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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也命。 野有死鹿 25578 字 4个月前

张灯马上意识到不能再说了,他打马虎眼道:“喝了吧,从谁开始?”

几个人都是敞快人,没说什么,分着便喝了,最后只剩下卫原野和张灯,张灯没做好心理准备,推了下卫原野,卫原野喝了口,递给他,张灯刚要闭眼咽了,发现卫原野把一整碗都喝了,连个底都没给他留。

他不动声色地抬高碗底,假装干了,另一只手轻轻挠了挠卫原野的手背。

卫原野果真是因为林宇舟不由分说地划破了自己的手生气了。张灯在心里想。

为什么呢?

是他觉得林宇舟这样做太冒犯了,还是因为卫原野本来有更好的办法没有用上呢?

张灯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很难不多心。

卫原野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人?

为什么他总是做一些含糊的事情,却不把话说清楚呢?

张灯在迷茫中吃完了食不甘味的一餐。

第36章 雨州来羌(六)

颍州处于内陆地区, 距离各个州府都很近,因为灵气充沛,常年山雾缭绕,即使在正午十分的城内, 能见度也不高。

颍州三面环山, 一面环水, 西面的大山被称为鬼没山,即使是鬼进去了, 也很难走出来,里头精怪无数, 恶鬼成群, 只有搬山道人和跑山人会从里面经过, 带出一些奇珍异宝来,卖出好价。

东面的山上, 多狐狸精, 据说有十多窝狐狸,倒是都不成气候,还不曾下山吃人,但是如果有道士从东山走过,往往也是有来无回。

南山是往来的人走的路,直通戈壁,张灯他们就是从南山的路上过来的。

北水听说有龙, 武魂真身曾在水中修习, 骑龙御水,不过他死了之后,龙也消失了。

这些张灯都是听董宇说的,董宇这个人说话虽然不着四六, 没有逻辑,全都是经验主义,但是故事倒是讲得很好,一路上,张灯已经把颍州的风土人情了解得七七八八。

但董宇说话的水分确实很大,他说:“我当年就是在西山修习,我坐在悬崖峭壁上打坐练气,我只需要背靠着山崖,就能借力,这样就算是有妖怪来了,也够不到我,更打扰不到我。”

“有一天我正在修习,”董宇说,“参悟大道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地动山摇,转眼一看,是下头的搬山道人搬着巨大的山石路过,他们行走在山水之间,仿佛猴子一般斗转腾挪,非常敏捷,转眼就来到了我跟前,我眼瞅着山石就要撞到我,赶紧大声呼喊‘这儿有人呢!’然后他们冲我笑了一笑,作揖道歉,又继续往雷州的方向走了。”

董宇:“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把别的山石搬到另一处吗?”

张灯摇头,董宇说:“因为有些石头,并不仅仅是石头,有些石头经过天生地养,机缘巧合之下,变成了灵石,但是就算是灵石,也还是精怪,它们有的就会幻化成人形去找搬山道人,请求他们把自己搬到一处可以清修的地方。”

张灯现在已经听得无聊了,他道:“所以就是说,为什么有的石头能成精,有的不能啊。莫名其妙。”

他问卫原野,卫原野说:“所有生命都不是凭空诞生的,这世上有人需要一块石头成精,所以才会出现这种事情。”

张灯想,也许就像他们一样。

是有人需要他们,他们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张灯总觉得,卫原野说的话很有意思,他有的时候特别喜欢听卫原野跟他讲点什么,但是最近卫原野的话有点太少了。

张灯攒了很多话想和卫原野私下说,但是董宇就像是恶鬼一样狠狠地缠住了他俩,哪怕饭吃完了,定下了下次再共商大事,回去的路上,董宇也跟在他们俩的身后。

董宇:“哥们,我冒昧问一句,你俩到底哪来的?”

张灯:“那也太冒昧了。”

董宇穿着一身工装,梳着道士头,走在街头也算是特立独行,不少人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董宇说:“我觉得你们有来头。”

“有没有又怎么样?”张灯如实道,“反正也不偷不抢,不影响谁。”

董宇:“有理。”

“只是颍州地小,”董宇说,“你们恐怕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算了,”董宇也不强求,他说道:“人各有因果,我何必执着,我们只交朋友,不论过往便了。”

他们几人边说边走,便到了他们住的旅馆,前头好像发生了什么,给堵得水泄不通。

董宇道:“你们住这儿啊。”

张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些故事来,他道:“这里怎么了?”

“这地出名的乱套,”董宇说,“这个地方不查通行证,所以谁都能住,价贵,人杂,几乎每天都出事。”

董宇:“你俩要是没杀过人,可以找石宏给你们办张通行证,从这里搬出去。反正他是人精,肯定会帮你。”

张灯和卫原野的视线落在前头,一时没回答他,董宇却误会了:“杀过人啊?”

“杀的少也能开,”董宇说,“一百人以下开红名通行证,无所谓的。”

他看张灯和卫原野仍旧没说话,继续道:“一百人以上开白名通行证,……千人以上开黑名通行证,多掏点钱就行。”

张灯:“……集卡呢?”

“我一直说,你俩也不搭理我,”董宇说,“再往上没有了。”

张灯说:“没杀过人啊,我俩只是在看热闹,好像有人受伤了。”

他们三个凑到前头去,只见满地都是血,一个头上长满了动物毛发、穿着人类衣服的男人闭着眼躺在地上,血就是从他后脑勺流出来的。

一个极其高大壮硕的男人坐在门槛上,低着头,胳膊肘垫在自己的膝盖上,嘴里叼着一根像香烟一样的东西。

张灯从周边人的窃窃私语中大致听出了是什么意思,好像是俩人产生了些口角矛盾,推搡间出了把人弄倒了。

男人虽然高大如牛,但是堆在门槛上,又显得窝窝囊囊的,店里的那只老鼠店长走出来,驱散人群,说道:“都散了都散了,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这店还做什么生意啊,”旁边的人嬉笑调侃,“哪个月不死人啊,怎么还有人敢住?”

张灯觉得不妙,照常理来说,就算晕倒了也不该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这个人胸腔都没有起伏了,张灯斗胆上前去,伸出手放在鼻息下,他吓了一跳,说道:“死了。”

男人终于抬起眼来,说道:“俺没动他。”

动没动的,已经死了,张灯说:“报警啊。”

“报了,”老鼠说,“刚我就打电话了,不过也得等一小时才能过来。”

张灯:“那找医生啊。”

老鼠:“谁找?你找?”

每天店里都会出点事,老鼠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自然也不会为了这些人花钱找医生,张灯情急之下也有点忘了自己学过的急救常识,董宇蹲下来,摸了摸地下人的动脉,说道:“死透了这都。”

男人依旧道:“俺没动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董宇扒拉了下死者的毛发,说道:“疲愚精。”

“这东西怎么冬天出来了,”他随口说了句,站起来拍了拍手,“死就死了呗,是不是你动手又如何。”

仿佛在他眼中,死个妖怪是非常平常的事情。

可能在这个世界里确实是这样的。但是张灯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他的眼前。无论如何对他来说,死亡都是一件很有冲击力的事情。

“疲愚精要冬藏,”老鼠也说,“跑到这里来闹什么?蠢牛,你自己惹的事情,自己收拾,我说过很多次了,住在这里要干什么随意,只是不能在我店里杀人,你未免太没分寸。”

蠢牛?张灯看向那个男人,只见男人的面相居然真的像牛一样,肥厚的嘴唇缀在脸的下方,显得中庭极长,眼位又高,一双眼睛微微凸出,乌突突地发亮,这是一头牛精?

