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雨州来羌(一)
张灯和卫原野降落在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地上。
卫原野一边确认传呼机的使用状态, 一边说道:“一般都会这样,最初的降落点会选在没人经过的地方,减少被目击。”
张灯说:“那我们怎么走啊!”
他一个纯粹的文科生,被荒凉的戈壁吓退了, 这要是走过去, 脚都要断了。
张灯恐惧地说:“我学校体侧八百米是花了二百块钱找的替考。”
卫原野笑了下, 他说道:“你怎么这么弱?”
“我已经增肥十斤了,”张灯说, “但是这总有一个过程吧?不能上来就让文臣杀敌啊。”
卫原野大笑起来,他道:“算了, 不逗你了。”
“这不是有根棍呢吗?”卫原野拿出来像转笔一样转了一圈, 他说道, “我们上学的时候,把它叫称心如意棒, 什么都能做。”
卫原野按了一下按钮, 指着空地挥舞了半天,那根木棍仿佛被点亮了一样闪烁着金红色的光,光影掠到卫原野的眉间,在卫原野睁眼的瞬间,地上的滚石慢慢地聚在一起,化作了一辆敞篷轿车的模样。
张灯:“……”
卫原野打开车门,邀请道:“上车。”
张灯道:“你都用魔法了, 不能御剑飞行之类的吗?”
“中魔时代, ”卫原野说,“别太惹人注目了。”
张灯:“到底什么是中魔啊。”
他好像一直在提问题,自从来了世界树,他的一切世界观都要重新建构。
卫原野说:“只是一种通俗说法, 用低魔、中魔、高魔来形容魔法对于世界的进程的影响程度,低魔就是大多数普通人都不知道魔法的存在,中魔是大家都知道,但是只有一部分可以掌握,高魔世界就是小马宝莉,每个小马都有魔法。”
张灯:“你的阅片量真的好高。”
“在你收藏夹看到的。”卫原野说。
张灯:“……”
“怎么了?”张灯说,“成年男人就不能看小马宝莉了吗?”
卫原野:“谁说不能了?”
张灯却总觉得卫原野言语里带着不可言说的调侃。
张灯道:“小马宝莉很励志的,我小时候因为没有自己的可爱标志,还很难过来着。”
卫原野说:“你的可爱标志是一支笔。”
张灯被他这个形容给打动到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以后,张灯道:“但是……这个车也太颠了吧!”
“忍一忍吧,”卫原野说,“快到了。”
张灯真的不想表现得太娇气的,他也希望自己像个纯爷们一样,说一不二,干什么都痛痛快快的,但是他实在忍不住了,说道:“我颠得屁股好痒。”
他想下车走一会儿,卫原野却道:“可能是要长可爱标记了。”
张灯:“……”
“下车就杀了你。”张灯宣布道。
他们只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就终于看到了人,起先张灯还不确认,让卫原野看看,那个躺在地上好像一堆垃圾的东西是不是人,卫原野直接扔了块石头过去,那个人从垃圾中抬起头来,一见到他们,疯了一样,说道:“终于见到人了!”
张灯说:“什么意思?”
“我走了三天三夜了,”那人坐起来,崩溃地说,“一个人都没有,这片大陆的人全死光了吗?”
“你从哪里来的啊?”
“雷州,你们呢?”
张灯:“雨州。”
卫原野:“……”
那人道:“雨州是哪儿?”
“雷州又是哪儿?”张灯一个写小说的,最擅长插科打诨,瞎编胡说,他道,“我们外地人,也没听说过呢?”
“哦哦,”那人果然不再怀疑,一躬身说道,“在下林宇舟,您二人呢?”
他俩报了姓名,林宇舟坐上了车,哎呀了一声,说道:“这座驾真不错,你们是学奇门遁甲的吗?”
“没错,”张灯说,“这是我兄台的新发明,叫石动然聚,还不错吧?”
“厉害厉害。”
卫原野简直对张灯刮目相看。
到了一个完全没人认识的新世界,张灯仿佛彻底激发了自己作为创作者的热情,再也不自闭了,也不悲观了,仿佛一个社交恐怖分子。
张灯说道:“不知道林兄长途跋涉,是所为何事呀?”
“哎呀,客气,”林宇舟说,“叫我宇舟就行了。我猜咱们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
他说完,便观察着张灯和卫原野的神色,但是见这两个人都没有接茬的意思,便只得接着说下去:“我是为了武魂真身而来。”
张灯没听懂,但是说道:“那好吧,既然顺路,你上车吧。”
林宇舟非常欣喜,却不大自然地去看卫原野的脸色,张灯猜测他可能是觉得卫原野还没放话,不敢轻易上车,张灯道:“我这个朋友不爱说话,没事的,他很友善。”
卫原野说:“我非常爱说话,是你没给我机会。”
张灯对林宇舟说:“你看吧,我就说了他很友善。”
这个介绍的语气,就像是在介绍自己家的一条小狗。
林宇舟上了车,张灯发现他虽然穿得邋遢,长得却不错,最特殊的就是他的眉眼之间有一颗痦子,打破了他气质的温和如玉的氛围,反而带着一副神相,张灯可能还是迷信,总觉得长成这样的人也许是有些机缘的。
张灯道:“你走了多久呀?”
“走了多久?”林宇舟说,“我不记得了,不过我进入这片戈壁已经三天了,真的累惨了,一直走不出去。”
“你怎么不用你的法术呀?”
林宇舟道:“实不相瞒,我把自己的法术全部忘记了。”
他见两人都没懂,便解释道:“我其实失忆了,听说武魂真身炼化之后,可以重塑三魂六魄,我应该就能找回自己失去的记忆和法力,所以我才来的。”
张灯:“可是就你自己一个人,很危险吧?”
“我好像也没有什么朋友,”林宇舟很平常地说,“我应该是修炼了很久,所以亲人朋友都死光了。”
张灯说:“你好可怜啊。”
“这有什么?”林宇舟说,“修道之人都是要经历这些的。你们肯定也修炼了很久了吧。同行的路上还能有一个知己相伴,何其有幸呀。”
“而且我其实也并不是把所有的功法全部忘记了,”林宇舟说,“我还有一个保命的绝招。”
“是什么?”
只见林宇舟捏指掐诀,最终念念有词,然后霍然一睁眼,张灯只觉得眼前一黑,在睁开眼睛的时候,林宇舟和卫原野都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张灯:“……这是什么?”
“我把这个诀成为狂睡诀,”林宇舟说道,“这个是我唯一还记得的法诀了,不管是谁都可以狂睡两分钟,不过最多也只能是两分钟,所以遇到危险,我至少可以跑。”
“好吧,”张灯说,“两分钟够干什么啊。”
而且林宇舟说起来便没完没了,他说道:“你看这武魂真身,如此厉害的一个人,不也是为情所困,凄凄惨惨地死了,引得这么一群人蜂拥而至,要他炼化他的骸骨,咱们这些人啊,向天借运,就总以为自己一手遮天,一步不慎,也是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张灯心思一动,和卫原野对视了一眼。
那会不会他们要找的那个被“孽”影响的人,就和这件事有关系呢?
张灯一边想,一边问:“可是你一点法力都没有,如何去抢武魂真身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林宇舟却不大在意,他说道,“早晚会有办法的。”
他们三人走到傍晚将至,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们见到了一条土路,沿着这条土路走了不消片刻,便在岔路口遇上了一行人。
那行人穿着不似他们,一个个打扮得近似于民国时期,带着些风尘仆仆的味道,见到他们几个的穿着打扮,为首的那个人说:“天外来客?”
张灯还未说话,林宇舟说道:“确是我等。”
张灯忽而想到了什么,临走的时候,池小匣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已经被时空机器给扰乱了,那是不是就是说,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像他们一样的时空旅人?
林宇舟也是?
他不是失忆了吗?
张灯一脑门问号,那人却很恭敬地道:“此处荒凉戈壁,夜晚危机四伏,想您三位也应该是天外来客,才能有如此身手,在此地全身而出。”
林宇舟说:“快算球了,我们迷路了,能跟你们走一段吗?”
“自然可以,”那人说道,“我叫语治,这位是我的部下,里消,不知道三位尊姓大名?”
