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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这么多年过去, 终于到了坦白的一天。

很显然,罗宝珠已经得知了一点内幕消息,不然今天不可能无缘无故到访, 说些无缘无故的话, 话题被彻底扯开, 何庆朗内心反而少了那股扭捏。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要忘了有这一回事。

当初来深城,在卫主任安排下榻的小旅馆里第一次碰见罗宝珠,他如同被闪电击中,整个人惊愕得无以复加。

罗宝珠和她大哥罗振荣长得太像了。

尤其一双眼睛,铮亮铮亮的,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利用罗宝珠不认识他的优势,很快整理好情绪,编造了一个听起来合理又富有逻辑的理由。

当时的罗宝珠并没有怀疑, 他也就这么糊弄过去。

之后的日子, 接触下来发现罗宝珠这个人非常好相处, 相处着相处着两人合伙做了生意,成了相互倚仗的可靠伙伴。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很神奇,来深城投资的第一天,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在这座城市认识罗振荣的妹妹罗宝珠, 并结成可以信赖的朋友。

随着时间的流逝, 他与罗宝珠的情谊也在不断攀升。

经历过深城前期一系列的危机之后,他自认已经和罗宝珠成为了好朋友。

罗宝珠待他诚恳热忱,他同样也欣赏罗宝珠的能力, 两人携手一路走来,看似温馨和谐,只有他自己知道, 两人背后藏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真相迟早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温馨和谐的表象也总有一天会被他亲手撕破。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本能地想与罗宝珠走近,却又害怕两人走得太近。

维持一个进退有度的距离刚刚好,不然东窗事发,他怕自己无法体面地应对。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至少现在他能很快调整好心态,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罗老板,其实我是知道一些情况的。”

决定将一切都摊开的何庆朗深深叹了一口气,态度较之前坦荡几分,面上的表情已然恢复如初,甚至扬手重新给对面的罗宝珠倒了一杯茶。

“不知道罗老板肯不肯听我讲一个故事?”

罗宝珠端起茶杯,摆出姿态:“愿闻其详。”

安静的茶室里,响起何庆朗低沉舒缓的声音。

“我以前听说过港城有一对兄弟,从小相依为命,哥哥原本是个跑货车的,赚钱供养弟弟上学,两兄弟的日子本来过得很安宁,直到弟弟被查出来生了大病,需要去国外动手术,也需要很多钱来医治,可惜家里并没有那么多的积蓄,哥哥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等死,于是加倍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但无济于事。”

“穷人是没有生命权的,一旦生了大病,只能等死,弟弟已经想开了,也劝哥哥想开点,哥哥是个执拗的性子,偏偏不服输、不信命,一定要想法子弄钱给弟弟治病,后来某一天,哥哥还真弄来了一大笔钱,弟弟问起钱的来历,哥哥含糊其辞,只安排弟弟赶紧去国外动手术。”

“最后弟弟保住了性命,在弟弟手术成功的那一天,港城发生了一起车祸,死者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看到消息的弟弟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原来车祸的肇事者就是他哥哥。”

……

何庆朗突然停顿下来,罗宝珠捏着茶杯的手指逐渐扣紧,“然后呢?”

“然后弟弟在国外继续生活,带着哥哥留下的一大笔钱,弟弟慢慢尝试着做生意养活自己,后来弟弟听说深城要改革开放,还特意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商机,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不,这不是故事的全部。”里面还有太多的疑问。

罗宝珠直入主题:“那哥哥的后续呢?”

“死了。”

“死了?”罗宝珠一噎,“你……弟弟亲眼看到的吗?”

“没有亲眼看到。”何庆朗陷入某种痛苦的回忆之中,“哥哥与弟弟有个约定,一个月后,等弟弟手术恢复,他会来接弟弟出院,但是到了约定的日期,哥哥并没有来接弟弟,弟弟没等到人,只等来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哥哥寄给弟弟的,信中表示,如果人没到,那就是永远没法到了,信中还嘱咐弟弟带着这一大笔钱去做生意,好好活下去。”

……

事情已经很明了,罗宝珠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但她对一些细节上的问题仍然存有质疑。

“弟弟是如何得知港城那起车祸的肇事者是他哥哥?难道哥哥在信中将车祸的来龙去脉也讲清楚了吗?”

“对。”

“那信中有没有讲清楚,那起车祸背后的真相?”