男人抬起眼睛,说道:“我真没揍他,是他挡住我的路,我只是轻轻地推了一下他,他就摔倒了,然后就死了。”

“你一个红名犯,谁会拿命来栽赃你?”老鼠说道,“这个月你光是在我的店里就打了不下十个人,人人都来找我投诉你,你再这样惹事,就赶紧滚吧。”

这老鼠似乎也是气急败坏了,说的话非常刺耳。

卫原野拉了张灯一把,张灯回头看他,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一道黑影压过,在一回头,那个坐在门槛上的男人站了起来。

男人说道:“我没杀他!”

但是他的状态和刚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知道是哪句话点燃了他,他突然间就处在了出离愤怒的状态之中,卫原野的手悄悄地放在了袖口中,另一只手攥住了张灯,将他拉在自己的身后。

老鼠被他这一下吓得炸了毛,又色厉内荏道:“你要干什么?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请来的吗?”

“牛壮!”老鼠越退越往后,最后被逼到门上,他背靠着门,说道,“你少发疯了。”

牛壮眼睛通红盯着他,双拳攒劲吼道:“我说了我没杀他!”

老鼠:“好好好,你没杀他,那是我杀了成吗?”

牛壮说:“都不信我,你们都不信我!”

老鼠毕竟聪明,他眼睛稍稍一动,便知道此时有缓和的余地,挤出个笑来说道:“牛壮,弟弟,你我都是颍州本地仙,我也只是恨你冲动,哪能真的怪你?要真是这样,我早就不让你住了。”

牛壮好像智力并不大聪明,听他好声好气的说话,停下来分辨话中的意思,老鼠上前安抚他,踮着脚才能勉强拍着他的胸口说道:“你讨厌吵闹,我都给你安排最安静的客人住你旁边,这店里住得久的谁不知道我最疼你?你这遭可是着实伤了老哥的心啊。”

老鼠眼睛一抹,眼泪就要下来了,演得虽然假,说的话倒是还有几分动人。

牛壮含糊地嘟囔了几句,往后退了一步,老鼠这才笑了,说道:“好弟弟,这才对。”

周围人都在看热闹,老鼠也不怕自己这模样丢人,走上前去赶人,说道:“都散了,都散了,别在这看热闹了,不干活了?”

张灯也以为这件事就要结束,就在这个时候,他余光瞥到了什么——牛壮上前一步,站在了老鼠的身后,他身材比那老鼠大出四五倍来,一双拎着老鼠的脑袋,就将他拎了起来,另一只手攥住他的下半身,只见他双手一拧,就听得“噼里啪啦”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牛壮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老鼠拧断了身体!

那老鼠临死都瞪大了双眼,他浑身上下一滴血都没出,被牛壮扔抹布一样,随手扔在了一边,牛壮的视线在众人面前一一划过,他道:“我没杀人!”

“现在杀了。”董宇说。

众人全部作鸟兽散,恨不得跑得鞋都飞出去,张灯已经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语言表达能力不错的人,现在才知道,还是经历得太少。

牛壮看他们三人不走,说道:“你们不跑?”

卫原野说:“我们住这。”

“就是你旁边那个很安静的邻居,”张灯百感交集,“天啊!你为什么不跑?”

“都疯了吗?”张灯说,“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想回去睡个午觉!”

牛壮又恢复了那副颓唐的样子,随地一蹲,抱着头道:“可是我真的没有杀人啊。”

张灯:“现在这还重要吗?”

街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黄色马甲的男人走了过来,问道:“就是你们报警啊?”

张灯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问道:“还不明显吗?”

为首的警察说道:“谁杀的啊?牛壮,又是你?”

“他杀了一个,”张灯说,“另一个不是他杀的。”

牛壮抬头看了张灯一眼,张灯莫名其妙地对其他看着他的人说道:“这很明显啊,那疲愚精很明显不是他杀的,他又不是很在意杀人。”

警察:“是不是的,有什么紧要的,你们跟我走一趟吧,你们几个尸体收拾一下,牛壮,收尸费二百,你拿上钱包哈。”

牛壮垂头丧气,说道:“等我回去拿。”

说着居然就这么走了。

董宇说:“现在杀妖怪多少钱呀?”

“一千,”警察问,“你杀了?”

董宇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张灯竖起耳朵去听,得到了些信息,原来杀人不掏钱,只需要出二百收尸费就行,杀妖怪要掏钱。一千一只。

张灯问为什么,董宇仿佛看傻子一样,说道:“老百姓有爹有娘,有人死了,爹娘要钱,再不济拿去卖肉也赚点。妖怪天生地养,也吃不得,死了当然是当差要钱。”

这太可怕了,张灯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杀人反而是没有成本的事情。

怪不得刚才那些人跑得飞快,原来命真的很便宜。

牛壮进去了一会儿之后,才出来,也没有担心他跑了,几个人就这么跟着一起去了警局,所谓的警局其实就一条街的距离的一个不起眼的平方,房顶刷着白漆,似乎是这里的标志。

警察进去了,审讯之前就把自己的皮带解开了,张灯一瞬间想到了不少警匪片严刑拷打的画面,结果他松开皮带,狠狠地松了口气,说道:“中午吃多了。”

他简单问了问事情的经过,看上去也不是非常在乎,然后就攀谈了起来。

“你们俩哪里人啊,”警察说,“新面孔,没见过,通行证拿来看看。”

卫原野说:“没有,补办一下吧。”

警察司空见惯地道:“刚穿过来啊。”

“是的。”张灯压抑住自己此刻想狗腿地去点烟的冲动,关键他也确实没有烟,他说,“不知道办通行证方不方便呀?”

警察嗤笑了一声:“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想办就办呗。”

董宇似乎不想他们互相绕圈子,直言道:“他俩有钱。”

警察伸出两根手指,张灯说:“二百?”

他摇了摇头。

张灯:“两千?”

那有点贵了。

警察又摇了摇头。

张灯:“两万?!”

“不办了,”张灯险些拍案而起,“太贵了吧。”

警察无语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点根烟,好办。”

哦哦,张灯这才懂,原来真要点烟啊,可是没有啊。张灯和卫原野谁都不抽烟,他看了眼董宇,董宇也摇了摇头,想也是,董宇穷得叮当响,当然抽不起烟。

就在这个时候,牛壮抬起头来,愣愣地道:“我有。”

说着就从兜里拿出来了一包烟,这烟和张灯世界里的不一样,是用黄纸包裹的,里头的料有一股很奇怪的辛辣味。

“锦烟。”董宇简单地说,“上班能抽吗?”

“无妨,”警察这两根手指中间终于有烟了,张灯非常狗腿用自己的小棍点了把火,给烟点上,警察在烟雾氤氲中说道,“一会儿让小五带你们去柜台开一个得了。不是没杀过人吗?没杀过人当场就能批下来。”

张灯说:“那太好了,辛苦了哥。”

“办完通行证,赶紧搬家吧,”董宇说,“哎,不如咱仨合租吧,我其实也一直想要换个住处的。”

张灯有些吃惊:“你有住的地方?”

“不然呢?”董宇问,“我流浪吗?”

张灯:“你不是吗?!”

董宇:“不好笑好吗。”

“那你住哪里?”张灯问。

董宇:“……”

张灯紧紧地盯着董宇,发出灵魂的质问:“你知道桥洞不算家吗?”

牛壮却说道:“你要去哪儿?”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发现牛壮是问张灯的。

张灯指着自己,说:“我?”

