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阴桃花(1)
那天晚上, 谢潭的确在沙发上睡着了。
录像带播完,还是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7号猫猫,用湿漉漉的小鼻子拱他, 喵喵叫着要他回去睡,否则他真是坐到天亮了。
他当然不认识潘凌的朋友, 潘凌本人的资料都难找到, 毕竟是“禁忌”,最重要的那些, 还是他在漫画中看到的那些往事。
她是有名的交际花, 不缺名利场上的朋友,但自她死后, 自然也都消失了。
这位朋友听起来却不一样, 潘凌的态度更亲昵。
她自己说, 与这位朋友少能见面,但即使分隔两地, 书信往来, 也让她意识到,这是最懂她的人, 灵魂上的挚友。
这场独唱会,潘凌感谢了许多人, 谢潭在半梦半醒间, 都没怎么听进去,但倒是听进她的歌声。
尤其那首《寻芳魂》, 是潘凌比较冷门的歌曲, 却是谢潭最喜欢的,听一遍就记住了调子。
坠落旅馆的那一晚,女郎哄他睡觉, 唱的就是这首歌。
再次听到,他就想起浮水镇的那些事,反而有些清醒了,正好听到她讲这位朋友。
谢潭觉得他半夜看“死亡录像带”这件事还是比较阴间的,比起小剧场的“萌”属性,这段能画出来,更像在补充情报。
也就是说,潘凌的这位朋友确实重要,而且和他有关,很可能如同论坛的猜测一样,是棺材主人,他为之复仇的人。
谢潭拿起主卧的那些材料,看了一会。
不管是录取通知书还是休学申请书,都从陈旧、模糊变得清晰,但也从一个他不得而知的人,变成了他自己的样子。
他一张张将材料整理好,规整地放在书柜上。
既然借用了对方的人生,自然也要承担对方的遗恨,完成未解的愿望。
谢潭挎上书包出门,就收到今日份的好邻居先生笑容,比天气预报还准时。
也比天气稳定,迎接他的永远都是“晴天”。
晴天同学手欠地拨动谢潭书包上的玩偶,是像猫条一样的长条蜻蜓,这是他们上次看电影时的联动玩偶,另一只是像球一样的胖胖蜜蜂,就挂在陆今朝满满当当的书包上。
这书包也和谢潭有关,陆今朝的挂饰太多了,每天都要换一个,还经常问谢潭的意见,谢潭的建议是他干脆买一个全是挂绳的书包,全挂上就不用纠结了。
谢潭的本意是有点吐槽性质的,但可能是他日常冷淡的样子与吐槽不沾边,也可能是陆今朝就是听不出这种弦外之音,反正第二天,陆今朝就换上一个挂满各种娃娃和挂饰的书包了。
这家伙看着人高马大,但有时候走路会有一点小孩子的蹦蹦跳跳感,那些挂饰就撞来撞去地打架,花里胡哨,远远看去,像卖娃娃的街头小贩。
谢潭这回有认真地吐槽,说他以后不用讲究穿搭了,穿基础款就行,这个书包就是最不基础的时髦配饰。
陆今朝义正言辞拒绝,自从谢潭搬来,他一天一套衣服变成了一天能换两三套,时髦指数不降反增。
幸好和他走在一起的人是谢潭,换一个人早得潮人恐惧症了。
而那个胖胖蜜蜂就在书包中间最显眼的位置,连他最近心爱的“极寒之地”动画片ip也只能靠边站,就是那个北极熊和企鹅,最近在他口中出镜率非常高。
而且胖胖蜜蜂待的时间也非常□□,旁边的玩偶挂件换过两轮,仍然占据c位。
谢潭还挺意外的,这个做工比他的有些娃娃差远了。
“不一样啦。”陆今朝的回答是,“因为这个和阿潭的是一对。”
谢潭就哑口无言了。
“如果我们有新的一对玩偶……”
“就换掉?”
“不,就一起挂,这个书包选得太好了,挂多少都够,还是阿潭聪明。”
“……”
谢潭就想起论坛最近都在讨论的仙境盲盒。
盲盒以电梯篇的故事为主,但把一些没有出现的角色也囊括在内,都是目前新系列中出场的重要角色。
电梯篇里出场的角色,就按照仙境的角色分配设计,比如【柴郡猫·谢潭】就是黑斗篷、猫耳朵的谢潭Q版小人,【爱丽丝·常明爱】就是爱丽丝经典打扮、肩膀上有一只鹦鹉的常明爱Q版小人。
而他们事后群聊的小剧场,有漫无目的地聊如果全员到齐的剧本杀角色分配,于是,夏无尽就是公爵夫人,孙恩泽孙恩佑是那对孪生双胞胎。
而这之外,薛鸿是蟋蟀比尔,社畜是赶时间的白兔。
没有露面的副教主则得到“智虫”的角色,却不是毛毛虫本身,而是由毛毛虫抽烟斗吐出的黑雾构成的一个形象,想法和做工都非常精妙,剪影很有智慧的神秘感,却看不出男女老少。
苏禾是鹰头狮格里芬,而教主……这个最奇怪,是一面黑镜子里有一张红唇,镜面泛起海一样的波纹,一块块不那么规则的六边形又像乌龟壳,教主的角色是“假乌龟”。
论坛读者以他们对刀神的了解,觉得电梯篇外的几个角色分配,也非常适合,还有深意,尤其是两位教主的。
但谢潭还没来得及看他们的分析,因为他先去看隐藏款了。
此次盲盒还有两个隐藏款,谢潭还挺好奇的,今早第一批抽到的漫画读者就发在论坛了。
一个是坐在红桃皇后王座的常明爱,还是爱丽丝的经典套装,但被血染红大半,戴着红桃皇后的王冠。
她翘着腿,神情倨傲,一把染血的斧头横在膝盖上。
有意思的是,这里还有一个小彩蛋,这把斧头正是双胞胎小人里孙恩佑拿的斧子。
而常明爱的左眼则是时钟的模样,两根花样指针正是金色怀表里的指针。
也是她在沉睡的魔咒篇里,对苏禾展露过一瞬的能力,论坛里讨论了不少,应该是“对某一人或某一物的瞬间时停”,让对方保持上一刻的状态。
这款叫做【占领仙境·常明爱】。
从常明爱得到的能力来看,她的确没有辜负自己的网名。
而另一款……是他。
小人捏着夸张的高礼帽,虚虚戴在头顶,中长发飞扬,扬起的衣角正在燃烧,与黑色的火焰融为一体,肩膀站着一只乌鸦。
与神情冷漠的普通款“柴郡猫”不同,这款小人带着一点温柔又疯狂的笑容,叫做【乌鸦像写字台·谢潭】。
谢潭点进论坛的时候,晒他隐藏款的帖子就在最顶上,极速成了热贴。
【啊啊啊是最后那一幕的阿潭,太好看了……楼主什么手气呜呜,好欧】
【我宣布,这是真正的疯帽子款!刀疤哥对不起!我是颜狗!】
【不愧是隐藏款,疯帽子潭和红桃皇后爱都好好看,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楼主这个看着有瑕疵啊,寄到我这里看看】
【算听响】
【想要啊啊啊啊,太阳神在上,给我出阿潭隐藏好吗好的!!】
谢潭看他这个隐藏款好像特别受欢迎,但其实他觉得……陆今朝那个狗狗款最可爱,看着毛茸茸的,笑也很像,闪闪发亮的。
晒阳光狗的那个帖子抽了十盒,凑齐柴郡猫和阳光狗,一起摆在阳台,配文“猫狗双全”。
谢潭往下滑,才知道是磕cp的漫画读者,他没敢往下看就退了出来。
但听陆今朝提起新一对玩偶,就一下子想到那张图了,并且下意识想……他应该会喜欢的。
可惜他们买不到,但那张图,谢潭保存了,就当有一对新玩偶了。
他们出单元门,小区里有办丧的,一片白色,单元门上也有白事灯笼,就是他们这一栋……谁家老人去世了吗?