“讲了。”何庆朗神色暗淡下来,“信中说,那起车祸是死者同父异母最小的弟弟安排,对方给了哥哥一百万封口费,哥哥说这笔封口费其实是买命费。”

“那封信还在吗?”罗宝珠最关心的是物证问题。

“抱歉,不在了。”何庆朗面上显出几分内疚,“当时弟弟年龄不大,陡然遇见这等大事,慌得不知该如何处理,那封信是个重要证据,也是烫手山芋,放在手上他怕迟早有一天会被别人发现,整天提心吊胆,最安全的方法是永久销毁,他以为销毁了,这件事就永远被埋在地下。”

“可以理解。”罗宝珠话锋一转,“但弟弟还记得买凶的人是谁,对吧?”

何庆朗点了点头。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已经得知全部真相的罗宝珠站起身来,细细打量面前的何庆朗,“这个故事的确很曲折,其实我还听了一点后续,据说弟弟后来结识了死者的妹妹,两人一起做生意,我有点不懂,这么多年,弟弟是抱着什么心态若无其事与死者妹妹成为合伙人?”

“或许……”何庆朗声音一哽,“或许这么多年,弟弟内心也并不好受。”

“的确应该不好受,因为弟弟是最大的受益人,哥哥这个肇事者付出了生命,同时也毁了另外一个家庭,死者的妹妹因为受刺激太大成了傻子,死者的母亲也整天以泪洗面惶惶不可终日,弟弟靠着哥哥卖命的钱成功治好了大病,混得风生水起,午夜梦回,他会不会想起他的第一桶金上沾满了亲人与无辜者的鲜血?”

一句话毕,何庆朗早已泪流满面。

他捂住脸,表情扭曲而痛苦。

茶室里寂静无声,只剩悔恨者忏悔的呻吟。

罗宝珠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何庆朗情绪陷入崩溃。

等对方崩溃之后重新收起情绪,她才缓缓开口:“如今死者的妹妹要替死者翻案,缺一位证人,不知道弟弟愿不愿意出席作证?”

茶室里无人应答。

良久之后,才听见何庆朗哽咽的声音:“早在很多年前,弟弟就该因为那一场大病去世了,是哥哥以及无辜者用生命为他延续了这么多年,他这辈子活够本了,放心吧,他一定会去。”

“希望他信守承诺。”

丢下这句话,罗宝珠转身离开茶室。

外面阳光正盛,街头人来人往,她深深呼吸几口外面新鲜空气,心情才稍稍好转。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与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达成了“九二共识”,明确了“两岸同属一个中国”原则。

这是件国家大事,而深处其中的罗宝珠只用心安排着另外两件个人大事。

其一是派人24小时盯梢何庆朗,不管何庆朗最终是否会出席,这么重要的人证,一定要紧盯。其二是让调查人员核实何庆朗的言辞是否属实。

等待消息的这几天,罗宝珠什么也没做。

这让一直关注着她投资意向的杨磊有些摸不准情况。

最近去海南投资地产很热,罗宝珠却一直没什么行动,这是什么情况?

自从海南建省并设立经济特区后,政府下放了土地审批权以及税负优惠,这吸引了全国资本的涌入。

今年年初,邓公南巡后,中央政府加快了住房改革,海南一时间成为房地产投机热土。

受政策影响,银行大量放贷至房地产领域,海南现在大概有超过2万家的房地产企业。

海南总人口才600多万,也就是说,平均每300人就有一家公司,这些公司都是皮包公司,主业是资金空转炒作地皮,而不是搞实际的开发。

为了吸引外资,给予外企和合资企业放宽条件以及减税免税的优惠政策,大规模建开发区,这个出发点是好的,结果最后演变成了圈地运动。

投机者们将圈下的地皮无数次转手,开发商们通过抵押图纸套取贷款,赚得盆满钵满。

在投机客的炒作下,海南的地价不断攀升。

去年海南的商品房只有1400元每平,到了今年,飙升至5000元每平。全国商品房的均价才900多每平呢,海南的房价可以说是一骑绝尘,领全国之先。

对于这种投机的生意,杨磊甚是心动。

高风险往往代表着高收益,以股市起家的杨磊路径依赖,迷恋上这种赌一般的生意行为。

他想去投资海南房地产。

据观察,罗宝珠一直没采取行动,罗宝珠之前只去三亚投资旅游业,没将精力放在海南地产的投资上。

这阵子罗宝珠一直奔波于港城,港城那边的新闻他也一直在及时关注,貌似罗家遗产分配问题闹起了很多风波。

是罗宝珠没有投资海南地产这方面的打算,还是最近港城那边家庭纷争过多,被耽误了做计划与战略?