三人报了自己的姓名,那人便说道:“原来都是贵客,那么快请上座。”
张灯观察到他们这个队伍很奇怪,为首只有两辆马车,剩下还跟着百余号的人,都坐在一辆非常巨大的木车上,那辆车有两人多高,四周的护栏到人的脖子那么高,由一个非常巨大的动物拉着,似牛似鹿,喘气声音非常大,好似一辆大型机器。
张灯上了前面的马车,说道:“你们是往哪里去呢?”
“我们往颍州方向而去,”语治说道,“从雨州方向而来。”
林宇舟看向张灯,有些不可思议道:“你老乡啊。”
张灯:“……”
语治意外地说:“哦?阁下也是雨州的?”
“啊,”张灯说,“我住郊区来着,对市里不太熟。”
他注意到卫原野偷偷笑了一下,张灯给了他一下子,说道:“你说呢?”
卫原野说:“我失忆了。”
张灯:“……”
林宇舟却很识趣,不再多问,说道:“这么说,你们也是去找武魂真身了?”
“是与武魂真身有关,”语治说,“但却并不是要和各位抢夺武魂真身,我只是奉命进贡雨州来羌。”
语治说:“此处戈壁地广人稀,还要再往前走个两日才能到达颍州,各位稍安勿躁,吃用尽管吩咐我们就可以了。一会儿晚饭便送来。”
语治说完,并没有再寒暄的意思,直接退了下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林宇舟说:“没事,他这个态度很正常。”
“因为我们是‘天外来客’,”林宇舟似乎已经看出两个人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解释说,“搭乘着时空机器来到此处,从未来而来,必然会给这里造成很大的影响,这里的很多当官的都是我们这样的人,所以他们都不敢得罪咱们。”
卫原野说:“你来多久了?”
“不记得了,”林宇舟笑了笑,说道,“我只知道自己来时便穿着这身衣服,所以大家都以为我是‘天外来客’,对我恭敬有加,我何乐而不为?”
张灯说:“可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很可惜。”
“记得了又怎么样?”林宇舟说,“人人都记得,就相当于人人都不记得,他们殚精竭虑地谋划,最后却互相拆台,成一场空,不如我什么都不记得来得轻松。”
林宇舟看向他们二人,说道:“我倒觉得你们很有趣,和那些‘天外来客’很不相同。”
张灯说:“我们和他们很相同。”
林宇舟笑了起来,他说道:“罢了,随你吧。”
“我听人说,”林宇舟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说道,“所有的‘天外来客’都是从一辆火车上下来的,那辆火车七天发出一次,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术士,可以穿越古今,或许在未来的世界里,现在你我所处的时代是很出名的,是所谓的乱世出英雄的时局,所以很多人都带着他们的记忆,偷偷上了火车来到这里。”
张灯:“来得太多,就没意思了。”
“是这个道理,”林宇舟说,“遍地是英雄,不就相当于没有英雄吗?”
张灯觉得林宇舟是个聪明人,不是那么好骗。心里多少生了一些警惕。
天黑之前,语治送来了几块面食饼子,说不好是什么风味,不过入口吃起来感觉还不算坏,张灯就着咸菜、凉水吃了一个,很能饱腹,一个就吃饱了。
这一晚是在马车上度过的,他睡得很安慰,因为张灯心里知道,林宇舟和卫原野是不会睡的,他们互相提防,全都在假寐。
早上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大亮,张灯伸了个懒腰,见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他拉开帘子往外看去,卫原野和林宇舟都站在外头,卫原野拿着水瓢洗漱,林宇舟站在树边撒尿。
张灯也下了车,卫原野看了他一眼,把水瓢递给他,张灯洗漱完,看到后面那辆巨大的马车上的人也下来了,他们或坐或站,视线偶尔瞥在他们的身上。
有一个小孩跪坐在地上,玩着地上的骨头节,他甩着甩着,那骨头就掉到了张灯的脚底下,张灯给他捡起来了,男孩没说话,伸手去拿。
张灯说:“说谢谢啊。”
男孩有病一样看了他一眼。
张灯有点没意思地给了他。
“不好意思,”男孩的妈妈说,“阿平,道谢啊。”
阿平说:“谢谢。”
张灯说:“哦,好酷的小孩啊,很有个性嘛。”
妈妈匆匆地笑了下,低下了头,张灯也觉得自己好像个流氓,便说道:“我开玩笑的。”
“你们也去颍州吗?”张灯问。
他对这个世界过于不熟悉了,见到每个人都想旁敲侧击地打听点什么。
妇人点了点头,把阿平推出来,说道:“你和哥哥玩吧。”
随后妇人便走了,站在人群中,和那些人说了些什么。
张灯看了眼阿平,这小孩刚到他胸口,张灯道:“你多大啊。”
“17。”阿平却说。
张灯有些惊讶:“你都17了?”
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
阿平看他仿佛在看弱智,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那块骨头节,说道:“你多大啊。”
“二十六了,”张灯说,“我比你大了九岁,你从哪来的?”
阿平说:“车上。”
“我的意思是,你家乡在哪。”
阿平:“不知道。”
张灯说:“你一直在车上啊。”
“是啊,”阿平说,“你呢?”
张灯说:“我从雨州来的。”
“我上一个地方去的也是雨州,”阿平说,“那地方没什么意思。”
“你觉得哪里有意思?”
“都很一般,”阿平说,“我朋友说曲洲很不错,那里的女人很美。”
张灯看了眼远方的那些人,说道:“你娘也很美啊。”
“她也还好,”阿平却很老成,说,“但我朋友说,曲州的女人比我娘美。”
“你朋友呢?”张灯问。
阿平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死了啊。”
张灯:“哦,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阿平说,“我们都会死的。”
他倒是很想得开,张灯说:“你说得对。”
张灯觉得很有趣,说道:“你的性格真的有趣。你像是……”
张灯找了半天形容词,最终却说得很不相干:“你像我养的那棵仙人掌。”
“仙人掌是什么?”阿平没听过。
张灯有些遗憾自己这次没把小爱带出来,他道:“是我特别喜欢的一种植物,不需要浇很多水,也不需要很多阳光,不需要很多关心和爱,反正自己也能活得很好的那种。”
阿平听得愣愣的,张灯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抽象了。
张灯道:“而且仙人掌几乎不开花,也没有什么味道,简直无公害,就是很淡淡的那种植物,活着可以,死了也行,对这个世界没任何影响的。”
阿平显得有些无聊,他伸了个懒腰,说:“走了。”
“下次放风再和你聊,”阿平道,“我该回去了。”
张灯也上了车,卫原野和林宇舟在车上等他,林宇舟说:“交到朋友了?”
“一个小孩。”张灯说。
卫原野看了眼马车外,似乎在想什么。
张灯凑近他,卫原野在他耳边低声道:“小心点。”
张灯不知道他具体指小心什么,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他坐在卫原野身边,其实根本什么都不害怕,不知道怎么的,卫原野就散发着一种“我很强”的气场。
就连这边的人,都不太敢和卫原野说话,什么都是和张灯来谈。
接下来又是一整天的舟车劳顿,张灯坐马车坐得好累,闭着眼睛却根本睡不着,一开始还能维持人形,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在卫原野的腿上躺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车队又停下来修整,张灯忙不迭地下了车放风。
阿平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没来找他聊天,车上的人全都下来了,不少都去不远处上厕所去了,张灯找了会儿,没看到那个小孩,他坐在石头上,身边有几个年轻人,那些人正在聊天,说着天气之类的事情。
“冬行春令,”那男人手里抓着一根桃花,那根桃花吐着一个小小的花苞,“这世道要变。”
张灯问:“什么是冬行春令?”
那人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是谁?”
“我叫张灯。”
“我是飞矛,”男人道,“没见过你。”
“冬行春令就是冬天却像春天一样温暖,百花盛开,嫩柳抽芽。”阿平在他身后道。
飞矛说道:“你俩认识?”