陆今朝也在看那边,他对小区很熟悉,认识的人也多,更何况是同栋楼的邻居,出入都会打招呼,果然了解情况:“是楼下602的小霖。”
“那个高中生?”
谢潭想起来了,是小丑篇的失踪者之一,和其他变回来的人一起,在废弃福利院被找到,他还见过小孩模样的她。
这才几个月……死了?
他们一起走过灵棚,陆今朝回道:“对,出了车祸,开学刚上高二,世事无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没在笑,但也没有悲伤,就像他看那场悬疑电影一样,在他眼里,无常就是平常。
如同花开花谢的自然规律,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只是一句随口的评价,连“叹息”都算不上。
但陆今朝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却愣住了,又转过头,去看那片代表死亡的白色,明明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他也知道里面充斥着悲伤的情绪。
可他也不是为此悲伤,而是他想到了那个占卜结果。
他占卜的对象就是谢潭。
却得到“无常”的答案。
好像他们之间是无法被预测的。
可能朝好的方向发展,也可能滑向深渊,可能长长久久,也可能下一秒就是分别。
明明“未知”里也包含“好”的可能,但一想到也有不可忽视的另一半“坏”,他心里就发闷。
他第一次体会到一点“无常”蕴含的窒息感,与棚中他看不见的奔丧者产生了共鸣。
这一刻,如同在世间吹过千万年、见遍天空与大地中生死轮转的风,无意中托起一只鸟,因为喜爱,愿意拖着它飞过永恒,却也因此意识到它只有一生,迟早要在风的怀中坠落,于是风终于尝到天地法则中的无情。
那滋味不浓,但一旦尝到,就散不去了,而且似乎在等待着,等待发酵成灾的那个时刻。
谢潭注意到陆今朝放缓的脚步,看向他。
黑发青年久久地凝视着那片无常与离别炼化的白,神情……居然有点阴沉。
晴天蒙上了乌云。
谢潭刚才还想陆今朝的反应比他想的平淡,但现在看……果然还是在意的,这是在伤心。
毕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那个女生还登门致谢过,打听了陆今朝的喜好,很用心地送了自作的游轮模型。
难得见他这个样子,陆今朝凝视着灵棚,谢潭就凝视着他。
……还是晴天更适合他。
于是谢潭主动拉起他的手腕,往外走:“他们都有事,今天社团基地的打扫交给我们了,大小姐应该也在,别让她久等了,走吧。”
第72章 阴桃花(2)
陆今朝乖巧地被谢潭拉着走, 一路上难得有些安静。
谢潭本来想让他先去社团基地,自己去一趟图书馆,但看他这个样子, 不放心,就拉着他一起去图书馆了。
时间还早, 图书馆里人不多, 谢潭来图书馆找书是出门前的临时起意,自己也没想好具体是哪一本, 毕竟前主人留下的痕迹太少了, 他只能通过非专业课那些书里的小涂鸦推测对方看过的书,需要找一会。
艺术史类的书目在三楼最里侧, 层层书架像迷宫一样遮挡, 旁边就是一扇小窗, 晨光朦朦胧胧地照进来,能看到浮动的灰尘。
谢潭翻着手中的书, 陆今朝四处看了看, 这不是他的学科,按照他的性格来说, 会感兴趣地翻一翻。
但似乎楼下丧事的阴影还没有退去,陆今朝看了几眼, 又绕回谢潭身边, 懒懒地靠在他的身上,额头压着谢潭的肩膀, 也不说话。
过一会, 微微抬起眼睛,瞄了几眼谢潭书页的内容,又缩回来, 拱了拱谢潭的肩膀。
他比谢潭高,也比谢潭大只,说谢潭是“少年”,主要就是谢潭的外形和模样都更像高中生,陆今朝靠着他撒娇,得俯下身,弯一点腰,像一只大号的萨摩耶把人埋住,哼哼唧唧。
自然而然的,这个姿势最舒服的样子,应该还有一样,就是环住身前人的腰。
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还有点太过了,陆今朝的双手虚虚抬起,最后也只是一手抓住自己的背包带,一手勾住谢潭书包上的蜻蜓玩偶,让细条玩偶在他的手指里绕圈。
谢潭的目光一直落在书页上,像并没有管陆今朝在做什么,但陆今朝虚虚悬在他腰侧的手勾住挂饰时,他微微绷紧的背放松一些,停住半天的书页被他的手指勾起,翻到下一页。
他粗略看过三页,觉得这本书差点意思,不是他要找的类型,也可能是他心不在焉……陆今朝半天没动了,像一只逃避现实的大蘑菇,靠着他这个阴暗的墙角发霉了。
……这么难过么。
谢潭合上书,又换了一本继续看,但取下自己的一只耳机,塞进陆今朝的耳朵里。
陆今朝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婉转歌声钻进他的耳朵里,是他遗憾没能听到的女郎歌声……用女郎的嗓子唱太阳圣颂不算。
谢潭还挺喜欢潘凌的歌,就把她唱的歌剧和歌曲都倒进听歌软件,只是音质太旧,但他觉得反而更有味道了。
“今日悠悠晴朗,云绕我的梦乡,白日的梦啊,是一点风轻扬……”
“我的友人啊,天南地北,信在何方……”
“今晚的雨露重啊,化进南柯与黄粱,夜晚有海浪,送我暂离苦愁的港,是你一点芬芳……”
“我的爱人啊,靠在我肩膀,别有悲伤……”
真听出困意的陆今朝一顿,清醒了,谢潭翻书的手指也一僵。
昨晚刚倒完歌,好多歌他还没听,其实除了《寻芳魂》,听过的那些也只记得调子,谁能想到这首歌后面像情歌一样……!