牛壮:“你不住宾馆了?”

张灯去问卫原野:“咱们还住吗?”

“随你,”卫原野对这些事情没什么所谓,“换也行。”

张灯有些纠结,他其实是个害怕麻烦的人,但是他也确实不想住在那么乱的地方了,但是如果真的搬了,董宇又要和他们住一起,张灯不想和董宇住啊啊啊。

张灯纠结得要命,牛壮说:“你搬哪去?”

张灯道:“你干什么啊,你爱上我了?”

他随口一说,牛壮却忽然脸红了。

所有人:“……”

“爱,爱?!”警察尴尬得破口大骂,“牛壮,你有毛病啊!”

警察道:“你他爹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不要这样说啊,”张灯听得很不舒服,他说道,“我也没有几斤几两啊。”

董宇:“你也爱他?”

牛壮硕大的眼睛登时一亮。

张灯:“你是傻逼吗!”

这是张灯有生以来,第一次骂脏话。张灯简直是脱口而出,破防大骂。

牛壮的脾气在这个时候居然没有发作,他巨大的身体坐在窄窄的长椅上,低头的样子居然有些扭捏。

张灯看得毛骨悚然,他抓了一把卫原野,企图获得些面对的勇气,卫原野说:“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大家看向他,卫原野脸色透出些寒气来,他对董宇又说了一遍,让他听清楚:“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董宇愣了下,说道:“不好意思。”

张灯说:“没关系。”

张灯确实舒服了一些,他也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董宇安静了片刻,又没忍住,说:“你俩谈了啊。”

张灯:“!”

张灯脸爆红,怒道:“你闭嘴啊!”

“走吧。”卫原野只说了这一局,没管任何人,转身就离开了。

张灯赶紧跟上了,一路上卫原野都没和他说话,俩人回到了宾馆,关上了门,张灯说:“你为什么生气啊!”

他眼前只见卫原野的脸越来越近,一双手捂住他的后脑勺,卫原野的嘴重重地磕在了他的嘴上。

张灯:“!!!”

第37章 雨州来羌(七)

张灯:“唔!”

“好痛啊!”张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纯是疼的,他摸了下自己的嘴,伸手给卫原野看,“出血了!”

卫原野的表情冷冷的, 他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 显得有些狠厉。

张灯脸又红了, 他觉得有些难以面对,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

非常难为情。张灯当下有难以言喻的羞耻:原来卫原野是知道他的心情的。

自己抵赖、撒泼、厚脸皮地偷换概念, 但是就连卫原野本人,都知道张灯是喜欢他的。

那卫原野呢?

这个算不得吻的吻, 算作回应吗?

张灯不敢猜测, 他想插科打诨, 但是找不到任何的话题和借口,他没办法给卫原野的行为进行任何的合理化。

“我……好困啊, ”张灯说着就要走, “我们午睡一会儿吧。”

卫原野却拉住了他。

“非这个时候睡吗?”卫原野问。

张灯难堪极了:“那,你想做什么啊。”

他已经知悉自己的可耻和卑劣了,他就是个会被吊桥效应绑架的普通人,他会爱上救助自己的人,他就是如此的缺爱,如此便宜。

还能怎么样呢?张灯升起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来,反正已经这么恬不知耻了, 谁还能羞辱他?

但是张灯还是没法说出“喜欢”、“爱”这种词, 那就太……太没有尊严了。

张灯光是现在敢于站在卫原野的对面,就已经用光了自己的全部脸皮。

卫原野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张灯有些茫然,我在痛骂自己。

可是谁又能理解他的心呢,一个晃晃悠悠走在吊桥上的人, 他手里捧着一根代表平衡的长棍,一边代表着他想要爱情,一边代表着他想要尊严。

可他面临的最终可能是掉下深渊,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他和卫原野又能有什么样的未来呢?

卫原野有自己的世界,张灯也有自己的世界,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张灯是要回家的,他的小咪还在等他。

没有未来,但是现在也没有尊严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张灯爱上了卫原野,他没办法再自欺欺人,这早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

就算他百般抵赖,也没人相信他不爱卫原野。

因为这是事实。

喜欢是藏不住的。

张灯想起了那句很老套的话,这世界上只有两件事藏不住:喷嚏和爱情。

是这样的,张灯费尽心机,也还是什么都失去了。

张灯感觉到绝望,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卫原野要撕破这张窗户纸。

本来让他们假装一辈子的好朋友,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张灯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卫原野说:“喜欢你。”

张灯:“……”

“很可耻,是吧。”卫原野自嘲地笑了下。

张灯:“?”

卫原野道:“每次出任务,受助者都会爱上我。”

“他们觉得,……是我对他们进行了性|暗示,以获得积分。”对卫原野而言,这无疑是自揭伤疤,“但我也没办法反驳,因为我没有记忆了。”

张灯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对于卫原野而言,这段感情,也是可耻的。

卫原野道:“我不知道自己以前到底是怎么执行任务的,但我觉得自己挺不要脸的。我确实喜欢你。”

这句话完全不像是卫原野会说出来的,但偏偏就是他说的。

是因为这种事情而自嘲吗?张灯想,自从张灯去了世界树之后,卫原野就一直有种阴郁的感觉,他分辨不出到底是因为什么,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感觉。

但是此时此刻,张灯好像找到了答案。

卫原野也为这段感情感到痛苦和挣扎。

他也想抵赖,想否认,所以他才会动作古怪,表情僵硬,他才会摆不清自己的立场,分不清场合,理不清关系。

原来如此,张灯心想,原来如此。

如果可耻的是两个人,那就奇迹般的不再可耻。

张灯笑了下,卫原野看到他的笑,也笑了,但却更加嘲弄,他道:“你也觉得很荒谬吗?”

张灯:“不是的。”

卫原野退后一步,他依靠在卫生间的劣质木门上,即使是如此颓唐,也显得英俊帅气,他侧脸面对张灯,说道:“但是我没办法。”

“随你怎么想,”卫原野说,“你觉得很恶心,也正常。”

张灯找不到任何能准确表达自己心境的词语,他只能率先摸上了卫原野的手。

温热滚烫的手心相贴,很多话都不必再说了。

卫原野看向张灯的眼神里,分明就是震动。

张灯的眼泪情不自禁地留下了眼泪,是滚烫的泪,就像他的心情一样,是那么灼热。

张灯说:“我也喜欢你。”

说出口了。

这么羞耻的话,张灯却想,反正真正的爱情,本来就是恬不知耻的。

没有人在爱里能保全尊严,张灯马上就说服了自己,爱情就是一块切割粗劣的宝石,每当自以为体面的人被爱折磨地贱、廉价、低三下四,宝石便多出一个切割面,最终因为这些卑劣而显得熠熠生辉。

因为太痛了,反而让人生出眷恋之心,张灯飞速地爱上了这种自我轻贱的感觉,这是他想要的感觉。他本来就不高贵,他拥有被人不耻的感情,刚刚好。

只是对卫原野未免有些不公平。

可是卫原野说他喜欢我,张灯又想,我自私点又怎么了。

罪名何其多,不差这一个。

卫原野被张灯的表白所震惊,他似乎真的没想过会得到张灯的回应,但他的品格到底还是比张灯要高贵一些,他劝自己真诚面对现实,他对张灯道:“你在世界树遭受的那些对待,都是因为我,他们觉得我这次闹大了,让你找上门来了,因为我,你的名声也会变坏。”

张灯说:“但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啊,我是个精神病,我不在乎的。”

