝珠支助大学毕业生国外留学的措举, 旨在为以后公司自主研发国产电脑培养专业的计算机人才。
出发点属于带着私人的目的。
没承想倒是促成了一桩美事。
叶承福老爷子得知她出钱支助那些没有经济条件留学的学生后,很受感动,他也决定为社会作一点力所能及贡献。
他要回馈家乡, 在家乡开办一家福利院, 收留那些老无所依的老人, 以及失去双亲没人照顾的小孩。
临近中秋,叶承福想提前几天回老家,和家乡小镇的领导商议此事。
至于深城这边纺织厂,他想委托罗宝珠代为经营几天。
“罗老板,我想过些天回一趟老家,厂子现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不太需要人看管,只是怕万一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还想请罗老板盯着些。”
没想到罗宝珠回复:“我跟你一起去。”
叶承福一愣。
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老板, 你说你跟我一起去?”
“对。”
罗宝珠不是突发奇想, 她很早就有这样的打算。
叶承福的苎麻原料都是从广西那边运来, 因为盛产苎麻的缘故,听说叶承福老家的小镇,家家户户靠着缝纫机,形成小作坊, 到处都是补衣服卖衣服的小摊。
那边从纺纱、织布、印染, 到绣花、织罗纹,全都自己搞定。
罗宝珠想去那边实地考察一番,看看印染技术如何。
如果可以, 她想在制衣厂的完整产业链上添一家印染厂。
况且南宁因为地理优势的原因,与东南亚一带紧密相连,不少纺织品出口形成了东南亚集贸市场。
以后开拓东南亚市场, 也需要借助南宁的优势。
而且,作为中国旅游名片的桂林已经享誉世界,投资酒店,旅行社,旅游商品,未尝不是新的商机。
不过眼下的旅游业还处在萌芽阶段,旅游设施和服务水平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一切都得亲自去察看。
罗宝珠早已将这件事安排在计划内,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眼下正好叶承福要回老家办福利院,趁此机会前去考察,最为恰当。
至于纺织厂的情况,她请制衣厂的梁霜君过来盯着。
临出发前几天,不忘叮嘱李文杰:“这次你不用跟着,我去几天就会回来,这段时间你多去服装店看看,她们那边有什么问题,及时和我汇报。”
将一切安排妥当,罗宝珠跟着叶承福一起踏上回广西老家的路程。
罗宝珠出发那一天,李文杰当天便去了服装店查看情况。
之前一直跟在罗宝珠身边处理事情,现在突然闲下来,他倒是有点不适应,罗宝珠很了解他,除了叮嘱他去服装店查看情况之外,还给他安排了电脑培训课程,让他有空就去电脑培训机构上补习课。
培训机构的课程根据大多数人下班时间规划,一般安排在晚上。
李文杰只能趁着大白天去服装店查看。
服装店的经营状况一向很好,据说生意旺的时候,一天能卖上千条牛仔裤。
店里陶敏静负责所有事务,陶红慧和邹艳秋负责接待顾客。
三个人忙得不亦乐乎,李文杰走进店里,混在顾客群众,没一个人发现。
是邹艳秋最先认出他,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这声热情的招呼中带着别样的企图。
邹艳秋早将李文杰划入自己的目标之内,之前苦于没有太多接触机会,一直没机会主动争取,这次难得遇见,她几乎要立即奔过去迎接。
无奈面前一位顾客缠着她问价,她倒是想甩开客户,可惜李文杰正瞧着她呢。
李文杰是罗宝珠身边的助理,若是在罗宝珠面前参她个服务态度不好的罪名,那就糟了。
邹艳秋只得先照顾顾客。
李文杰一转头,瞧见陶敏静和陶红慧同样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搭理他,他挤在人群中退出店铺,打算明天找个顾客稍微少些的时间点再过来瞧瞧。
可惜他想错了,处在东门老街这样繁华的地段,哪里会有顾客稀少的时候,三个人在店里每天吃饭都是挤着时间轮流来,忙得脚不着地,根本没有空闲。
李文杰第二天过去时,还没踏进店铺,就瞧见陶敏静推着一辆自行车风风火火出来。
“哎,你又来啦,店里库存不足,我要去一趟制衣厂拿货,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你去店里,艳秋会给你的,现在没时间多聊,等之后有空再跟你细聊哈。”
一口气叽里咕噜说完,陶敏静跨上自行车,歪歪扭扭消失在人群中,只留李文杰站在原地琢磨。
话里的意思,陶敏静有件东西让邹艳秋转交给他?