谢潭差点条件反射往前一步,撞上硬书架,但就更欲盖弥彰了,像他故意放这首歌一样。
于是他忍住了,并祈祷陆今朝没动是真睡着了,或者没像他这么神经质、爱联想……或者和他一样尴尬装死也行,总之就是……
两个人维持这个依偎的姿势一会,陆今朝先动了,握住谢潭悬在书页上的手。
谢潭莫名一麻,从心里到指尖,陆今朝离开他的肩膀,拉着他的手转过来,谢潭才注意到,自己的指尖被书页划破了。
陆今朝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也是花里胡哨的,托起他的手腕,垂着眼睛,专注地贴在伤口上。
谢潭动了动手指,层层书柜后,这一角蒙蒙的阳光下,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脚步声靠近,谢潭的手往回一缩。
姜临霁看到他们也是一愣。
陆今朝先活泼地打了招呼,叫了“导员”,姜临霁点头,又看向谢潭手里的书:“找哪个?”
谢潭同样熟练地报了书名,姜导不愧她管理员的职位,找书比系统还快,而且能举一反三,推荐更多相关的书目,谢潭问过她几次,一来二去,也算和导员熟悉了。
姜临霁就指向书的位置,根据这本书,又报了几个其他书名,然后对陆今朝说:“陆今朝,和我去一趟办公室,把你们班奖学金的表拿回去。”
“好的,导~”陆今朝凑到谢潭旁边小声道,“我一会回来。”
谢潭点点头,又对导员一点头,等他们离开,角落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书,揉了揉发下的耳尖。
以前他更喜欢扎头发,但最近他更习惯散下来……那样他耳朵红了也不会被发现。
然而这一摸,却意识到耳朵上空了,那只耳机还在陆今朝的耳朵里,随着他的发现,刚刚断开连接。
他的心又是跳空一拍,好像被发现了一样。
角落里一时只有他拿书的声音,等再有其他同学来找书的时候,他已经平复下来了,并且报复性地把那首歌调到歌单最下面……掩埋!
“你好,能帮我拿一下上面的书吗?我够不到。”一米五出头的女同学找了一圈后,对谢潭说。
谢潭帮她取下来,女生说谢谢,看到他手里的书,顺口道:“你也是艺术史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女生的语气有些惊讶,好像在说她怎么不知道本专业有这么好看的人。
谢潭的目光已经落回书上,闻言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大一新生吗,啊,难道是大一一班的?我听说了,好倒霉,碰到那种怪事真是辛苦了,你叫什么名字?”
谢潭想着敷衍几声,只是他发现自己也没法投入到书中,就不打算再筛选书目了,反正姜导的眼光一向没问题,比他还了解他需要什么书。
于是女生问到名字的时候,他把书一合,转头看她,正打算告别,却发现她的嘴唇已经闭上了,眼睛亮晶晶,等待他的回答。
谢潭意识到,最后这句“你叫什么名字”……不是她问的。
阳光也需要偷偷潜入的一角里,某种淡淡的阴森蔓延开来。
没有黑夜混沌,没有黄昏诡谲,更像黎明,万物复苏前的冷冷清清。
他与女生对视片刻,女生反而不自在了,反思自己哪句话有些冒犯了。
谢潭就先回道:“谢谢关心,是大一一班的学生,我的书找完了,先走了。”
“哦好好。”
不一会,女生也找完书,回到座位自习,角落彻底安静下来。
忽然,窗外有影子掠过。
旅行社说是人少,但也不是只有他们几个人,有一些高年级实习的,基本不参加社团活动,还有一些成员只是挂名拿学分,其他几个新生倒是小长假在几个学哥学姐的带领下,转了转笛丘的热门景点,因为有外地学生,算是旅行社每年招新的活动。
主角团这几个算是和社长玩得好的核心社员。
因为小长假结束,社团要上交旅行感悟,作文、论文、介绍手册、网络宣传视频这些都可以,需要社长审查。
但社长习瑞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于是工作落到副社长陆今朝的手里。
谢潭则是替常明爱的班,打扫社团基地,开学后,艺术史的课紧张起来,但他之前跟着其他班上了,不用补进度,所以和陆今朝一起前往。
路上,有学生在卖花,手工做的假花,七夕没卖出去的滞销品,留到小长假后还在卖。
这位同学是个近视,还没戴眼镜,远远看着,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眼睛一亮:“同学,给女朋友买一束花吧,我这花可不一样,不会凋谢,恰如你们的感情……”
谢潭看那个卖相,滞销有滞销的道理,而且老板眼神实在不好,没打算理。
然而他忘了,他身边跟着个冤大头,没等他反应过来,陆今朝就乐呵呵结账去了,抱着花,自己重新排列,等到谢潭手里的时候,确实好看多了,谢潭一时不知道该说他审美好还是不好。
倒是忘了纠结该接还是不接。
社团楼有一些回来收拾活动道具的同学,人也不是太多,他们正准备上电梯,就被乐器社拉去搬东西,搬去礼堂。
再次回到社团楼下,乐器社的社长为表感谢,追着给他们塞零食奶茶,看到谢潭怀里的花,还调侃道:“你们社团的桃花都晚开啊,七夕不是过了吗?刚才还有一大捧红玫瑰指名送到你们社团呢。”
陆今朝奇怪,看了一眼旅行社开着的窗户:“咦,除了大小姐,还有社员这么早就来了吗?”