杨磊倾向于后者。

眼看就要错失另一个像股市一样可以发大财的机会,他坐不住了。

股市赚到的热钱全部握在他手里,放在银行吃利息是穷人的做法,他要用这笔钱再生钱。

老贾也一个劲地撮掇他,“商机转瞬即逝,再晚点入场,先机就没了,别犹豫了,现在除了海南地产,哪里还有能赚大钱赚快钱的地方?”

“我看那罗宝珠也不是神,总有判断失误的时候,她不投咱们就不能投了?这天底下她不做的生意多了,难道每样她不做的生意,都代表前景不好?”

“咱们又不是新人,咱们是沉浮股市多年具有经验的老手,在股市的成功意味着咱们的眼光具有一定的可借鉴性,我们为什么不能相信自己一回?”

这番话也有道理。

权衡之下,杨磊将大部分热钱都投入海南地产中。

几天后,比尔·克林顿当选美国第42任总统,那天罗宝珠也迎来具体的消息,从调查人员反馈的情况来看,何庆朗所言一切属实。

罗宝珠当即带着新遗嘱返回港城。

回港第一天,她先去医院看望李文杰的恢复情况。

在陶敏静精心照料之下,李文杰的伤势恢复很快,面色红润,不像害病之人,整天拘在医院的他无所事事,闲时间也会关注外面的动态。

最近内地最热的一件事莫过于10万大军下海南,各大财团去海南抢地盘,海南房地产一片火热,地产公司如雨后春笋不断冒出来,遍地开花。

李文杰也关注到这个大新闻,待到罗宝珠来探望他,他立即提建议,“老板,咱们之前在三亚投资了旅游项目,听说最近地产很热,咱们要在海南投资地产吗?”

罗宝珠听笑了。

“你待在医院好好养伤就行,怎么心思还放在工作上?怎么,想上岗工作了?”

“别说,我还真想去工作,躺在医院里忒无聊。”李文杰跟着嘿嘿笑了两声,“所以这海南地产,咱们是投还是不投啊?”

“我不打算投资海南地产。”

“为什么?”

因为海南地产并没有发展起来,罗宝珠心里这样回答,嘴上却是:“因为我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罗宝珠口中所谓的重要事情,是去拜访罗家三房。

从医院出来,她径直找到李文旭。

“我需要你陪我去趟深水湾。”

深水湾那边住着罗家三房,李文旭立即会意,他二话不说答应下来,“我的任务是?”

“你的任务是保护我安全,”罗宝珠说着递过去一把枪,“以防万一,备着。”

阵仗这么大吗,枪都备上了?

李文旭接过武器,感觉沉甸甸,他心里不大放心,“这趟任务这么危险?”

“也谈不上多危险,只是怕某人狗急跳墙。”罗宝珠着重交代,“你要盯紧的人只有罗振康一个。”

李文旭直觉不妙。

“你要对他做什么?”

罗宝珠只轻轻一笑,“我要戳他心窝子。”

次日,罗宝珠领着李文旭出现在深水湾豪宅前。

罗宝珠的突然来访,令冯婉蓉和罗明珠始料未及,两人压根没想到罗宝珠会主动前来,一时愣着,不知道该如何接待。

罗明珠一向不太待见罗宝珠,以前碰上了多少还会做做样子,现在她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回过神的她并不想理会这个不速之客,扭头当做没瞧见,转身在沙发上坐下。

她不待见罗宝珠,但也想看看罗宝珠主动前来到底要做什么,姿态上冷漠,身体却很诚实地留了下来。

冯婉蓉无法像她这样冷漠,好歹是长辈,基本的接待礼仪还是应该具备。

“宝珠你过来啦,快,请坐。”冯婉蓉说着吩咐家中阿姨帮忙斟茶。

“不用接待了,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一声。”

罗宝珠慢悠悠将新遗嘱掏出来,展示在各人面前,“这是罗冠雄生前最后一份遗嘱,遗嘱上表明你们现在手中的资产,全部归于我母亲,我是特意过来通知你们尽早做准备,到时候及时交割。”

话音一落,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冯婉蓉大惊失色。

和罗冠雄一起生活这么久,她完全不知道罗冠雄竟然真的另外立了一份遗嘱,更没想到这份遗嘱里居然一点资产都没给她留下!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冯婉蓉陷入深深的疑惑。

一旁的罗明珠倒是没什么表情。

因为她压根不信。

关于新遗嘱的事情,她大哥早就跟她交代过,新遗嘱已经被她大哥一把火烧毁了,她大哥办事一向靠谱,所以罗宝珠不可能找到这份新遗嘱。

她断定罗宝珠手上的遗嘱是假的。

找不到罗冠雄生前留下的新遗嘱,罗宝珠故意伪造一份,带着私人情绪将属于三房的资产全部划归为大房名下,一定是这样。

呵,这种小计俩,休想蒙骗她!