什么东西啊?
为什么要让邹艳秋转交给他,下次再直接给他不行吗?难道是一件比较送不出手的东西?
李文杰摸不着头脑,挠着脑袋走进服装店。
店里仍旧是一片忙碌的场景,前来挑选牛仔裤的顾客络绎不绝,两人忙得不可开交。
百忙之中,邹艳秋窥见他的身影,放下手里的活儿,掏出一条围巾塞到他手上,“送给你。”
李文杰:?
陶敏静让邹艳秋转交给他的东西,竟然是一条围巾?
他更加摸不着头脑。
懵懵懂懂接过。
怎么无缘无故的,陶敏静要给他一条围巾?
李文杰不懂。
不过他印象里的陶敏静向来是个处事有章法的人,不会做出无缘由的事。
想必陶敏静另有深意。
李文杰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围巾,是大红色的毛绳料子,很抢眼的颜色。
女孩子戴的比较多吧。
他礼貌地道谢:“谢谢。”
“不客气,天气马上要转凉了,再过不久就能用上,这是我……”
话还没说完,邹艳秋胳膊被陶红慧轻轻扯了一下。
“艳秋姐,店里这么忙,你们等下再聊好不好?”陶红慧支支吾吾,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本来店里三个人,勉强还能应付,现在陶敏静出去拿货了,邹艳秋又忙着跟李文杰闲聊,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又没有三头六臂,哪里能忙得过来?
“行,你们忙吧,我不打扰了。”
李文杰揣上围巾,大步流行跨出去,很快消失在店铺门口。
“哎哎哎……”邹艳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有几分懊恼。
怎么最关键的点忘了讲?
这围巾是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亲自织完的,她应该把这一点也说明,好让李文杰感动感动。
不过,既然李文杰肯收下她的礼物,说明对方对她也不是全无意思。
这是好兆头。
邹艳秋心花怒放地收回视线,也没计较陶红慧打断她的好事,转身投入工作中。
二十分钟后,陶敏静补货归来。
补货回来的陶敏静一边往地上腾货,一边问邹艳秋:“我让你转交给李文杰的货款单,你给他了吗?”
这两天李文杰一直来店里查看情况,她想把货款单给李文杰核对,又怕拿货的时候李文杰恰好过来,于是出发前和邹艳秋打了声招呼。
“哟,忘了这一茬了。”
邹艳秋不以为意,“下次再给吧。”
也不是多要紧的事。
况且看样子李文杰这几天每天都会过来察看一番,不愁找不到机会。
两人的对话一丝不落全部进入陶红慧耳中。
她闷不吭声地走过去帮助陶敏静卸货,货物并不太重,眼看着就要卸完,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看到的一切报告给陶敏静。
“艳秋姐送了一条围巾给李文杰。”
陶敏静一怔。
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邹艳秋。
也就是说,邹艳秋有时间送围巾,偏偏没时间送货款单。
这分明是没放在心上。
陶敏静收回视线,没发表意见,只问:“是她前阵子一直窝在宿舍织的那条吗?”
“是。”
之前还以为邹艳秋织围巾,是想自己戴。
没想到……
只不过邹艳秋怎么知道李文杰这几天要过来店里察看?难道提前打探到消息?
或者其实这条围巾的确是邹艳秋织给自己戴,不过碰上了李文杰,恰好拿来做人情。
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这位表姐心里还在打李文杰的主意。
陶敏静再度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邹艳秋,没对此多加评论,只拍拍陶红慧的肩膀:“去工作吧。”
——
服装店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罗宝珠已经抵达广西南宁。
叶承福的老家在南宁下面的一个小镇里,小镇里没有像样的接待客人的餐馆,于是叶承福决定先在南宁请罗宝珠吃顿饭。
他们去了南宁最豪华的万家酒楼。
万家酒楼一共三层。
两人走进去,被安排在第一层,酒楼前台的接待员不忘叮嘱他们,第三层有重要贵宾,希望能够配合,不要去第三层。
贵宾?