话音刚落,楼上就有阴影降落,一团红色被抛出窗户,陆今朝拉着谢潭的手要往后躲,但被谢潭按住了。
因为那团红色没能降落,就被风吹散了,红色花瓣洋洋洒落,像一场芬芳的雨,花香扑鼻。
花瓣卷到他们身上,谢潭捏住鼻尖的一片,却发现这是一张展开的红纸……材质像烧纸用的黄纸,非常粗糙。
纸中央,是三个黑色的毛笔字:夏无尽。
洒落的所有花瓣,都写着这个名字。
谢潭心说,原来是这个。
又过一个单元故事,昨天新的预告图发了,就是漫天红色花瓣,又像纸条,上面写着什么,黑漆漆的。
有一张飘到镜头前,纸上三个规整的毛笔字,写着“阴桃花”。
正是新故事的名字。
第73章 阴桃花(3)
谢潭在车上睡了一会, 睁开眼,黑色宾利平稳地开在四季山的轮回公路,远离市中心的喧嚣, 取而代之是浓密绿荫,已经能看到连绵建筑的一点起伏。
车子减速, 驶入一处不起眼的路, 低调的金属大门与山荫树林融为一体,若不是专车领路, 难以找到。
安保人员确认后, 大门安静打开,车辆驶入宽阔的私家道路, 两侧是树林形成的茫茫绿海, 恣意生长, 有许多很少见的植物。
他们正在前往夏家位于笛丘半山区的私人庄园“盛夏苑”。
驶过树林,豁然开朗, 此地独占一座平缓的山头, 于是,先映入眼帘的, 不是庞大的现代建筑群,而是开阔无比的笛丘市全貌。
他们来时, 临近黄昏, 华灯初上,壮丽无比, 再往远处望, 就是静海。
好像整座城市,都在夏家眼下。
这么说也没有夸大其词。常盛集团营收规模稳居全国前五,集团总部就在笛丘, 是无可争议的龙头企业之一。
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业务广泛,数字科技、新能源汽车、前沿科技投资等等,是当地的纳税大户,带动大量就业与产业集群。
集团与城市整体规划也紧密相连,出资建设本地设施、赞助大型活动,总部常青树大楼就是笛丘市的地标性建筑。
又因为笛丘市人杰地灵的本地特性,医疗方面也有常盛集团的身影,尤其是精神类,业务涵盖高端殡葬服务、精神类疾病治疗中心等。
慈善方面也不落下,夏家也是绿洲慈善基金会的理事之一,笛丘大学的图书馆也是常盛集团捐的。
所以偶尔大家会调侃“笛丘姓夏”。
主宅的建筑风格并不张扬,利落大气,主体用材偏暗,有种冷峻的气质。
大片玻璃映着山间碧色,像嵌在山里的一块巨大镜子,反射出这座城市天生地长的风光。
谢潭和陆今朝被领进主宅,上午发生了那样的事,夏无尽就被接回家了,但临走前,她郑重地委托了谢潭和陆今朝。
委托谢潭,是希望他能调查并解决她身上发生的怪事,委托陆今朝……是因为这家伙撒娇说他也想来,就给他挂了保镖的名头。
下午下课,接他们的车就到了。
这一路,谢潭就见到好几个专业保镖,有男有女,他觉得大小姐应该不缺保证她安全的人。
陆今朝这保镖是保护他的还差不多。
自然,他也觉得,大小姐不缺帮她处理怪事的专业人士。
果然,等他们到偏厅的时候,已经有四个人在了。
看穿装打扮,听言谈举止,有道士,有大师,有神婆,还有一个比较年轻的巫师,还挺时髦,玩占卜牌的,中西都有。
其中还有一个年轻人,穿着得体端庄,正和大师聊天,一见他们,问管家道:“这两位是……?”
管家公事公办地介绍:“谢潭先生,陆今朝先生,两位是小姐的同学和朋友,小姐邀请他们做客,也是请他们来解决问题的。”
管家又为他们介绍道:“这是宋家二少爷宋正祥,何道长就是他介绍来的,这是云松大师,这是莲花堂的堂主幺婆婆,还有占卜巫师齐诗姮小姐。”
不用具体介绍,谢潭就能猜到夏家请的这几位,一定有名有姓,且有能力。
这何道长他就刷到过,是笛丘市内最大道观青云观的观主,师承显赫,多少有钱人和明星抢着约他看事。
道长和大师都闲云野鹤,高深莫测的,只轻轻一点头,神婆倒是和蔼可亲,和他们说了几句话,至于占卜巫师小姐则非常高冷,用眼神致意。
宋正祥本来和颜悦色,一听他们是夏无尽的朋友,还一个比一个标志,笑还是那个笑,却平白少了几分真意。
等他们坐下,管家也给他们上茶,他就举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感叹:“这茶,这么多年还是这个味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因为好奇,和锦锦在夏伯伯的书房里偷偷倒了两杯尝,苦得我们脸都皱了,被夏伯伯抓到,说我们糟蹋好东西,我就硬着头皮喝完,说好喝,那时候是装的,后来品出其中滋味,就爱上了,导致我一来,夏伯伯就调侃我是为这口茶。”
他回忆这段童年的时候,语气怀念,用词亲昵。
何道长悠悠一品,说:“确实是好茶,这古树常青就是夏家自家的深山古茶园里出来的吧,树龄都以百年计算,听说产量极少,只供自家和一些来往紧密的朋友伙伴饮用,今天是沾上宋少爷的光了。”
“您客气,还得仰仗您为锦锦解难,但您说得不错,这种年份、山场的古树,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得讲究……身份。”宋正祥笑着说,“还有按照你们的说法,一点运气和缘分?我看谢先生和陆先生就像这种会走好运的人,是第一次尝吧,味道如何?”
最后这句,倒是有点主人家的架子了。
他看向两人,谢潭不怎么感兴趣,只在端上来后,礼貌性地抿了一口,就无聊地望起窗外风景。
若不是这是夏无尽的家,他其实更想刷手机。
陆今朝则是积极地喝一大口,赞叹道:“是挺好喝的,这东西是越老的越好喝吗?”
何道长捋捋胡子,仙风道骨地说:“茶也似人,年岁久,装的东西自然越多,阅历、眼界、能力,不是小苗苗能比的,当然,天赋也很重要,常青百年能落下名茶的叶子,但狗尾巴草就是侥幸被天恩点化,活过百年,除了无知孩童叼在嘴里玩一玩,短暂地当个宝贝,还能做什么呢?”
他边说,边笑眯眯地看着谢潭、陆今朝和巫师小姐,比幺婆婆还和蔼可亲,宋正祥的笑容更深,不亏是他请来的人。
巫师小姐礼貌地夸一句茶好,却对着管家说的,谢潭的视线就没从窗外收回来,当耳旁风。
只有陆今朝,什么都没听出来,还顺着道长的话想了想。
他和谢潭坐在一起,刚要说“还能用来编花环?”,谢潭随意搭在椅背的手就点了他的手背一下。
陆今朝就眨眨眼,把话咽回去,什么也没说。
场面安静下来,有点尴尬,幺婆婆就温柔地开口了,她来的时候见到了夏无尽一面:“都是这么长过来的,我听宋少爷的意思,夏小姐小时候是活泼性子吗?果然是十八变,如今真是沉稳。”
“是了,她小时候比我还淘气呢,夏哥哥拿她最没办法。”宋正祥又微微探身,问谢潭和陆今朝,“你们应该没见过,她在学校也冷冰冰的吧?别担心,其实她心思单纯,对谁都很好的,也没有架子,但对她这个身份而言,就有坏处了,从小到大,有太多不怀好意的人接近她,我和夏伯伯夏哥哥总怕她被骗……奥,我说多了,这一点,你们肯定很了解。”
他同是富家子弟,和夏无尽可能是青梅竹马,于是像询问自家妹妹的交友情况,好奇道:“你们是同班同学吗?”