罗明珠抱着双臂,冷冷瞥向罗宝珠,“你别狐假虎威了,随便捏造的一份遗嘱也想来吓唬人?”

“捏造?”罗宝珠觉得好笑,“捏造遗嘱是犯法的,你该不会以为我闲着没事去触犯法律吧?捏不捏造也不是我说了算,既然不信,那到时候法庭上见吧。”

傲慢的语气,坚决的态度,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一时让罗明珠摸太不准到底是什么状况。

在她的认知里,罗宝珠向来不是半场开香槟的人,在深城蛰伏隐忍这么多年,直到势力壮大才杀回港城,这么沉得住气的人,不太可能拿假的东西来糊弄。

难不成罗宝珠真找到那份新遗嘱?

这不可能啊。

罗明珠一边心里怀疑,一边冷不防挪到罗宝珠身边,趁其不备,抢过新遗嘱,一把撕了。

不管新遗嘱是真是假,都不应该存在。

抢过新遗嘱后,她将其撕成碎片,撒得满地皆是。

“……不是,你在做什么,毁尸灭迹?”罗宝珠无语,“你该不会以为我蠢到会拿真品过来跟你们展示吧?一份复印件而已,撕了就撕了吧,我还有无数份,你要全部都撕完吗?”

“你!”罗明珠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罗明珠说不出来话,一向没什么主见的冯婉蓉更加说不出什么话,客厅里一时变得寂静。

书房里的罗振康早已听闻客厅里的动静,他懒得应付,直到客厅里突然没了声。

走出去一瞧,原来自家母亲和妹妹罗明珠两人都被气得快要昏过去,起因是罗宝珠带过来的一份新遗嘱。

盯着罗宝珠手中的遗嘱,罗振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就料到当初罗冠雄藏了一手,果不其然,原来罗冠雄当时备了两份遗嘱,一份备被他烧毁,一份被罗冠雄藏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罗宝珠竟然这样沉得住气,直到今天才将这份新遗嘱展示出来。

对于这样的突发情况,他早有应对,一切都不成问题,罗振康淡定地觑了一眼罗宝珠,质问般的口吻:“你今天过来,是特意来抢夺家产?”

“不是。”

罗宝珠眼神一冷,“我是来举报你杀人。”

那一瞬间,气定神闲的罗振康终于感到一丝恐慌,镇定自若的完美脸上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皲裂。

第167章

“你在胡诌什么!”

没等罗振康发言, 罗明珠先一步站出来厉声指责,“罗宝珠,我劝你别信口雌黄, 有些话不能乱说, 小心我告你诽谤!”

“奇怪。”罗宝珠淡淡瞥了一眼面前的人, “我指控罗振康杀人,你先跳出来,也不问缘由,也不对此感到好奇,只一个劲地否认,难不成你其实知道内幕?不然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向罗振康求证我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么?”

罗明珠心里一虚。

她的确知道内幕。

当初罗振荣的那起车祸,事情始末她都听罗振康一一交代过,这次罗宝珠亲自上门,一定是要为罗振荣讨回公道。

眼看真相即将被揭露, 罗明珠只能一口咬死不承认, “那是因为我相信我哥!”

“我和我哥从小一起长大, 我相信他的为人,反而是你,如此残忍地报复了二房,现在肯定是要来报复我们,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说的话么?”

“你肯定早就想好了报复的方法, 现在不坏好心地过来污蔑我哥,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那一定是你的故意栽赃!”

“哦?是么?”罗宝珠眼神一凛, “如果我说罗冠雄是你哥害死的,你也不信吗?”

“我当然不……”信字还没脱口,罗明珠突然反应过来, 面目惊恐,“你、你刚才说我哥害死了谁?”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罗宝珠说的不是罗振荣,竟然是罗冠雄?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说我哥害死了谁,你是不是说我哥害死了父亲?你刚才是不是这么说的!”