阿平席地而坐:“他是个话痨。”
张灯笑了,他道:“我确实话很多。”
这还是卫原野告诉他的。
飞矛说:“你还是回去吧,别在这里了。”
“为什么?”张灯看看周围,似乎真的有人在看自己,但他已经对这些目光熟悉了,他低声道,“我其实和语治他们也不熟。”
飞矛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阿平却说道:“你别管他了,他就是怪人。”
卫原野在远处喊了他一嗓子,说道:“亮亮。”
张灯回头:“来啦。”
他对两人道别,说道:“明天早上就能到颍州了,到时候咱们有机会一起玩啊。”
两人没说话,就看着他离开了。
第32章 雨州来羌(二)
卫原野道:“我问了, 明天凌晨左右就能到。”
“好的,”张灯说,“可是我们没钱,怎么办?”
“我有。”卫原野按了按自己的衣服兜, 说道, “都装这里了。”
张灯按了按自己的衣服兜, 里头什么都没有,他问道:“为什么我的没有?”
“因为我是队长, ”卫原野道,“经费是队长支配的。”
张灯:“谁同意了?”
卫原野问:“谁不同意?”
张灯:“……”
“好吧, ”张灯说, “队长,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卫原野说:“别着急。”
“我想去看小咪,”张灯只有这么一点着急的地方, “而且小爱要半个月浇一次水, 我出来的时候,距离上次浇水已经一星期了。”
卫原野觉得有些困难,他道:“七天不太行。”
“那多久呀?”
卫原野:“这种事,很难说。”
他俩正聊着,林宇舟上了马车,俩人就不再说了,林宇舟道:“我打扰你们了?那我下去待会儿?”
张灯说:“哦, 没事, 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
“那说来听听?”
“也不是那么不重要的事情。”张灯马上改嘴。
林宇舟哈哈笑了起来,他说道:“明天到了颍州,你们什么安排?”
“纳叛招反,拥兵自立,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成为这个颍州新王,”张灯说,“加入不?封你个一字并肩王。”
林宇舟快要爱死他了,说道:“你真有趣。”
张灯总是用幽默来回应一些他不想回应的敏感问题,林宇舟很喜欢他这种聪明的感觉。
这个夜晚,张灯睡得不太实,因为快到一个新的地方了,他有些焦虑,他能感觉到深夜的时候,卫原野给他掖过两次毯子,后半夜,林宇舟轻微地打起了呼噜。
看来林宇舟也疲惫了,放松了警惕。
但这个晚上并没发生什么,他们的车队很顺利地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到达了颍州。
张灯听见了很多人在说话的声音,他醒了过来,卫原野正靠在窗边向外看,见他醒了,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外头有些骚动的声音,语治在下头说道:“各位贵客,颍州到了。”
张灯他们便走了下来,张灯往后看了眼,说道:“咦?阿平他们没下来啊。”
马车上其他人在夜色中,静谧地看着下面的人。那视线在火光之下,略显幽深。
“阿平?”语治疑惑了片刻,好像忽然想起来了是谁,“他们自然不下车。”
卫原野拉了张灯一把,不让他再说,他对语治说道:“多谢,以后有事,尽管说。”
语治忙不迭地道谢,张灯在那车人上搜寻阿平,好像在缝里看到了阿平的眼睛。
张灯有种疑惑又不安的情绪在心头忽然萦绕。
卫原野带他走到一边,张灯说:“什么情况啊?他们为什么不下车?”
“那个叫语治的早就说了,”卫原野眼神有些复杂,他道,“他是送雨州羌的。”
张灯说:“羌是什么啊?”
“人牲。”卫原野只说了这两个字。
张灯愣了下,这个词太陌生了,他从来没在现实中听说过,他道:“什么?”
“人生?”张灯说,“人……牲?”
张灯忽然想起了曾经在书上读到过的一些字眼:“两脚羊”、“烧把火”、“易子而食”……
张灯又想到了他刚才看到的车上的那些人看着自己的幽幽目光,顿感脊背发凉,好像被人闷头砸了一锤,腿都站不稳了。
卫原野道:“我也是听到了他说羌人才想到的,这边因为统治混乱,大兴祭祀,圈养奴隶祭祀神明,多半这次也是因为要纪念武魂真身,所以才进贡了一些羌人。”
张灯对这些事情几乎闻所未闻,这些东西离他实在太遥远了,是以这些天就算有那么多透露着诡异的地方,张灯都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张灯说道:“那他们怎么办?”
卫原野说:“这个世界的规则,我大概有些印象,这一坐标轴的很爱圈养人牲,这些人牲从小就是作为祭祀品养大的,他们自己都会认为自己就和猪羊无异,就是为了某一天的到来而生。”
张灯没办法接受他这个说法,他道:“所以呢?”
这太疯狂了,张灯吓得胆寒,他和那些人交谈过,他们和常人无异,但是他们会认为自己生来就是牲畜,怎么会这样?
卫原野在他耳边低声道:“咱们能做的有限。”
张灯明白,能做的有限,他是个普通人,他做不了救世主,改变个人也改变不了时局,可是,可是,不还是不想负责的自欺欺人的说辞吗?
卫原野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肩膀将他拉到一旁,俩人头碰头,卫原野说:“我打听了祭典在三天之后,还有时间,现在先不要打草惊蛇。”
张灯显得有些懵懂,他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林宇舟从身后抱住他俩,说道:“兄弟们,下一步什么计划?”
“你还没走呀,”张灯说,“我刚没看到你。”
林宇舟:“撒尿去了。我在颍州有一位好友,你二人要是无处落脚的话,不如跟我一道,反正我们都是为了一件事而来。”
张灯想了想,做不了决定,他看了眼卫原野,卫原野没有太犹豫,他道:“就不叨扰了,下次有机会吧。”
林宇舟也不坚持,说道:“那就只好有缘再见了。”
张灯其实还挺喜欢林宇舟的,说道:“会再见的。”
林宇舟冲他摆手,转身走了,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张灯总觉得身后有盈盈的幽火一般的目光打量在自己的身上,他不敢回头去看那辆马车上的一双双眼睛,任由卫原野拉着他也离开了街角,张灯为了转移注意力,问道:“为什么不和林宇舟一起呢?”
卫原野说:“那人不可信。”
张灯也觉得林宇舟身上满是谜题,但他倒是很愿意相信人,说道:“我觉得他本性不坏。”
“或许立场不同,”卫原野其实很谨慎,他说道,“多观察,少说话。”
张灯说:“可我们去哪儿呢?”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让张灯感觉很空旷,也很无助,四处都是他不懂的规矩,就好像张灯刚毕业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投简历找工作租房子,一些都显得非常的没有逻辑,也很孤独。
卫原野却好像根本没有这种感觉,他似乎很擅长应对这样的时刻。
颍州是一个基础建设比较接近张灯世界的七十年代的样貌,建筑偏古老,街头土新结合,一副还在更新换代中的架势,可能是因为这是一个中魔世界,科技感不强,街上的人步行居多,基本上没有任何交通工具。
卫原野带着张灯在街头穿梭,在一户蓝色牌匾前的低矮建筑停了下来,他走了进去,柜台前空荡荡的,卫原野敲了敲柜台,后头传来了挪凳子的声音,一张脸从下头露了出来,张灯吓了一跳。
那是一张老鼠的脸,脸上长满了灰色的毛发,黄黄的牙齿咬住下唇,眼睛在黑夜里闪着精光。
卫原野说:“一间房,两张床。”
“没有了,”老鼠说,“只有一张床的。”
卫原野也没纠结:“可以。”
老鼠:“三元。”
卫原野从兜里给他了一张面值写着“十”的纸币,老鼠伸出有着又长又脏的指甲的手,给他找了七张,并递过来一把钥匙,说道:“右边走,第三间,晚上动静别太大,你隔壁那个脾气不好。”说着便跳下了椅子,不见了。
张灯亦步亦趋地跟在卫原野身后,他等进了屋,才对卫原野道:“那是什么?”
“应该是聚金善财道人养的宠物,”卫原野说得也并不十分确切,他以前可能来过这个世界,但因为时间太过于久远了,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这边修道的人旁门左道非常多,很多妖怪都是家养的,不要轻易招惹。”
张灯说:“聚金善财?那还怎么修道啊。”
“不为求仙,”卫原野说,“很多人修道只为长生,其实有钱,也是获得长生的一种手段。”
张灯闻所未闻,他道:“太奇怪了。”
卫原野说:“这个世界里,求仙的反而不多,因为他们几乎人人都见得到法术,所以对成仙的欲望不是很大,只想长生,不求进步,所以科技和经济发展得也很缓慢。”
张灯说:“原来如此。科技本来也是麻瓜的魔法。”
卫原野把衣服脱了,四下看了看,说道:“这边条件比较艰苦,你忍耐一下,我们尽快搞定。”
“可是这个世界这么大,”张灯有些心里没底,“我们会不会一开始就来错了地方呢?”