陆今朝先等了一会,看谢潭假寐似的,没有再点他,于是他回答:“不是,我们是一个社团的。”
宋正祥的笑就像在说“果然”,好像他们是因为夏无尽跟着加入的社团。
他转回头,又和几位大师聊起玄学,说起他们戴在身上的法器,他也不无视他们两个,经常顺带问一句他们的意见,然后在陆今朝表达出无知的好奇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谢潭的茶凉了,即使他不喝,管家也妥帖地为他换了新茶,宋正祥抓住谢潭对管家道谢的时刻,问他可认得道长身上的符。
被直接叫了名字,谢潭瞥一眼:“不懂。”就又看向窗外。
不方便光明正大看陆今朝,他选择退而求其次,看窗外遍山的绿色,护眼睛。
宋正祥的笑多了点满意的味道,抱怨道:“果然锦锦就是找个由头拉同学过来玩,你们都是学生呢,哪懂这些?这么大的事,事关她自己的安全,真是胡闹了。”
谢潭管他说什么,闭上眼睛休息。
陆今朝则是又喝一杯茶,他比较少喝这种苦的,觉得新奇,连喝了好几杯,又麻烦管家再倒新的。
宋正祥这回真笑出声了:“陆先生是把普洱当牡丹嚼了?”
牛嚼牡丹,暴殄天物,这是骂陆今朝是一头不会品鉴的牛,这回,剩下几个人也笑起来了。
谢潭睁开了眼,看向宋正祥。
宋正祥一挑眉,温和地问:“谢先生倒是只喝了一口,你觉得怎么样?”
他满肚子的阶级知识,坦然地等谢潭回话,自信怎么都能羞辱一番。
这次幺婆婆没有解围,剩下几个都没说话,明眼人都看出来,这位宋少爷不喜欢他们,没必要惹一身腥。
然而谢潭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平淡地说:“废话太多。”
宋少爷一愣:“什么?”
“还是个聋的。”谢潭单手撑着头,懒得看他,而是看向陆今朝,“少和傻子说话。”
陆今朝捧着新茶,乖乖点头:“哦。”
场面一静,其他几人显然也没反应过来,随后惊讶地看着口出狂言的谢潭,何道长的眼神更是在说“这是宋家,疯了吗”。
“你……!”宋少爷一瞬间没能维持住笑脸,想起这里不是自己家,他努力深吸几口气,“谢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未免说话太难听,还是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我知道锦锦惹人喜欢……”
“夏总什么时候到?”谢潭完全无视了他,有点不耐烦地问管家,“这是留我们参加品鉴会吗?”
不参加几位客人对话的管家此时站出来,解释道:“抱歉,先生,还有一位贵宾到访,夏总正在会客室招待……”
这四位大师,已经是夏家找的顶尖人士,居然还有一位让如今夏家当家亲自接见招待吗?
职场竞争,让几个大师严肃了一些,云松大师问:“是哪位大师?”
管家道:“苏家的先生。”
“苏家?”
几人脸色变了变,能在这个圈子成为顶尖,别管见没见过,肯定听过苏家……或者说黑山羊。
包括宋正祥,他为了夏无尽的事,可是找了许多大师,当然包括苏家,但用遍人脉关系和手段,却连一个旁系的面都没见上。
管家按了一下耳麦,收到指令,恭敬道:“少爷请各位前往会客厅。”
话说到这里,宋正祥就不好发作了,而且他也想见见真正的苏家人,于是他站起身,不用管家带领,先走一步,好像对这里非常熟悉的样子。
他冷着脸经过年轻的几人,目不斜视,路过谢潭时,微不可察的一颗淡黄色珠子落在少年身上。
剩下几人也不耽搁,跟着往外走,不能让夏总和苏家人久等。
谢潭才起身,和陆今朝坠在最后,进电梯前,发现陆今朝正看着他……的衣角?眼神还有些冷。
“怎么了?”
陆今朝观察谢潭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阿潭不可能没发现,没扫去那东西……原来如此,另有打算吗?
于是他摇摇头,像被揉过头的狗狗一样笑:“阿潭替我说话,我开心。”
谢潭一顿,等他们乘电梯上楼,其他几人,尤其是宋少爷,特意挤在他前面出电梯,把他们落在最后,还冷笑着提议:“既然有苏家的贵客,不懂行的还是别凑上去讨嫌了,自己丢人没事,别误损了夏家的脸面。”
两人并不着急,也无视其他人,自顾自走在最后,谢潭才说:“你倒是不在意。”
陆今朝轻笑:“我有什么可在意的。”
谢潭不知怎么,突然想,自己虽然也不在意,但还是会嫌烦,陆今朝自如地有回有应,才是真的不在意。
他感受不到嘲讽,就像感受不到任何一点威胁,所以难以感到被冒犯。
他们最后进门,门里已经聊起来了,最热络的声音就是宋正祥。
来的应该是一个大人物,宋少爷和其他几人吹捧的声音就没停下,换着花样来,连不怎么说话的巫师小姐都说了几句。
谢潭跨进门的时候,正和被他们围住打招呼的贵宾先生对上视线。
苏禾满脸的不耐烦瓦解冰消,一挑眉。
宋正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勾起一个冷笑:“苏先生,见笑了,这是……”
苏禾自然地朝谢潭走去:“呦,今天怎么没扎头发?”
作者有话说:
阿潭:(根本没听,困)
陆陆:蚂蚁在说话
第74章 阴桃花(4)
原本热闹的会客厅, 因为苏禾这一句话,陷入奇怪的安静。
宋正祥的话卡在嗓子里,脸都呆住了, 其他几位大师也无不惊讶,又恍然大悟。
宋家比不上夏家, 但很正常, 笛丘市夏家独大,夏家之下的第一梯队, 宋家就是之一, 反正都是他们不能得罪、该处好关系的客户。
但这个少年可是和苏家的恶狼相熟啊,还关系很近的样子!
谁见过黑山羊在意什么夏家宋家的, 甚至有传言说, 当年就是黑山羊暗中帮助, 夏源川才发的家!
谢潭也是苏家人吗?怪不得如此嚣张,确实有那个资本。
就连原本想打圆场的夏长风都是一愣。
常盛集团董事长夏源川早年操劳过重, 近几年身体每况愈下, 力不从心,把集团交给大儿子管, 自己居家养病,几乎不见外人。
外面传得五花八门, 说他偏瘫、老年痴呆等, 翻来覆去就一个缺德主旨,这老头子命不久矣。
可惜群狼环伺下, 继承人优秀且争气, 大儿子夏长风稳稳接过商业帝国,没能遂他们的愿,常盛的天没变成。
但也让忙得不可开交的夏总没有时间陪伴家人, 心有愧疚,尤其听说妹妹被鬼缠上,立刻推后行程赶了回来,花重金请能人异士。
苏家当然在列,甚至是他的首选之一,有调侃说“笛丘姓夏”……那是普通人眼中的笛丘,在另一种世界的观念里,曾经流传一个说法,不是调侃,而是畏惧,那就是“笛丘姓苏”。
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但曾经的巨树倒塌腐烂,脓水也能浸润整片城市的土壤。
可他也知道苏家多年没有音讯,而且这个老牌家族脾气都怪得很,他算是病急乱投医,没报什么希望。
但没想到,苏家似乎出山了。
且不是普通的族人,而是黑山羊家族的中流砥柱,不管嫡系如何变幻,都是黑山羊最锋利爪牙的那位,苏禾先生居然答应亲自来一趟!