很显然,罗明珠情绪有些失控。

这事她不知情,完全不知情,但却觉得十分合理。

真要如罗宝珠所说,父亲是被大哥害死,那之前新遗嘱的事情倒是能说得通了,只是……这个真相未免有点太残酷。

大哥可以向别人动手,但那毕竟是父亲,情理上罗明珠有点难以接受。

比她更难接受现状的是冯婉蓉。

冯婉蓉心下骇然,不可置信望向自家儿子,声音极近颤抖:“振、振康,宝珠说的话是真的吗?难道你真的对你爸……”

“没有。”罗振康面不改色地否认。

“没有吗?”罗宝珠并不给他撒谎的机会,当场揭穿,“我猜你应该是因为某些事情惹得罗冠雄生气,罗冠雄决定不留资产给你,才重新拟定了一遗嘱,但又怕你找到这份新遗嘱,于是将新遗嘱藏了起来。”

“如果罗冠雄不是你害死的,那他为什么要把这份新遗嘱偷偷藏起来?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找到这份新遗嘱的吗?是在我姐姐的小熊布娃娃里。”

小熊布娃娃是罗振荣留给罗玉珠的唯一物件,罗冠雄将新遗嘱藏在小熊布娃娃里,是笃定了罗振康因为作恶的心虚,不会去翻动罗振荣留下来的遗物。

合理猜测,罗冠雄当时查到了罗振荣真正死亡原因,心里对罗振康有气,才在一气之下改了遗嘱,但同时也怕罗振康察觉,偷偷将遗嘱藏在罗玉珠的小熊布娃娃中。

至于罗振康,大概察觉出罗冠雄的态度,也看到了罗冠雄的新遗嘱,怕事情暴露,用手段害死了罗冠雄。

推测出前因后果的罗宝珠并没有道出其中原委,只抓住一点:“罗冠雄藏遗嘱这件事透着十分的古怪,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他不可能将遗嘱藏在很难找到的布娃娃中,所以我怀疑当时他一定要防着某人。”

“那你也不能确定就是我哥干的!”

罗明珠算是听出来了,这些都是罗宝珠的一面之词,根本没有证据,“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哥害死了父亲,那你倒是说说,我哥用什么方法害死了父亲?”

“方法有很多,你们常年住在一起,想动手脚很容易的。”罗宝珠随便举了例子,“比如把罗冠雄的药换一换,他后期身体一直不太好,要吃药维持,跟他居住在一起的人只要存了心,换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当年罗冠雄走得急,大家都以为他是受病痛折磨,谁也没有生疑,殊不知其中或许有罗振康的手笔。

“那都是你的猜测,你根本没有证据!”罗明珠不想再听下去,“你满嘴信口雌黄,张口便是造谣,让你安安稳稳站在这里扯这么多废话那是给你脸了,现在请你们马上滚出去!”

“宝珠,别怪明珠无礼,你今天的言论的确有些太过分了,”冯婉蓉站出来为罗明珠帮腔,她心里也同样信任着自家儿子,“你对振康无端的指责根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话是不能乱说的,乱说会对振康造成影响,这实在不妥,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

整场对峙下来,由罗明珠打头阵,冯婉蓉做副手,真正被指责的罗振康几乎没怎么为自己辩解。

他看着冲锋陷阵的母亲与妹妹,闷不吭声走到客厅放花瓶的柜子前,想要拉开抽屉。

一支枪不动声色顶住他脑门。

觑眼一瞧,是李文旭。

从进门起,一直尽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李文旭此刻不得出掏出真家伙。

他的第一任务是保护罗宝珠安全,保护罗宝珠安全只需要做一件事,那便是盯紧罗振康。

谁知道罗振康拉开抽屉是要做什么,万一抽屉里面也放着一支枪呢?

李文旭决定先下手为强。

真家伙掏出来,场面一下子变得肃静。

罗振康慢慢缩回准备拉开抽屉的手,聒噪着的罗明珠紧紧闭上嘴巴,看到局面陡然紧张升温的冯婉蓉始料未及,差点吓得晕倒过去。

她生怕罗振康有个好歹,连忙站出来熄火,“大家有话好好说,别冲动,别伤了人!”

没谁想伤人,罗宝珠过来的目的也不是真要一枪解决罗振康。

罗振康犯了罪,自有法律来审判他。

“放心,我没那么冲动,也不想有牢狱之灾,不过……”罗宝珠抬眸望了一眼静静站着的罗振康,“我会去起诉你杀人,你到时候恐怕要有牢狱之灾了。”

丢下这句话后,在李文旭的护送下,罗宝珠安全离开。

直到车子成功驶离深水湾,李文旭才将武器收起来。

他无意间听了罗宝珠家里一桩秘闻,一时也不好开口讨论罗冠雄到底是不是被罗振康害死,只问:“你真要去起诉?”