还有一句话他没好意思说,如果真的能和卫原野这样的男人谈恋爱,名声算什么?让他蹲监狱十年他都是愿意的。

卫原野说:“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

张灯说:“我不知道。”

张灯没敢这样想过,因为卫原野太优秀了。

从小这么优秀的人,都不可能是属于他的。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张灯问。

卫原野说:“知道。”

张灯心想:“果然。”

但是卫原野看轻了这份喜欢,在卫原野眼里,自己和刘岩没什么两样,他以为张灯对自己的感情也是如此,有一些喜欢,更多的是厌恶和不屑。

卫原野看了他片刻,嘴又凑了上来,这次他轻轻的,张灯没再反抗。张灯的嘴磕出一块伤口来,有些发胀,红肿,卫原野舔|舐了一会儿,搞得张灯脸红得高温不下。

“好了。”最终还是张灯受不了了,推开他的胸脯,他觉得自己再亲下去,要爆炸了。

一天不能承受如此巨大的幸福,张灯手心放在自己的心脏上,感受那种“砰”、“砰”的震颤,每一下都在向他抗议。

卫原野盯着他的目光,更是加剧了他的感觉,卫原野好像是一匹狼,在盯着自己的食物。

他怎么这样?张灯在心里嘀咕,为什么在一段关系里,卫原野忽然显得如此有攻击性?

张灯被他看得没地方藏身,他道:“你能别看了吗?”

卫原野道:“抱歉。”

“没关系。”张灯说。

卫原野视线看向别处,可是片刻后,他又转过来,他说道:“最后一点。”

“我不知道自己在以前的世界里招惹过哪些人,”卫原野说,“以后也许在别的世界里,会有人找我,但我不会理他们。”

“哦哦,”张灯答应,“我知道了。”

卫原野说:“你可以生气,但是别——”

他停顿了片刻,才说出那个词:“不允许分手。”

“好的,”张灯依旧答应了,显得那么温顺,那么乖,“我知道了。”

卫原野紧紧盯着他,问道:“你确定吗?”

张灯:“确定的。”

张灯依旧攥着自己胸口的衣服,他觉得自己甚至有点喘不上气了,但他真的不在乎的,他不想让卫原野以为自己是不在乎这段感情,才不在乎卫原野以前的经历,所以他拼尽全力,整理了下自己的思绪,他说道:“我能理解的。”

“因为我本来就不爱吃醋,”张灯把自己描绘得无比的理智高尚,“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不会生气的,也不会……不会提分手。”

卫原野低头看着他,无数感情在眼底滚动,最终全部压制下来,他说道:“那好。”

张灯:“还有吗?”

确认关系前,立下这些规矩,应该会显得很老练吧。张灯为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

卫原野:“没了。”

张灯仔细想想自己是否有什么底线不能触碰,可是在幸福的时候,他也对可能出现的不幸没有任何的概念,他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是接受不了的。

爱情。

张灯心跳如雷,在卫原野闯入他人生的那一天,张灯在床上装睡,偷偷看到卫原野坐在他的沙发上,抚摸着他的猫,翘着二郎腿打游戏。

他觉得卫原野好帅,他幻想过这是他的男朋友,但是他没敢想会成真。

老天,我原谅你了,原来你真的爱我。

张灯想,一切都过去了,我的人生可以从今天开始,和所有事情真正的一笔勾销。

第38章 雨州来羌(八)

这一天就是在这种剧烈地情绪中结束的, 他和卫原野连晚饭都没吃,互通心意之后,他们窝在床上,从见面的第一天开始回想, 卫原野听得多, 说得少, 偶尔会回答两句当时为什么那么做。

说着说着,他们就抵足而眠, 热热乎乎地睡着了,张灯再一睁眼, 天已经大亮, 而卫原野还在他身边。

张灯问道:“你没去晨练吗?”

“没。”卫原野似乎也有些不适应, 他简单地说,“下次吧。”

张灯笑了下, 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很不贴切, 但是一向自律的人为了自己而破戒,确实让人有种低俗的满足。从此君王不早朝就是这样才臭名昭著的,在爱里,这种缺点算是可贵的美德。

张灯有种不适应感,卫原野倒是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他早上不去晨练,显得悠闲了很多, 躺了会儿, 就起床洗澡,出来的时候问:“你想吃什么?”

张灯一直有些水土不服的轻微恶心感,没有什么胃口,不过他想了想, 还是说道:“都可以。”

“都可以”在卫原野这里不是个很难解读的答案,他说道,“出去找找。”

俩人收拾好了出去的时候,看到门口的柜台坐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左右,有种玉面书生的气质,看着文质彬彬的。见到张灯他们二人之后,还主动站起来打了声招呼。

“你们好,”男人道,“我是这里的掌柜,有事您说。”

张灯说:“你是老板啊。”

好年轻,张灯在心里想。

“我是老板的儿子,”男人讪笑一声,“我爹还没雇到新人,我顶两天。昨天发生那种事情,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给你们打折哈。”

他看着和善,和张灯攀谈起来:“没吓着你们吧。”

张灯说:“其实吓到了。”

男人笑了起来:“我叫——”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男人道:“李森?”

男人看向门口,一下子绽开笑容,他道:“天哪,石宏?好久不见。”

“你不是在燕州吗?”石宏问道,“怎么回来了?”

李森“嗨”了一声,百般无奈地道:“家里的店铺出事了,我爸昨天让我连夜赶回来的。店长让人杀了。”

石宏做生意的,消息自然灵通,他道:“怎么人还不好雇了?李叔跟我说啊,我那好几个都能顶上。借你啊,还至于让你亲自回来一趟?”

李森说:“本来也想回家了,在那头学不到什么东西,不想学了。”

石宏对张灯他们介绍道:“这是我发小,李森,这两年在燕州学点石成金术。”

张灯:“真能点石成金吗?”

“可以。”

张灯其实不太理解,他道:“那你也不需要创业了吧。”

“我目前是这样的,”李森解释道,“我只能把特定的石头点成金子。涌石,听说过吗?”

他见这几人好像都没听过,便简单地道:“这种石头,一块三十万。”

大家:“……”

“啊,”张灯说,“好特别的爱好啊。”

李森大笑起来,随即便道:“我可没有这种爱好,我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点石成金是我爸的梦想,他为了让我学,都花了几百万了,学不起了真的。”

“这不怨你,”石宏说,“这东西如果真这么好学就坏了。”

李森问:“不过你来干什么的?”

“差点忘了,”石宏一拍脑门,“我找你们去买羌人,我找到供货商了,咱们吃顿饭,边吃边谈吧。”

“你去吗?”他顺嘴问了下李森。

李森苦哈哈地道:“我就算了,我不爱吃羌,而且这里也离不了人,一会儿再出事了,我爹就要揍我了。”

等石宏出来了,和卫原野他们说道:“他家可太有钱了,是整个颍州最有钱的。”

“看得出来。”卫原野说。

石宏小声地道:“但是听说,他家好像有点说法。”

“有种吞人气运的术士,”石宏说,“离他近的,气运就都被他吸走了,所以住他家店里的人也都倒霉,我听说的哈,就是告诉你们一声。”

张灯说:“如果真这样,大家不都不去住了吗?”

“所以说我是听说的,”石宏道,“这都是没有根据的话。”

“我给你介绍这个供货商,有点来头,只有一点,你们需要注意。”石宏复又正色交代道。

“什么?”