卫原野:“一般不会,我们的降落点和遇到的人,基本上都会和任务对象是有交集的。”
张灯也只能乐观地相信卫原野说的是真的了。
这房间只有一张床,二十平米左右,家具只有一个床头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柜,都非常的破旧,木头的漆面都破损了,散发着不太好的味道。
卫原野去洗澡的时候,张灯看着头顶发黄的灯泡,心里还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等卫原野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张灯仰头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的看着上头。
卫原野坐在那把椅子上,问道:“你想救他们吗?”
张灯很沮丧地道:“我没有能力。”
“其实你有。”卫原野说,“救人也并不难。”
张灯说:“明明是你说我们能做的有限的。”
“确实很有限,”卫原野说,“你没发现吗,你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除了‘天外来客’林宇舟,剩下的所有人都没有姓。”
张灯好像忽然意识到了这件事,是这样的,语治、阿平、里消、飞矛,他们全部都没有姓。
卫原野说:“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全部都是奴隶。这个世界都是贵族才拥有姓,他们毫无傍身的能力,被救了,也没有身份和地位,没有人能收留他们,很容易会再次被抓回来。”
“可是……”张灯想反驳说,就算没人收留,自己就不能活下去吗?
但是他又想到,自己对这个世界并不了解,也许这世界确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善良。
卫原野道:“这个是贵族和道士的世界,其他普通人不是食材,就是祭品。还有一些像语治一样的人,只有羌人不够了的时候,才会轮到他们。”
“那我们要找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呢?”张灯觉得这也太荒谬了,他道,“是吃人的,还是被吃的?”
但是这一切也不能怪卫原野,又不是卫原野让这个世界变成这样的,张灯说:“我没有针对你,我只是有点恶心。”
张灯永远都能很精准地描述自己的情绪,卫原野也知道他的个性,说道:“一定就在旋涡中心,‘武魂真身’就是当前最大的事情,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件事的周围。”
卫原野知道张灯心里只是想做好力所能及的事情,把阿平那车人放了,他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怕他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却在日后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后感到失望,所以才提前把这些话说了。
卫原野说:“找个晚上,就能放人。他们脚底下有个锁住他们的法器,很容易破解。”
张灯见他松口,才放下心来,他说道:“这几天真的好累。”
说着便一翻身就睡着了。
第33章 雨州来羌(三)
这两天张灯已经大概明白了这里的情况, 这片大陆通讯十分不便,而且也没有统一的国家,所谓的“州”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小国,几乎有钱权的人都渴望修得长生, 导致这里权利有君权神授的色彩, 州主几乎不会现身, 都是由身边分封的贵族代为出面,每一任的州主任期和寿命都极其漫长, 一直等到他们飞升或者老死。
也就是说,这里完全是一个荒蛮之地。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 卫原野又不见了。
不过张灯已经习惯了, 这次没太着急, 是卫原野过了会儿,用通讯器问他:“醒了吗?”
通讯器放在张灯衣服兜里, 突然听见声音, 张灯下床去找了半天,对着听筒回复:“醒了。”
“醒了就出来吧,我在门口等你,”卫原野说了一句,又驳回了自己的说法,“算了,我去接你。”
张灯说不用了, 卫原野却也没听他的, 过了会儿就开门进来了,张灯正在洗漱,他探出头去,嘴边还有牙膏沫, 他说道:“我没分清哪个洗漱包是你的,随便用了。”
卫原野也不在乎,他说道:“这条街不远,有个饭馆,挺干净的,咱们去那吃饭。”
张灯:“你在门口等我就好了,我很快。”
张灯早上洗漱非常快速,他几乎不长胡子,随便呼噜几下子就能出门了,卫原野却道:“那老鼠在门口。”
张灯“啊”了一声,把嘴里的沫子吐干净,才反应过来,是卫原野以为他会害怕。
他笑了下,穿上衣服,说道:“那我们走吧。”
出门后,那老鼠果然站在门口,它目测也就到张灯的大腿附近,半人半鼠的模样,它的脸已经有些人的轮廓了,但是眼睛、嘴巴和毛发仍然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是老鼠,它的四肢毛发半脱落未脱落,手指有人类的关节的形状,却长着长长的指甲。
这副形态,就算张灯在梦里,都很难幻想出来,实在太过于抽象了。
张灯礼貌地冲他低了下头,算作招呼,老鼠却忽然对他们说道:“隔壁找你们麻烦了没有?”
张灯看了眼卫原野,卫原野道:“隔壁是谁?”
这也算是一种回答了,老鼠说道:“你们还没碰到呢。”
老鼠笑起来很猥琐,或者它本来就在故意做出这种猥琐的表情,它道:“你们晚上动静大点,不就知道了?”
张灯本来还不知道他总提隔壁是在干什么,此时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老鼠以为他们两个是情侣,晚上要做|爱。
张灯几乎没被这么下流地调侃过,看了眼卫原野,卫原野只是看了眼那只老鼠,老鼠又笑了,挥了挥手,让他们走吧。
卫原野拉过了张灯,俩人并肩走了一会儿,卫原野说:“别在意。”
“我没在意。”张灯说,这是实话,他没觉得这种黄腔真的能伤害到他什么,只是刚才没反应过来而已。
卫原野说:“精怪都是这样的,不像你看的小说和电影里那样,这种东西没受过教育,左右他们的不过是低等野兽的欲望。”
张灯又记下了这一点,他说道:“你还见过别的妖怪吗?”
“还见过稍微大一点的。”卫原野说。
“什么?”
“龙。”卫原野说。
张灯:“什么!!”
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张灯不可置信地低声道:“你见过龙?”
卫原野说:“有一个世界,有很多很多龙,我还骑过。”
张灯说:“龙是什么样的?”
卫原野只说了一个字:“腥。”
张灯发觉一个真相:“你永远不用指望从卫原野嘴里听到什么浪漫说辞。”
俩人到了卫原野说的那家饭馆,真的如卫原野所言那样,还算干净,至少桌面上没什么污渍,这家店是夫妻店,老板娘在前头迎客,看到他们俩人的时候,老板娘对卫原野说:“现在上呀?”
卫原野点了点头,老板娘就去后头招呼炒菜,张灯说:“你点完了呀。”
“我以为你饿了。”卫原野道。
张灯一早上醒来本来应该是食欲很好的,不过最近多少有些水土不服,此时此刻并没有什么胃口,不过他突然觉得,最近卫原野对他特别特别的细心。
以前卫原野对他就很好,总是像照顾弟弟一样细致入微地照顾他,但最近是特别的好。
张灯最初认识卫原野的时候,完全看不出他其实是个很体贴的人,因为卫原野的个性很强烈,他很不羁,很放浪,又总爱沉默地观察大家,在不得不出来的时候又总是做出格的事情,这样的人,很难让人联想到体贴、温柔这样的词语。
但张灯认识的卫原野就是这样的,他总是不言不语地在观察,然后付出。
对卫原野而言,这一切都好像是顺势而为,他不以自己的付出作为筹码进行任何情绪勒索,他只是这样做了,无比自然地。
老板娘上了三个菜,两碗米饭,有一个菜像白菜,一个好像是什么肉类,只有一种类似胶质的圆条形状的食物,炒成了酱油色端了上来,张灯在这几个菜里唯独不认识这个,他问道:“这是什么?”
老板娘说:“菜牛肉。”
她看张灯好像仍然不懂,便说道:“锦菜根。颍州特产,以前的跑山人从外头挖回来的,锦菜的花长得和灯笼一样,红的黄的蓝的都有,锦菜根就长这样。”
张灯夹起一块,莫名觉得有些恶心,怎么会有植物的根长成这样?
“这真的能吃吗?”张灯低声问卫原野。
卫原野当然没那么神通广大,连这种菜都认识,他说道:“不知道,我看菜单上写菜牛肉才点的。”
张灯笑道:“你以为是炒牛肉吗?”