“当然。”

起诉不起诉,终究是家事,李文旭一向很有边界感,罗宝珠不对他主动交代的事情,他也很少主动打探。

话题最终被他拐到正题上,“最近海南地产很热,有这方面的规划吗?”

不亏是亲兄弟,想法都如出一辙。

罗宝珠眉头一扬,“怎么,你想劝我去投资海南地产?”

“没有,只不过海南地产最近风很大。”

要挣钱,到海南。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这句口号,十多万体制内官员和知识分子纷纷南下到海南淘金。

在海南拿到的土地,不用开发,放在手里等半年,半年后再转手,能拿到100%的利润。

海南楼市急剧膨胀,房价已经暴涨到5000元每平,这是什么概念?

按照海南的平均月工资来算,一个普通的海南人想买一套50平米的房子,得不吃不喝攒够100年。

多疯狂啊,这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参与的游戏。

“海南地产的风确实很大,但也很快,一阵风过,最后只会留下一地鸡毛。”罗宝珠不置可否。

海口本地人口只有30万左右,人均住房报建面积却高达50平米,是北京的7倍多。

这迟早要出事。

海南的地产热,不过是政策加持下急剧膨胀起来的泡沫,等泡沫破裂,无数富豪会变成穷光蛋,有人疯,有人死,有人赔上一辈子。

这种赌,和股市没什么区别。

罗宝珠对投资海南地产没有兴趣,眼下她的兴趣是看着恶人罪有应得。

深水湾豪宅里,突然到访的罗宝珠离开后,一直表现得无比相信儿子的冯婉蓉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她抓住罗振康的双手,眼神里充满忐忑与不安,“振康你告诉我,宝珠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父亲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面对母亲的质疑,罗振康再一次淡定表态:“没有。”

“可是宝珠说要去起诉你,要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她为什么要去起诉你?”

“她虚张声势罢了。”罗振康不为所动。

因为他笃定罗宝珠没有证据。

事实上,罗宝珠猜测得并没有错,他的确是在罗冠雄常吃的几类药上做了手脚,一向与他居住在一起的罗冠雄压根没有察觉,最后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其实也并非要存心害死罗冠雄,这一切都是罗振荣的错。

从他记事起,他一直是罗冠雄最疼爱的小儿子,他出生的时候罗冠雄38岁,两三岁的时候罗冠雄已经40岁,人年龄一大就会产生舐犊之情,一向不怎么注重家庭的罗冠雄在他出生后开始在意家庭氛围。

罗冠雄对他很是宠爱,去哪里都带着他,他想要什么也都会满足他,平时也是陪他的时间最多,这给他造成一种错觉,以为父亲最爱他。

从小含金钥匙出生的他几乎是有求必应,他是在父亲母亲的无尽宠爱中长大,占据了一切优势,也习惯了周围目光都围绕在他身上。

这一切的改变起源于罗振荣进入集团。

那时候他在上高中,罗振荣从国外留学回来,被安排进家族集团实习,那段时间,父亲对罗振荣的关注明显多过对自己的关注,在家里经常让他拿罗振荣当榜样。

以前罗冠雄很关注他的学习成绩,时刻要问询每次考试的结果,那段时间即便他主动向罗冠雄汇报他考得不好,罗冠雄也不甚在意,只让他好好学习,以后争取考上罗振荣所读的大学。

他听够了罗冠雄对罗振荣的夸奖,发誓以后要考一个比罗振荣更厉害的大学。

经过一阵努力,后面果然考上了。

当他兴高采烈将好消息告诉罗冠雄时,罗冠雄正在为罗振荣做成一单大宗生意,给集团带来多少利益而高兴。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危机。

等他大学毕业进入集团工作,那个时候恐怕集团早已是罗振荣的天下。

和他同样具备危机感的吕曼云,运作一番,想安排罗振华进集团,被罗冠雄拒绝了。

吕曼云于是来他母亲面前挑拨,说是罗冠雄的思想很传统,只会让大房的子女接替自家产业,因为父亲就是靠大房发家的。

这些话对冯婉蓉没用,对他很有用,他都听在心里,觉得很不公平。

都是罗冠雄的子女,凭什么自己不能接手家族产业呢?