石宏道:“他身上很臭,非常臭。”

“吃人吃的,”石宏也很干脆地解释,“吃人吃的多的,身上都有股腥臭味儿,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可别在饭桌上吐出来。”

张灯要听麻了:“他得吃了多少人,才能把自己吃臭啊!”

“他家养殖羌人的,”石宏道,“我听说他除了人肉,什么肉都不吃,今天这顿饭,我也是给他说了,你俩是外地人,才没有羌人上桌的。”

张灯是逼迫着自己上桌吃饭的,来之前,他在心里已经给这个人做好了画像,可能是一个粗犷彪悍的形象,鼻子和面颊上或许还泛着油光。

但等他们到了的时候,张灯看到饭桌那端坐着的那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感到无比意外。

那男人甚至是礼貌的,看到了他们三人到了,还起身迎接了。

“你们就是卫原野和张灯吧,”男人和善地伸出手来,“我叫张户。”

卫原野伸出手去和他交握,张户笑着坐下,他看上去和张灯在过去遇到了所有中年男人无异,或者说,他其实看上去更温和,更有礼节。

张户双手递过菜单,说道:“我点了几个,但是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你们再添几个喜欢的吧,服务员,可以上餐了。”

石宏坐在了张户身边,然后是卫原野最后才是张灯,尽管张灯离张户已经很远,他仍然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战国时期名将白起一生杀了九十万人,被称为人屠,令天下人闻风丧胆,长平大战中,白起执行了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屠杀,四十万士兵极度饥饿,不吃不喝,眼睁睁看着为他们挖的土坑越来越深,他命人将四十万投降的士兵绑住手足,推进深坑,不过满地哀嚎,填上了泥土。

白起死后,毁誉参半,世人对他的恐惧缠绵千年。

但是这是一名杀神战士赫赫有名的战绩,他的一生写在史书上,褒贬由人。可是现在,和他们坐在一个桌上的这个名叫张户的男人呢?

他的一生吃了多少人?多少羌人又因他而死?

有十万吗?

或者更多?

但是他就这么平静地坐在桌上,给他们递上了菜单。

张灯的手在微微的颤抖,不会有史书记载这个名叫张户的男人,甚至不会有人记得他,他就是这么平淡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作为一个经销商。

巨大的恐惧,在张灯的心头无边的蔓延,他在微微的颤抖。

卫原野说:“不必了,我们刚来,还有点水土不服,吃口便饭就行了。”

张户马上道:“那是自然,想必颍州的物产,还有点不入您二人的眼。”

卫原野在桌下握住了张灯的手,感受到张灯在极端的恐惧中的战栗和汗水,卫原野在面上仍旧和煦,他道:“不如我们直接点吧。”

张户正在点酒,闻言说:“嗯?好啊,那,不喝点了?”

卫原野瞥了眼张灯,露出个为难的神色来。他这神色刚刚好让大家都看到,卫原野说:“我倒是想喝,只不过——”

张灯也笑道:“我不喜欢他喝酒。”

“啊——”张户马上做了一个了然的动作,说道,“我懂,家教很严嘛。”

大家适时笑了起来,卫原野道:“实在是我喝了酒之后,酒品太差,什么也谈不了了。”

张户:“我懂,我懂。”

“你俩感情正好,”张户羡慕道,“真好啊。”

“唉,”石宏道,“你也别总想着嫂子了。”

张户神色暗淡了下来,饭桌上稍显沉闷,石宏和张灯他们解释道:“张户大哥真是个好男人,嫂子在山路被白虎劫路,都没了二十多年了,张大哥再没找过一个女人,整个颍州,多少女人对他投怀送抱,他都不为所动。我辈楷模啊。”

张灯:“……”

一定要把人设搞的这么复杂吗?

张灯在心里吐槽,这谁信啊?

卫原野说:“我像你学习。”

“可别,”张户道,“有什么学不学的,弟弟,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我也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一点也不想这样。我看着别人成双成对,我不羡慕吗?每个晚上,我都想女人,我也想出去玩去,但是我一闭眼,就会想到你们嫂子……”

张户说到此处,眼泪又泛起了泪花:“我真的想他。”

石宏拍着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叹了口气,说道:“唉。”

在张户的哭泣地抽噎中,屋里的空气更臭了。

“咱们还是说正事吧,”张户擦去眼泪,说道,“我这次从雨州带了237名羌人,目前只有十多人被订了出去,本来是要卖给本次武魂祭典的,但是我这个兄弟说,你们是他朋友,想买,我自然是让你们,可是这毁约金,我真的承担不起,可能还得你们来付,可以接受吗?”

卫原野说:“可以。”

张户说:“果然痛快,那我也痛快一点。一口价,七万块。”

石宏马上道:“哎,哥,便宜点啊。你这单价也太高了,赶上童男童女了。”

“我不赚钱,真的,”张户也道,“这人是雨州的,雨州价贵,你也不是不知道。”

卫原野想了想,说道:“其实价钱不是问题。”

石宏看他像看傻子一样,卫原野的手指放在桌上,有节律地点着,慢悠悠地说道:“只看这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张户眼睛一摩挲,悄悄地观察着卫原野。

卫原野说:“买羌的话,就太贵了。”

张户知道他还有话要说,没有打断他。

卫原野道:“但若是讨老婆欢心的话,就不是很贵。”

张灯一下子懂了,原来如此!

张户狮子大开口,要价这么狠,就是因为他知道为什么卫原野要买这批羌人。

张户是经销商,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货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有人要全买走,况且这并不难打听,语治他们都会告诉他,是因为张灯和羌人交了朋友。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这个亏,就非吃不可了。

因为卫原野无论如何,都得买,就算他要价十万,卫原野也要买。

卫原野不急不缓,没有丝毫被宰了的恼怒,他道:“其实,别的办法也有。”

卫原野抬眼看向张户,说道:“不知道你了不了解我,手段我也有一些,不过是些羌人,全放了也不是什么难事。就算我告诉你,你到时也找不到我。”

张户尴尬地笑了一声,石宏说:“这可不是吹牛,我这朋友是真的厉害。”

张灯心想,这个石宏是真的够意思了。不管他是商人本色,还是真的喜欢他们两个,在这饭桌上都已经算是尽心尽力了。

张灯说:“你别这么说。”

虽然实在批评卫原野,却没有任何制止的实质意义。

卫原野一挥手,示意不说了,道:“你看,我老婆比较喜欢和平,他喜欢过平淡的生活,我想过好日子,我也得热爱和平。”

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可是张灯也耳朵红了,他总觉得,这里似乎也有卫原野的真心。

他们两个的关系戳破了,对他们要做的事情,反而更方便了。

卫原野说:“话又说回来,我看张哥也是疼老婆的人,咱俩属于同道中人,八万块,交朋友,很贵吗?”

张户哈哈大笑,说道:“干脆,干脆。”

石宏也端起了酒杯,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这我就要说你了,哥,你看你干的什么事,弟弟都没面子了。”

“好好好,”张户道,“我不多说了。”

他伸出个“七”的手势,说道:“七万五,不多说。”

“七万。”石宏说,“我也不多说了,这顿我请了。”

卫原野说:“别这样,石宏,别让张哥为难了。”

石宏说:“你看,你看看,你看我这兄弟,张哥,你……唉,七万都合三百一个了,三百块,路上的童女才三百五十块,张哥啊,你别把路走窄啊。”

张户也有自己的心思,他短暂地犹豫片刻,又一磕杯,说道:“算了。”

“你是个讲究人,”张户点评卫原野,“你能成事。”

张户说:“但是我也把话放在这里,这生意,以后你就和我做,听见没有?”