卫原野点了点头,张灯难得看他吃瘪,觉得挺好玩的,又有些感动。
随即他又痛恨自己——本来就是因为这样依赖卫原野,才会搞得自己到这里来的!
能不能别这么没出息了。
张灯怀着谨慎地心情尝了尝,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吃,但也没有他的世界里味道那么精细丰富,就是很普通的粗粝的调料味道,张灯并不非常挑食,以前减肥的时候,用盐凉拌黄瓜都照吃不误,此时也觉得还可以接受。
但是那个菜牛肉,最终还是没狠下心来尝一尝,卫原野倒是吃了两口,张灯问他味道,卫原野道:“还行。”
卫原野本来就和食物的关系非常健康,卫原野对食物没有任何滤镜,对卫原野而言,那只是填饱肚子的东西,最好是能自己做,不能的话,随便对付一口也可以。卫原野不依赖食物来缓解自己的任何负面情绪,他不控制体重,也不增肌,因为没渴望,所以他对食物的形容也是匮乏且单调的。
张灯觉得,卫原野能做好一手菜,就只是因为卫原野很聪明,他做什么都很好。
旁边桌的男人看了他俩半天,说道:“外地人吧。”
“还是天外来客,”男人说,“怪不得没吃过菜牛肉,这东西可是稀罕物。”
张灯看了他一眼,男人的穿着也非常古怪,在这样有些冷的天气里,他穿着一身古怪的灰色制服,就好像是哪里的工厂的员工一样,他神色很夸张,不像是一般人。
张灯感觉对他稍微有些恐惧,但还是礼貌地说道:“那是我们暴殄天物了。”
“什么意思?”男人没有听懂,他说道:“我叫董宇,你们呢?”
这人居然还有姓,卫原野看了他一眼,随后居然很随和地和他介绍了一下自己和张灯,然后道:“不如一起吃?”
董宇也毫不多说,直接叼起筷子,一手拿着自己的面碗,一手捏着咸菜碟,一跨步就坐了过来。
张灯看到他虽然穿得破旧奇怪,收拾得却还算整洁,指甲里干干净净,身上没什么异味,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微微发油,被他掖在耳后。
董宇说道:“你们也是为了和武魂真身?”
“另有要事,”卫原野说,“不能说完全为了武魂真身而来。”
董宇做出了然状,小眼如聚,精光一闪,说道:“刚你们一进屋,我就看你们也不似凡人。”、
张灯说:“你呢?你是本地人?”
“哪里,”董宇四指并拢,从自己的上身指到自己的裤脚,他道,“我本是个天外来客。”
张灯余光扫见,抬手间,他的手腕上露出一截很长的疤痕,那像是割腕的痕迹。
张灯不动声色地问:“哪里来的呀?”
董宇做神秘状,他说道:“我是当地最大的团伙的老大,那个年代灵力枯竭,我为了探寻道教本真,寻找炁体源流,所以才穿越来到此地,听说这里有一具武魂真身,吃了可保肉身不死,百病全消,我早就知道这个消息,早早在此地等候,已经来了三年了。”
张灯说:“好厉害。”
董宇轻蔑一笑,说道:“你们又是因为什么来到此处?”
卫原野道:“我听说为了庆祝斩获武魂真身,还特意从雨州进了一匹人牲,大办祭典?”
“非也。”
董宇道:“那不过是州主的权谋之策罢了,武魂真身对你我这等凡夫俗子当然是有用的,但是对于州主来说,已经帮不上他什么忙了,他不过是想要筛选出精英勇士为他所用罢了,或许——”
他卖了个关子,忽然一拍桌子:“说,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张灯道:“纳叛招反,拥兵自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成为这个颍州新王。”
董宇怒斥:“蝇头小利,鼠目寸光。”
张灯佩服不已,说道:“那兄台何不继续说下去,州主到底想要做什么?”
“天地之间的灵气日益稀薄了,”董宇故弄玄虚地道,“我等还好说,等个千八百年都不一定能修成正果,州主却等不得了,我猜他是想用武魂真身搅动浑水,招人才是一方面,他也想要打破天池,获取无尽的能量。”
张灯听得似懂非懂,他也没有真的想要随便从一个陌生人的嘴中得知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说道:“那你呢?”
“我?”董宇说:“穿越回我的时代,成为一代枭雄。”
张灯有些疑惑,他道:“你的那个组织叫什么啊。”
“富士康电子厂。”
张灯:“?”
卫原野:“?”
张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董宇莫名其妙:“怎么了?”
“……宫廷玉液酒?”
董宇说:“没喝过,什么味儿?”
张灯松了口气,说道:“还行,挺贵的。”
“能有多贵?”董宇说,“我喝过几万块的酒。”
“什么啊。”
“茅台。”董宇咂么了一下嘴,“好酒啊,好酒。”
张灯:“奇变偶不变?”
“什么乱七八糟的,”董宇对卫原野说,“你这朋友是不是有点问题。”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卫原野说:“确实有点,但不影响生活。”
张灯则是非常的不解,不应该啊,这不应该啊。
难道董宇是在离他非常近的世界轴穿越来的?可是不可能啊,他们只能在自己的坐标轴内进行时间线上的穿梭,怎么可能跨世界穿越?
张灯看了眼卫原野,但是卫原野表现得倒是并不很激动。
卫原野问道:“你住在哪儿?”
董宇却一挥手,说道:“诶?住在哪儿又何妨,谁不是天地间的旅人,不必着相。”
张灯真的被这个世界给搞混乱了,每个人都那么莫名其妙,好像所有人都不对劲,于是这种不对劲就变得对劲了起来,好像他和卫原野才是这个世界最正常的人。
董宇说着说着,匆匆挥了下手,道:“我去上趟厕所。”
他走了,老板娘过来擦桌子,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对他俩低声说道:“他是出了名的疯子,你们别被他骗了。”
“他总说自己是天外来客,”老板娘说,“纯他娘的放屁,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和我儿子还光屁股满屋子撒尿呢,后来脑子有病了,发疯了跑出去几年,再回来的时候就非说自己是天外来客,要得道成仙,骗人给他钱资助他。”
如果张灯和卫原野真的什么都不懂,可能会相信,可是那又怎么解释董宇真的能说出关于别的世界的一些东西呢?
张灯觉得这件事确实存疑,卫原野往桌上放了五块钱,说道:“先走了。”
张灯跟着他走了出去,他问道:“你怎么想的?”
“没想明白,”卫原野如实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34章 雨州来羌(四)
的确, 现在的线索太少了,根本串联不上,张灯看着街景灰扑扑的,鼻子里都是一股尘土气, 人在这种环境中, 就会感觉到低落压抑, 他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来到这里,他完全听卫原野的, 卫原野说什么就是什么,张灯没有任何意见。
卫原野说:“四处走走吧。”
俩人走在街上, 偶尔会有人力车经过, 大部分人都是步行, 连马车都很罕有,从交通工具上来看, 这里应该非常穷。
路面偶尔会有些卖饼子的店铺, 把饼子的货架摆出来,看着也没什么食欲,这里一切东西看着都脏脏的、旧旧的,就连张灯这种非常爱收集纪念品的性格,都没兴趣买点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他俩回头望去,是一个男人坐在高头大马上, 在街头扬鞭赶路, 张灯看了眼,只见居然是个熟人。
“林宇舟!”张灯喊道。
林宇舟低头看见是他们俩,连忙“吁”了一声,堪堪停在了张灯面前, 他已经换了一身新的行头,这身衣服更像是这边的世界的装扮,简单的束脚裤,由不明织物缝制的灰绿色毛衣,虽然穿着并不夸张,但人收拾干净了,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眉眼来,显得英俊不凡。
“原来是你们,”林宇舟坐在马上,意气风发,笑道,“你们干什么去?”
张灯说:“闲逛,你呢?”
“今天武魂真身比武揭榜,”林宇舟说,“你们怎么还闲逛上了?”
张灯“啊”了一声,说道:“没有人告诉我们啊。”
“我告诉你们了,”林宇舟说,“在颍州的群众办事处,就在前头呢,我去那儿等你们吧。”
等张灯赶到的时候,林宇舟也刚领完报名单,张灯看了眼,觉得有些无语,说道:“这么正规吗?”