他不相信,不相信平时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亲会这样决绝,可能父亲只是不喜欢罗振华罢了,换成自己,父亲的思想或许会不一样。

他找了个时机试探,故意表态:“爸,我毕业之后,也要和大哥一样进公司。”

罗冠雄却回复:“你小时候的梦想不是当医生吗?”

一旁的母亲还在感动父亲记得他小时候的梦想,他却很失望。

从那之后,他心里便清醒了。

利益在哪里,爱就在哪里,罗冠雄只肯把产业交给罗振荣,说明罗振荣在罗冠雄心中的地位比他重,这让他既嫉妒又忌惮,也明白了罗冠雄并不是真正地爱自己。

父亲不爱自己,母亲不懂争取,他一定要找机会除掉罗振荣,不然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他安排了那场人为的车祸。

当时罗振荣正好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在外面树了敌,又加上在公司搞改革,动了少部分人的利益,罗冠雄在调查罗振荣死因的时候一直向外调查,没有怀疑到他头上。

那段时间他很惶恐,生怕罗冠雄会找到蛛丝马迹,后来见一直没查出来,才逐渐把心放回肚子里。

谁知道罗冠雄其实一直没放弃追查,到了78年,终于找到一丝线索。

线索落在他头上,他成了罗冠雄的怀疑对象。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便成立了。

罗冠雄偷偷摸摸重新修改遗嘱,决定不留一份资产给自己,分明是知道了当初车祸的真相,都到了这样紧急的关头,他还有别的路可以选择吗?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没得选。

只不过唯一疏忽的一点,罗冠雄这个狡猾的老头竟然拟了两份遗嘱,一份偷偷藏起来,一份故意留给他发现,让他销毁,以此来迷惑他。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这一切都没有证据。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罗冠雄一把骨头早已成了灰,死因在当时都难以查出来,更别说时过境迁的现在。

罗宝珠手里根本没什么证据,不然她早就拿着证据去报案了,不会过来咋咋呼呼虚张声势。

“妈,你放心吧,罗宝珠她起诉不了。”

看着罗振康一派淡然的态度,冯婉蓉心里稍稍安定。

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既然罗振康如此有把握,想必不会出大问题。

两天后,警察过来叩门。

“请罗先生跟我们走一趟。”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没想到罗宝珠真报了案。

早有心理准备的罗家三房几人神色还算淡定,这两日罗振康对家里人事先打过过招呼,表示真有警察上门的话,不必担忧,他知道该如何化解。

他不慌不忙站起身,准备与警察交涉,一旁的冯婉蓉忍不住抢着问话:“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要被带走?”

“他涉嫌买凶杀人。”

闻言,冯婉蓉一惊,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

第168章

罗振康被警方带走了。

罪名是买凶杀人。

这和罗宝珠前来控诉的罪名根本不一样, 罗宝珠不是说要起诉罗振康害死父亲罗冠雄吗,怎么又变成了买凶杀人?

冯婉蓉始料未及,吓得四肢发软, 瘫倒在地。

一旁的罗明珠用力扶起她, “妈, 你不用害怕,大哥会没事的。”

警察都亲自上门了,还能没事吗?

没经历过这等骇人阵仗的冯婉蓉觉得头顶的天快要塌了,这么多年一直是罗振康撑起整个家庭,罗振康一旦被带走,家里少了主心骨,接下来该怎么办?

冯婉蓉这一生,只在前头15年的时间里吃过苦,认识罗冠雄后, 她成功过上阔太太的生活, 物资富足、衣食无忧, 后来生下一儿一女,孩子们从小学业优秀,长大了又各有想法,事业上进, 无需她操心。

太过安逸的生活让她失去了成长的空间, 这一生习惯了依赖别人,真遇到事情需要她支棱起来,她也没那个能力, 这样的能力早在无数优越奢华的日子里消弭殆尽。

罗振康被带走了,她六神无主,只觉得眼前黑乎乎一片, 看不到任何光明。

“妈,你振作一点,你忘了大哥临走时交代的话?”