卫原野说:“自然。”

张户:“不赚就不赚了,七万就七万。”

张灯知道这里还有巨大的谎,但是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够了。

卫原野其实对价钱真没什么所谓,他也倒了杯白水,敬了张户和石宏,说道:“我能结交二位好友,已经是荣幸,以后还要靠你们多帮衬我们二人,在颍州,也不算孤立无援了。”

张户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这顿饭吃完,约定了晚上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出来的时候,先送走了张户,石宏看着他们笑:“怎么样?还满意吗?”

张灯心里感激石宏,说道:“没你,这件事真的办不成了。”

“错了,”石宏笑得漫不经心,“没我你们也能办成,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没准还能更便宜呢。”

卫原野说:“时间就是金钱,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最省力气的办法了。”

石宏说:“你这人,真的是。”

石宏似乎是真的从心里佩服卫原野,可能是因为卫原野散发的气质很招男人的喜欢吧。

“走吧,”石宏说,“林宇舟和董宇在我那玩呢,一起啊。”

张灯有点不想去,石宏说:“反正你们也得去取钱吧,咱们几个一起去,我带你们认认路。”

这下也没办法拒绝了,只能再去一趟石宏的店里。

张灯和卫原野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他们来到颍州已经有两三天了,可是始终没有找到谁是他们的受助者,也没有找到这个世界的“孽”,他们认识了这么多人,唯一比较可能的好像是林宇舟和董宇,但是这俩人又似乎没什么特别痛苦的事情。

张灯说:“林宇舟和董宇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宇’字呀,好巧。”

“有‘宇’的很多,”石宏说,“一般爸妈如果是修行的人,很爱给孩子取‘宇’字,穹顶嘛,想要往上走。”

张灯说:“原来如此。”

石宏:“武魂真身活着的时候,名字里也有一个‘宇’字,他叫何同宇。”

“好大的名字。”张灯说。

同宇,同宇宙一样浩瀚,还是同宇宙一样亘古呢?

这是个在张灯的那个世界里,不能轻易取的名字,一定会折寿的。

三个人都有“宇”字,是不是有些什么说法呢?

张灯在心里嘀咕,却找不到什么线索和根据。

第39章 雨州来羌(九)

其实在这个世界交友, 交不到什么正人君子。

话虽如此,张灯进屋之后,看到董宇蹲在地上,给女人剪脚趾甲的时候, 也还是觉得挺震撼的。

“林宇舟呢?”石宏坐在一边, 问道。

董宇说:“不知道在哪个屋呢。”

“你也进屋玩去啊, ”石宏说,“里面也有妖精, 你非喜欢这个吗?”

董宇晲他:“我喜欢这个不行?这个是你的?”

“我不喜欢女的,”石宏随口道, “这个是我店长啊, 人家不接客的。”

董宇看着女人的脚流口水, 说道:“我喜欢不接客的。”

女人懒散地躺在沙发上,暗红色的沙发花色, 衬得她肤色雪白, 她并不非常瘦弱,腿上的白肉在裙底流淌,在腹语花灯光下晃得人眼花缭乱。

张灯说:“你不是说你是别人的女人吗?”

“我是啊,”女人说,“我曾经是别人的女人。”

卫原野道:“生前。”

张灯察觉到,卫原野很讨厌这个女人。

女人也不喜欢卫原野,嗤笑了一声, 说道:“小毛孩。”

“说句正经的, ”石宏找人去叫了林宇舟,然后又正色道,“那么多羌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放了?”

张灯说:“放了好像也不安全。”

“是的, ”石宏说,“你前脚放了,后脚就要被人抓了。他们在这个世道毫无自保能力。”

卫原野说:“我拿他们有用。”

几人都看向卫原野,就连张灯也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很快夜幕降临,今晚的雾散了,难得是个清爽的天气,可以看到天上的稀稀落落的星辰,几个人一同出发,大家虽然都不是很熟,但也没有难相处的人,张灯心里也稍稍的轻松了一些。

很快到了约定的地点,离很远就看到了那辆巨大的马车。

看到这个车,张灯才意识到,这个车就是他们的家。

张户迎了出来道:“好兄弟,终于来了!”

独属于他的那股臭味又迎面袭来,张灯屏住了呼吸,卫原野也不多说什么,从兜里就拿出了那一大摞钱,张户笑意更甚,说道:“上来坐,上来坐。”

卫原野说:“不必了。”

“我这兄弟没有那些繁文缛节,”石宏道,“麻利儿的吧,时间不早了。”

“好吧好吧,”张户道,“来,这马车现在都是你的了。”

张灯有些不敢看向那辆马车,因为他总觉得,那种窸窸窣窣的目光似乎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卫原野上前一步,说道:“够吗?”

“二百二十七个,”张户问,“点点吗?”

卫原野说:“下来点点吧。”

张户一拍手,语治便下了马车,把门打开,里头的人陆续走了下来,这些天来,他们除了更显疲惫,并没有什么不同。

张灯看到了阿平,飞矛跟在他的身后下了车。

阿平和飞矛的神色很平静,看着他的眼神里,也没有恨。

其实这样才是正常的,对他们来说,卖给谁都是一样的。

张灯低下了头。

语治上前,对卫原野说道:“主人,要点数吗?”

“你也归我了?”卫原野问。

张户道:“那是当然,他也是羌。”

卫原野点了点头:“点吧。”

在点数的时候,除了语治的声音,没有任何人说话,夜幕之下,只有语治轻轻的脚步声,还有他嘴中一个一个的数字。

“一共二百二十六人,”语治停顿片刻,说道,“算我二百二十七。”

“很好,”卫原野说,“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人了。”

那些人看向卫原野,眼底是安静的,那种安静的底色是绝望。

“今晚没什么安排,”卫原野说,“等明天吧,明天早上都吃饱点。”

“上车,”卫原野一招手,“解散。”

语治说:“去哪儿啊?”

卫原野招呼着几个兄弟一起上了另一辆马车,说道:“跟我们后头吧。”

车上,董宇问:“这么多羌人,养起来都费劲,你到底怎么办?”

卫原野道:“有人还愁没地方用吗?”

“确实,”石宏说,“人只用来吃还是浪费了,如果拿来工作,还是能创造出价值的。”

卫原野说:“有空房子吗?借我一间,我给你钱。”

“说什么钱不钱的?”石宏说,“要多大?就几亩大小,比我那个店小了点。之前那个妓|院倒闭了,一直空着呢。”

卫原野:“可以。”

“但是你到底要干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

整个大厅如沸腾的水一样,乱作一团。

一个男人皱着眉头拉住董宇:“自助择业是什么意思?”

董宇一脑门的官司,指着上头的白纸,说道:“就是上面这些工作,你随便选啊。”

董宇:“你不认识字,你还不认识画吗?”

白纸上头画了:“扫把”、“人力车”、“洗盘子”、“送外卖”、“运货”等等工种。

男人问最后一个:“这个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什么都不选,可以去念书,”董宇说,“三年起读,读完之后还三年贷款,你工资的百分之四十。”

男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说,“听不懂。”

董宇怒了:“听不懂就去死!去被人当火锅涮,听懂了吗!”

男人吓了一跳,领了张单子,窝窝囊囊去一边选去了。

张灯也在做咨询,他坐在一张小桌前,也是说的口干舌燥:“你想当保洁啊,你有两个下级选项,你是选择当住家保姆呢,还是选择当单位保洁呢?”