他以为会是什么生死状,投名状之类的东西,结果居然是:“武魂真身决斗免责声明”。
林宇舟说:“和谐时代,一切都要合法合规嘛。”
“那你朋友呢?不参加吗?”
“他上午就过来了,”林宇舟说,“我昨晚喝多了,起晚了。”
林宇舟陪着张灯和卫原野各领了一张免责声明和报名单,俩人签了名字,按了手印,张灯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法律效力,他道:“我不是可以随便捏造自己的名字吗?”
“这个印泥,只要录入了你的信息,就会上传到道士的内部信息库里,以后你在印手印的时候,会定位到你的身份,是没办法作假的。”
张灯:“……DNA信息库?”
“那是什么?”林宇舟说,“好熟悉的一句话,可能是这样吧。”
卫原野按了手印,把印泥递给张灯,然后递给了张灯一张纸,林宇舟看着卫原野递给张灯的面纸,有些好奇地道:“这是你们那个时代的东西吗?”
“我有些好奇,”林宇舟说,“你们不是未来过来的吗?为什么还要这么老实的报名?你们不知道武魂真身藏在哪里吗?”
张灯说:“你少好奇。”
林宇舟大笑起来,说道:“好吧好吧。”
张灯擦了擦手,一回身,又看到了个老熟人。
董宇依旧穿着那身工作服,不过他好像洗了个头,把头发扎成了道士的模样,他更适合这个发型,本来他就很瘦,这样显得他脸型很凌厉,下颌线也分明。
董宇似乎没看到他们,埋头在填单子,张灯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抬了手,卫原野也吓了一跳,赶紧把张灯拉了回来。
会一些本事的人的肩膀是不能随便拍的,随后一个招式都可能要人命。
但是董宇在看清楚是张灯后手就放下来了,回头接着写自己的东西,说道:“我以为是谁呢?”
“你也报名啊。”
“只是掩人耳目而已,”董宇“嘘”了一声,说道,“我总不能告诉所有人自己比他们知道得多吧。”
张灯说:“你就是告诉了所有人啊。”
林宇舟好奇地道:“这是哪位?你们又交到新朋友了?”
“他叫董宇,”张灯说,“我们早上吃饭的时候认识的。”
董宇说:“你是哪里人?兄弟,实不相瞒,我来自一个神秘的组织,其实我本来不用来报名的,我在未来早就已经知道了今天的一切……”
林宇舟:“那你给我讲讲。”
张灯说:“你还真信啊!”
董宇却看出张灯他们的调侃,说道:“不信算了。”
董宇把申请单交了上去,柜台里的人伸出手来,董宇莫名其妙,但还是跟他握了个手,那人一把把他的手拍开,说道:“交钱。”
“多少钱?”董宇说,“报个名还需要钱?”
柜台里的人道:“十块。”
董宇挠了挠头,问道:“我出门忘记带钱包了,要不……”
“概不赊账,”柜台里的年轻人直接赶人,说道,“下一个。”
董宇正要骂他,卫原野说:“我借你。”
“真的吗?”董宇说,“好兄弟,我果然没看错人。”
卫原野掏出十块钱给他,董宇看见他还有几张零钱,恬不知耻地道:“你借都借了,要不多给我点,我下次一起还你。”
卫原野也没多说,把剩下几张零钱都给他了,也没数是多少。
林宇舟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几个,等董宇去缴费,他对卫原野说:“不如今天和我们一起吃一顿?”
“好啊,”卫原野说,“带上那个疯子。”
董宇问:“谁是疯子啊?”
张灯:“我。”
“看不出来啊,”董宇把剩下的钱揣进兜里,随口说道,“我走了啊。”
卫原野拉住他的后脖领子给他拽了回来,说道:“等会儿。”
“你给我放开,”董宇伸出手指来警告道,“你虽然借我钱了,但是也不能对我比比划划,我这人脾气可是很不好的。”
卫原野说:“一起吃顿饭去。”
董宇马上笑了起来:“你早说啊。”
卫原野放开他,董宇自己拍了拍衣领,他似乎很珍惜自己这身衣服,说道:“去哪儿吃啊。”
“先去叫上我朋友,”林宇舟道,“然后咱们下馆子去。”
张灯听他说了这么多次自己的朋友,也有些好奇了,林宇舟牵着马和他们一起走在街上,路上的人纷纷侧目而视,张灯说:“马匹也不常见吗?”
“有点贵吧,我朋友说,一匹马至少三百块,”林宇舟大咧咧地说,“不过我也没钱,这都是我朋友的。”
“他很有钱吗?”
“非常有钱,”林宇舟说,“他爹是传说中的搬山道人。老赚钱了。”
“搬山道人,”董宇马上知道了,“石钟的儿子?”
“是的,”林宇舟说,“你认识?”
董宇又一副讳莫如深地样子,他说道:“颍州搬山人只剩石家还活着了,剩下的都压死了。”
“搬山人力大无穷,从小用几百斤的巨石练手,”董宇说,“修炼大力术,他们从小吃了一颗火胆丸,那玩意必须每天搬巨物消耗掉,不然就会燥热内烧而死,火胆丸一月一服,但凡晚了一天,就会在搬山时直接被压死。”
张灯:“……”
张灯问:“火胆丸哪来的?”
“火胆花捏的,”董宇说,“找跑山人买,但是火胆花不是每天都有,火胆花在夏秋季节播种,冬春季节开花,不能人工栽培,只长在火山周围。”
“你知道的真多,”张灯简单地表扬了一句,说道,“你朋友也是搬山人吗?”
林宇舟说:“他不是。”
“搬山道人快灭绝了,”林宇舟说,“濒危人群。”
张灯笑了下,又道:“为什么不做呢?比较危险吗?”
“可能因为他啃老就够花了吧。”林宇舟说,“好了,到了。”
张灯一抬头,看到了一间非常红灯绿酒的建筑,光是从外部的装潢,张灯就能看得出这是个什么性质的营业场所。
董宇直接往里走,张灯拉住他,说道:“这,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董宇问,“妓|院不就是让人进的吗?”
张灯哑口无言,董宇说:“消费一把!”
“消费个屁,”张灯道,“你有几个钱啊。”
“足够,”林宇舟把马交给门口的管事,说道,“两块钱就够。”
张灯忽然想到,好像在经济落后的地方,灰色产业就会变得发达起来,价钱如此便宜的情况下,很难不发达啊。
张灯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还是第一次进入类似性质的场所,进去后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其他几个男人倒是显得从容很多,林宇舟喊了一声,说道:“你们当家的在哪儿呢?”
“曲华阁,”那收银的说,“里头有人。”
张灯没有不识趣地问“有人”是什么意思,林宇舟带着他们几个往里走,里头的装潢和外面的灰扑扑的风格完全不同,这里变成了销金窟的模样,进门就是软软的金色地毯,大厅正中央四散着摆放了一大堆的沙发,看上去就非常的软,有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上头,散发着暧昧奢靡的气息。
张灯觉得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同样的一个世界,居然有如此极端的反差。
“往里坐吧,”门口来了个女人,梳着卷发,红唇,看上去懒懒地,很漂亮,她说道,“一时半会出不来呢。”
董宇凑到她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狐狸精嘛,”女人给了他一个眼神,引着他们坐在了边上的一个沙发上,她坐在沙发背上,伸出白白的大腿,踹了一脚身边的男人,说道:“上茶啊。”
张灯脸通红,感觉背部出了一身汗,董宇问:“能摸摸吗?”
张灯:“!”
女人笑了一声,说道:“你傻子吗?”
董宇说:“随便问问,一旦可以呢?”
可是卫原野呢?张灯悄悄地去观察卫原野的神色,只见卫原野盯着楼上的一处什么东西,看得入神,女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道:“你认识?”
卫原野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不认识。”
“认识又何妨?”女人说,“不就是腹语花吗?”
原来是那个,张灯看清楚了,天花板上悬挂的灯上盘错着一株巨大的花,红色的花瓣肉感十足,上面点缀着黄色的斑点,花心是黑色的,像是一片片舌头一样吐出来,既美丽,又有种令人恶心的恐惧。
女人说:“男人们多的地方,谎言就多,为了不被男人骗,我们女人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张灯马上反应过来了,为什么董宇刚才那么冒昧,他说道:“这花让人说真心话吗?”