嚯,挺大的派头啊。
罗宝珠纳闷,什么级别的贵宾,封锁了南宁最大酒楼的一整层?
她朝叶承福老爷子使使眼色,“看来咱们今天碰见了大人物包场啊,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
“你等着,我去打听一下。”
作为土生土长的广西人,叶承福在广西有着本土优势,家乡话一出,立即和前台接待员打成一片。
罗宝珠坐在圆桌旁,看着叶承福笑呵呵与前台接待员聊得不亦乐乎。
片刻后,叶承福返回。
“原来是市委几个领导在上面,据说是接待外商。”
这年头,外商就是比本土商人金贵。
外商要过来搞投资,连市委帮子都出动。
叶承福叹息一声,将菜单优先递给罗宝珠,让她挑选。
罗宝珠接过菜单,随口问了一句:“港商吗?现在港商来这里投资的应该不多,市委领导重视也不奇怪。”
“不是,”叶承福摇头,“听说是英国商人。”
闻言,罗宝珠拿着菜单的手微微一顿。
她有点发愣。
不知道是不是太敏感,听到英国商人,总会无端联想起温经理。
应该不太可能。
温经理连深城都没投资,没道理来南宁投资。
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政策上,深城那边更具备优势,毕竟深城是特意划出来的经济特区,为了吸引外资,会给出很多优惠政策。
80年代的投资高度依赖政策导向。
改革开放后,中央首先在广东、福建设立了四个经济特区,并不包含广西。
南宁的开放步伐比沿海慢,不属于改革开放的最前沿。
去年,国家新增了14个沿海开放城市,广西北海市是其中之一,打开了广西对外开放的正式窗口,哪怕要投资,去北海才更加合理吧。
理性分析,这位英国商人应该与温经理扯不上关系。
罗宝珠忍不住感叹:“难怪市委帮子重视,原来是英资,可是这阵仗会不会太大了些,上头不是在严打拿公款吃喝的作风吗?”
“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叶承福见怪不怪。
领导班子拿公款吃喝的作风已经盛行好一阵子。
那会儿企业都流行着一段话:两菜一汤生意跑光,四菜一汤生意平常,八菜一汤独霸一方。
这意思是,只要招待好,吃好喝好,事情就好办。
公款吃喝盛行,原因在于那十年中受到迫害的高级干部,平反之后,认为自己为革命流过血,却在那场运动中受尽委屈吃尽亏,连带着子女也受牵连,没能上大学,没有好工作,简直失去太多,心态不平衡,想要补偿。
认为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就该得到特殊照顾。
这种想法在一些领导干部中很有市场,为了抑制这股歪风,中央有关部门出台了许多规定,比如,公务接待标准是四菜一汤。
可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有的地方故意用碗里套碗,用大盘套小盘,这样就不止四个菜了。
“菜品上可以弄虚作家,可是包下一整层,这得花费不少钱吧?”
罗宝珠还是不解,“这排场摆得太大了,政府讲究清廉作风,风口上顶风作案,不怕被抓典型?”
“之前听说一位副总参谋长因为拿公款宴请花费了400块钱,被□□带走调查,要是上头追究……”
话到一半,她抬眸无意瞥见前台接待员偷偷补妆,大概是嫌嘴巴上的颜色不艳丽,趁着没人关注到,拿口红快速抹了两下。
罗宝珠不由称赞。
“果然是南宁最大的酒楼,接待员都挺有职业素养的。”
听着罗宝珠一顿夸奖,知晓真相的叶承福忍不住笑出声。
“那你可能误会了,听她说外商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小姑娘为自己谋出路呢。”
罗宝珠神情一愣。
英俊的年轻人?
怎么越听越像温经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