夏长风打起十二分精神,像接见皇亲国戚,就差沐浴焚香,以表敬重。
他是生意场的人,看人的本领还是有的,招待这么一会,对苏禾先生的脾气就有了解了,看一群人围着客套,他就知道苏禾先生不耐烦了。
以免贵宾直言不讳让其他客人滚蛋,他正准备一句话结束寒暄,直入正题。
但没想到,对他都爱答不理的苏禾忽然变了脸,熟稔地和最后进门的少年打招呼。
不管是态度,还是话中的内容和语气,和之前相比,都可以算亲昵了。
夏长风知道两个年轻人是妹妹的朋友。
但他没把妹妹说的“委托”当一回事,他们和妹妹一样,还是学生呢,他只当邀请妹妹的朋友做客,她最近休息不好,正好能陪一陪她。
有信任亲近的朋友在身边,她也能放松一些。
现在,他立刻调整了态度,正视起两个年轻人了,他见谢潭恹恹的,没有回答苏禾,先亲切地和他们打招呼,请大家落座,然后问道:“苏禾先生认识谢小先生吗?”
苏禾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只盯着谢潭看:“我的后辈。”
夏长风惊讶:“谢小先生也是苏家人吗?”
云松大师赞叹:“我就说,谢小先生看着就气度不凡。”
苏禾没回答,毕竟他也想听听谢潭的回答,有点看好戏的意思。
但目光无意扫到谢潭的衣角,眼神冷了一分,斜眼瞥向宋正祥,露出一点凶光。
落座后,宋正祥脸色就差,他没想到这是苏家人,但还是勉强撑住了,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此时,他忽然感到被捕猎者锁定的危机感,无端抖了一下,神经质地左右看了看。
而谢潭似乎轻声一嗤。
“不敢。”
这态度,居然是摆明的嫌弃和厌恶。
这一下子,可换做提问者紧张了,云松大师也懊悔不该搭话。
怼宋正祥就算了,苏禾还坐在这里呢,怼苏家?
宋正祥倒是坐直了些,立刻看向苏禾,等着他冷脸……最好直接翻脸!
其他人也一样观察苏禾的脸色,却出乎意料地看见白鬓男人忽而笑了,不仅毫不在意,还心情不错地说:“只是带过他一阵而已。”
这话没说清,但意思偏向“不是苏家人”,夏长风聪明地不再纠结这件事,而是说:“那是苏禾先生的半个学生呀。”
谢潭没再嘲讽,也没再回答。
不回答也就是没否定,苏禾心情似乎更好了:“说正事吧。”
夏长风就让管家叫夏无尽下来。
谢潭其实有暗自观察这些人……没有教团的人吗?
他觉得不太可能。
最近教团确实忙,看习瑞就能看出来,这家伙返校后就难以抓到人影,又过一个单元故事了,也没有给谢潭任何一点信号,像他没上报教团一样。
还有不知道有没有正式入职的常明爱,除了紧张的课程,空闲时间也忙得见不到人。
夏无尽碰到怪事,第一反应应该就是找习瑞,毕竟他们就是这么认识的,而且她和常明爱关系好,正常来讲,此刻前来庄园的人,应该是他们两个。
还有一个证据,刚过去的上一个单元故事,背后居然不是镜教团在搞事,而是最近有动向的黑山羊们。
黑山羊们也有提到,暗地里有邪教徒纠缠,谢潭猜测可能是教团放出大量教徒,顺着山羊的行动,进一步探查其他观测。
而且听说教团最近有礼拜?还是他们叫法会?反正就是邪教聚会。
有够忙的。但谢潭以为,对于他隐晦的合作提议,教团一定会有所反应,何况苏禾在这里。
这次故事选择让他出场,谢潭想,不太可能缺教团的人。
所以这四位大师里,谁是邪教徒呢?
夏无尽来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得体地打过招呼,就坐到夏长风旁边。
夏长风就请他们看一样东西,就在会客厅的桌上,几乎和桌子一边大,他掀开红布,是像博物馆里有的,两个恒湿恒温的玻璃展柜,一对青铜大雁,一对玉大雁。
陆今朝一眼认出左边的:“嗯?这是音乐剧院地下的文物?”
夏无尽点头:“对。”
她讲述了事情经过。
烂尾音乐剧院的探险后,地下那批文物已经上交,其中就有这对青铜大雁。
但在度假前,保姆说,打扫的时候,发现收藏室多了一样收藏,夏无尽一看,正是这对青铜大雁。
居然凭空出现在了她家。
她立即联系文物局和警察,文物就被带走了。
然后,等她度假回来,发现这对大雁又无声无息地回来了,就在她房间的地板上,而且还多了一对玉的,正是笛丘市博物馆的镇馆文物之一,被借调出省,前几天刚回市内,却在路上失踪了。
夏家有钱有势,但不是失心疯,不可能偷文物,调查结果也显示,运送途中没有被偷的痕迹。
所有可能调查完,还是说不通,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闹鬼了。
夏无尽揉了揉太阳穴,说:“夜探音乐剧院前,我就总梦到一个人,最初看不清样子,别说男女老少,是人是物都看不出来,只是一片模糊的红,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然后我开始每天都做这个梦,梦一天比一天清晰,我看出那是一个人的轮廓,穿着红衣服,似乎在对我说话,但我听不清也记不住。慢慢的,我能看出对方很高,身量也宽,应该是一个男人,然后我看清他的四肢了,再是躯干,他似乎二三十岁,但他的脸一直是模糊的,我怎么也看不清。
“他还反过来安慰我,说马上就能见到了,我问他是谁,他应该告诉了我,但我醒来就忘记了,下一次再见他又说了一样的话,说马上了……
“直到七夕那天,我看到了他的脸,并不吓人,甚至算出众,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以及他的地址,这次我醒来……都记得,他的样子和说过的一些话,我能知道一些之前梦里的事,就是能记得后的梦里,他告诉我的。”
何道长问:“地址是?”
夏长风脸色难看地回答:“是山脚下的公墓。”
巫师小姐说:“名字是公墓里哪位死者的?”