妇女说:“我也不知道,我都行。”

张灯看她懵懵懂懂的,有些于心不忍,说道:“阿姨,你已经不是人羌了,不会被杀了,你可以选择自己的职业。”

“哦哦,”妇女又说,“那我去哪里呢?”

张灯说:“还是去单位吧,我朋友的店里缺保洁,一个月有五十块,但是你有合同哦,前三年,你需要支付工资的百分之三十给我们,以后就不需要了。干得好的话,有别的单位找你,你也可以跳槽。”

妇女说:“我不太懂,都行吧。”

一个男人从背后道:“在哪里交单子?”

张灯回过头去,惊喜道:“阿平!”

阿平挠了挠头,说道:“按手印就行吗?”

“你选了什么?”张灯问。

他拿过单子,看到阿平选了当车夫。

张灯有些失望,他问道:“你不读书吗?读书我们是供饭的。”

“不读,”阿平说,“没用。”

张灯也知道,这是视野的问题,他没办法指望阿平认识到读书的重要性,但是这样也不错了,张灯道:“那你在这里按吧,这个印泥是会追踪到你的信息的,有法律效力哦。”

阿平不关心,按了手印,还给他,说道:“谢谢你。”

张灯:“……”

阿平又说:“但是你真的有点蠢。”

“是啦,”张灯也认同,“我真的有点可笑。”

“是蠢,”阿平道,“不可笑。”

张灯笑了下,阿平说:“天底下那么多羌人,你做这些没有意义的。”

张灯说:“小时候我看了篇课文,那篇课文叫‘这只小鱼在乎’。”

“天底下只有白费的功夫,”张灯说,“没有不在乎的小鱼。”

阿平是听不懂这些的,但是张灯也不希望他能听懂,张灯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卫原野的这个人才市场的运行逻辑堪称完美。

他来到这里,就意识到这个世界大量缺人,很多本来需要人来做的工作,没有人干,导致很多妖怪滥竽充数。

他正好有二百多号人,完全可以充盈到这些岗位上,一个人的本钱只有三百多,一个人的工资大概五十多,一个月抽百分之三十,二十个月就能把卖身钱全部赚回来。而且在这三年内,他们的交联不卸掉,是没有人敢打这种有主的羌人的主意的,他们的安全也得到了保证,三年之后,就还他们自由,到时候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也可以养活自己了。

张灯简直太崇拜卫原野了!

只不过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估计在这个世界是等不到追回本钱了。不过他俩倒是都不是很在乎。

“哎?”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人看到了张灯,说道,“你怎么在这儿?”

张灯道:“呀,李森?”

“我店里不是缺人嘛,”李森说,“我听说这里开了个什么人才市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张灯说:“有的,有的。”

李森道:“我得找个识字的。”

这有点困难,但是张灯看到了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张灯一把把他抓住了,说道:“这个识字。”

语治:“?”

“咋啦,主人?”语治拿着单子正在一个个找人填写,他道,“有事吗?”

张灯道:“别干了,这活儿都给董宇干去。”

“你看这个行吗?”张灯问李森,“有很多年的中层管理经验,识字,会开车,吃苦耐劳,更重要的是,他是个人类。”

李森笑了:“你还挺会推销的。”

语治有些为难,说道:“石老板跟卫主人说,让我去他店里当出纳了。”

“这是我的人,”石宏警惕地走过来,“你干什么?”

张灯:“你店里分明有收银了。”

石宏:“那个不够用,他全年无休,我找个替班,上我那去,有假期。”

“上六休一,行不?”石宏看语治为难,又道,“上十休二。”

张灯敲锣打鼓,说道:“家人们啊!这就是读书的重要性,谁还选择读书了?读书人供不应求啊现在?辛苦三年,幸福一辈子!”

“你疯了不成,”石宏一把拉过语治,“我不管,这个给我了,我先定下了。”

张灯还要再说什么,石宏道:“不然你就给我掏房租。”

张灯:“……”

幼稚,张灯心里痛骂,语治弱弱的举起手来,说道:“其实里消也是认字的。”

“那太好了,”张灯说,“那就这样吧。”

李森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个大厅,说道:“挺热闹。”

“我听说了,你们买了二百多个羌人,”李森说,“而且是高价买的。”

“原来是干这个用的,”李森说,“搞祭典的人都要愁死了,时间紧迫,都没有羌人献祭了。”

张灯假装不知情“啊”了一声:“那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李森随口说,“他们打算杀几个贵族得了。”

张灯:“……”

“你还不知道吗?”李森说,“杀了几个有姓的贵族,一姓顶百羌,这么说来,还是贵族死了划算。”

张灯破防了,他道:“非要祭祀吗?”

“到底谁要吃人肉啊,”张灯道,“有病吗?”

李森愣了下,随后道:“听说是神仙爱吃人肉。”

第40章 倒行逆施(一)

“各个州的祭祀都需要献祭人肉, ”董宇在有空的时候,对张灯说,“如果不祭祀的话,就会出事, 要么就是瘟疫, 要么就是洪水、干旱,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董宇看出他的心情, 安慰道:“你也不必想太多,死几个老头子而已, 那些人早就该死了。”

张灯说:“我不理解, 为什么会这样。”

“这有什么不理解的呢?”董宇说, “你认为妖怪都是好的吗?”

“当然不是。”

董宇:“你觉得帝王都是好人吗?”

“也不是。”

董宇问:“那你为什么会认为神仙都是好的呢?”

张灯无言以对。

董宇说:“天生的是神,后天修炼的是仙, 他们只是比我们高级的物种, 他们修炼成了不老不死的身体,但不一定都高尚。其实我认为他们一定非常的坏。”

“你总是自己胡思乱想。”张灯在郁闷中顺便吐槽了他一句。

董宇说:“这叫思考。”

“少和卫原野学,”张灯好心劝他,“他都是瞎说的。”

“不不,”董宇摇头,“我认为他有大智慧,他的脑子里是有东西的。”

董宇引导着他往大厅里忙忙碌碌的这许多人身上看, 他说:“你看这么多人, 其实真正会思考的人可能一个都没有,他们的脑子是空的,只知道听指令,跟风行动, 但我们的生活中,偏偏是这样的乌合之众最多。”

董宇说:“但是你老公是有脑子的,你和他能过上好日子。”

张灯脸红了一下,然后笑道:“好吧,你们都挺喜欢他的。”

“他到哪里都不会混得太差,”董宇说,“因为他就是个枭雄体质,卫原野是为了你才买了这么多羌人的,但是他没有买了就放在那,而是使用,他懂顺势而为,他只交朋友,不巴结人,他会为人处世。张灯,我很欣赏他。”

张灯说:“其实我也很欣赏他。”

“看得出来,”董宇说,“我要是喜欢男人,我也和他搞对象。”

张灯不乐意了:“他不喜欢你。”

董宇道:“你还护食啊。”

张灯笑了起来,董宇仍然神神叨叨地说道:“也许他真的能干点什么吧。现在大家都惦记着武魂真身,因为大家都想成仙,想长生不老,想有无上法术,你不觉得这很低级吗?”

张灯说:“所以你,你为什么要武魂真身?”

和他相处了这些天,张灯也不确信,董宇是疯子,还是真的“天外来客”,他只觉得董宇很复杂。

董宇说:“真理。”

张灯:“?”

“我想要真理万古长存。”董宇说,“人道、妖道、天道归宗回源。”

张灯看了他半晌,他道:“挺好。”

董宇不觉敷衍,他自顾自地说道:“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需要有个人拯救,既然一定要有人当英雄,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张灯越听越不对劲。

这会是一个普通的疯子的想法吗?他升起一个念头,会不会他们要找的受助者,就是董宇?