“有点效果。”女人说。
董宇完全注意不到那朵花了,他眼神一直随着女人的高开叉的裙摆而动,张灯觉得他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董宇说:“你多少钱?”
“我不卖,”女人并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她笑了起来,似乎已经见识多了这种男人,他说道,“我是别人的女人。”
“你来晚了。”女人说。
张灯觉得这种议题让人觉得不适,他仿佛芒刺在背,可是又不想表现出轻视奚落的样子,故意要出去等待,只能后背挺直坐在沙发上,但只要一想到这个沙发可能经历过什么,就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卫原野说:“腹语花不应该长在这里。”
“嗯?”女人缱绻地笑,朦朦胧胧地说,“那应该长在哪里?”
卫原野说:“死人身上。”
女人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卫原野说得更确切一些:“死了的女人身上。”
张灯一把抓住卫原野的手,觉得自己头皮发麻,女人冷道:“你知道得不少。”
卫原野反握住张灯的手,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笑了一下,甚至显得狡黠,他道:“我还知道更多。”
女人道:“知道又怎么样?死几个人又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卫原野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意思的模样,他似乎只是想吓一吓这个女人。
董宇好像此时此刻才反应过来,他道:“你们说什么呢?腹语花?”
“这东西是活的?”董宇抬头看了眼,说道。
张灯道:“你都不知道吗?”
那卫原野又是怎么知道的?张灯不太明白,但这个时候,林宇舟终于出来了,他身后跟了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皮子做的外套,看着就是个富二代的模样,身上一股钱味儿。
不过那人倒是和善,看着他们笑着打招呼,说道:“你们好。”
“这是我朋友,石宏。”林宇舟又挨个给张宏介绍这几个人,石宏挨个点头,笑着道:“不好意思,久等了。”
张灯心想,终于可以走了。
第35章 雨州来羌(五)
女人的脸色仍旧不好看, 她看了张宏一眼,石宏显然没明白,还是跟着林宇舟等人走了出来,一走出来, 董宇就清醒了不少, 他说道:“靠, 这地方真邪啊。”
卫原野问:“那女的是什么精?”
石宏愣了下,才道:“好眼力。”
“一般人看不出来, ”石宏说,“她确实是个精怪, 二十年前, 一个女人抱着自己孩子的骨灰坛跳进古井里, 那女人就是从古井中爬出来的,她就是骨灰坛精。”
张灯:“……”
“你怎么看出来的?”石宏多少有些肃然起敬了。
卫原野说:“臭得要命。”
石宏有些疑惑:“是吗?有味儿吗?”
林宇舟说:“我兄弟说臭, 那就是臭呗?怎么了, 她惹着你了?”
张灯也觉得,卫原野似乎很讨厌那个女人,可是张灯却觉得自己很可耻地为卫原野讨厌别的女人而感到愉悦,没等张灯为这种感情所预示的东西感到恐惧,就被身边的人打断了。
卫原野说:“她给你带来了腹语花是吗?”
石宏:“是啊?怎么了?这东西有说法?”
卫原野可能也被自己的记忆侵袭了,他有些恍惚,似乎脑海中有相关的记忆, 又好像没有, 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昭示着一些不正常的现象。
卫原野摇了摇头,说道:“算了,我也不清楚。”
他甚少卖关子,也从不哗众取宠, 只有张灯知道,卫原野如此含糊其辞,一定有大问题。
但是张灯见过太多大问题了,他注意力已经不会被大问题所影响了,张灯现在觉得有些理解不了了,他说:“成精的原理到底是什么啊?”
“成精还需要原理?”林宇舟说,“你能说清楚自己是怎么诞生的吗?”
张灯说:“能啊。”
李宇舟:“?”
张灯道:“因为我爸妈的性|行为,导致精子和卵子结合,我从受精体发展到胚胎,经过怀胎38周之后顺产生下来的啊。”
林宇舟:“什么乱七八糟的。”
董宇说:“有道理。”
“但是精怪显然没有这么强的逻辑性,”董宇说,“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的诞生也没有逻辑性,因为你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是你拥有了这具躯体,而不是别人。”
张灯:“你这是唯灵魂论……算了,确实也该这样。”
都在一个中魔世界了,还探讨什么灵魂存不存在的问题,太愚蠢了。
林宇舟道:“我怎么听不太懂你们在说什么呢?”
石宏说:“我也听不懂。”
董宇没理他,继续道:“精怪的诞生也没什么道理可言,有时候天生地养的东西,同样种土豆,有的土豆就能长十个,有的土豆只能长一个,跟命有关系。”
张灯觉得他太经验主义了,他道:“土豆结果不一样和营养/土质/阳光还有选种关系很大啊,这都是可控的变化。”
董宇说:“同样的种子和条件,也有不同的结果,怎么解释?”
张灯:“不可能完全一致啊。”
张灯也觉得自己很无聊,但是董宇坚持一切都没有逻辑,完全看命的说法,他又并不很能赞同。
董宇也完全无法理解他的点,说道:“那你告诉我,你觉得是为什么?”
张灯却说不明白。
卫原野问张灯说:“你想吃什么?”
张灯说:“女人抱着自己儿子的骨灰跳井,女人没成精,儿子没成精,骨灰盒成精了,很难理解啊。”
石宏说:“你说的有道理,我也想过,但我不懂。”
林宇舟说:“我饿了,吃烙饼可以吗?”
卫原野问张灯:“可以吗?”
张灯:“你怎么不懂,你爹不是搬山道人吗?你什么都没学会吗?”
石宏说:“好像知道,但是忘了。”
卫原野忍无可忍,说道:“骨灰怎么成精?它的实体在哪儿 ?”
大家恍然大悟,张灯说:“可是骨灰坛的灵魂在哪儿 ?”
“死物怎么成精?”卫原野道,“没有精魄的东西,不能成精。”
张灯:“那……骨灰坛是怎么……啊我明白了,是那个女人!”
张灯这才懂了,根本不是骨灰坛成精,是死去的女人没有承载怨念的容器而附着在了骨灰盒上,咦?那也不对,张灯说:“她为什么不选择自己的身体呀?”
卫原野说:“一定有她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这是个排除法,卫原野确实聪明,这就说得通了,不过张灯发觉,在卫原野眼里,好像大家都是傻子。
董宇说 :“不无道理,你见过?”
“我会思考。”卫原野说。
所有人 :“……”
董宇说:“其实你说的也不能算是全对,毕竟这世上也是有器灵的。”
“器灵叫什么?”卫原野问。
董宇没马上回答上来,卫原野说:“叫‘灵’。它没精魄怎么成‘灵’?”
卫原野又问:“妖怪叫什么?叫怪。”
“是一个东西吗?”卫原野问。
董宇笑了下 ,说道:“好吧,说不过你。”
卫原野可能是有些理论基础在身上的,而且他是有解读这个世界的方法论的,所以作为这里唯一一个真的念过书的读书人,有碾压式的说服力。
但是张灯也通过此次论道得知了,这个世界并没有系统的理论知识,他们也都是考经验主义,口耳相传而已。
张灯说:“你早就知道,干什么不说?”
卫原野说:“你没问我。”
张灯哑口无言,他确实第一反应是问别人。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啊,是卫原野总是遇到什么都说自己不知道的。
张灯说:“烙饼可以。”
卫原野终于满意,说道:“那就烙饼吧。”
石宏这才到自己擅长的领域,他说:“太好了,烙饼我知道一家店,非常好吃。”
石宏找的地方不便宜,他把菜单递给张灯他们,张灯在上头眼花缭乱的菜名里,看到了最上头的那排上头赫然写着“羌饼”、“汆羌”、“羌肚”等等。
张灯懵了,石宏看他奇怪,凑过来,笑道:“啊,雨州送来一批新羌,这老板真是速度奇快啊。”
“你想吃啊?”石宏说,“可以尝尝。”
石宏经验老道地道:“女羌贵些,但是好吃,味道男羌没的比,不过有一点,羌人不能吃脑,吃脑容易生病,而且味道也一般,……不知道这店里能订到什么?”
张灯问:“已经……卖了吗?”