“他叫张成潇,公墓里没有他的名字,但公墓上的山林里也有很多坟,其中一个孤坟上就是这个名字,也只有一个名字,查不到来处。”
云松大师:“这是招到什么东西,被厉鬼冤魂缠上了?可你们发现文物前已经做了一阵梦,看清了他也在那之前,那就不是那个烂尾建筑里带出来的。”
何道长皱眉:“会是仇家做的吗?眼红夏家的人可不少。”
巫师小姐提出另一种可能:“阴桃花也可能是前世孽缘,他要强续。”
夏长风已经在搜查叫这个名字的人,遗憾的是夏无尽没有办法画出他的样子,他的五官也不是特别有特点的那种,比如吊梢眼、鹰钩鼻,也没有痣,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只能说出是很周正、看着舒服的类型。
巫师小姐:“那他的衣服呢,什么材质,是现代人的衣服吗?”
夏无尽摇头:“和现代人的衣服一样是上下分开,长袖长裤,但材质却很粗糙,没有任何特点……我觉得像古代没有囚字的囚衣染红的样子。”
那很可能是哪个老鬼想抓活人配冥婚,或者是她前世的孽缘。
幺婆婆温声说:“阴桃花啊,他可有问你的名字?”
夏无尽:“有,而且问过很多次,但我没有告诉他。”
幺婆婆赞赏道:“绝不能告诉他,还有生辰八字,他应该是在走三书六礼,不知用何种手段搭进你的梦中,这就是第一步纳采,大雁就是备的礼物,说媒提亲呢。”
何道长接道:“下一步就是合八字了,拿你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与他相配,我一会给你做一个驱梦辟邪的法阵,但如果他还有手段,你一定警醒着。”
云松大师说:“我从旁辅助。”
幺婆婆安慰她:“我会给你做个暗示,在梦中封住你的口舌,以免你被他迷惑,答出口。”
巫师小姐说:“我来算这人是什么人。”
夏长风一一谢过,剩下几位都没开口,他拿不准谢潭的情况,也怕为难了小朋友,毕竟是妹妹的同学,反正苏禾算他老师,于是就恭敬地问苏禾的意见。
苏禾懒懒散散的:“这不都分配得挺好的,等她再梦到的时候看看吧,不行我就进她的梦,把他杀了。”
“好好,那就谢过苏禾先生了,有几位大师帮忙,我也能安一点心了,各位还没吃饭吧,是我招待不周了,那就请各位随我去……”
宋正祥已经拿回体面的样子,笑着突然插话道:“夏哥,你把谢先生忘了,他可是苏禾先生的学生,能力不必多说,又得锦锦信任,还看到了那鬼送的花,一定有什么发现。”
第75章 阴桃花(5)
夏无尽第一个皱眉。
七夕虽然得到一个死人名字和公墓地址, 但那天过去,她一段时间没再做梦,有习瑞曾经给的符, 又和朋友们在一起,精神状况还好。
是夜探前, 她又做一次梦, 但那阵大家在查常明爱陷入沉睡的原因,后面又是难得的度假出行, 她就没有麻烦大家, 准备回来再说的,说不定回来就好了……?
事实证明, 她这个决定不好, 非常像没张嘴的恐怖故事主角。
回来后, 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她又开始梦到他, 而且醒来后特别累, 像被吸走了精神。
梦……或者说梦中的那个人,对她的影响变深了。
但习瑞忙得找不到人, 实在分身乏术,可也没有放下心, 立刻让她找谢潭和陆今朝。
她有邀请朋友来玩的意思, 但也非常认真地委托两位朋友,其他大师该有的报酬, 她一样不会落下。
浮水镇里, 虽然她没有直面一些场景,但也知道谢潭不普通。
而即便是撒娇来的陆今朝,也不是顺带的, 就像社长说的,陆今朝是幸运小王子,她真诚地……想蹭蹭朋友的福气,她也是这么说的。
实在是她最近真觉得晦气,艺术港湾的占卜太准了,阳桃花阴桃花一起发作,看着都像劫!
结果她因为身体不舒服,没有亲自来找朋友们,反倒让他们受委屈了。
正如宋正祥所说,夏无尽看着不苟言笑,其实没什么架子,可她真动气的时候,无需特意端着,就有大小姐的气度。
她疏离而警告地叫了“宋哥”,看他还装着体贴关切的笑脸,脸更冷了,正要直言,谢潭先说话了。
他依旧无视了宋正祥,而是问夏长风,道:“郭导的电影《青丘》,常盛集团是主要投资人?”
夏总日理万机,产业太多,反应了一会,才想起夭折的那部电影,能想起来还是因为当初闹的丑闻太大。
“是,但因为……项目已经取消了,可有什么不妥吗?”
谢潭只是简单验证一下,小丑篇时,他只以为绿洲慈善基金会是一个背景板组织,在之前的系列里确实是这样的,毕竟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故事主要发生地的有名慈善会,会被收进漫画剧情和画面的边角,也很正常。
但再往后,绿洲慈善基金会几次被提及,似乎和主线关系不浅,比如泡泡画就是基金会的慈善晚宴里被朱锋亮看到,而夏无尽的叔叔,也就是夏家董事之一,还是基金会的理事。
如果有的元素不止单元故事里的那点信息,小鬼篇里被夏家投资的《青丘》电影,是否也有其他深意?
夏家,常盛集团,常青树大楼,四季山,轮回公路,盛夏苑,古树常青……青丘。
虽然这是山海经里的一个地名,但说不定夏家人觉得这个名字从单纯的字面组合上,就很讨人欢心呢?
他记得网传的剧本,狐族迎来灭亡灾难,族长男二预料到结局,仍然誓死守卫,真让他以命换来族群再一次的生机……结局不说,前半段听起来可有点“黑山羊”。
而来意不明的苏禾,就在现场。
谢潭不走心地一笑:“没什么,我对这个电影还挺感兴趣的,可惜了。”
以免宋正祥再说一些讨人厌的话,夏无尽果断起身:“请各位客人到餐厅用餐吧,厨房已经准备好了。”
夏长风默契地配合妹妹说起是哪的大厨,用的什么特殊食材,做的什么菜。
而宋正祥像是自知失言,对夏家兄妹和谢潭歉意一笑,又恢复了初见时端庄而随和的样子,收敛了。
他们进行了一场愉快的晚餐,不愧是夏家,挑剔如谢潭都多吃了两口。
全程,宋正祥没再找茬,其他几个大师也一改隔岸观火,端起恰到好处的体贴和热情。
云松大师离他们的位置近,看陆今朝好奇夏家自酿的酒,谈笑间几句话就自然而然让两位年轻人尝上了。
谢潭给了面子,主要是陆今朝眼睛亮亮的,跟他说好喝,他就尝了一口,确实可以。
吃完饭就请他们留宿,这也是事先说好的,临近黄昏请他们来,就是因为法咒符咒这些东西,晚上使用的效果更好,而且那鬼就在午夜梦中出现的。
四位大师被请到偏宅做准备,夏长风让他们随便提要求,夏家都会全力配合。
何道长是宋正祥请来的,宋正祥自告奋勇,招待大家过去。
剩下几个人还是留在主宅,离大师们定好的时间还远,夏长风就让夏无尽陪着他的两个朋友,带他们参观,让他们随便玩。
妹妹有分寸,她的两个朋友看起来也不错,不用他担心。
他自己则带苏禾先生去见卧床的父亲。
这是苏禾先生先提出来的,夏长风才知道原来父亲和苏禾先生是旧识,也明白了为什么苏禾先生会亲自前来,这是父亲的面子。
不过父亲长久地不见外人,还是需要去问一声,他歉意地向苏禾表明情况,苏禾摆摆手,随他去,自己在楼下等着。
而夏无尽正问两个朋友想做什么,这里有游泳池和各种球馆,还有放映室、图书室、温室花园……陆今朝都挺感兴趣的,谢潭每个都兴致缺缺。
苏禾看站在一起的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一乐,陆今朝注意到,就活泼地和他打招呼。
都没死啊……
苏禾调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怎么样,追到心上人没有?”