作为当事人,罗振康自然知道买凶杀人的含义,左不过是当初那起车祸东窗事发,东窗事发后的应付方案他已经预演过好几遍,所以被带走时并不太慌张,只吩咐罗明珠,让她帮忙找最好的律师,得了命令的罗明珠自然不敢怠慢。

她也是知晓原委的,整个家中只有冯婉蓉不明真相,现下哥哥被带走,母亲一蹶不振,能靠得住的人只有她一个。

罗明珠不得不振作起来。

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哪怕大哥罗振康被带走,之后也要经历开庭,一切还有翻本的机会。

罗振康曾经告诉她,当初那起车祸的肇事者已经被解决,也就是说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罗宝珠压根找不到人证。

况且事情隔了那么久远,当初现场的证据早就被毁灭,想要找出新的物证也是不太可能。

所以现在的情况并不是最糟糕的,人证物证都没有,罗宝珠的胜算很低,只要能打好这起官司,她哥未尝不可以无罪释放。

罗明珠原本充满希望,看到冯婉蓉颓丧不振的模样,内心不知不觉涌上一股不安。

差点忘了,罗宝珠这个人向来不是半场开香槟的性子,既然罗宝珠把一切真相都撕开,是不是说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霎时间,罗明珠心里泛出一丝恐慌。

当初那场车祸的肇事者,真的已经被大哥罗振康解决了吗?之前罗振康也是信誓旦旦说新遗嘱已经被烧毁,可是结果呢,罗宝珠手里居然存了一封。

这次该不会罗宝珠也偷偷找好了人证吧?

以往的经验让罗明珠不得不警惕,她看透罗宝珠这人不打无准备之战,一时间也不敢轻敌。

因着轻敌,她已经好几次栽在罗宝珠手里,这次营救她大哥,万万不能马虎。

看来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够解决,保险起见,罗明珠决定搬出许经纬。

选择嫁给大她十几岁的许经纬,图的不就是在这样危机的时刻有座靠山么,罗明珠安顿好母亲后,马不停蹄回了家。

几天前许经纬去新加坡出差,算算日子,明天该回来了。

罗明珠提前在家里安置一番,准备了丰富的晚宴为第二天出差归来的许经纬接风洗尘。

迎人进门后,等不及在餐桌上挑明正事的罗明珠先出声试探:“我哥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许经纬放下公文包,并未发表意见。

罗明珠继续试探:“我哥的案子,开庭时间定在两个月后,这事你能不能从中周旋一下?”

没人回应。

许经纬换下皮鞋,脱掉西装外套,走向客厅的沙发,全程不发一言,罗明珠追过去质问:“这次没有让你对付徐雁菱的家人,只是让你帮忙周旋,救救我哥,这不算是为难你吧?”

“这还不算为难吗?”

刚出差回来就被自家老婆堵着,要求营救大舅哥,关键这大舅哥犯的可不是一般的案子。

那是一桩陈年旧案。

新闻上报道出来,舆论都沸腾了。

归来的途中,许经纬看到报道,心里一阵冷一阵热,吓得后背全部湿透。

虽说他在政治上已经到了顶,再往上也升不上去,但不代表他这个位子能坐得稳,罗振康这个案子搞不好会影响他的仕途,现在罗明珠居然还要求他公然插手,这不是让他直接给竞争对手递把柄么。

“你这根本就是在为难我。”

许经纬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果你哥真犯了罪,我也无能为力,总不能藐视司法公正。”

眼看求助无门,罗明珠连忙陈述原委:“可是现在并没有定罪,这事过去这么久,想调查清楚也很难,这里面有足够的操作空间,你就不能看在我们夫妻的份上帮帮我吗?”

“我也很想帮你,但现在是敏感期,我直接出手,太过明显,会被人抓住小辫子,到时候连我也玩完。”

这下罗明珠听懂了。

说来说去不过是在意自己的仕途,大概许经纬眼里,她哥根本不值得拿他整个仕途去赌。

她早该明白的,许经纬就是这么个性子,路过的蚂蚁死了,他都得考虑一下这会不会影响到他。

贫苦出生的人一旦爬到高位,比任何人都患得患失,也更谨小慎微,生怕哪一点错误会害得他一无所有。

出事的人倘若换成她,许经纬说不定都不会出手,更别提她大哥了。

想通这一点的罗明珠感到无比失望。

当初结婚还奔着会有一座靠山的期望,谁知道这座靠山根本不让她依靠,连挨边也挨不着。

罗明珠失望透了。

“上次让你帮忙对付罗宝珠,你有你的理由,这次让你帮我哥,你又有你的理由,总之你就是不愿意帮我。你自己扪心问问,结婚这两年我请求过你什么吗?拢共开过两次口,都被你拒绝了,如果这就是我们互不干涉的婚姻,那还不如离了!”

离了?

许经纬眉头一挑,计上心来,“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什么办法?”罗明珠追问。

“我们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