石宏没听懂,但是林宇舟听懂了,他道:“没卖,羌贵,你订了会去现宰现杀,如果你买一整个,还会拉到你面前给你看一眼。”
张灯看了眼卫原野,卫原野说:“我们吃不惯。”
“那很可惜,”石宏说,“不过也是,羌人味美,但总比不过时令的菜精,这里的白菜精饼简直一绝。”
张灯简直崩溃:“那又是什么啊!”
董宇说:“颍州有一个种瓜道人,他有一片菜地,专门捕捉世间万物的精魄,圈养起来,在菜场上空漂浮,那些精怪无处可逃,便只能投身在蔬菜上,这样蔬菜就能成精,在成精前,已经近乎长出血肉时,连根拔起,俗称菜肉。非常好吃,不过价贵。”
张灯想跑了。
从饮食确实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多么蛮荒的世界。
张灯说:“呕……谢谢了,呕……我不太饿。”
林宇舟笑道:“我这兄弟们,都是刚来这里,还不大适应,别吓他们了。”
石宏说:“啊,那随便点点吧,石螺花酱一份、合菜拼盘一份、獒鹿饼三斤……”
在刚才的冲击之下,张灯觉得这些稀奇古怪的菜名已经显得有些温和了。
林宇舟对石宏道:“我这兄弟古道热肠,来的路上还和羌人做了朋友。”
“啊?”石宏却并不意外,一边给他们倒酒,一边说,“那你没买下来吗?”
“啊,”张灯也不是没想过,可是买几个和他说过话的人,而让其他人自生自灭,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张灯说道,“买不起太多。”
“你要买多少?”
“一车有多少?”张灯问,“几百个吧。”
石宏:“……”
石宏看了他一眼:“你要开饭店啊。”
什么死亡笑话,张灯说:“不可能啊!”
石宏明白了,他说道:“我小时候也和一个肉羌不小心交了朋友,我爹就把他给我买下来了,那小孩才八岁,正是价贵的时候,花了三百五十块,现在他在我店里当收银呢。”
张灯想起了刚才那个前台的男人,说道:“原来是他啊。”
石宏说:“和羌人交朋友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也很危险,如果让人知道了你收养羌人,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羌人来找你,到时候你就麻烦了。所以买一两个可以,买太多还是算了。”
“现在人人为羌,”石宏说,“没准哪天,说要祭祀个大的,把咱们也吃了也说不定。”
张灯盘算着,三百五十块钱一个人,那要买一百个就要三万五,卫原野应该没有那么多钱吧?
况且就如石宏所说,买了之后麻烦也会越来越多,可是如果直接偷着放了,祭祀总归是要杀人的,最后不是还要杀别人吗?
张灯有些郁闷,卫原野却问:“你认识进这批羌的人吗?”
石宏一愣,问道:“你要干什么?”
卫原野说:“有点小钱,创业。”
石宏说道:“……认识,不过你要买?这个时节,不好买卖,祭祀武魂真身,这批羌人已经订出去了,只能零售,不能批发啊。”
卫原野说:“很有钱也不行吗?”
石宏心里多少有些不屑:“你有多少钱?”
卫原野想了想,说道:“一千万。”
石宏:“……”
“冒昧问一句,你家里是做什么的?”石宏问道。
卫原野从兜里掏出张像存折一样的东西,他打开,让大家看了眼上头的数字,说道:“我从小无父无母,张灯是我的好朋友,他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
这是一句完全无关的话,却又完全相关。让大家完全明白了他们两个的关系,也让在坐的所有人都知道,张灯的立场就是卫原野的立场。
大家便不再多问,饭桌上因为这豪横的言语,都暂时安静了下来,一直到服务生陆续上菜,大家才重新攀谈。
卫原野很早就说过,他有钱,但是后来张灯才知道,他的钱都是用自己的积分换的,他们任务给的经费并不非常多。这个时候,卫原野又打算花自己的积分了。
张灯比起感动,更多的是难过。他这种难过甚至师出无名,他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可能是他和卫原野的关系实在太过于暧昧不清,也可能是他在惋惜,自己居然这个年纪了,才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又或者张灯也为自己不合时宜地优柔寡断而感觉自卑。
石宏说:“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个面,可以优惠一些,不过说真的,你有这么多钱,太低调了,你想买武魂真身都够了。”
卫原野只是笑笑,石宏马上了然:“你对武魂真身不感兴趣。”
“也是,”石宏说,“你这样的人,要什么没有?武魂真身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个肉身成圣的末等仙罢了。还卡在了成仙的半路就被劈死了。”
张灯说:“他到底是怎么死了?”
“他没死。”董宇却忽然说。
张灯:“?”
董宇:“他修炼了一千年,不可能轻易就死了,谣传他爱上了兄弟的女人,他兄弟是‘天外来客’,专门克他,知道他的命数,趁着他渡劫的时候偷袭,要了他的命,但是我认为他没死。”
张灯说:“你在未来看到的吗?”
董宇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坚持道:“现在能拿到的只有他的尸身,他的精魄已经逃走了,等武魂真身开坛的时候,他应该会重新出现。”
“还出现干什么啊?”
董宇:“谁拿走了武魂真身,他就会跟着谁,他是个抢兄弟媳妇的小人,你觉得他会放过拿走他身体的人吗?”
张灯听得一知半解,说道:“所以你是猜的还是你早就知道啊。”
董宇学得很快:“我会思考。”
张灯无语了,林宇舟说:“我有一个提议,兄弟们。”
林宇舟举起酒杯,说道:“虽然我这个人脑子不好使,但是我的兄弟石宏人脉甚广,董宇又足智多谋,你和卫原野也是人中龙凤,不如我们结成一个联盟,一通争夺武魂真身,等到手之后,我只需要他的脑子。”
“我这人丢失了自己的法术和记忆,”林宇舟说,“我需要他的脑子,我兄弟石宏需要一截大肠,剩下的全部都给你们。”
董宇沉吟,没有马上说话。
张灯则是说了不算,看着卫原野。
卫原野道:“我无所谓。”
张灯猜测,卫原野只是想顺水推舟。他们两个来到这个世界本来就找不到任何主线任务,现在只能随波逐流,看看时局会把他们带向哪里,既然现在出现了这样的一件事,如果是张灯,也会选择走下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可以,”董宇听见卫原野口风松动,他便说道,“我也没问题,我要他的一只手。”
林宇舟满意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歃血为盟,发护心咒,谁若有他心,不得好死!”
“歃哪里的血?”张灯有些爱惜自己的身体,他道,“手指可以吗?”
林宇舟大笑起来,一把抓起了他的手,指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把小刀,划破了张灯的手指肚,一滴血从里头冒了出来,林宇舟把酒倒进海碗里,然后接着他的血,血掉进碗底,开出一朵小小的红花。
张灯捏着自己的手指头坐下,这才后知后觉出丝丝的痛意,不过因为刀口小而整齐,并不特别疼。
石宏也拿出自己的小刀来,他的小刀一看就很贵,通体金黄,点缀着各色宝石,一拔出来银光闪烁,他手心攥住刀身,再一张开,已经是血流如注,他伸手过去,接了半碗血水。
张灯觉得有点喝不下去了。
董宇的头发里藏了一把刀,是簪刀,很细,很锋利,轻轻一划一丝血流了下来,淅淅沥沥地落在碗中,林宇舟则是用牙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挤了几滴进去。
最后只剩下卫原野,卫原野坐在原处没动,张灯以为他趁手的工具,刚要问人借,卫原野一低手,再一抬起来,出现了一把半臂长的鱼刀,他手腕一翻,就在自己的手心划破了一道,一甩手,血便飞溅出去,正好落在了碗中。
张灯都没见过卫原野手里有武器,更何况是其他人了,而且这一招一式,甚至很有故意威慑的意思。
张灯想问:“你发什么疯,但是忍住了。”
“你这藏刀术倒是厉害。”董宇说。
卫原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张灯通过这一眼判断出,卫原野现在的心情很不妙。
张灯把手指放在嘴里,品尝血腥的味道,忽然恍然:不会是因为我吧?
林宇舟何等聪明,他马上道:“怪我了,给张灯的手弄破了。”
张灯看了眼卫原野,却觉得卫原野的神色更不妙了。
刚才是生气,现在感觉有些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