在场就一个女生,还是他们一起的,苏禾故意逗小孩,瞥一眼夏无尽,却见陆今朝下意识看向谢潭,而且一看就忘了挪开眼,还是谢潭回看过去,他若无其事地狗狗笑。
苏禾:“?”
苏禾:“……”
男人随意的脸色微变,瞪向他们两个:“等等,你……”
思春思的是男的?而且还是……!
默默旁观的夏无尽不意外,他俩这个暧昧气氛,社团里的几个都心知肚明,倒是苏禾先生的表情……像自家小白菜被拱了,一时无法接受一样?
谢潭像什么都没感受到,只是皱眉说:“要说什么就说。”
苏禾连楼梯都没上,应该是想和他说什么。
开出浮水镇,到波光粼粼景区时,谢潭就在等,看苏禾会不会杀过来,结果一个影子都没等到,也没有其他黑山羊来找他麻烦。
还有这次见面的态度。
虽然苏禾肯定对他有诸多疑问和不知好坏的打算,但目前来看,关于棺材主人的事上,他们姑且算战线统一?
起码苏禾不想黑山羊知道这件事。
就像论坛说的,虽然黑山羊的宝贝观测山炸了,但关于罪魁祸首,苏禾认为是他自己的私事,他会自己解决。
谢潭真好奇了,前房主到底是他什么人?
而苏禾更不爽了,这小鬼对人爱搭不理是常态,没看那什么什么少爷,他就完全当空气人了吗,那现在突然出声就是赤裸裸的维护!没看那傻小子笑得更灿烂了吗!他要靠在你身上了!
他阴阳怪气道:“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对身上的垃圾渣滓都有慈悲心,对我倒是凶。”
谢潭心说,果然。
他没被陆今朝之前的撒娇糊弄过去,陆今朝当时在看他的衣角,后来苏禾一直盯着他,也往下看了一眼,又斜一眼宋正祥。
宋正祥在他身上放了什么东西。
他有不动声色检查过,什么也没找到,这么难以察觉,再加上有反应的两个人……嗯,是玄学相关的东西。
听苏禾的意思,还可能是一个活的。
谢潭面不改色:“是人躲不过,是鬼……我怕什么?”
还笑了一下。
苏禾看了他一会,正好夏长风下楼请他,他轻嗤:“小疯子。”就上楼了。
碍事的大人们都滚蛋了,三个年轻人最后决定去游戏房打游戏。
夏无尽先对宋正祥的骚扰和他们道歉,大小姐直言不讳:“他有病,你们别理他。”
陆今朝正在选游戏,感叹:“大小姐和阿潭说得一模一样。”
他们三个互相看了看,都笑起来。
谢潭难得主动说:“辛苦了。”
不敢想某位少爷仗着同圈子的家世,平时都是怎么茶里茶气骚扰大小姐的。
陆今朝忽而辣评:“他以大小姐的青梅竹马自居,以门当户对自傲,视你为囊中之物,他想嫁进夏家吗?”
如果是陆今朝的话,谢潭还是愿意接一接,他把另一个手柄递给夏无尽,自己悠闲地去阳台吹风了:“他只会觉得握住了一部分常盛。”
相当多的男人都是当小白脸都当不明白的自信生物。
大小姐定音:“我不喜欢他,不会和他结婚。”
陆今朝就应景地选择一个捉鬼小游戏,不仅能捉鬼,还能揍人,他芜湖一声就开始了游戏。
谢潭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刷手机,阳台窗帘拉一半,陆今朝回头就能看见的程度。
他们玩了一会,外面的天色早就彻底暗了下来,蚊虫就多起来了,在发阴的墨绿树叶间,隐秘地响动。
富人的高端庄园自然有专业园林团队,有一套现代化虫害管理策略,但也不可能杜绝蚊虫,生态系统越丰富,蚊虫越可能存在。
但他不是招这些的体质,一时不想动,懒懒洋洋间,似乎浸入这片阴绿的生命里,听着缝隙间那些分不出方位的声音,好像从他的经脉下震动。
有飞虫扇动翅膀,有蝉鸣似的叫,还有什么在爬行,簌簌……簌簌簌簌……簌簌簌簌簌簌簌簌!
紧密的爬动声让谢潭一睁眼,正好听到身后屋内陆今朝拖着音叫他,撒娇道:“阿潭,我走不开,我想喝汽水——”
谢潭一回头,就看到被窗帘半遮半挡的玻璃窗后,陆今朝仍然背对着他,盘腿坐在垫子上,游戏战况激烈……但他的脑袋一百八十度转过来,正笑着看他。
谢潭一眼就看出这不是陆今朝。
这个笑太劣质了,他皱起眉。
仔细一看,果然,陆今朝俊朗锋锐的眉目,似乎都变尖细了,于是笑起来就有种精怪感。
陆今朝还正常坐在那里,这张怪异的脸是映在玻璃上的!
被风吹得团起的窗帘里,蛇一般大的百足虫正簌簌踩着布料,旋转着往上爬,探出的虫身顶端正与玻璃上的这张脸相连。
而虫尾……勾着他的衣角。
谢潭知道宋少爷在他身上放了什么了。
一颗蜈蚣卵。
那人脸虫身的蜈蚣诡异地笑,紧紧盯着他,又用陆今朝的声音,学着陆今朝的调子,叫道:“阿潭——”
全神贯注的夏无尽突然看到屏幕闪了两下,正好定格在鬼突脸的时候,卡出怪异的花屏,倒像是要爬出来的真鬼了!
一声变调的尖利怪叫从身后响起,还有簌簌簌簌的拼命挣扎声,她听得头皮发麻。
但只有一瞬,恐怕连一秒都不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下一秒,游戏室的灯灭了,不仅如此,是整个主宅的灯全灭了,陷入一片诡异的黑暗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