他心里存着这个疑问,打算晚上的时候和卫原野分享。

飞矛却来找他,问道:“能聊聊吗?”

“嗯?”张灯说,“当然可以,怎么了?”

飞矛犹豫片刻,有些难以启齿,张灯说:“没事,你说吧,要是做不到的我也不能答应你。”

飞矛道:“能读书吗?”

“可以啊,”张灯笑了,他道,“但是学校还没有选好,你得等几天,我们还不知道把人送去哪里读书。”

飞矛说:“能认字就好了。”

张灯还记得他,说道:“我觉得你很适合读书。”

飞矛的气质有些忧郁文艺,张灯猜他一定很讨厌自己不认字。

飞矛又道:“还有一件事……阿平他娘身体不好,干不了活儿,能给她找点轻巧的事情做吗?他自己不好意思和你说。”

“没什么特别轻巧的,”张灯也有些为难,“其实可以不做事的。”

飞矛愣了:“可以吗?”

张灯:“身体不好也没办法啊,实在不行,让她就在这大厅打打杂就行了。”

飞矛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这么做啊,”张灯说,“没什么理由啊。”

飞矛:“我们生下来就是人羌,我们已经接受了。”

张灯不听他的逻辑,说道:“你们接受不接受无所谓,那就让你们的后代不接受就行了。”

飞矛似乎被他这个说法给触动到了,半晌没说话,随后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救了我们这不值钱的命。”

“拉倒吧。”张灯挥了挥手,“一个三百块呢。”

这一天,张灯忙得都没有时间坐下来喝口水,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夜色深沉了。

他们安排了大半的羌人,还有一些老幼或者身体有些问题的,还在等待着分配。

张灯实在是头痛欲裂,不想再思考了,打算下班回家,明天再说。

车上一下子少了大半人,也空旷了不少,他们的居住环境也多少有了改善。

张灯、卫原野、石宏、林宇舟、董宇累得拿不成人形,随便找了一家小店坐下来吃了口饭,谁也说不出任何俏皮话了,吃完饭之后就挥了挥手,各自散了。

回到住处,张灯把自己今天的想法和卫原野说了,卫原野道:“也许吧。”

“只是找不到‘孽’,”卫原野说,“也许这个‘孽’无相。”

“什么意思?”

卫原野道:“就是不是具体的人,只是一种东西,或者一种意识。”

张灯道:“还能这样。”

“那就很像是董宇了,”张灯说,“他可能是被这个世界逼疯了,反正他确实疯疯癫癫的,像有病一样。”

卫原野说:“我上报一下试试吧。”

“如果我们离目标任务够近,会有波动的,通过波动可以判断是不是他。”

张灯问:“你那时候就是这样找到我的吗?”

卫原野想了想,他道:“也不全是。”

“那你是怎么判断,你要找的人就是我的呢?”

“我好像见过你一样,”卫原野说,“有预感。”

张灯又不值钱地感动了,还挺浪漫的。

“累吗?”卫原野问。

张灯:“还好。”

其实他以前加班的时候,工作量也很大,不过那时候都是处理文字工作,很少面对这么多人,张灯今天一天说的话,已经快赶上这一年的多了。

卫原野说:“如果受助者是董宇的话,这件事会有点难办。”

“他想要做的事情太难了,光靠我们的力量是很难做到的,要想想别的办法。”

张灯也觉得很难,他说道:“这里的人意识形态太落后了,至少落后了一百年。”

“如果改变教育呢?”卫原野问,“你可以写教材吗?”

张灯头皮发麻:“我怎么可能写得了啊,我没有那么广的知识面啊。”

卫原野:“不需要很广的知识面,不用教他们什么科学原理,就在他们自己的这些知识上进行加工,输入一些价值观进去,影响他们的世界观。”

“不,”卫原野马上反驳了自己的观点,“搞都搞了,不如直接弄个信仰出来。”

“拿到武魂真身之后,咱们一定会名声大噪。”卫原野说,“到时候可以找个类似于瞻仰遗体的活动,让大家过来,你给他们讲课。你的身份就是什么下凡历劫的神仙之类的。”

张灯张大嘴巴,说道:“我?”

卫原野说:“你表达能力很好,完全可以做得到。”

“你们他们讲经,”卫原野说,“化民成俗,到时候再看董宇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最快半年我们就能走了。”

张灯萎靡了:“最快也要半年。”

卫原野说:“别丧气。”

“我很想小咪,”张灯很难不丧气,“怎么办啊。”

卫原野想了想,问道:“要回去看看吗?”

“可以吗?”张灯眼睛亮了。

卫原野道:“不被发现就可以了。”

张灯:“那就是不可以。”

“还是算了,”张灯说,“我们还是不要惹事了。”

卫原野:“我们还差这点事吗?”

卫原野掏出通讯器来:“这个时间,办公室应该没有人,要走就趁现在。”

张灯一边说着这不太好吧,一边下了地,抱住他的胳膊,说道:“那我们快去快回,我还想把小爱带上。”

卫原野按下了通讯器,他们顿时消失在了原地。

“无论多少次,都觉得好神奇啊。”张灯说,“像多啦A梦的任意门。”

俩人低声站在来的时候的那件办公室,卫原野说:“没通行证,咱俩去不了你的世界,你试试。”

“怎么试?”两个声音同时问道。

张灯愣了下,“啊——”的一声尖叫起来,他回头,看到黑暗中,还坐着一个人。

池小匣按了下电脑,把屏幕打亮,在屏幕光下,他的脸显得很阴森恐怖,池小匣说:“好啊,你们居然擅离岗位!”

张灯说:“你是NPC吗?不换位置吗?”

池小匣眼下乌青,他道:“我在加班啊,本来就我自己已经够吓人了,你俩还来捣乱。”

“好惨啊,”张灯共情了,他之前也经常自己干到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他道,“太晚了,要不然回去做吧。”

池小匣握拳道:“我是不会把工作带回家的,你们回来干什么啊?”

“我想回我的世界里,看看我的小猫,”张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俩没有通行证,现在我得想办法穿越回去。”

池小匣伸了个懒腰,走了回来:“哎,没必要那么麻烦,我刷个权限好了,你俩别惹事啊。”

张灯有些惊讶:“真的可以吗?”

“不用算了。”

“用用用,”张灯又一副狗腿的模样,“谢谢你。我给你带特产。”

“还是算了,”池小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你们那个世界太掉san了,我不喜欢。”

张灯心想也是,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能帮我去拿个仙人掌吗?”

“哦,算了,你进不去我家。”张灯遗憾道,“那只好我自己去拿了。”

池小匣道:“你不要太过分,张小灯,我是你的奴隶吗!”

“干什么,”张灯说,“朋友之间帮个忙又怎么了!”

池小匣:“我这是见你的第三面!”

张灯这才意识到,他和池小匣其实在现实的世界线里,还不是很熟,他说:“那好吧。”

“但是我可以帮你去拿,”池小匣矜持地说,“你住哪儿?我有权限。”

张灯:“你怎么哪里都有权限啊?”

池小匣道:“因为我是技术岗,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一串代码的事儿。”

卫原野道:“2312B,拿一棵仙人掌,顺便把他的背包也带上吧,红色的,画着一个狐狸的logo。”

池小匣怒道:“你们两个!”

张灯笑了,手放在门把上:“我爱你!”

把池小匣的喊声留在了身后。